第1809章 自有后来者

借由知闻钟的影响,大菩萨蝉法缘的梵音,从摩云城传到神霄之地。

柴阿四身上却骤起反应,大放宝光。

在场众妖几乎同时投来关注,都好奇他有怎样的根底。

柴阿四自己也是悚然一惊。

难道俺老柴的古神镜就要暴露?

难道我天命之妖的身份,再也瞒不得?

但是细一察知,发现那金光并不是发自本身躯体,也跟那面古神镜无关——古神镜还好好地隐藏着宝气,瞧来平平无奇,一点光采都没有呢!

他伸手从怀中取出来,那散发着金光的,其实是一本书,一本旧书。

那本他在旧书店里淘换到的、犬族文字译本的《上智神慧根果集》。

不。

它岂止是那部光王如来留下的经典?

它岂止是一本简单的译书?

这本书柴阿四仔细研读过,并不认得几个字。

这本书伟大古神也曾复刻了文字,在如梦令中反复琢磨,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唯独是此刻,知闻钟响,菩萨蝉法缘口吐梵音。曰“佛说”,曰“缘来”。

那藏在此书中的另一部书,才显出真相,再现于世间。

是为——

《佛说五十八章》!

黑莲寺在求寻此经残章,古难山亦在追逐。

蝉法缘作为天下正教古难山的大菩萨,知闻钟作为古难山的至宝,出山一次,岂可轻还?

神霄之地自有其特殊。

他不仅要以知闻钟的力量,帮羊愈横扫竞争对手,赢得神霄之地的竞争。不仅仅要灭杀黑莲寺的天妖种子。还要收集佛觉所示的、显于此地的《佛说五十八章》……

通吃一切!

所以他在镇压麂性空之攻势的同时,口诵“佛说”、“缘来”,隔空助力羊愈。

那蔓延于羊愈脸上的血纹,被佛光坚决地驱散。

即要灭法众生的降世血莲,一瓣一瓣凋零。

鼠伽蓝吐着血,仍在放声大笑:“众里寻它千百度,蓦然回首,竟然近在眼前!真个叫造化,哈哈哈哈……呃!”

骤然亮起的金色佛光,将他压下尘埃。

一叠又一叠的万字符,如群山相连,一次一次瓦解鼠伽蓝的抵抗,将他打得佛光散乱,生命气息急剧跌落。

在凋落的血莲花瓣前,羊愈转头看向柴阿四,微笑道:“《佛说五十八章》竟在你处,施主,看来咱们有缘!”

金光辉映之下,柴阿四嘴角早都咧到了后脑勺。

他已经恍然大明白。

是说上尊为何当时让俺这大字不识几个的去读佛经,原来此间有真意!随便弄本旧经,也是一件好宝贝!虽然不知道佛说五十八章是什么鬼,但能引得知闻钟生出反应、叫古难山真传回头,当是世间瑰宝!

可惜我柴阿四有眼无珠,空在宝山不自知,让这宝贝寂寞了许多天……

这时候羊愈这厮竟瞧过来,眼睛滴溜溜的瞧着咱这宝书呢。

他柴阿四已与上尊恢复联系,哪还在意那些什么古难山新难山的,在伟大的古神之前,什么真传也不好使!

故是狞然一笑,就欲破口大骂。但好歹心中存着尊重,多问了一句伟大古神:“上尊!弄不弄他?”

“给他!”上尊干脆利落地回道。

柴阿四不太懂上尊为何这般好脾气,但上尊自有道理。过去的经历总是一次次的证明,上尊总是正确的。

故而他的狞笑立即变成了谄笑:“好叫法师知晓!我正要奉经于你!”

镜中世界的姜望,也是感到格外心累。这边刚刚帮柴阿四、猪大力解决了危机,好不容易可以歇一歇,正要安然坐下,隔岸观火。

不成想这把火又烧回自己头上。

随便让柴阿四出去买本经书,竟然就藏着那传说中已经遗失的《佛说五十八章》。

妖界风波何其恶!

一直觉得,天意大约是冷箭。事先毫无征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飞来一击,根本无从防备。但小心谨慎,也未尝不能应付。

可现在看来,天意是蛛网,自己是蚊虫,且早在网中央。

在那些风平浪静的日子里,命运陷阱早已暗藏。

无知无觉间,身周处处是因果线,每一线都牵动死途。

如今他才深刻理解,那时候在断魂峡,当世真人算力第一的余北斗,大笑着说“算他个无能为力!”的心情。

若是他早能清晰得见这些,又何来挑战天意的勇气?

小小一个姜望,就有这般狂澜。

真不知当年世尊是何能全身而退!

柴阿四伸手奉经,羊愈虽然已经觉出这厮有些问题,但也担心毁了经典,故还是想要先将它接过来。

但在这个时候,又有灿烂金光接连亮起。

一者亮在蛛狰之身,一者亮在鹿七郎之身。

又见《佛说五十八章》!

羊愈看了这个,又看了那个,脸上笑容愈发温煦。有知闻钟虚影在,有大菩萨蝉法缘的支持,他自信能够镇伏现场任何一位妖王。

《佛说五十八章》的原本,向来收藏于太古皇城中,供奉于天妖阁。

但在漫长的历史中,因为种种原因,有十三章已经失传。

想不到在这骤然放开的神霄之地,竟能集有三章!

真真是风云相会,无巧难书。

法缘菩萨这一局落子,堪称妙到毫巅。

蛛狰从储物指环中,取出那华光难掩的经书,对蛛兰若解释道:“这个我真不知是为何在此……”

蛛兰若当然知道是为何!

不是犬应阳,就是狐伯起。

此中谋划究竟如何,那幕后执棋者为什么会将《佛说五十八章》的其中一章,放在蛛狰身上,使其带进神霄之地……她暂不得知。不过坐山观虎斗,她却是在行。

嘴里只是温声道:“我自是相信。但这宝书乃佛家经典,非我蛛家之物,还是交出去罢。只不知……”

她美眸流转:“是交给羊法师,还是交给鼠僧侣呢?”

时至此刻,局势分明,鼠伽蓝哪还有竞争的资格?她这话问的倒也是有趣。

羊愈只是温煦一笑:“贫僧先行谢过诸位善信,今朝结下善缘,他日必有善果。”

眼睛却是看向鹿七郎。

柴阿四和蛛兰若都很识趣,《佛说五十八章》集于此地的三章,便只剩最后一章,是否也能轻易到手呢?

感受着这位佛宗真传的目光,鹿七郎飒然一笑。

不同于柴阿四的懵懂无知,蛛狰的身不由己。

他却是很清楚自己身上带着什么,也用心去遮掩,但未能遮掩得住。知闻钟强行唤醒了当年古难山第五法王象弥留下的经典,现在羊愈又先道了谢。寻常妖怪或许也就顺水推舟了,好歹结古难山一个善缘……

但他只是笑得俊朗,笑得灿烂,却丝毫没有将经书拿出来的意思。只笑道:“柴兄雅量高宏,蛛姑娘善解尘心,鹿某却是远不如也。我眼皮子浅,等不得他日……法师若是想要这善缘,便今日给我善果!”

这是他凭借天生灵感,辛苦寻得的宝物,凭什么轻易拱手?

天榜新王第五了不起?

知闻钟了不起?

羊愈微微一笑。真要说善果,说让鹿七郎心动的好处,他今日也不是给不出来。

但无缘不求。今时今日有知闻钟虚影高悬在空,有大菩萨蝉法缘手段在外。鹿七郎不想结缘,那倒也不必结了。

他掌中翻出一只木槌,轻轻一敲,竟然就这样敲碎了被万字佛印死死压制的鼠伽蓝的脑袋!

红的白的黑的,都晕染在佛光中。

而他未向那边瞧一眼,就这样慈悲地看着鹿七郎,只道:“施主此言端是无礼,物归原主方为正念。劝尔莫执,否则……”

具备天榜新王实力的鼠伽蓝,像狗一样被杀了。他不是没有反抗,不是没有展现力量,但都无济于事。

与他一路同来,明争暗斗不已的鹿七郎,尤其应当知晓鼠伽蓝的实力,也尤其应该明白此刻这个羊愈的恐怖。

但对于此情此景,这位鹿公子仍是不减风姿,只笑道:“否则如何?”

羊愈只是微笑着抬起木槌,轻描淡写地指着他,道了句:“好教你知,为何天妖猕知本排定天榜新王,贫僧第五,伱第七!”

……

……

在现在这个时候,摩云城内的众天妖,也都明白了蝉法缘的谋划。

那知闻钟摇动诸方,力量并不隐晦。

但无论虎太岁、鹿西鸣,还是蛛懿,都没有做出什么反应。

他们这些站在世间绝巅的存在,除非有不可磨灭之仇,除非道途相阻,一般也都有些不必言说的默契。

棋盘落子,无非各凭手段。寿元漫长,岂唯一时一地?

麂性空在被封镇的黑暗里,忽然恶声大笑:“兀那秃驴,收一收你的假笑,真以为你算定一切吗?”

因为神霄之地已经隔绝内外,不在此地,也未见得在此时。故而神霄之地里的一众妖怪,也就并不能发现,神霄之地中的鼠伽蓝,和摩云城内的麂性空,其笑声竟然叠在一处,遥相呼应。

在那跨越时空的狂笑里,麂性空的声音再不是那窸窸窣窣,反而堂皇,反而恢弘,在蝉法缘所主导的灿烂金色佛光里,铺开了他独有的佛性与威严。

占灵山,据宝刹,佛即我佛……

光隐而妖师出,天下得道。

黑莲方为天下正统!

他在黑暗之中,普渡黑暗。他在漫漫长夜,点亮佛光。

倘若世上已无佛,倘若一切都寂灭。

心灯明处,如是我佛!

此刻他的力量无限膨胀,掀开了既有的佛理,重塑全新的弘法时代。

黑暗之中显出了他的五官。

他的嘴唇翕合,诵出灭法宏音:“你已应有尽有,还想全贪全得!”

他的眼睛直视着蝉法缘……瞳仁之中,泛起密集的白点。眼白之中,泛起密集的黑点。这是末法时代,佛法新传的信虫!

“蝉法缘啊蝉法缘,贪嗔痴三不善根,皆在你心……”

“今日堕矣!”

堕矣!堕矣!堕矣!

此声如在空谷,回荡万方。

麂性空展现的力量虽然恐怖,但在此时,还远未能掀翻知闻钟。

可蝉法缘第一次变了脸色。

……

……

神霄之地中。

羊愈已然掌控局势,正执小槌,欲敲鹿七郎头颅以为木鱼。

鹿七郎更无半分惧色,扬眉剑出鞘,遥指这位搬动了知闻钟的古难山真传:“我也叫你知道。我排第七,不是我只能排第七。而是因为我喜欢七这个数字,有意控制了战绩!今日便做一个第五,望三望二再望一……又如何!?”

蛛狰默默地看了蛛兰若背影一眼,将心思深藏。

鹿七郎争第五倒没什么,竟要“望一”。

蛛兰若这次主动入局神霄之地,展现实力,就是要“不鸣则已,鸣则第一”。这个第一看起来是那么简单,个个都自信能得?

两位名列天榜新王前十的存在剑拔弩张,血战一触即发。

可在这个时候,还有变化发生!

那倒在地上的鼠伽蓝,头颅都被敲碎了,却从那红白混合的浆泥中,发出惨厉的声音来:“嗬嗬嗬,嗬嗬嗬,咱们还未斗完,羊愈,你怎敢另找对手?”

羊愈拧眉回看。

倒是奇怪鼠伽蓝怎么死而未死,怎么已经瞒过了……又不继续装死。

但见得红白混合的浆泥中,探出一支花苞,花苞绽开,又是一朵黑莲。下有底座,上有香纹。

此黑莲非之前的血莲、黑莲,无关于道法神通,乃是最先带他找到柴阿四的那座黑莲祭法坛。

之所以被敲碎了脑袋也未死,是因为他的命魂藏在黑莲祭法坛中!

他以黑莲祭法坛为颅,瞬间爆发强大的气势。

所有压身的万字佛印都被撞碎,他的身体就这么站了起来。

鹿七郎趁机合纵连横:“鼠大师,古难山蛮横无礼,欺你太甚!同行即缘,我当助你一臂之力!”

蛛兰若眸光流转,也有些意动。或许是该合力先将这知闻钟抬走……

但以黑莲为颅的鼠伽蓝,这一刻却展现了全然不同的气魄,只道:“黑莲寺办事,闲杂避让!”

在场所有妖怪都感受到了,也不得不感受到。

那覆笼神山的钟鸣,竟然在这一刻,完全被另一个声音所掩盖。

其声曰——

“堕矣!堕矣!堕矣!”

神霄之地和摩云城上空,竟然如此奇妙的混淆。

羊愈脸上的血纹才褪,黑纹又起。

可这黑色佛纹真正猖獗的地方,却也并不是他的佛躯。

而是高空中悬立的、那知闻钟的虚影!

黑莲寺的谋划,至此才真正浮出水面。

麂性空那时候大骂蝉法缘场外作弊,可那正是他所求。他一再地暗示蝉法缘不能离开,一再不痛不痒地骚扰知闻钟……不痛不痒,就等同于麻痹本身。

鼠伽蓝身上被一种强大的力量的所呼应。

此刻黑色的佛光完全反制金色佛光。

那犹在璀璨的佛说五十八章,三章在侧,全都不远。

但苦求许久的鼠伽蓝,此刻看也不看一眼。

佛有上求,中求,下求。

下者杀羊愈,中者佛说五十八章,上者知闻钟!

得其上者,何必它求?!

他瞧着那知闻钟的虚影,无比虔诚、无比热烈地张开了怀抱……他用尽他的所有,拥抱他的所求。随着他的动作,在高空之中亦然诞生了巨大的法相虚影,已经贴上知闻钟……

遂见和尚将钟牢牢抱紧!

羊愈自是不甘,奋起而争,无边金光疯狂滋长。

然而鼠伽蓝的身体,那血肉长出黑莲瓣,一瓣一瓣凋落。他在凋落,羊愈身外之金光,也随之凋落!

在这一刻,鼠伽蓝完全牺牲自我,命魂皆衰。

只在黑莲之中喃声,而那喃声又变为宏声:“我不成佛,自有后来者!”

铛!

知闻钟震动!

摩云城上空的蝉法缘口吐鲜血,这一刻目眦欲裂。

鼠伽蓝的牺牲应用于黑莲祭法坛,向麂性空提供支持,构建力量通道。利用神霄之地的特殊性,直接割断了知闻钟和古难山的联系!

蝉法缘谋划所有,要全占全得。羊愈要赢,蝉法缘要赢,古难山也要赢。

麂性空却只求一物,只要那知闻钟!

求那万古佛门正统,无上灵山真缘。

从进入摩云城的那一刻开始,鼠伽蓝这样的天妖种子,就已经确定要牺牲。所有的等待、忍耐、痛楚,都是为了此刻。

黑莲寺此局,弃车弃炮弃马弃士象……只求夺帅!

感谢书友20221006024859681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85盟!

(本章完)

第1810章 神霄之局

何为信仰?

倾其所有抱所求。

为了黑莲寺“天下得道”的理想,鼠伽蓝放弃了有机会走向天妖的未来。

甘愿牺牲自我,拥抱知闻钟。

作为古难山掌控多年的至宝,知闻钟本没有被掠夺的可能性。

它长期供奉在古难山,不知开悟了多少菩萨罗汉、受多少佛陀的回响,与古难山早已浑然一体,佛运相连。

无论天涯海角,古难山也可以随时将它召回。

从某种意义上,“搬知闻钟,如搬古难山。”

世间谁能为此事?

所以羊愈这样的年轻妖王,也有机会带着它走出山门。行于闹市,涉于险地。

当然,有鉴于知闻钟的重要性,大菩萨蝉法缘亦是随行护持,不离须臾。

应当来说,对于知闻钟的挪动和使用,古难山拥有足够的谨慎。

但羽族传奇于万古以前所留下来的神霄之地,是一个非常特殊的所在。

它能够在完全自由的情况下,以自毁阻止虎太岁的入侵。能够隔绝内外、甚至于阻断诸位天妖对它的追踪,几乎已经具备了独立世界的雏形。

古难山作为公认的妖界佛门正统,长期唯我独尊。蝉法缘以神霄之地为棋盘落子,也视其他执棋者于无物,摇动一口知闻钟,便要全占全得。

知闻钟在洞穿隐秘、贯通时空的同时,也将自己的一部分,无可避免地投入了神霄之地。

鼠伽蓝的牺牲在黑莲祭法坛中极限放大,就将知闻钟的这个部分牢牢留在神霄之地,间接引动了神霄之地的世界规则,终于撬动了搬走知闻钟的可能!

假如说知闻钟落在神霄之地的虚影,是一只在随时可以回归的信鸽,鼠伽蓝现在的所为,便是抓住了这只信鸽的翅膀,使它无法归笼。

知闻钟的力量,本来凭借知闻之能,自在穿梭于隐秘。

但是在这一刻,它被固定在这种隐秘中。

相较于一个完整世界的规则,古难山僧侣千万年来与知闻钟建立的联系,是如此的脆弱。

而在这联系被切断,知闻钟被固定的关键时刻。

麂性空启用末法时代佛法新传的信虫,已经在极短的时间内,抹去了古难山的印记,开始在古铜钟身镌刻独属于黑莲寺的铭文。

包括羊愈和知闻钟虚影的堕化,也只不过是这个过程里的余波。

此时在摩云城上空,包括虎太岁在内的几位天妖,都可以清晰看到那古铜钟身之上,坚决前行的字迹。

字曰:“自我无妄结菩提”。

下一句,也已经写到了“他心不证”。

那金光隐,夜色长。

旧时代已经消逝,新时代正要来临!

蝉法缘脸上悬挂的笑意早已粉碎,与之一同碎灭的,还有他在这神霄一局里的落子。

为了全占一切,他选择最先收局,结果最先出局。

眼下,赢得什么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再失去什么。

他的表情无比严肃,几乎没谁见过他这般严肃的表情……因此有了真实的力量。

借由还在隐秘通道僵持的知闻钟,他庄严喝问:“羊愈,尔得悟否?!”

神霄之地里的羊愈,正在镇压入侵其身的黑纹,在此身将堕未堕的关口,将更多的力量投放在知闻钟虚影之中,以此抗拒黑莲祭法坛的钳制。

出家之妖,理应淡泊世情。

他也天生无趣,坦然接受所有。自来不有波澜。

神霄真秘逃出,引来更多竞争者,他并不在意。

谁与他相争,谁阻他前路,也并无不同。

这是他的真。

他同时是骄傲的。要以钟声强问所有竞争者,要叫鼠伽蓝迷途知返,要让鹿七郎认清排名……要“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这也是他的真。

真如此刻。

他正在挣扎,正在末法降临的堕佛之力中,竭尽全力地挣扎。以在天榜新王排名第五的天妖种子的能力,已经挣扎出了独立而清醒的自我,还要挣扎宗门重宝的归属。

但这时候,他听到了蝉法缘的喝问。

他脸上挣扎的神色,一瞬间消失了。恢复了温煦,平静。

只漫声道:“菩提树下,诸天因果。古难山上,万古灵缘。我辈光王真传,为佛信舍生忘死,岂在谁后?”

在我佛真传之前,当然什么都不重要。包括柴阿四和太平鬼差身上的疑点,包括与鹿七郎的胜负,也包括自己……

他最后的声音,不像鼠伽蓝那么激烈。

但在回应大菩萨的同时,他就已经放弃了对己身的镇压。

黑纹瞬间爬满了他温煦的脸。

使得他邪异、污秽、不体面。

可金光燃遍了他的身!

整个身躯燃烧起来。

他就这样燃烧在空中,火势渐炽、金光渐烈……最后他燃成了一团金焰熊熊的佛火,以光头为撞槌,撞在了那已经被黑纹缠绕了大半的知闻钟虚影上。

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铛!

古难山头钟声响。

无哪个惊醒,只他羊愈入梦。

光头裂开,崩解,整个佛火金躯消失……但竟然鲜血还在。

鲜血在知闻钟虚影的上半部分,静默流淌下来,“浇灭”了向上攀爬的黑纹。

明明是黑莲寺的鼠伽蓝先一步选择牺牲自我,但他的身躯还在凋零之中,还有纤薄的一部分。

方才还意气风发的羊愈,却是先一步去了。

场内众妖,无不动容。

猿梦极咽了咽口水,向来慢一步的大脑,此刻占领了高地,向他传递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

先前遭遇那绝色女子的时候,无甚波澜。只是金光一闪,他就清醒了过来。这一次却是在羊愈敲响知闻钟的攻势前,切身感受到了猿仙廷的手段,他的自信本随之而起。

但是眼前这一幕,着实有些可怕。

神霄之地的探索之旅,才走到这里,大家还什么都没见到。

天榜新王排名第五的羊愈……就没了?

同样有天榜新王实力的鼠伽蓝,眼见得也没几息可活。凋落着凋落着,只剩一截胸膛。

生啊死啊本来也没有什么,他猿梦极这一路走来,也不是没见过血的雏儿。

羽信没了他不也无所谓吗?压根不会被吓住。

但你们要不要死得这么激烈?

要不要闹得这么大?

我猿梦极天生贵胄,只不过是进来随便锻炼锻炼的,我失散多年的猿仙廷爷爷,还在外头等我回家呢!

他看着笼罩自己的金光罩,面无表情。心中已是喊开:“爷爷!我不玩了。能不能提前把我接回去?”

此刻在心里叫爷爷的,不止是他。

他的得力干将、忠心小弟柴阿四,这时候也惊愕不已。

佛说五十八章还拿在手上,还未来得及让羊愈接手,羊愈就已经死去……

等等,难道这也在上尊的计划之内吗?

他在惊愕之余,又生出一丝惋惜来。这些可都是妖族将来的栋梁,是他柴阿四大帝的可用之才。就这么无意义的死去了,岂不是有损妖界大局?

故在心中问道:“上尊爷爷!这死伤太大,太可惜了,咱是不是出来劝劝?”

上尊懒得理他。

劝什么?

都到这个地步了。

再劝鼠伽蓝别死了,劝羊愈活过来?

鼠伽蓝不气得把你柴阿四带走才怪。

倒是羊愈最后所说的,“为佛信舍生忘死。岂在谁后。”

却是让他忽然想到了当初在草原上,草原新任神冕大祭司涂扈与他所讲的“三闻三佛信”。

他一直不知道这句里佛信的“信”,应作何解。

是真,是诚,还是讯息?

只知道这“三闻三佛信”,是“如得广闻”、“如使知闻”、“如是我闻”,也代表世上存在的三口宝钟。

如今,他竟已经见全了。

千万年来响在古难山的钟声,好像在这一刻带给了他某种灵感。近在眼前,若隐若现。

……

“我佛慈悲!”

摩云城中,大菩萨蝉法缘神色悲悯。

在应做决断的那一刻,他直接放弃了羊愈,要全力保住知闻钟。

而被放弃的羊愈,不仅没有怨恨,反倒主动焚尽残躯,敲这一声钟响,尽一个古难山和尚的本分。

知闻钟的钟声,再次于神霄之地响起。

那幻影勾连本尊,再一次向蝉法缘描述了隐秘。

使得蝉法缘的天妖之力可以捕捉轨迹,反溯神霄。

于是蝉法缘翻掌一推,那定悬高空已然不动的知闻钟,蓦地往前一跳。

不应该说“往前”。

因为它跳跃的方向,并不在这妖界的方位中。

它是跳向了它所知闻的神霄之地的隐秘!

仍以信鸽做比方。

鼠伽蓝和麂性空,是缚住了信鸽腿,叫它不能回笼。信鸽和信笼之间的这段距离,就是神霄之地的隐秘,它并不是存在于时空意义上的距离。

神霄之地的隐秘,又触动了神霄之地的世界规则,直接将这段距离以及距离两边的信鸽信笼冻结起来。

麂性空在这个过程里,以无上神通撬动神霄之地的世界规则,割断了这个信鸽笼子和笼主之间的联系。再趁机抹去这信笼上的印记,在上面刻上黑莲寺的印记,以此完成主权的替换。同时鼠伽蓝也在努力驯化那缚住的信鸽,更在麂性空的帮助下堕化羊愈,以这古难山真传的生死,牵制蝉法缘的动作。

此后信鸽回笼,这信鸽和信笼,也都将以黑莲为前缀,获得新生。

而蝉法缘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做出的紧急应对,却是在告知一声后,直接放弃了羊愈。然后将信笼推回那段代表神霄真秘的距离,信鸽飞不回来,将信笼推过去。此所谓“山不来就我,我来就山。”

在这个过程中,羊愈主动牺牲自我,去烧掉那缚住信鸽的绳,好让信鸽早归笼。他并不知道蝉法缘要做什么,因为这不在事先的计划内,他只是尽他所能,再去做一点什么。

但与蝉法缘却达成了绝妙的配合。

老少两位僧侣,心有菩提之妙,缩短了知闻钟回收力量的过程。

古铜钟身上那句“他心不证开莲花”,已经镌刻到“莲”字的最后一笔。但麂性空那所谓末法时代佛法新传的信虫,却是落了个空!

知闻钟已然落进那段真秘中。

非是妖界之内的任何一个地方,也非是在神霄之地。并不存在于一个具体意义的空间中,而是推进了那段“隐秘”里。

世间隐秘亿万种,芸芸众生哪得寻?

蝉法缘当然不是要让知闻钟就此失落,他这一手的倚仗,在于知闻钟和古难山千万年来的香火联系,在于诸多佛陀菩萨在知闻钟上留下的佛缘。那种联系只是暂时被割断了,当神霄之地的世界规则失去引导,麂性空的手段被时光消磨,那种经年累月的久远联系,仍能恢复。

古难山便可借助这种联系,重新将知闻钟寻回。

甚至不需要太久。

因为在这个时刻,蝉法缘已经紧急沟通了古难山,在他身周已经浮浮沉沉,跃起了难以计数的梵音!

那是古难山对知闻钟的呼唤,暂还未响,只因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不得不说,蝉法缘的这一记应对,真是神来之笔。在黑莲寺牺牲良多的死局里,硬生生挣扎出了机会,赢得了保住知闻钟的可能!

此局古难山死一个羊愈,黑莲寺死一个鼠伽蓝、对知闻钟的图谋落空、还牺牲了大量末法时代佛法新传的信虫。

若予以残酷的对比,还真说不准哪方损失更大。

此时此刻。知闻钟跌落隐秘里。对钟身的镌刻还未完成,这也意味着,它并不稳固,很快会被消磨干净。

可鼠伽蓝已经在刚才,燃尽了最后一点命火。

鼠伽蓝已经死了,他到死都在攀染知闻钟!

但夺走知闻钟的机会,已经失去了……

麂性空怎能甘心?

他那一双密布黑点白点的恐怖眼睛,猛然间闭上了。

恐怖的力量在催生。

在谁也不能得见的隐秘里,那镌刻于知闻钟上的黑字,开始一个一个的自毁,一个一个地撞钟。

要把它撞碎,要把它撞沉,最不济,也要撞掉它的所有印痕。

或者直接毁掉这条隐秘。

我不能镌刻,你也休想召回。

就让这知闻钟,永远沉没于那段隐秘中!

我黑莲寺从未拥有,伱古难山便得而复失。

“你找死!!”

蝉法缘怒目而视,不再顾忌任何菩萨体面,怒吼着便一拳捣来,打得无边暗色似琉璃一样碎开。

每一片碎开的琉璃暗色里,都回响着麂性空的狂笑:“我却不会杀你,这遗失知闻钟的苦果,就让你余生夜夜吞咽!”

蝉法缘暴怒如狂,可现在又怎么阻止得了麂性空?

古难山离这里尚有距离,在场旁观的几位天妖,只怕巴不得知闻钟失落,压根也不可能出手。

眼见得一件佛门至宝,要就此消失。

在神霄之地里,却忽地有一个声音响起。

“不,不太对。”这个声音这样说。

“重新开始吧。”属于同一个声音的后一句,响在神霄之地的隐秘里。

蝉法缘的暴怒和麂性空的咆哮,一瞬间就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这一刻,他们两个全都失去了对神霄之地的模糊感知。无论黑莲祭法坛还是知闻钟虚影,都再传不回讯息来。

当然他们也找不到那段隐秘,无从再毁掉或召回知闻钟。

不仅仅是两位大菩萨在此刻惊怒。

一直坐看两伙光头厮杀的虎太岁、鹿西鸣、蛛懿,也全都变了颜色。

因为同蝉法缘和麂性空一样,他们于场外干预棋局的能力,也全都在这时候失去了!

迄今为止,参与神霄之局的第三位执棋者出手了!

但绝非蝉法缘,绝非麂性空。

也不是虎太岁,也不是鹿西鸣,也不是蛛懿……

竟是谁?!

刚写完。

明天的更新在晚上八点,后天的更新恢复到中午十二点,大后天开始还请假的欠债。

目前我是这么计划的,希望可以保持好状态。

加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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