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3.第211章 华清宫

第211章 华清宫

薛白的目光落在屋门处,从缝隙间观察着地上的光影。

方才他坚持想要送达奚抚出去,并非出于热忱,反而是因为不信任,想要亲眼看着达奚抚离开了,偏是对方坚持拒绝。

而谋官之事,薛白本想找机会与李林甫讨价还价一番。

他若要个普通的畿尉,得摆出谋长安尉的野心;那要谋昭应这种能陪伴圣驾的次赤县官职,当摆出更大的野心。

这件事不可能一拍即合,因为他与李林甫的利益不相符。那就不能轻信对方的承诺,必须得一直态度强硬,狠狠地侵占对方的心里预设。

因此,薛白一直留意着,观察达奚抚不让相送是否因为想回来偷听,果然如此。

待门外的光影再次有了一瞬间的变化,他等了一会,推开门往外看了几眼。

“吱呀。”

“嗯?”

“他走了。”

谢阿蛮问道:“那是谁?你为何要这般透露消息给他?”

“谋官嘛,谈判技巧。”

“那我的技巧也不错吧?”

方才薛白以眼神与动作示意,谢阿蛮猝不及防,好在她灵机一动反应过来,此时不由微微得意。

“我可是帮了你的忙,算是回报了你让我扮青蛇,不欠伱人情了。”

“好。”

“还有,方才那是演的。”谢阿蛮提醒道,“就是那几句话……你可别当真了。我不过是配合你,知道吧?”

“我知道。”

薛白应了,脑中反而回想起她方才的眼神。

他从她手里接过戏本,摆在桌上摊开来,拿出砚台磨墨,准备修改戏文。

谢阿蛮目光看去,只见他提笔一划,随手就把一句许仙赞美西湖美景的戏词给划掉了。

“啊,你……”

她不由好生心疼,道:“多好的一句词呀,空翠烟霏顷波平。”

话到后来,那句戏文她是唱出来的,唱功虽不如许合子,也属于当时拔尖的那一批人。

可惜,婉转歌喉对牛弹琴,薛白既听不出她唱得好,也没那般喜爱和兴趣,始终是那认真做事的态度,一脸专注。

手中的毛笔微微转动,写下几个漂亮的楷书。

谢阿蛮微微偏头,看了一会,不由一字一句地跟着念,待到后来,一双眼睛忽瞪大了。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她张嘴又唱了一遍,声音微带颤抖,因还未从震惊中平复过来。

~~

“早知状元郎有才,却没想到他这般了得,弟子都不知如何说才好了。”

“瞧你急得,慢慢说便是,我又不催你。”

是夜,华清宫后殿中,谢阿蛮正在给杨玉环描绘她今日督促薛白写戏本时的情形。

她略有些激动,四下一看,搬过一条胡凳来。

“贵妃你看,他就这般,随手磨着墨,感觉脑子里还在记挂他谋官之事。回头看了一眼,毛笔一提便写了……那般句子,弟子差点都哭了,他却直接翻了一页。”

“哪样的句子?”

待谢阿蛮念过,殿中便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她抬起头,与杨玉环那双美目对视了一眼,心想“贵妃该有多期待这一出戏曲呀。”

一旁正在剪窗花的张云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愣愣看着杨玉环,不知是惊讶于贵妃的美,还是薛白的诗。

张云容想起了李白写诗时的情形,大诗人随口问了一句“女使芳名?”提笔便写下了那美得让她惊艳一生的诗句“云想衣裳花想容”。

过了好一会,杨玉环终于开口,问道:“然后呢?”

“他一边划一边写,写的都是这般厉害的句子,写成亲是‘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写分离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谢阿蛮根本就模仿不出薛白那信手拈来的从容,话没说完,眼睛里已是亮晶晶的。

“过往我也听了他许多首绝妙诗词,却以为那是他苦心孤诣、字字斟酌出来的。今日监督他写戏文,真是吓了一跳,全不是我想的样子。”

说话间,许合子也到了,谢阿蛮还得把方才说的这些重新再复述一遍,她却不嫌烦,反而添了更多的细节。

杨玉环也耐心听了第二遍。

“永新。”谢阿蛮说到激动,握住许合子的手,道:“旁人说这个状元郎没有真才实学,却不知他是文曲星下凡了,被我亲眼见到了,‘天上李太白,人间薛公子’竟然是真的。”

“这戏文……我们来唱吗?”许合子看向杨玉环,有些惊喜。

“嗯。”

杨玉环展颜一笑,道:“否则我催他作甚?”

“就真是他随笔写下的。”许合子犹不敢相信。

“骗你做甚?”谢阿蛮分明看到了,偏不知如何证明,恨不得当场给她们舞一段。

“好了,阿蛮你歇一歇,再激动,再仰慕,你也嫁不成他,莫再有这心思。”

“才不是。”谢阿蛮道:“庸俗之人才想将他这个人据为己有。可美少年世间常有,我欣赏的是他诗词歌赋的才华,仰慕的是他戏曲音律的境界。”

这般说,倒是显得在说杨玉瑶庸俗,谢阿蛮犹自不觉,杨玉环也不因此着恼,抬手点了点她的脑瓜以示薄惩,道:“让你去监督,他可去了我三姐那?”

“该没有去的,倒是他有个‘朋友’来找他,除了写戏文之外,他还忙着谋官之事……”

官场上的是是非非,杨玉环懂得反而还不如杨玉瑶多,听过了只觉得为个八九品的小官职,有何好忙忙碌碌的。

“明日你与他说,把心思放到正事上来,等戏排好了,我还能亏待他不成?”

“是。”

谢阿蛮低着头,眼珠子一转,忽想到薛白还没说那戏本是哪里翻出来的。

“贵妃,为何不让他到虢国夫人那去?”

杨玉环有时总有些小气劲,道:“我费力将他带到华清宫来,可不是为了给三姐占便宜。”

~~

与此同时,明珠正附在杨玉瑶耳边说,今日到官舍接薛郎,遇到了贵妃的弟子。

“玉环不让你来,你为何还敢来?”

“为人臣子给贵妃办事是公务,来见玉瑶则是本心。”

薛白一句话,听得杨玉瑶大为欢喜,本打算把天上的星星摘给他,偏他不需要,只要摘一个昭应尉之职就够了。

“我今日可是请阿姐为你打听了……”

薛白与杨玉瑶走得虽近,与韩国夫人、秦国夫人却来往甚少。毕竟他不像杨钊可以三家都送礼,他再与那两家走动得勤了,反倒不如只顾好杨玉瑶。

当然,她的两个姐姐能量也是不小的。

“昭应县令李锡,字长新,本在河南府虞城县任县令,天宝四载调到昭应县,当时圣人还写了一首诗给他。之后,李锡率民工修建华清宫,这次圣人召见他,赞誉有加。大姐夫今日去与之结交了,谈到达奚抚,李锡说洛阳有人说了一桩传闻,你猜如何?达奚珣的妻子寇氏爱好佛法,隐居龙门。实则天宝六载七月已过世了,葬在北邙山祖茔,因达奚珣三个儿子各有官职,秘不发丧。”

匿丧不报,依唐律或流放、免官、降职,但朝廷其实不太能知道官员们有没有居丧违礼,匿丧且逃脱惩罚的大有人在。

薛白问道:“李锡与达奚抚不对付?”

“看起来是。”

难为杨玉瑶要记这许多东西,还得替薛白盘算,道:“依我看,此事倒也简单,达奚抚要刊报院一个七品主编,你就给他,换一个昭应县尉,但也只换这一个官职,至于院直、院丞之职,阿兄不打算让,想给杜有邻谋个院直,给元载兼一个院丞……”

这是杨銛与薛白曾有过初步计议的,但让杜有邻五品下迈四品下,看似只升两级,但杜有邻真没有这个份量。

为何颜真卿、薛白要在八九品的底层官职上打转?品阶不重要,这是打基础。杜有邻没这个资历,底子就永远是虚的,绝对不可能担任这种主持一个衙署的实权之职。真正对杜有邻好,该降品阶外放到地方磨炼,有了政绩再登高位,才有可能服众。

当然,这个计议,目的不是为了真要院直之职,而是为了吓唬人。

谋官职与在地摊买东西一样,讨价还价,就是得什么胡话都说。

“阿兄说的这些具体官职我不管,总归是这么个意思。我们与达奚珣做利益交易,你提拔他儿子,他提拔你。”杨玉瑶道:“到时他若敢反悔,我们就把他匿丧不报之事捅到圣人面前。”

“大概是这个思路,但细节还得慢慢打磨。”

明面上继续诈李林甫,暗地里则拿着达奚珣的把柄,与之做交易,毕竟官员任命最后还是落在吏部。

如此,薛白心里也有了计较,只待试探确认事情的真假。

之后他又想到一个问题。

“唯不知圣人对我的官职如何看待。”

“该是管不到你这一介小官,可让玉环问一问。”

杨玉瑶答了,抿唇一笑,轻声道:“可是三姐待你更好?既不让你辛苦排戏,只为你谋官,带你洗汤。”

~~

薛白虽不觉辛苦,但真的很忙。

次日得到消息,华清宫中派人来召他了,他遂匆匆赶回官舍。

“太乐丞,戏本可改好了,贵妃召你入宫觐见,今日圣人也要看看你的戏本。”

谢阿蛮进了屋中一看,只见桌案上还摆着一个包袱,打开来一看,见里面是三套戏服,不由好生奇怪。

“你哪拿来的?分明见你来时只有一个小包袱。”

“托裁缝带的。”

薛白轻描淡写,拿了戏本,道:“走吧。”

谢阿蛮吸了吸鼻子,狐疑道:“你身上好香啊。”

薛白低头淡淡看了她一眼,目光似在责问她为何乱闻,倒是让她觉得有些惭愧,遂老实在前引路。

……

华清宫“背骊面渭”,坐南朝北。

宫城有四道宫门,北面的津阳门是宫城正门。宫城外有两殿、两馆供大臣议事之用。

薛白随着谢阿蛮过了津阳门,才算真正进了宫城。

他对于这座壮丽的皇家宫苑却没有多大敬畏感,迅速看了几眼,打量着地势。

前世他曾来过这里,算是来学习的……曾有一个光头住在这里,被兵变吓得往骊山上跑,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被人活捉了。

因此事,薛白不由想,假如,李亨或者陈玄礼或者旁的谁,在这华清宫兵变了,李隆基该往何处跑?

光阴荏苒,华清宫的建筑,他已经完全认不出了,印象里有梨园、环园、有碑刻,以及一座杨玉环雕像,这些一概没有看到。

“西面那是七圣殿,供奉了七位先皇的。”谢阿蛮低声道。

薛白眼神有些疑惑,因大唐开国以来,自李渊以降,包括武则天,只有六位先皇。

“还有老君。”谢阿蛮读懂了他的疑惑,抬手一引,“我们到东面的瑶光殿。”

瑶光殿附近已经在搭戏台了。

梨园弟子们对薛白十分熟悉,见了他便纷纷行礼。

此时圣人与贵妃还未到,李龟年正与几位负责搭台的供奉在说话,见了薛白便询问他对舞台的意见。

薛白略略沉吟,忽然灵光一动。

“有湖吗?”

“湖?”

“小池也可以。”薛白道:“这一出戏写的是西湖故事,自该在湖边排戏。”

李龟年有些震惊,犹豫着,又有些期待,问道:“薛郎之意是……用湖水作戏台?”

“不错。”

薛白转头一看,只见宫墙便在不远处,上有望楼。

他遂向李龟年问道:“我可否到宫墙上看一眼,在何处搭戏台合适?”

李龟年是纯粹的乐师,当即道:“我领薛郎过去。”

宫城守卫倒也不禁乐师登墙头,薛白遂迎风站上望楼,眺目望过去,隐隐见西面似乎有池,或适合排戏。

他收回目光,放眼华清宫,隔着重重殿宇,看得不甚清晰,但整个宫城的格局没有太大的改变。

因为汤池的位置没有改变。

宫苑深处,那些大大小小的殿宇里面,藏的必然就是那些大大小小的汤池。

因为那个雕像,他印象很深,杨贵妃的海棠汤其实只是很小的一个汤池,远不及李隆基的御汤九龙殿大。那么通过殿宇,他几乎就能分辨出海棠汤在何处、御汤在何处。

薛白迅速收回目光,唤李龟年一起下了宫墙,认真地讨论起戏台一事。

他心里却在想,自己对华清宫的地势很熟。

只怕一般的宫城禁卫也只对巡防区域熟悉而已,还不如他对整个华清宫了解。

若能坐到储君之位,只要有声望,手里再有两百精兵,趁着李隆基在沐浴,他便敢冒险让这大唐社稷变天……莫名其妙地,他脑子里总有这种想法。

之后薛白清醒过来,自问想这些有何用?

好比在路上捡到一块石砖就想建一座宫殿,相比于储君之位、臣民仰望、两百精兵,知道御汤在何处是兵变中最不重要的一个条件。

这大概是个无用的知识……

正此时,御驾到了。

李隆基穿的是一袭薄绸长袍,显得十分清凉,也尽彰风流天子的潇洒。

杨玉环则是一身红色宫装,外罩一层轻纱,头上梳着堕马髻,青丝柔顺。

只不经意的一瞥之间,薛白收回目光,脑海里浮现起那个由墨玉砌成的海棠汤池。

今天整理了一下大纲,写得有些来不及,另外,也得稍微调整一下节奏,做一些铺垫,所以第二章字数会比较少,大家不要等~~后面会有个华清宫地图的彩蛋章,请大家帮忙点赞,点赞高有用好像~~

(本章完)

214.第212章 法海

第212章 法海

“都不必多礼,薛卿可知,朕让你兼任太乐丞,有何用意?”

“臣请圣人赐教。”

“太乐署舞乐日渐稀松,已远被教坊比下去了。你五音虽不全,曲词却写得好,莫让朕失望。”

说着,李隆基得意地笑了笑,指着薛白教训道:“你啊,该好好排一出戏。”

薛白心知这皇帝为何得意。

他想当能臣,不愿陪李隆基声色犬马。这点,李隆基也是有所察觉的,但李隆基自有办法依朝廷规矩,让他乖乖来排戏。

“臣自当竭力。”

“好,七夕之前,能否将这一出戏排好啊?”

“那恭请圣人七夕观戏。”

“哈哈哈。”李隆基笑着看向杨玉环,似在邀功一般。

李龟年则上前,说了薛白想要以湖为戏台想法,李隆基当即大加赞赏。

“不错,唱江南风情,离不开水,如《得宝歌》便是在漕船上唱方有韵味,这戏台便不搭了,移到西面芙蓉园搭水台……朕便说,薛卿对戏曲常有天才之想,未让朕失望啊。”

“臣不敢当。”

“莫拘束,将戏本呈来,朕看看。”

薛白连忙双手奉上。

“给我。”

不等高力士使宦官来拿,杨玉环已欢呼出声,亲自提着裙摆上前,从薛白手里夺过那卷轴。

薛白只觉香风掠过,目光看去,笑靥如花,匆匆一瞥,她已经拿着戏本跑掉了。

虽然谢阿蛮已提前念了里面的一些诗文、戏词,但此时再看,也依旧让人惊艳,杨玉环看得目泛异彩,只觉读来满口余香。

“太真,让宫人先抄录一份如何?”

李隆基脸上挂着无奈的笑意,劝了杨玉环几句,她不听,他也没有办法,干脆与薛白、李龟年等人先探讨起戏角的人选来。

“永新可到了啊?”

“回圣人,她正在扮男装。”张云容应道,“当不让圣人失望。”

“好,想必只有她能唱许仙。”李隆基虽还未看戏本,却是看过薛白写的故事,对角色信手拈来,道:“至于青蛇……”

说到这里,圣手潇洒抬手一招,一名宫装丽人怯怯从队伍中走了出来。

“薛卿看看,她来演青蛇,可适合啊?”

薛白忽然被喊到,只好看向那丽人,只见她穿着鲜艳的对襟半臂薄衫,耳垂珠玉,颈挂流苏,也是个十足的大美人,就是有些眼熟。

他是愣了一会,才认出这位原来是范女,毕竟之前也没见过几面。

范女见他目光看来,莫名地显出些愧疚之色,低下了头。

下一刻,杨玉环从戏本上移开目光,颇不满道:“我已答应阿蛮来扮青蛇了。”

“朕不过是提议。”李隆基云淡风轻地一笑,道:“薛卿,伱写的戏词,觉得青蛇由谁来扮为好?”

薛白迅速行了一个叉手礼,在李隆基目光示意之前,避开那道目光,作为难状。

“你说,谁扮适合?”杨玉环也在施压。

“谢典事扮更合适。”

薛白斟酌着,给了一个回答。

连安禄山都知道先拜杨玉环,没理由他却分不出好歹。此事也好抉择,李隆基权力虽重,这些事上却非常大度,得罪了他,过两天也就好了;杨玉环却是有些小心眼的,得罪了她,都不知她要记多久。

至于范女如何想……薛白余光瞥去,见范女递了个理解并示好的眼神。

“这竖子。”

李隆基抬手指了指薛白,除了不再叫他“薛卿”,倒也没有发怒,笑道:“却还有个难题,唯不知法海由谁来扮……”

~~

长安。

达奚珣从右相府出来,脸上带着深深的思忖之色。

“达奚侍郎,遇到难事了?”

抬头一看,原来是王鉷、王准父子刚刚过来。

“见过亚台。”达奚珣连忙向王鉷行礼。

世风如此,唐人喜欢以别名来标榜官位,比如称县令为“明府”,称县尉为“少府”。“亚台”便是御史大夫的尊称,因其仅次于宰相台辅,也叫“亚相”“司宪”。

这也是为何王鉷一定不肯把御史大夫让给安禄山的原因之一,如今他已是右相一系的第二号人物。

“我先去见右相。”王鉷轻轻拍了拍达奚珣的背,进了右相府。

王准却不进去,以兴灾乐祸般的表情问道:“达奚侍郎还没说,为何愁眉不展?”

“不瞒王少卿,又与那薛白有关,右相想将他外放,他却又在御前排了一出戏……”

“哦?什么戏?”王准对官职之事不感兴趣,只问他在乎的。

达奚珣还真知道,他把消息报给右相,右相实则早查到了,薛白要排的是《白蛇传》。

说过此事,他叹道:“事情到这一地步,依我之见,不如真答应给个东都的畿尉。”

“我正要带着斗鸡去昭应县。”王准道:“到了御前,我帮忙打听打听,帮你们一把,如何?”

“哦?王少卿愿施援手?”

“我与达奚兄是好友,他当了刊报院的官,对我有好处。”王准摸着下巴笑道。

次日,王准与贾昌便带着斗鸡出发往华清宫。

队伍中各色人等都有,有宫中宦官,鸡坊小儿,还有他们的酒肉朋友。

他们出发得迟,到了昭应县已是天黑,便由达奚抚招待着喝酒作乐。

“依我看,右相就不必压着薛白的官位。只要他愿意交刊报之权,旁的有何打紧?如今他圣眷正浓,压得住吗?”

酒过三巡,说起薛白之事,达奚抚已有立场,希望尽快与薛白达成一致。

王准则更懂李林甫的心意,道:“正是因为圣眷正浓,右相才要将他赶得远远的啊。”

“我可说过了,薛白若赖在刊报院不走。”达奚抚道:“右相岂非更不愿。”

王准会心一笑,道:“对了,说说他在排的那出戏。”

“说到此事,圣人还要再从长安招些宦官来。”

“为何?”

“有个戏角不好找,要有人演一恶僧,与贵妃对戏,又要唱功了得,还得生得丑恶,愿意剃头,最好还是个宦官。”

达奚抚说到这里,有人帮他添了一杯酒。

这是王准最好的一个朋友,也就是此前与他到教坊厮混的邢縡。

邢縡听着他们说白蛇传的戏角,眼珠转动,忽然道:“大郎,你鸡坊不是有个人选吗?”

“哪个?”

“刘化,替鸡坊与宫中递信的那个胖宦官。”

王准问道:“他能唱?”

“他以前是南曲的小奴,十多年前净身入宫的,唱得不错。”邢縡道:“来的路上,我恰好听他唱了几嗓,真是了得。”

王准道:“能唱就行啊,我明日带他见见圣人,但得先让他改个姓名。”

贾昌问道:“为何让人换姓名?”

“‘卯金刀’嘛。”王准道:“身边若有人刘姓,圣人非常忌讳的。”

《春秋演孔图》言“‘卯金刀’名为‘刘’,赤帝后,次代周”奠定了刘氏为帝的正统地位,从汉代开始,便有如“非刘氏不王”、“刘氏复起,李氏为辅”、“卯金修德为天子”东汉谶纬之语,是为“金刀之谶”。

从南北朝到大唐,刘姓造反者络绎不绝,哪怕到了如今亦然。

开元元年,谶语称“释迦牟尼佛末,更有新佛出,李家欲末,刘家欲兴”;开元十三年,洛阳妖贼刘定高率众攻通洛门;开元二十三年,东都人刘普会造反;开元二十四年,长安醴泉县妖人刘志诚作乱。

当然,忌讳是一回事,刘姓的人那么多也忌讳不完,一般来说想被重用,改个姓名也就是了。

达奚抚道:“那就让这个刘化改个姓名,再举荐他试试。”

“好……”

宴后,达奚抚安顿好客人,回了住处,却有一名心腹凑近了。

“少府,没醉吧?小人有重要事说。”

“说。”

“前日,县令觐见圣人之后,该是与人提了洛阳那边的谣言。”

达奚抚不悦,道:“他这是何意?”

“定是想让杨党的人查少府,想要对付少府。”

“呵。”达奚抚冷笑道:“由他们去查,最好再检举我一个匿丧不报。”

“那此事……”

“不必理会。”达奚抚道:“谋官之事,我与薛白再谈一谈,两个人就能敲定的事,不必多惹麻烦。”

~~

华清宫,芙蓉园。

鼓声一起,忽有人高声唱起戏来,声音颇具威严。

“老僧法海,驻锡金山。衲衣龙杖离禅院,去到江南度许仙……呔!江南佛地,岂容妖孽混迹其间?”

试戏之人这般一开嗓,满座皆惊。

在台下看着的谢阿蛮恰好被“法海”一指,吓了个哆嗦,差点摔进薛白怀里。

“好!”

李隆基抚掌称赞。

他其实不太喜欢和尚,原因有很多。比如武后兴佛,当时,法相宗的三祖刘慧沼助武则天建立了她称帝的正统言称。而早在北魏时,金刀之谶与弥勒信仰结合起来,在李隆基眼里也是动乱的根源。

因此他一改武周对佛教的崇尚,推崇道教,把老子请进七圣殿里。

至于眼前“法海”,李隆基则知道他刚剃了头发演的和尚,且在薛白这出戏里,法师也是个恶角,自是能够接受的。

老子就在不远处的七圣殿镇着。

“朕的弟子之中,还真无人能唱出这等煞气来……你叫什么名字?”

“老奴刘化,本是鸡坊典引,但今已改名‘法海’,恳请圣人恩典。”

“改名了好,是个懂事的。”李隆基朗声道:“薛卿,你觉得他唱得如何啊?”

薛白道:“回圣人,该是没有更适合的人选了。”

“那这戏角便定下了,你好好排戏。”

“遵旨。”

华清宫中度日轻松,薛白每日做的,无非也就是排排戏曲,洗洗汤浴。

~~

“我真是好羡慕薛郎过的神仙日子。”

这日,达奚抚如约与薛白一道逛着昭应城,提及公务,他不由道:“薛郎公务清闲,你可看我,昭应城人满为患,达官贵胄车马络绎不绝。”

“达奚兄辛苦。”

“岂止辛苦?这从九品的县尉当得,下得不管城中百姓,因你不知哪个便是公卿门下。上则有县令压着,且华清宫中行走者皆身披红紫,人人可驱使我。”

达奚抚长叹一声,总结道:“若是可以,我真想卸了这官职。”

薛白不由笑了笑。

“薛郎怎么不理我?”达奚抚玩笑道。

“我?我想当长安县尉。”薛白道,“我老师就是长安县尉。”

“不行,你得先任畿尉方可,你老师亦是如此。”

“可我更得圣眷。”

达奚抚四下一看,拉着薛白到渭水边的无人处,换了诚恳的语气,道:“你我开诚布公如何?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右相想把你外放出关中。”

“我知道,他可以试试。”

“但我给你一个建议。”达奚抚道:“以你的才气,当志在宰执,而不可长期居于编修之职,长安县尉确是你青云路上最好的一步。”

“可你方才说,要任赤尉,得先任畿尉。”

“昭应尉,这是你目前最好的选择。你助我升官,我助你升官。”

薛白摇头道:“口头承诺,不算数。”

“不,我会说服我阿爷。”达奚抚道:“我觉得右相应该容忍得了你任昭应尉……但他也最多容忍一个畿尉。”

这就是薛白故意挤压李林甫心里预期的后果。现在李林甫还能撑,达奚抚已经先妥协了。

达奚抚就会不停劝达奚珣说“比起刊报院主编,给薛白一个昭应尉吧,右相也能忍了,最后推托是圣人之意”。

为了谋一个官职,这父子是敢于擅作主张的。毕竟,只要谋到了刊报院的官,李林甫还得用他们。

薛白看出达奚抚是真的有诚意,问道:“我如何信令尊?”

“你不信我?”达奚抚反问道。

“说了,右相想把我远远外放。”

“但我信薛郎。”达奚抚道:“这样,京城诸司的考课就在九月,我阿爷会先给薛郎评议……”

唐代官员是要考课的,也称为“考功”、“考绩”,考核官员的品行、政绩。

标准分为“四善”与“二十七最”,四善指“德义有闻、清慎明着、公平可称、恪勤匪懈”,侧重于品行;另有二十七类具体职责的要求,侧重对才能政绩的考核,每次抽考一项。因此,上上等的结果是“一最四善”。

薛白再有圣眷,考课却不是只靠圣眷能决定的。他若在官场上混,事事都要靠圣人,那还不如当个狎臣。

有了考课评优,才是升迁的第一道关。

“薛郎评了优等之后,我会请旁人上书,拔擢你我的官位。”达奚抚又道:“薛郎只需要点头答应即可。”

薛白听了,思忖着这个方案可行与否。

达奚抚道:“我有诚心,我真的很想升官。”

薛白不打算用达奚抚“匿不报丧”之事威胁,这种手段不宜多用,遂问道:“你我一道拔擢……你没有什么把柄落人口实吧?”

“放心。”达奚抚道:“我已经做好升迁的万全准备了,相信你也一样。”

“那好。”

“一言为定了,薛少府……”

与达奚抚约定好之后,薛白已基本做好了升迁的初步准备,剩下的只要交给达奚父子。

朝堂上很多事就这般波澜不惊,私下做好了利益交换即可。

薛白要做的就是等,等一出《白蛇传》唱罢,众人都认为他的才能太过出众,理当得一次升迁。

……

如此,华清宫的戏台每日都在排演。

许仙、白素贞岁月静好,忽有一恶僧跳出,“呔”地一声,大喝道:“岂容妖孽混其间?!”

今天也写了9千字,我尽力了~~求月票,求月票~~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