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冬至大寿

李泰道:“刚听到你们说挖终南山?”

徐孝德将之前的事解释了一番,就说起了袁客师这个人。

魏王来到了这里,过了片刻吴王也来了,接着就是晋王与纪王,整个西苑也开始热闹了起来。

李泰听了他的话语,问道:“袁客师?他以往常去终南山走动吗?”

徐孝德道:“只知他是袁天罡的儿子。”

其余几个尚书又各自去说话了,于志宁与晋王,纪王正在说着话。

而马周,褚遂良正在与吴王交谈着。

这一朝,皇帝家的兄弟姐妹都很团结,加之当今陛下对兄弟姐妹也极为信任,应该说自玄武门之后,这是最和谐的一朝。

皇帝的弟弟们没有被发往各地,而是各自有各自的事做。

因此朝臣也愿意与宗室诸王说两句话。

李泰在一旁坐下来,低声道:“其实袁客师的想法是对的。”

徐孝德疑惑道:“难道真的要挖穿终南山吗?”

李泰又道:“我们文学馆测绘的地图上所知,其实彻底挖穿终南山,挖出一条贯穿秦岭南北的通道,需要挖一条长四十里的山洞直通南北,那时候皇兄也说过这条隧道的设想。”

徐孝德道:“隧道?”

李泰带着回忆的神色,又颔首道:“要挖出一条道路谈何容易,要测量挖到哪里需要支撑,哪里容易塌,这是一个巨大的工程,倒是有些佩服袁客师,可路不是这么挖的。”

“能够打通秦岭,贯通南北自然是一件大事,而且文学馆也不止一次在这件事上争论,有人说杨广挖出了大运河,李唐怎么就不能挖穿秦岭?”

李泰说这话时,真的很轻松,看起来真的要这么做一般。

徐孝德也是笑着没有多搭话,这些话已说到了不能随便搭话的地步了,尤其是说杨广挖通了大运河,李唐怎么就不能挖通秦岭了?

这话能这么说吗?肯定不能这么说的,尤其是前隋与大唐的事。

等太子来了,上官仪也跟着来了。

许敬宗笑着递上茶水,道:“近来陪着太子学政,如何?”

上官仪道:“太子很勤奋。”

只是一句勤奋的评价,许敬宗心中了然,毕竟谁也不能如当今陛下这般,什么都能一学就会。

太子殿下能够勤学,但不见得能学得有多好。

许敬宗觉得这位太子将来一定是位守成之君,其实太子也不用学得太好,只要朝中有一群能臣,也就足够了,至于再以后的事,谁又知道呢?

上官仪一直陪在太子身边,看得出来其实太子与晋王,纪王走得比较近。

现在太子又与吴王谈得很高兴。

许敬宗问道:“上官老弟,老夫家里还有些好酒。”

上官仪笑着道:“有酒自然是好。”

其实如今的朝堂不一样了,朝中的六部尚书各司其职,而中书省有十六位侍郎议事

十六位中书侍郎没有实际的职权,可他们能够决定朝政方向,而六部尚书拥有实权,可大方向上还要看十六位中书侍郎如何议事。

朝堂的格局清晰明了,当今陛下就善于将这些事办得清晰明了。

细看这个朝堂,就会发现即便是英公,这位辅国大将军除却兵权,也并不是大权在握。

许敬宗都觉得自己的权力小到只能用在礼部这一亩三分地,至于朝中的其余各处,很难涉及。

细想之下,如今的朝堂职责经过细分再细分之后,到了如今这个田地。

又或者说,这个朝堂早就没有大权在握的人了。

若真有……那就只能是当今陛下,集权至今的皇帝,权势与人心的拥戴,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李唐到现在也没有一个实际意义的相国,而房相说不定是李唐的最后一个宰相。

许敬宗心中暗暗想着,从此以后的大唐是不是就没有宰相了。

这些念想只是在心中一闪而过,他又微笑地面对在场的众人,刚刚的思绪也都藏在了心中,也不会对外人说。

今天是冬至,难得的晴天,许敬宗见到了来到这里礼部侍郎卢照邻与郭正一。

卢照邻道:“坊间已开始庆贺了,坊民都写下了祝福太上皇大寿的贺语,送去了京兆府。”

许敬宗笑着道:“坊民真是热情。”

卢照邻又道:“有了三五户人家向京兆府递交了贺语,就会有更多人家效仿。”

“庆贺太上皇大寿之事,陛下曾经叮嘱过不用惊动坊民,一切从简就好。”

郭正一道:“京兆府劝阻过,可拦不住坊民们,还有很多住在长安城老府兵,他们老泪纵横,那都是跟随太上皇一起的东征过的老府兵,岂能不贺。”

许敬宗想到了当年东征时的光景,武德,贞观到至今,三位皇帝都不容易。

在关中,当今陛下深受关中乡民的拥戴。

当太上皇与英公一起走到西苑,朝臣们纷纷行礼,再之后李承乾这才走到人前。

一盆盆的菜肴端了上来,李世民坐在上座举着酒樽朗声道:“今年葱岭大捷,关中连年丰收,朕与你们共贺!”

李承乾朗声道:“大唐万胜!”

英公也拿起酒樽,道:“大唐万胜!”

朝臣们也纷纷高声呼喊着,直到孩子们一起跟着高喊。

今天的皇城很热闹,原本今天是冬至,忙完了今天的事宜各部的官吏也可以休沐,又因今天太上皇大寿,每个离开皇城的官吏都能够拿布匹与米面,甚至还有茶叶与肥皂。

今天西苑正在庆贺,鸿胪寺少卿李敬玄忙完今天的事,准备回家休沐了。

其实当时走在皇城内,李敬玄就听到了从皇城西苑传来的那句大唐万胜,心中不免感慨。

正要离开,李敬玄转身就关上了鸿胪寺的门,感慨道:“这扇门要来年再打开了。”

几个站在一侧的小吏面带笑容。

李敬玄走在皇城中,见到了同样下了值的许圉师,笑着行礼道:“许侍郎。”

许圉师颔首道:“中书省的事这才忙完,还有不少人留着,多半要到夜里了。”

抬头一看已是黄昏天,也冷了不少。

众人走到了朱雀门前,就有内侍拦在这里,笑着道:“诸位领了贺礼再回去。”

言罢,就有内侍拉着一架小车而来,车子不大就两个木轮子,上方放着一叠厚厚的被褥,以及边上各种物件。

内侍又道:“陛下说了,今年给诸位的物件太多了,怕是不好带走,就给诸位都备了小车。”

朝中越来越富裕了,以往可没有这么多节礼,今年是最多的一年。

今年的确是重大的一年,又是葱岭大胜,又是太上皇的六十大寿,值得庆贺。

李敬玄拉着小车走到家门口时,忽听到夜空上一声炸响,抬头看去见到一朵花卉在夜空中绽放。

接着又是一朵接着一朵,接连在夜空绽放。

一时间,灯火通明的长安城都安静了下来,人们走到屋外,来到拥挤的大街上,抬眼看着夜空中绽放的异象,有的神色痴迷,有的欢欣跳舞。

到了夜里关中的夜风很大,距离长安城三里外的空地上,一支兵马正在休整。

狄仁杰站在一处高坡上,远远看向长安城,见到了一朵朵花盛开在夜空中。

刹那间绽放又在呼吸间黯淡下去,而后这种花卉接连一朵接着一朵。

狄仁杰道:“真好看。”

裴炎道:“可惜,还有好多将军没来到长安城,他们看不到了。”

在长安城的人或许看不清,但在外面,尤其是在这个地理位置,狄仁杰看得一清二楚,这夜空异象就是围着长安城绽放的。

其实早在以前,狄仁杰就怀疑过,现在他可以确信这肯定是人为的,虽然不知是如何做到的。

但狄仁杰还是觉得,这就该是祥瑞。

直到这场美好的景色结束了,张柬之才道:“怀英啊。”

狄仁杰道:“怎了?”

“你怎么不今天去长安城?今天又没有宵禁。”

狄仁杰道:“明天一早再去吧,听闻陛下宴请了很多人,上到各部尚书以及家眷,就算是我今天回去,家父与家母也不在家。”

说着话,狄仁杰拿起酒囊与张柬之一碰,仰头喝下。

裴炎穿着甲胄走来,“怀英!军中传来消息了。”

狄仁杰这才回首,“什么消息?”

“说是高侃将军的就在我们后方五里外,既然我们今夜没有回长安,就等明天与大将军一同回长安。”

狄仁杰追问道:“梁建方大将军还没到吗?”

“河西走廊有些事耽误了,多半是要晚些时日。”裴炎又补充道:“封赏的事要等梁大将军到了之后陛下才会安排,最快也要等到来年上元节,现在早回去与晚回去也都一样。”

寒风迎面吹着,狄仁杰裹着外衣道:“你张柬之怎么就成了一馆主事了?”

张柬之笑道:“那是裴老弟多有指点。”

裴炎解释道:“说不上指点。”

狄仁杰也有了胡渣,思考着以如今张柬之的地位,晋王是揍还是不揍?

也不知道,冬至的这天夜里究竟庆贺到什么时辰,才会人们才会停歇。

直到坐在这里远眺长安的狄仁杰与裴炎等到了天亮,也等到高侃大将军。

高侃坐在马背上,颇有些埋怨的语气言道:“在外冻了一夜,今天回了长安城定要痛饮。”

从葱岭归来的数万大军,到了河西走廊之后关中的兵马都各自分散回去了,如今到了长安城前,就剩下寥寥千余人,这寥寥千余人都是长安卫府的,自然跟着一起来了长安。

等高侃将军又整军了一番,领着队伍不紧不慢地走向长安城。

张柬之坐在马背上又道:“听闻近来英公对军中还有颇多安排,英公说是让更多的年轻人送去边塞历练,今年过去之后,余下的两年该会往南诏派人。”

狄仁杰道:“军中的人派去南诏?”

张柬之笑道:“南诏的都护府都建设好了。”

裴炎感慨道:“往后真是一刻都不敢离开长安了,两年不回来就快不认识这里了,变化真大也真快。”

“这两年变化太多了,如今中书省有侍郎十六人,朝中许多事都要经过十六位侍郎的决议。”

“一件简单的事岂不是会变得尤为复杂。”

张柬之摇头道:“非也,能够让十六位中书侍郎商议的事就不会简单的,简单的事也不会让十六位侍郎去商议,而且在下觉得这中书侍郎的人数会更多,你可知当今陛下所选的中书侍郎都是何等人物?”

没听张柬之再说下去,众人就到了长安城前。

兵部尚书于志宁亲自前来迎接,高侃笑呵呵道:“听闻昨晚长安城庆贺,一夜未宵禁,于尚书还这么早前来迎接。”

于志宁道:“在下平日里饮酒不多,其余人都休沐了,军中还有不少事,我这个兵部尚书岂敢放松,待诸位将军都平安到了,兵部才能放心许多。”

高侃行礼道:“安西军副将高侃,携五位裨将以及卫府兵马一千七百人悉数已达。”

长安城的城门前,于志宁接过文书仔细看着,又道:“等各地折冲府送来了兵册,兵部会再核对的。”

高侃再一次行礼。

“诸位先回去休息吧。”

等于志宁说了这句话,众人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三三两两地交了兵械与甲胄走入城内。

于志宁又道:“裴炎随老夫来。”

“喏。”裴炎应声,又给了狄仁杰一个眼神,这才跟上于志宁的脚步。

见状,等人走远了,张柬之道:“怀英,这个裴炎在葱岭又立下军功,又深得于志宁的器重,说不定下一个兵部尚书就是他裴炎了。”

狄仁杰道:“裴炎,此人的确很厉害,他若成了兵部尚书倒也令人信服。”

张柬之又道:“不过我还听说,吏部有意让刘仁轨任职兵部侍郎。”

“一个裴炎,一个刘仁轨都放在兵部?”

张柬之没回话,摆着一张认真的脸,点头。

众人走在清晨还有些冷清的朱雀大街上,狄仁杰又问道:“你从哪来这么多消息的?”

张柬之冷哼道:“老夫的文林馆来往官吏之多,岂是你能想象的,往来官吏多了,老夫能听到的消息也就多了。”

路边又有年轻的学子在为政事喧哗了,他们一声声言语着新政。

(本章完)

第534章 人前人后的礼部

以前离开长安时,人们都还在议论着新政,如今回来之后议论新政的话语声更多了。

“把那个使者给老夫带上来。”

听到高侃大将军一声大喝,狄仁杰回头看了一眼,又问向一旁的裨将,道:“什么使者?还带了使者来?”

一旁的庞将军回道:“是大食抓来了战俘,他声称可以做大食阿里的使者,他去见过阿里,说是带来了阿里的话语,要说给天可汗。”

庞将军庞同善,平日里言语不多,可一开口就是洪亮的大嗓子。

狄仁杰作揖解释道:“小子先前并不知道此事。”

庞同善回道:“狄书令,这是当初从葱岭撤回来时,大将军安排的事。”

又有兵部的官吏脚步匆匆而来,道:“诸位,可先回家安顿家人,待朝中有了安排会再告知的。”

言罢,这个官吏又离开了。

张柬之道:“以现在朝中的能力,要在长安城找一个人很容易,不会漏下诸位的,尽管回家就好。”

狄仁杰看着众人纷纷离开,又道:“我也先回家了。”

张柬之惊疑道:“不去见晋王吗?”

“不去了,先去看看爹娘。”

张柬之又是一笑,道::“好。”

从西域回来了几位将领在朱雀大街分别,狄仁杰走入朱雀大街的一处小巷,一路在回家的路上,观察着四下。

这关中的变化是很大,从河西走廊一路来到关中就可以见到,关中各县的许多村子都修整过,屋子显得更错落有致,而且道路也更平直,通往长安的路也少了许多弯弯绕绕。

狄仁杰心中浮现着自己一路从河西走廊而来的路线,整个关中以长安为核心,长安各县围绕长安,分别形成一圈又一圈的环状路线,而四面八方都有新修的驰道,连通长安。

走在回家的路上,狄仁杰也发现道路比以往平整了许多,干净了许多,这天依旧很冷,尤其是冷风灌入巷子里的时候。

冻得让狄仁杰收紧了衣衫,正走着邻里间已见到了正在走来的狄仁杰,纷纷低声交谈着。

距离家越近,狄仁杰反倒是放慢了脚步,一直走到了家门口,就听到了家里的话语声。

“你们几个,把地洗干净了。”

“怀英喜吃菠菜,你拿莲菜做什么?”

“鱼呢,鱼可杀好了?”

……

还未走入家中,狄仁杰就听到家母在院内指挥若定的话语声,这个家总是家母说了算,现在也一样。

狄仁杰推门而入,原本还有些热闹的院内忽然安静了片刻。

之后就传来了狄母十分尖锐的话语声,她高声道:“还睡!儿都回来了,你还在睡!”

看到家母大声训斥着,又看到家父睡眼惺忪地出来,狄仁杰笑着道:“爹,娘。”

狄母看着自己的孩子,蹙眉道:“出去两年又长高了,都有胡子了。”

狄仁杰也是挠头。

狄家如今也不再是当年住在京兆府的那个狄家了,如今的狄知逊是朝中的刑部尚书,狄仁杰又是军中小有名气的小将军,家里有大院有仆从。

坐在家中,狄仁杰大口吃着饭菜,询问着如今的朝中变化。

狄知逊慢条斯理喝着酒水,向儿子说着情况,如今的朝堂变化颇多,中书省的侍郎调换过几次,现在有十六人,以后会有多少人还不知。

狄仁杰耐心听着这些话语,以前的中书省能够定事的也就三人?

贞观时期主持朝政的也都是赵国公,房相与郑公。

本以为朝中决议以英公为首,马周,于志宁,许敬宗,褚遂良五人为主。

而现在十六位中书侍郎若想要绕过这五位中流砥柱,只要十六位侍郎足够团结,就能够与这五位抗衡,甚至能够绕过英公他们,直接向陛下进谏,并且将政令执行下去。

狄知逊又道:“有人说如今的皇帝越来越集权,而朝臣的权力就越来越小了,现在更是有中书省十六位侍郎抗衡六部尚书的架势,乾庆这一朝君强臣弱。”

见到妻子又瞪了自己一眼,狄知逊咳了咳嗓子,又道:“这些话老夫也就与你说,你不要对外说。”

狄仁杰啃着一根羊骨头,问道:“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狄知逊摇头道:“也不知是好是坏,也有人说这就是陛下的新政,只是先前听陛下说起过一些话,大概是褚遂良传出来的,说是社稷治理到了如今这一步,集体智慧与集体意见显得更重要,而个人的远见反倒有些薄弱。”

“所谓集体智慧,是一种很模糊的东西。”狄知逊饮下一口酒水,缓缓道:“看不见,也碰不到,到底是好是坏,只能让以后的人评说了,其实老夫很欣赏陛下的一句话。”

狄仁杰问道:“什么话?”

狄知逊思量了片刻,叹道:“陛下说将朝堂的行为当作社稷的行为,这天下的每个人都是社稷的一部分,人们过得怎么样,社稷就该是什么样的。”

狄仁杰安静地听着。

如今看儿子回来了,狄知逊心中高兴,又多喝了一些,喝多了酒兴正盛话也多了起来。

甚至还说到了军中的安排,这一次裴炎铁定是兵部侍郎,二十多岁的兵部侍郎,这也太年轻了。

狄知逊又道:“也不知朝中当初为何要将你放在大理寺,如今想来似乎吏部觉得你更适合在京兆府,你多半是下一个少尹了。”

言至此处,狄知逊又是爽朗一笑,又道:“我儿二十有余,就已官至京兆府少尹。”

父子两人喝到很晚,来年会有很多人得到升迁,甚至包括很多崇文馆的学子,包括骆宾王,姚崇等人。

狄仁杰又说起了中书侍郎的人选。

狄知逊解释道:“怀英,你切莫小看如今朝中选人的眼光,现在的朝堂用人更看重一个人的能力,而不是出身,那十六位中书侍郎,站在中书省内,不论是市税,田赋,盘账,经营,查民情,论地理,河道粮食乃至人口多寡,这十六位侍郎都是个中翘楚。”

“就说他许圉师,当年任职洛阳河道监监正……”

狄知逊的话语越来越多,狄母坐在一旁还在给儿子挑选着新衣裳。

今晚的夜色很好,月朗星稀,直到父亲醉倒了,狄仁杰这才走到屋外,呼吸一口冷空气,院子里的角落还有没有融化的积雪,放在屋外水盆中的水也都结成了冰。

狄仁杰很喜欢这种日夜循环规律的关中。

在葱岭的时候有时闭眼片刻,天就亮了。

有时明明过了很久了,那天一直都是漆黑的,有阳光却也很短暂。

今晚狄仁杰没有睡下,而是安静地坐在家中,看着阳光从东面升起,直至照入长安城,不管夜晚有多冷,这种阳光按照预想地出现,这种感觉让狄仁杰感觉尤为踏实。

本来朝中都已休沐了,听闻军中还带了一个大食使者来,这让原本休息的鸿胪寺与礼部众人都很苦恼。

人们常说秋收冬藏,秋收冬藏。

冬天就应该过冬的,偏偏又来了这种事,许敬宗早早出门,神色带着不满,还有些许怒意。

寒风凌冽的长安城内,清晨时分也没什么人出来走动,街上的行人稀少。

刚走两步,许敬宗就见到了同样正在往朱雀门走去的郭正一。

在冷风中缩着脖子的郭正一,笑道:“许尚书。”

许敬宗口中吐着热气,道:“你说这个使者怎么不死在半道上。”

郭正一又道:“可惜没死。”

许敬宗摇头道:“真可惜。”

两人一起走向朱雀门,又见到了早就等在这里的卢照邻以及一群礼部官吏。

众人见到许敬宗来了,纷纷行礼。

许敬宗颔首,领着礼部与鸿胪寺一众十余人走入朱雀门,门后就是皇城,如今的皇城也尤其冷清,过了冬至就是关中一年之中最冷的时节。

除了户部与兵部,礼部还在忙碌。

刑部,吏部,工部正常休沐。

礼部门前站着几个将士,他们将使者请到了礼部就看管着,说是请也更像是押送。

许敬宗大步走入礼部,一群官吏也走入有些昏暗的官衙。

众人依次坐下,还有轻声细语地交谈,有人整理卷宗,有人磨墨,还有人将冻结的毛笔捏松,甚至有人点了炉子,烧了一壶水。

这些人都是十分文气,而且礼数有加,交谈也是十分谦让又和睦。

大食使者跪在地上,看着四下的唐人,正要开口说话,却见上座的那位先开口了。

开口的正是许敬宗,他问向高侃,道:“高将军,朝中有必要见这个使者吗?”

高侃道:“这是梁建方大将军吩咐的。”

四下又有人低声交谈了,还有人将话语记录了下来。

许敬宗又看了看胡人翻译,语气有些慵懒地道:“使者,想说什么?”

那大食使者又讲了几句话,胡人翻译道:“他说阿里愿意与大唐称兄弟,与天可汗称兄弟。”

许敬宗又是温和一笑。

使者也跟着温和一笑。

许敬宗拿起茶碗饮下一口水。

见状,使者笑得更灿烂了。

许敬宗手中的茶碗正缓缓放下,又道:“那么,称兄道弟的条件是什么?”

使者听了胡人翻译的话,又言语了几句。

“他说阿里可以将木鹿城交给大唐,并且以木鹿城为界,大食统治木鹿城以西,大唐占据木鹿城以北。”

一旁有文吏记录了这段话。

这里很安静,众人的神色都很平静。

许敬宗又追问道:“天竺怎么办?”

大食使者道:“那自然是大唐的,阿里可以承诺不与大唐争抢。”

闻言,许敬宗看向高侃,“高将军,他真是使者?”

高侃道:“他自称是大食的使者。”

许敬宗又道:“使者可还有话要说?”

使者笑着露出发黄的牙齿,“阿里愿意献给天可汗数不清的金子。”

话音落下,只见郭正一拍案而起,他怒斥道:“放你娘的屁!”

忽然一声咋呼,吓得使者一个哆嗦。

也有文吏怒斥道:“你娘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东西。”

“谁给你的胆子,与当今陛下称兄道弟!”

“把这杂碎剁了!”

“给下官一把刀,下官这就去大食,杀了阿里,某家一人足矣!”

还有官吏指着使者大声骂着,“彼其娘之……”

此刻,这个礼部内,十余人指着使者正在大声骂着,言语间唾沫横飞。

高侃也不得不退到屋外,听着那些骂人的言语,当真是骂得一个比一个恶毒。

当骂声停下之后,许敬宗带着郭正一走了出来。

刚刚骂得不论多么粗野,走到外面来到人前,许敬宗与郭正一恢复了先前的谦让有礼的态度。

“有劳高将军将人带下去,老夫这就去禀报陛下。”

半刻时辰前,许敬宗还在对使者破口大骂,转眼间又是这般气定神闲,真是匪夷所思。

许敬宗骂使者的气势,恐怕是军中那些人都不遑多让。

礼部就是礼部,这传说中的礼部高侃算是领教了。

正是寒冬腊月时节,李承乾看着新殿前刚种下的一株梅花,内侍来禀报道:“陛下,许尚书来了。”

李承乾的目光还看着寒风中盛开的梅花,稍稍颔首。

内侍会意就将人领来,许敬宗行礼道:“陛下,臣刚见了大食使者。”

“说说吧。”

“喏。”许敬宗整了整一番语言,道:“阿里说要与大唐以木鹿城为界,划地而治。”

李承乾收回了目光,抬头看了看蔚蓝的天空,“这么多年了,朕从未听人说过,要与大唐划地而治的。”

“陛下,是否派人去问问大食阿里,不瞒陛下礼部有不少人愿为社稷走一趟大食,还愿意杀了阿里。”

李承乾摇头道:“倒也不必,有关大食与葱岭的事朕会与英公商议,至于那个使者……”

将手揣在袖子里,李承乾蹙眉道:“将使者杀了吧。”

许敬宗再一次行礼,得到陛下的话语就去安排,他快步走出承天门对鸿胪寺卿郭正一叮嘱道:“往后大食的使者就不用送来了,老夫看到就烦,再告诉高将军,将那个使者杀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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