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主台上的解姓男子,开始挥舞起手中的令旗。

一缕缕黑气,自下方不断向上升腾,汇聚到那黑色的漩涡中,使其变得更加庞大和浓郁。

李追远注意到,解姓男子并不是在施咒,他只是在做引导。

头顶上方的咒云,本质上与他并没有关系。

许是因为身边这些人身上的咒力,都被抽出向上方汇聚了,所以他们暂时变得,没那么“不可直视”了。

至少,当李追远主动扭头,视线快要囊括一个坐在自己侧边的一个人时,心底没生出强烈的警兆,眼皮也不再跳动。

虽然依旧很危险,但李追远还是继续偏头,看向了这个人。

第一次,他看清楚了这个人。

一身黑色的长袍,年近四十,哪怕面容惨白如雪,却依旧无法遮掩脸上刚毅的线条。

明明是个死去很久的人,却依旧散发着一身正气。

很违和,却又真实存在。

因为这位,几百年前曾喊着口号,一腔热血地来到这里,把将军镇压,消弭了一场浩劫。

这样的人,即使死了,也依旧能让人感到尊敬。

此刻的他,眼帘低垂,手中结印。

他,

正在下咒。

李追远将视线挪开,大大方方地去看向其他人。

在场的人,基本以四种颜色的衣服为主,这四种颜色,代表着老天门四家。

他们,是那一代老天门四家的精华,否则也不可能被选中来与龙王携手作战。

熊善他们曾打探出当年的故事,通过梨花的口,李追远也大概知道了当年的事态脉络。

只知那一战后,那位“大人物”,也就是秦家龙王,自此江湖销声匿迹。

李追远怀疑,那位秦家龙王就是秦戡,因为秦戡正好也是元朝人。

放其它家的族谱里,那就是秦戡无疑了。

就比如阴家族谱,谈及祖上荣光事迹,那压根不用思考和怀疑,直接族谱翻到第一页,绝对是阴长生做的。

但秦家不一样,龙王出得太多了,哪怕元朝国祚短,也保不齐元朝时秦家出了不止一代龙王。

那位秦家龙王事后的销声匿迹,是否是因为这一战受了重伤无法再出,还是说厌倦江湖决心退隐,亦或者是家族下一代人将出他可以歇歇了,这不得而知。

但龙王出手时,还带上了老天门四家同行,且封印将军时,还让牛刀解以自家血亲为祭,对将军完成封印。

足以可见,当年的将军,到底有多难处理。

有时候,不是说打不过,而是有些邪祟,是真的难杀。

总之,那一战很惨烈,数一数这里的在座人数就知道了,四大赶尸人家族当时的中坚力量,几乎全折在了这里。

现在,在场的所有人,都在做着一模一样的事情。

他们全都在结印,全都在下咒。

那一缕缕咒力,就是通过这种方式,向上凝聚。

起初,李追远怀疑过,是不是那位解姓男子,将他们变为了傀儡。

但李追远很快就否定了自己这一猜测。

解姓男子要是有这种大本事,还需要窝在这里。

早主动找上门,自己找那三家报仇去了。

所以,他们,并不是傀儡,至少不受解姓男子的操控。

接下来,李追远就开始观察他们,是否具有自我意识。

这里的环境,和当初自己所见的猫脸老太很像。

猫脸老太也曾在太爷家借着一楼的纸人和桌椅锅碗,摆过寿宴。

只不过,人家好歹是曾引得龙王亲自出手镇压的将军,拿他和农村的一只成型没多久的尸妖比,实在是太侮辱将军了。

这里,其实就是将军的“瘴”,他在这里,借用自己、陪葬者和战死者的怨念,营造出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特殊环境。

来时路上所见的侍女宦官,那些元兵,那些骑士,种种虚影,其实都是将军的伥,因为他们都依附将军而存在。

但并不是说,所有的伥,都是受绝对控制的。

就比如老家的小黄莺,现在在太爷家做帮工的萧莺莺,她现在其实就是桃树下那位的伥,但小黄莺的行事风格完全是自主性的。

所以,这里的这些正在结印下咒的人,是拥有自主性的么?

也就是李追远现在在宴会厅里,不知道外头身为龙王吆喝的壮壮都已经通过贿赂走通了公公的关系。

要是知道了,那就能确定,这里的伥,这里的这些“人”,其实都保留着一部分自我意识,并非是受将军操控的傀儡。

李追远只能从将军的状态下分析,一个即将步入消亡结局的将军,这个时候再自导自演一番皮影戏,好像没什么意思。

紧接着,李追远趁着主台上的解姓男子转身朝向另一面时,将自己身边稻草人推开,主动伸手朝着隔壁这位挥了挥,对方虽然依旧在继续下咒,但眼帘下的眸子,居然真的朝自己瞥了一下。

他,有自我意识。

李追远再次将稻草人推开,环顾四周。

周围一圈,大家继续下咒的同时,都稍微看了一眼自己。

他们,都有自我意识!

李追远重新抱着稻草人,眼里流露出震惊,他们,是知道自个儿正在做什么。

这些当年的老天门四家,尤其是那三家为镇压将军而战死的先人,在自我意识清醒的前提下……

正在对自己当代的族人或者叫后人,

下咒!

他们曾一同在这里奋战,在牛刀解做出决定,不惜牺牲家族未来也要完成对将军的封印时,他们共同立下了誓言,家族守望,生死与共。

这是对牛刀解的担保,不让付出牺牲最大的那个家族,日后彻底没落。

可先人的誓言,对后人,又有多大的约束力呢?

誓言这玩意儿的效果,主要还是看人。

事实也的确如此,牛刀解那一战后,余族搬至桃花村,世代镇守将军墓。

明清之际本该是赶尸人发展的黄金期,却硬生生被另外三家给打压了下去。

按照解姓男子的说法,清末那一场将军翻身,三家再度聚集桃花村封印将军之事,应该另有隐情。

怕不是三家就是奔着吃绝户来的。

一是牛刀解占据将军墓,怀疑解家因此得到了好处;二是牛刀解,是真有让其他三家眼馋的家族绝学在手,就比如此时的咒术。

反正清末那一战,牛刀解自此人丁稀薄,几乎断了子嗣。

而那参与那一战且回来的三家人,对那次的事情,都是闭口不提。

这里的三家先祖,在知道后世子孙做出的这些事后,做出了选择,也拿出了实际行动。

既然先祖的誓言无法约束后世子孙,那就用下咒。

解家的债,他们来还,这家族门户,他们自己来清理!

李追远觉得这一幕很荒诞,荒诞中还透着一股子悲凉。

习惯了与死倒、活人之间尔虞我诈氛围,习惯了凡事算计谋划利用人性的弱点,忽然面对这种纯粹,忽然感到一股极强的不适应。

面对一大群太干净的人,忽然觉得自己身上有点脏。

李追远再次抬头,看向上方的黑色漩涡,凝聚了很多,但流出去的少之又少。

因为绝大部分咒力都被截流了下来,没能发散出去。

可能流出去的那些,就是赶尸人队伍,定期去那三家那里,随机选一个三家子弟带走。

这种程度损失,确实能让三家感到恐惧和难受,但远远没到动摇根本的地步。

而且可以看出来,三家也在不断摸索这里的规律,且已经展开针对性行动了。

从专业角度来看,咒力被截流的原因,无非就一个,那就是将军还没彻底消亡。

将军是否出手阻止,并不重要,因为只要他还存在,那这里就还是属于他的瘴,咒力无法脱离这里的环境,至多也就溢散出去一丝。

而现在,真的积累了太多太多了。

李追远看向这黑色漩涡时,都能感到一种心惊。

一旦如此庞大浓郁的咒力失去约束,彻底爆发下去,那倒霉的,绝不仅仅是那三家。

把那三家阖族上下全砍三遍头,都消受不起这么多。

更可能的是,咒力反噬到下咒者身上,这些当年为镇压邪祟而献身的正道人士,在咒怨作用下,会泯灭一切自我,化作一头头步入疯魔的可怕邪祟。

他们会冲出去,大开杀戒,酿造出一场更为可怕的灾祸。

李追远不由看向主台上,还在奋力挥舞令旗的解姓男子。

他对解姓男子要报仇,没什么意见。

但你的活儿,能不能别干得那么糙?

要是自己来做的话,他会根据将军消亡的具体时间,再决定动手的时机,以此来掌握好火候。

就算迫不及待地想要复仇,不想再等下去了,那也会研究一个法子,更好地将咒力给输送出去,而不是完全累积在这儿,像吹气球那样越吹越大。

总之,少年会确保那三家死得差不多,只留一点杂鱼,在咒术余波作用下,过得生不如死的凄惨生活以供自己以后闲暇无聊时欣赏取乐。

李追远注视着解姓男子的眼眶。

这些,到底是你做不到,还是说,压根不是你想要的?

他是眼瞎了,但李追远不信,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埋了多大的一颗雷,而且今天,居然还在继续。

难道,你想要的,是彻底毁灭?

要毁灭的,不仅是那三家,还有曾经先祖用牺牲保护下来的这一方太平。

你觉得那是傻,那是蠢,那是不值得,你就是想用一场浩劫,来将一切颠覆?

李追远觉得,这才应该是解姓男子真正的想法,也能解释将军看他时的眼神。

李追远再次环视四周还在结印的众人,所以,将军应该也是觉得很可笑与无奈吧。

他曾经想离开这三重天镇压,为方圆降下一场独属于他的灾乱,但他被镇压了。

而当年镇压他的人,此刻却在预备制造着一场不逊于他的新天灾。

新天灾什么时候发生,取决于他何时消亡。

他本人……居然成为了这场浩劫的阻止者。

李追远左手开始在桌案上轻敲,右手摇晃着现实里并不存在的酒杯。

少年的脑子里,开始快速梳理起整个事情的脉络。

自己的第四浪,应该是要来解决这场灾祸。

目前来看,将军虽然快消亡了,但毕竟还存在,所以也符合第四浪原本该到达的时间。

而熊善,他其实一开始,就领悟错了他这一浪的意图。

他以为江水让他来封印将军,他还差点就成功了,可问题是,以将军现如今的状态,再承受一记额外封印,怕是就直接加速消亡了。

然后,这里的火药桶就会被点燃,直接炸开。

甚至,说不定他上次的差点成功,也是将军的故意放水。

因为很明显,将军能透过熊善制作的稻草人,看见真正的自己。

甚至,认出了自己的传承身份。

熊善所擅长的辰州符伪装,在将军眼里形同虚设。

将军是要死了,但一部分威能以及见识,还在。

站在将军的角度,他可能不会去推动,但似乎,也不介意,这颗雷,爆一下。

纯当是为自己的葬礼,放一场盛大的烟花。

他是和曾经镇压自己的龙王以及正道人士惺惺相惜互相认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一个大邪物,被感化了变得心系天下苍生了。

此时,解姓男子停止了令旗挥舞,他嘴角带着笑。

下方,所有人也都停止结印下咒。

渐渐的,原本聚集在空中又变大一圈的咒力漩涡,开始分散,重新回落到下方每个人身上。

他们开始重新变得不可直视,而且比先前,更不可直视。

李追远坐正了身子,他的视野禁区,又大面积出现了。

解姓男子消失了。

李追远也顺势结束走阴。

主台上,他看见解姓男子站在阴萌面前,正在对阴萌诉说着什么。

阴萌先前的走阴很快就结束了,所以她没能看见解姓男子先前的所作所为。

当然,李追远怀疑,阴萌就算看见了,她大概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解姓男子先将家族苦难诉说了一通,李追远听力好,全程听到了对话,从中得知他的名字叫解顺安,一个很好懂的名字。

最后,解顺安对阴萌问道:“你说,我该不该报复他们?”

阴萌没回答,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解姓男子再次笑了笑,似乎他也没打算要什么回答,只是见这次来了客人,也想着聊几句。

这是将军请来的客人,他无权处置,否则会惹怒将军,因为理论上来说,他也只是将军的客人之一。

但很快,就不是了。

解顺安抱起那一套将军铠甲,大笑着离开了,他的行为动作,显得很是浮夸,但结合他正在做的事,反倒显得低调了。

李追远规规矩矩地坐在原位,之前不懂,还疑惑为什么不可直视,现在懂了,看他们就相当于普通人凝视将引爆的火药桶一样,凑上去,就可能被引火烧身灰飞烟灭。

宴会结束。

外头的赶尸人队伍重新进场,开始载客离开。

这会儿,应该担心一下自己的离场问题。

要是真有一队本地赶尸人来接自己,那自己坐上竹杠后,会不会被送去他们窝?

想象着自己站在一大群不可直视者中间,这画面,还真是有些无解。

这时,李追远看见一个宦官走到自己面前,对着自己指了指。

嗯?不先送后头的客人离开么?

随即,李追远听到了谭文彬和润生的脚步。

他们在自己身后,下蹲。

李追远闭着眼转身,先将稻草人摆上去,然后自己牵着润生的衣服。

身侧,还听到了熊善和梨花的脚步,以及孩子的轻声呢喃。

好像有些过于顺利了,顺利得像是这位公公被塞了红包一样。

所以,的确是这样,这里的所有伥,都保留着比较大程度的自我意识。

“小远哥,我们的计划安排……”

下山路上,每隔一段距离就站着一位宦官或者侍女。

行进至一处拐角时,润生抽出两根香,点燃,往地上一插。

旁边的侍女和宦官,马上跑过来蹲下,开始吸。

按照谭文彬的计划,李追远趁机快速离开队伍,跳下了拐角处的一个坑,其实这里是悬崖的一侧,正好有个凹槽。

李追远刚落地,就听到了上方有东西坠落的声音,他马上转身探出手,将一个襁褓接住。

这对爹妈,胆子可真大,孩子真是说丢就丢。

不过,李追远也清楚,那是熊善和谭文彬达成了协议,因为己方还有两个人需要接。

李追远就这样抱着孩子,在这处凹槽里坐着。

等了一会儿,上方又有一个人滑落下来,正是林书友。

“小远哥!”

林书友见到李追远,可谓喜极而泣,正欲走上来诉说这段时间的紧张与焦虑,结果一个襁褓就被丢了过来,林书友只能先伸手接住。

李追远:“你带一下孩子。”

林书友点头:“知道明白了。”

“萌萌呢?”

“我不知道,我被安排上了竹杠时,才看见抬我的原来是彬哥,然后彬哥叫我在这里跳下来,他说他们还得继续去拉客。”

李追远微微皱眉,那也就是说,阴萌是由熊善夫妻去负责接的么?

可问题是,为什么阴萌没有和林书友一起下来?

他不认为是熊善故意不配合,因为人家儿子还在自己手上。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时间。

李追远从包里拿出纸和笔,一边写写画画思索着解决那颗雷的方法,一边听着来自林书友的诉说。

大体思路上,和自己猜测得基本一致。

阴萌是忽然学会的走阴。

但不是自己所想的,在火车上或者看管虎哥仨人时实在无聊了。

而是因为那一场剧本,林书友和阴萌扮演吵架对象,在虎哥仨人面前下鱼钩时,太过全情投入。

吵架是假的没错,但吵架的内容,却都是真的。

萌萌被伤到了。

一路上,只要和林书友换班得空后,她就拼命地尝试练习走阴。

在强烈的羞耻感刺激下,居然还真让她练成了。

要知道,阴萌可是被柳奶奶下过“天生钝感”的评价。

这就足以可见,这次阴萌受到的刺激,到底有多大。

至于虎哥他们仨,虽然是被李追远制造出来的因果线,但来到这里后,也确实接上了水流。

百尺镇沙子村,他们自是找不到的,但他们自己多番打听下,找了个音似的地儿,前往那里去寻找,结果这仨蠢货走错了路,不仅没找到那个音似的地儿,还在山里迷了路。

林书友和阴萌自是跟着他们一路前行,见他们仨迷路了,自然不会干预,反而乐见其成,这样正好可以继续消磨时间。

等那仨累了,开始在山里打地铺睡觉打算等天亮后再寻出去的路后,就由林书友来负责监视,阴萌先休息。

阴萌睡不着,开始练习走阴,一练,成了。

这成了后第一眼,就瞧见了远处经过的一支赶尸人队伍。

对方被“目光”所吸引……

然后,就都接上了。

李追远怀疑,虎哥他们在的地方,应该距离那三家的老宅不远,或者正好是位于赶尸人去那三家勾人的必经之路。

不过,那仨倒是被阴萌给牵连了,本来正睡着觉呢,被误认为是一起的,接进了队伍。

但这仨家伙,霸凌、勒索、猥亵、凌辱、抢劫,啥破烂事都干过,这样的人间渣滓,送去鬼窝里待着,才叫物归其位。

李追远知道,面对脚不沾地的那种存在,反抗是很难反抗的,连他都得避着躲着,但他好奇一件事:

“你起乩了么?”

问这个问题时,李追远其实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林书友:“尝试了,但起不来。”

果然,如此庞大的咒力,白鹤童子也是不敢直视的,这玩意儿真捅破了,怕是得直接消去祂的神位,连鬼都没得做。

但总这么着也不行啊,童子遇到好解决的就下来,见势不妙干脆就不来。

大家都在拼命,凭什么就你在那儿挑肥拣瘦?

李追远翻开一页本子,停顿了一下:看来,该给童子设计一个强制召唤了。

“小远哥,这孩子真乖,不哭也不闹的,好可爱。”

林书友逗着孩子,孩子主动伸手,一边甜甜的笑一边去抓林书友的手指。

“那你抓紧时间生一个。”

“嘿嘿,我爷爷倒是挺想让我早点结婚生孩子的。”

李追远仰起头,闭上眼。

那玩意儿,到底该怎么处理?

排又不能排,又不能转移,一旦泄露到外面,就是一场灾祸。

可就算在这里面爆发,那些老天门先人也都会遭受反噬,化作怪物,冲出去,引发出一场更可怕的天灾。

李追远再次睁开眼,低下头,拿起笔,开始将各种选择和影响写上去。

以他的脑速,其实不用这般做,但他需要权衡。

一番勾选后,李追远选出了一个当下最优解,可这个最优状态下的解题思路,让他自己都有些想笑。

可渐渐的,少年的神情开始变得严肃。

似乎,还真的可以,因为它至少,算是一个方法!

这时,谭文彬、润生以及熊善夫妻,都从上头滑落了下来。

还是没有看到阴萌。

李追远问道:“萌萌呢?”

谭文彬:“妈的,萌萌是贵客,有一个大宦官专门负责接引去住处,我收买的那个宦官级别没他大。”

“知道她被安排去哪里了么?”

“进宫殿了。”

梨花将儿子从林书友手里抱了过来,在儿子额头上,亲了亲。

熊善开口道:“你的那个手下既然被将军奉为贵客,那应该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了,至多再做几天客,就会被安排放出去。”

李追远明白了熊善的意思,问道:

“你们要走了么?”

熊善点点头:“不然呢?”

李追远:“这里的事情,和你原先预想的有些不一样,我在宴会厅看到了一些事,可以说给你听。”

熊善面露挣扎。

李追远:“怎么,听听都不愿意?”

熊善:“我怕听完后,我就走不了了,我有种感觉,你们似乎很想让我留下。”

李追远坦然道:“我想解决这里的事,所以我需要人手。”

梨花:“这已经与我们无关了,等离开这里后,他就会去点灯,然后我们夫妻俩的余生,只有养育儿子和为老二老三复仇。”

熊善:“是的,没错,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小兄弟,我劝你也少管闲事,需知一饮一啄自有天意,不是遇到什么事都需要管的,有些事,该发生的,它注定就会发生。”

说完,熊善和梨花带着孩子,准备爬上去。

侍女宦官们都已经回宫,此时宴会厅已经清空了,只需要再进去,从那条瀑布那儿跳下去,就能回归湖面。

李追远看着他们的背影,开口道:“一饮一啄自有天意,你们就不好奇,老二老三,到底是怎么死的?”

熊善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李追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梨花则更直接,质问道:“你知道老二老三是怎么被抓的?”

李追远摇摇头:“我不知道。”

熊善伸手指向李追远:“小兄弟,你不该拿老二老三他们在我面前说事。”

润生和林书友当即站了起来。

谭文彬一把推开熊善的手,问道:“三个人情了,换不来你一个好好说话的态度是吧?”

熊善深吸一口气,将手指收回,拳头握住。

李追远倒是没生气,也没觉得自己被冒犯,因为他想让人家留下来为这件事拼命。

不过,接下来,自己所说的话,也不是在故意骗他们,是自己心底的真实猜测。

李追远:“熊善,你既在行走江湖,那我就问你一件事,二次点灯就能认输退出江湖是么?”

熊山:“这是当然,这是江湖上众所周知的规矩。”

李追远:“江湖原来这么好说话,遇到浪头小的,就趟过去,眼瞅着来了一道大浪,哪怕就近在眼前,哪怕已身处浪中,但只要你赶紧二次点个灯,一切危险就消弭于无形了?”

熊善沉默了。

他是野路子出身,很多东西都是自己感悟出来的,对这个,他其实并不清楚,但少年说的,确实有道理,江水向来不会含情脉脉。

李追远:“要都这么玩儿,不就乱套了,虽然每个人一生只有一次行走江湖的机会,但岂不是人人都能挑肥拣瘦?”

就像,那位白鹤童子。

连自己都看不惯童子的这种见鬼下菜碟的行为,准备出手解决,天道难道还会放任?

梨花拉动丈夫的胳膊,示意丈夫说话。

熊善安抚了一下妻子,看向李追远,语气软化了些,问道:“你说的这些,确定么?”

“不确定。所以我才问你,老二老三,是怎么死的?”

“我怎么知道。”

“如果真如你所说,只是让老二老三负责盯梢而已,那他们,真那么容易翻车么?”

“这也是我所不理解的地方,我不信那两家,能如此轻易地拿下老二老三,而且是把他们俩,都拿下了。”

李追远:“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从与梨花的接触中,李追远能感受到熊善这个团队的素质,梨花虽然带着一个孩子,但在伪装、布置和反应方面,几乎都无懈可击。

那么老二老三,大概率只会比梨花更优秀。

熊善:“你的意思是,因为我想点灯认输,所以江水开始制裁我?可是老二老三被抓的时候,我正在这里,尝试去封印将军,我差点就成功了!”

“所以,现在能听我把我在这里发现的东西,讲完么?”

“你讲。”熊善坐了下来,“我听听。”

梨花见状,也只能抱着孩子跟着坐下。

李追远将自己所整理的事情真相,讲述了出来。

在场的人,越往后听,脸上的震惊神色就越是浓郁。

谭文彬:“老天门的先人,竟然能做到如此地步。”

润生:“英雄。”

熊善的面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起来,他不敢置信道:“也就是说,如果我封印成功了将军,反而会提前引起这场灾祸?”

李追远:“我抱着稻草人坐在那儿时,将军看穿了我的伪装,所以你那次的差点成功,怕也是将军故意的。”

熊善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额头上冷汗渗出:“我,搞错了江水的意思?”

李追远:“可不仅如此。”

熊善的身体开始颤抖,这位出身自草莽的人杰,这会儿,是真的感到害怕了。

只有点过灯,在江上经历过的人,才明白那种被江水支配引导的恐惧。

“我不仅差点把事弄砸,还想着立刻抽身离开……”

行走江湖得到的好处到底有多丰厚,熊善再清楚不过,要不然他也不会不惜冒着危险,把儿子一起带上。

可江水既然能给予得如此慷慨,那当你忤逆它的意志时,所给予你的惩罚,也将越是可怕。

李追远继续补充道:“要是因为你的退出,导致这场灾祸最终爆发了,你说,最终会记在谁头上?”

“我……我……”

少年描述的那个场面,太可怕了,要是那场天灾最终要算在自己头上,那已经不能用可怕来形容了。

李追远放缓了语气,说道:“保险起见,把这一浪过了,再点灯吧。”

李追远说完后,就低下头。

按照以往的习惯,说完那句话后,现在的他,应该看向那个小孩,因为他清楚,孩子是这对夫妻的软肋。

合理利用一切条件,来达成自己的目的,是他觉得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这次,他不想这么做。

大概,是因为这次离开阿璃的时间,还不够久吧。

或者,是他故意想通过这个细节,在事后自己向阿璃讲述这一浪经历时,让阿璃觉得自己病情又恢复了一层。

但李追远不看,其他人会看。

润生、林书友,都立刻把目光看向那个孩子。

谭文彬本来没看的,见这俩家伙已经看了,那他也就勉为其难看看。

没办法,大家都对带孩子走江这种事感到稀奇,清楚他们是为了给孩子积攒功德,可要是功德没积攒成到最后还变成倒扣了,那孩子……

梨花抱着孩子哭了,但她很快就擦去眼泪,目光坚定,对自己丈夫点了点头。

熊善看向李追远,说道:“谢谢。”

“不客气,我也是为了达成我的目的,想让你们帮忙拼命,如果你们夫妻谁在接下来行动中死了,也是很正常。”

熊善马上说道:“我们死了无所谓,只希望你能帮我们把孩子……”

李追远:“我不喜欢小孩。”

谭文彬站起身,打起了圆场,说道:“对,又不一定非死不可,你们俩好好活着,我们在场的可都还没结婚呢,谁有功夫带一个拖油瓶生活。”

梨花笑了。

熊善摸了摸妻子的头发,说道:“我有个请求。”

谭文彬举起三根手指:“三个人情,三个人情啦!”

熊善面露讪色道:“不是,我想说的是,这次我要是活下来了,我希望能去南通,找南通捞尸李家,登门拜谢。”

李追远:“可。”

……

处处是废墟的宫殿内,已不剩下多少完好的建筑。

解顺安行走在其中,来到昔日的主殿前。

这里,是曾经这座地下宫殿的中心,是将军棺椁下葬之处。

如今,宫殿是彻底消失不见,原地,只余下一道巨坑。

巨坑内,有一口黑色棺材。

哪怕是在当下这座俨然废墟一般的宫殿里,这口棺材,也实在是普通得有些格格不入。

解顺安将手中的将军盔甲,摆在旁边,然后双手抓着巨坑边缘,趴下身子,对着里头呼喊道:

“祖爷爷,我又来看望您了。”

“吱呀……”

棺材盖缓缓滑开,露出了棺材内的真容。

棺内尸体,身穿一身干净如新的黄色道袍,身旁陪葬品则是一套赶尸人法器。

只是,道人的脸,被头发完全覆盖。

“祖爷爷,您睁眼,看看我呀……”

道人脸上的头发渐渐散开,露出的,居然是将军那张枯瘦如猴般的脸。

这里,是将军的本体所在。

当年,那个解家人,以血亲为祭,化作生死印,再由那位秦家龙王持此印出手,将自己彻底镇压。

自那之后,他就和那位解家人,同体同魂至如今。

解顺安笑了,开口道:

“祖爷爷,将军早就累了,您就别再继续硬撑着了,让将军早日消亡,也是您当年的夙愿。

再说了,

您自己也能早日解脱不是?”

(本章完)

第146章

“要想解决这里的咒力问题,首先就要获得它的主导权,哪怕只是形式上的。

所以,解顺安这个点,必须要先做处理,他手里有一面令旗,可以引导咒力的流转。

另外,他在这里的地位有些特殊。

他和阴萌很像,表面上都是将军的贵客。

但从他和老天门四家先人的互动,以及他可以自由进出宴会厅、周围的侍女宦官对他的行为都视若不见这些线索来看……

我怀疑解顺安拥有这里的部分控制权。”

李追远记起自己在阿璃梦中看到的那位解家赶尸道人,正常来说,只有被龙王亲自镇压的邪祟才能顺着因果源头找上阿璃。

所以,少年推测,所谓的血亲为祭形成封印只是第一步,这一步之上应该还有类似生死印的存在,将自己与将军强行融合绑定。

他既然还有意识,那一定程度上,这处环境也可以说是部分姓解。

作为解家人的解顺安,能够拥有部分控制权,就不奇怪了。

李追远继续道:

“将军固然曾经强大,但现如今已经衰弱;解顺安就算有些手段,但也不至于太过夸张。

面对他们,我们其实是有机会的。

最重要的是,那些不可直视者。

除非像解顺安那样自挖双目,否则我们暂时没有面对他们的能力,而且还不能捅破他们。

彬彬哥,你们先前去抬过那群不可直视者,你说过的,他们平日里都被统一安置在一个地方,是吧。”

谭文彬:“是的,在一座保存还算完好的大殿里。我们混入赶尸人队伍去接人时,都是在那座大殿的门口,赶尸人队伍一个一个排着队,在殿门口蹲下身,下放杠子,他们就一个一个从宫殿里面排着队出来,上杠子。

送回去时也是一样,抬着他们回到殿门口,蹲下,下放杠子,他们就自己滑落下去,回到殿内。”

李追远换了个严肃语气,开口道:“谭文彬。”

谭文彬立刻神情一肃:“在。”

李追远:“熊善。”

熊善嗫嚅了一下唇,他也是一个团队的老大,以往都是他来发号施令,这还是第一次被别人安排任务。

但自认识接触以来,少年身上就屡屡展现出神秘,如果说之前只是能力上的话,那刚刚少年对自己行走江湖处境的分析,是真真切切让他有种遇到“前辈”的感觉。

而且这个时候,他已经没得选,一旦这里的事情没处理好,那全家都得遭受因果的清算。

熊善:“在的!”

李追远:“你和谭文彬一组,你是组长。你们组两个任务,一是搜寻到阴萌,找到阴萌后,她自动归入你们一组。

这一任务不是优先级,阴萌作为将军贵客,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你们组第二任务必须要完成,那就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阻止那座宫殿里的不可直视者出来,为我们这边,创造解决解顺安的环境。”

熊善:“好,我知道了。”

李追远继续道:“给你们两个建议,尽量不要硬拼,采取迂回策略。

熊善,你所擅长的辰州符在这里有极好的伪装作用,利用好这一点。

其次,既然已经确定这里的侍女宦官能被贿赂,那就搞好这层关系。”

谭文彬马上看向润生:“润生,把香都给我。”

润生马上从自己包里拿出两个铁盒,一个铁盒里装的是细香,这是平日里的普通嚼头,另一个更精致更小的盒子里装的是形似雪茄的粗香,出门在外时,润生每天抽它都会限量。

留下一根粗的后,润生将两盒香都递给了谭文彬。

谭文彬掂了掂,细香已经用去大半了,粗香虽然够粗,但数目不多,你贿赂人时,总不好意思跟人家说:劳驾公公您和这位侍女嬷嬷合吃一根,对食?

谭文彬:“润生,还有么?”

润生摇头:“就剩这些了。”

“那好吧。”

谭文彬点点头,他也清楚,每个人的登山包虽然都很大,但需要放捞尸人器具、放食物和水等各种物资,所以能存放自己私人物品的空间就很有限。

润生:“萌萌包里还有一套粗细香,她怕我不够,帮我带的。”

李追远:“调高接应萌萌的优先级。”

谭文彬笑道:“必须的。”

“其余人,跟我去找解顺安。”李追远再次看向谭文彬和熊善,“记住,我们这里发出得手信号前,宫殿里的不可直视者,一个都不能放出来。”

谭文彬:“明白。”

熊善拍了拍自己胸口,沉声道:“放心吧。”

分头行动开始,原先的草杠还能用,熊善略作修补后,双方各自抬着稻草人离开。

李追远并不知道解顺安现在人在哪里,但这并不重要,自己可以先去这里最核心的区域,也就是将军本体真正所在的位置。

解顺安要是恰好在那里,那正好;他要是不在那里,自己也能去和那位解家先祖交流一下。

毕竟自己能来这里,也是这位解家先祖主动找上自己的。

宫殿虽说损毁很严重,却依旧残留着不少禁制与陷阱。

被分配到李追远这边的梨花忍不住出声提醒道:“我丈夫进过这里,里头机关很多,要小心。”

“嗯。”

李追远简单应了一声,然后拿起一块石头,砸向了前方破损的石板路。

“啪!”

“哗啦啦……”

前方陷落,泛着腥臭的污水快速填充,而且如喷泉般向外扩散。

这些污水本该具有强腐蚀性,但时间久远之后,腐蚀性消退,却又因身处于这种怨念深重的环境里,被沾染上了另一层毒性。

李追远抓着润生的衣服,往下拉了拉。

润生会意,抬着草杠的他蹲下来,后头的林书友和梨花也都蹲下。

这一停,就是很久。

梨花担心自己丈夫那边已经在着手阻拦那些不可直视者了,忍不住伸手轻轻推了推身前的林书友:

“怎么不走了?”

林书友回头,对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梨花再次问道:“是在做什么吗?”

林书友皱眉:原来自己以前话多时就这么讨人厌么?

李追远终于站起身,走到队伍最前面,拉着润生的衣服,示意自己带队,同时出声提醒道:

“后面的,注意前面人落脚的位置,尽量不要走错。”

梨花:“知道了。”

林书友:“明白!”

接下来,这支队伍就正式走入宫殿,虽说有时哪怕是直线也需要绕圈,但总体上依旧保持着一个较快的前进速率,而且一路平安。

这让梨花感到很惊讶,她丈夫可是说过,宫殿里十分危险他差点都没出来,但危险在哪里,难道全被那少年规避了?

李追远曾看过《齐氏春秋》,齐家祖上是墓葬机关术的泰山北斗。

这座将军葬用的是标准格局,也就是范题。

难点有两个,一个是寻常墓葬机关针对外部进来的盗墓者,这里主要针对内部;

另一个就是破损严重后所产生的后续变化,机关也会变形,甚至是变性,这种鬼环境下,本来无毒的也可能沾染上毒性。

确定好解题思路后,李追远是一边带路一边破题,也就是少年脑子转得快,换普通人就算学过这些,也得走一段路停下来思索检验才敢继续下脚。

众人走着走着,就来到了宫殿最深处也是最核心区域。

梨花长舒一口气,她真心觉得可惜了,自己的丈夫没能来体验一下,你口中的危险地带人家却如履平地,是种什么感觉。

不过,她觉得自己丈夫应该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主动提出,想去南通李家上门拜访的请求。

捞尸李,应该真的是一个隐世不出的家族。

梨花低头看向怀里的孩子:儿子,这或许,是你的机遇!

这少年年纪还小,你快点长大,说不定等少年点灯行走江湖时,你能跟他一起!

每个母亲对自己生出的孩子都带有滤镜,浅显点的表现是明明孩子长得很一般却觉得漂亮得不行;再深层次一点,就会臆想出自己孩子乃应运而生,未来注定会有大出息。

李追远自是无暇去分心后头的妇人在想什么,因为在看见前方的那座巨坑时,也看见了正在巨坑边设祭坛的解顺安。

很好,他就在这里。

此时的解顺安正在做法事,两根已经很高的白蜡烛正在燃烧,火苗向上窜了老高,火势很猛,但蜡烛并未消融变矮,反而还在变高。

寻常人逢年过节给先人设祭,那是供奉,以实打实的祭品,换取祖宗安息以及……能给就给的保佑。

但李追远一眼就看出,解顺安不是在做传统祭祀,他正在向先人强行借命。

李追远:“真是孝顺。”

这是一种半邪术,之所以有个“半”字,是因为它普遍存在于各地,而且是以自愿的形式。

就比如家里有小孩,天生体质弱,老是生病,就找父母或者爷爷奶奶辈的亲人,行这一仪式,借福运借命数,来帮孩子度过难关。

若是家里人不舍得或者家里条件殷实的,那就会换一个方式……娶亲冲喜。

请算命先生找个命格好且家里条件差的未婚男女,要是家里那位病重得连仪式都走不了,那就让女的抱公鸡、男的领盖着红头巾的纸人,行拜堂之举。

解顺安现在做的,就是这活儿,把自己祖爷爷的命数强行抽出来给自己,其目的可能不是为了给他自个儿增添什么福运阳寿,纯粹是希望他祖爷爷早点归西。

李追远从这里看出,应该是那位解姓先祖,正在努力维持着将军的存在,因为他清楚一旦将军彻底消亡,将意味着怎样的灾祸发生。

他也真是可怜,当年舍身取义,就是为了镇压将军,承受几百年的封印折磨,只为了与将军早日同归于尽,为人间除此大害。

可偏偏,眼瞅着使命即将完成自己也将得到解脱时,因为自家后人的这番操作,还得硬挺着帮将军维系其存在。

解顺安收起桃木剑,面朝李追远,他虽然看不见,却似也练就出了新的感知。

“来者何人?”

李追远看向被解顺安插在腰间的令旗,说道:

“把令旗给我。

我答应你,

当我把这里的问题解决完后,我可以帮你报仇。”

“呵呵呵……”解顺安笑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腰间的令旗,反问道,“你能解决?”

李追远:“有一定把握。”

“可惜了,要是二十年前,我奉阿嬷之命,去给汪家那老畜生拜寿前,能遇到你就好了。”

“抱歉,我那时还没出生。”

“哈哈哈……晚了,我当年觉得自己很厉害,能从汪家寿宴上摆脱跟踪逃回来,直到当晚,他们顺着我的路径找到了家里。

我那一直劝我,冤家宜解不宜结,过去的事就过去算了的阿嬷,为了保护我,在老宅里自焚阻拦他们。

那一晚,火烧得很旺,我们家老宅用的可都是好木料。”

李追远:“所以我没劝你放下仇恨,我说我可以帮你报仇,我还能为你设计很多能增添你报仇快感的方案。

我是认真的。”

解顺安:“你的意思是不是,那三家值得我报仇,也死有余辜,但这一带的百姓普通人是无辜的,不应该被牵累?

我听你的声音,你应该很年轻吧?

没想到,年纪轻轻的你,居然如此菩萨心肠,悲天悯人。”

李追远:“感谢夸奖。”

“哈哈,你真当我是在夸你?”

“嗯。”

“你口音不是本地的,你滚吧,滚得越远越好,这里的事,与你无关,你要发善心怜悯,讲仁慈善心,不要在这里!”

“我不是在做仁慈的事,我只是在做正确的事。”

李追远自我检视了一下,自己现在真正在乎的人,并不多,属于一只手勉强不够数,两只手却绰绰有余。

要论绝情,这个解顺安还真比不上自己,至少他心底还有无边的恨意,恨意也是一种情绪。

不过,他却一下子给自己冠以这么多的头衔。

站在一个病人角度,这些带嘲讽的话语,听起来跟“祝你早日康复”一样。

解顺安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问道:“你看见了么?”

李追远:“看见了,你瞎了。”

解顺安:“我已经看不见这世界了。”

“嗯。”

“反正我都看不见了,那这世界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哦。”

“我就是要让我的先祖们看看,当初你们为了封印邪祟所做的牺牲,到底是一件多么愚不可及的事!

他们为什么就不能好好为自己,为我们这些子孙后代多想想!

我就是要让他们后悔,就是要把他们的牺牲以及他们自以为是的伟大,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我要毁掉他们自认为有价值有意义的一切!

言家谢家、汪家、卜家。

这三家,

怎么可能够。

我要让更多的人,越多越好,让尽可能多的人,来为我,为我解家,殉葬!”

“好的,我知道了。”

李追远抬起右手,向前一挥。

润生手持黄河铲,向前冲去。

气门开启,其势如虹,每一步落下,都引得巨坑附近传来震颤回响。

解顺安咽了口唾沫,他第一时间就察觉出来,自己不是这位的对手,至少在近身搏杀能力上,自己对上冲上前的这位,可以说毫无机会。

因此,他当机立断,手中桃木剑丢下,双臂一挥,自袖口中落出两截竹竿,紧接着顺势一甩,竹竿快速延伸。

就如同捞尸人手中的黄河铲,这双竹杠,亦是赶尸人的标配。

解顺安双臂挥舞,两根长长的竹杠自空中立起后,又向下垂伸向巨坑。

在润生已经临近其面前时,解顺安身体一侧,以自身为轴,将一双竹杠抡起的同时,双手回收,竹杠也随之回缩。

原本躺在巨坑棺材内的赶尸道人,被一双竹杠夹起,离开坑洞,落于润生面前。

解顺安操控竹杠,赶尸道人随即开始动作。

其举起手,一拳向润生打来。

这是解家先祖,同时也是将军,虎死威犹在,更何况是两头老虎。

当年的将军全盛时,可谓凶焰滔滔,能与龙王正面抗衡,如今就算法术不能施展,但其被操控的身躯,依旧带有可怕的威能。

拳锋带来极强的压迫,引发气浪呼啸。

润生不敢怠慢,原本准备发起攻击的黄河铲直接改横以做格挡。

“砰!”

一拳之下,赶尸道人原地不动,润生身形快速后滑,双脚在地上摩擦了足足数十米,原本底部很高的登山靴,不仅冒起了白烟,还融了一半。

若非这是为其量身定制的新黄河铲,换做以前的,与那拳头接触时,应该早就断裂了。

润生无比震惊于对方这具身体的可怕力量,这让他找寻到了当初接受特训时,自己的师父也就是秦叔给自己喂招时的感觉。

那时,他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座难以撼动的山。

而且他很清楚,那会儿的秦叔根本就没对自己用全力,不过,眼前的这尊赶尸道人是被那解顺安操控,它的全力其实也没发挥出来。

润生扭了扭脖子,强行抚下体内翻滚躁动的气血,周身气门快速开启闭合,再次发起了冲锋。

李追远注意到,解顺安丢出了一张符,那张符纸落地后,即刻燃烧化作灰烬。

他应该是在调动那些不可直视者过来,哪怕只过来一个,往解顺安身边一站,这架,就真的不好打了。

润生的第二次攻势,明显绕开了前方的赶尸道人,奔袭到一半后,开始绕行,打算直接攻击解顺安。

但解顺安只是手臂轻甩,那赶尸道人就立刻移动,紧追润生的步伐,如同在玩老鹰捉小鸡。

就在这时,解顺安忽然面露疑惑:“什么声音?”

李追远:“阿友。”

林书友左手摊开,右手握拳,开始起乩。

没开脸,是因为他知道小远哥不喜欢开脸后的那个欠抽的自己。

其次在这个环境下,任何的不听话都可能造成可怕的后果。

但也因此,降低了起乩成功率。

不过没关系,多起几次,就跟在高原上用打火机一样,多尝试几次就不信打不出火!

结果,一次,两次,三次,四次……

林书友动作摆了很多次,不停跺脚,却始终未能成功。

阿友一边继续做着动作起乩,一边偷偷摸摸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小远哥。

他现在很羞愧,也很不好意思。

没遇到小远哥之前,他对阴神大人们是无比崇拜,认为祂们高高在上,无所不能。

自从遇到小远哥后,他自童年起就对阴神大人们所形成的既定印象,正在一点点龟裂。

可能是这方天地浓郁的咒力气息,让白鹤童子不敢来趟这一浑水,也可能是将军就算虚弱不堪,可曾经的级别毕竟摆在这里,总之,童子不愿意下来。

李追远没说什么,而是抬起左手,向前一挥。

“你上。”

梨花准备将儿子递给李追远,但李追远没接。

梨花又打算递给林书友,她记得先前滑落向凹槽时,是林书友一直乐呵呵地抱着自己儿子,但林书友还在不停地砸拳跺脚,显然没空。

没办法,梨花只得将儿子放在地上,从襁褓中抽出两把短斧。

李追远提醒道:“佯攻解顺安。”

“明白!”

梨花冲上前去。

她的速度比润生更快,其一进入战场,就像是利斧掷出,然后以更丝滑的方式转弯,袭向解顺安。

润生趁机同步压上,不打算让赶尸道人回防。

解顺安面露焦虑。

李追远马上喊道:“他在演!”

润生当即改攻势为防御。

梨花的配合性差点,但她本就是佯攻,所以也止住前冲身形。

解顺安双臂向后猛拉,竹杠再度回缩,刹那间,解顺安与赶尸道人完全贴合在了一起,二人如一人。

赶尸道人抬腿,踹向润生,这力道所卷起的气浪,直欲撕裂人耳膜。

“砰!”

润生再次以黄河铲格挡,整个人又一次向后滑行。

紧接着,赶尸道人侧身,对着梨花一拳,梨花是挡都没敢挡,直接后退。

可这拳锋,却依旧扫到了她,身形倒飞出去。

落地后,梨花吐出一口鲜血。

她马上扭头看向远处的少年,这东西体魄太可怕了,真得继续硬拼么?

一般遇到这种硬茬子时,自己丈夫就会在术法和符篆方面寻求突破口,可那少年就站在那儿,丝毫没有布置的意思。

其实,解顺安不是没有弱点,他的弱点就在于移动速度,他似乎只能做到小范围的快速移动,无法进行长范围奔袭。

但在这里,单纯做防御,等待那群不可直视者过来,他就可以仗着眼盲的优势,直接获胜。

李追远耳朵轻颤,他听到了解顺安的呼吸声。

操控这种级别的“尸体”,确实是个体力活,肯定很累。

解顺安再次面露疑惑,紧贴着赶尸道人的他纳罕道:“谁在说话?”

李追远:“继续。”

润生发出一声低喝,再次前冲。

梨花一咬牙,紧跟着快速圈行。

这次,赶尸道人没主动挥拳,只是双脚踮起,原地转圈。

似是笃定,对方不敢真的攻过来,就算真进逼上前,也会马上改攻势为防御,造不成什么威胁。

这样下去,到底是谁消耗谁,还真不好说。

润生不得已之下,这次主动发起攻势,黄河铲砸向赶尸道人的脑袋。

赶尸道人没有躲避,用脑袋直接接下了这一铲。

道冠被砸飞出去,可接下来,却是一阵金属撞击之声,强硬的回弹,让润生手腕都开始发麻。

赶尸道人趁势出拳,砸向润生。

因为先攻击了,所以露出了破绽,这一拳速度极快,很难架挡和闪避。

润生只来得及提起黄河铲,让铲边撞击向对方身体,期望多抵消一点冲势,然后以肘横档于身前,放在以往,他是很喜欢和人拼拳的,这次,他不敢。

“砰!”

肘部被击打回去,重重地砸在自己身上,润生被打得快速后退,后退途中气门快速鼓动,鲜血溢出,将身上原本绿色的衣服,顷刻染深。

手臂此时已经扭曲,润生强行一甩,让其再度绷直。

他这条胳膊已经断了,现在还能重新看起来正常,是开气门强撑着。

梨花也是照常理,在润生正面发起攻势时,配合偷袭后方的解顺安。

而且,这次赶尸道人一拳击退润生后,竟还在继续向润生追去。

这是个好机会。

可梨花心底,却又猛地生出警兆,不,不对劲!

快退!

就在这时,解顺安身体像是一条蛇一般,从赶尸道人身后,绕向了身前。

赶尸道人“嘎吱”一声长音,脑袋回转,自身前来到身后,身上关节也传来声响,双手自如前伸。

赶尸道人张开嘴,一股气浪席卷而入,不仅中断了梨花的后退势头,还让其身形更向前了一些。

梨花大惊,疯狂挥舞斧头,斧头砍中赶尸道人的手,但只是迸溅出一串串火花以及一道道浅浅的白痕。

赶尸道人手指一抓,抓住斧头,向自己身体这边一抓后,再度前伸,抓住了梨花的手腕。

这种恐怖的体魄,一旦被其真的抓住,那下场几乎就是注定的!

梨花左手举起斧头,准备砍下自己整条右臂以进行脱离。

“吼!”

就在这时,润生再度冲了过来,抡起黄河铲,眼里只有又落于道人“后方”的解顺安。

这一次,润生一口气连开十五个气门,距离气门全开只差一个,这威势,比之先前几次攻击还要强盛得多。

李追远听到了对方的呼吸陡然一滞,解顺安慌了。

赶尸道人没有再对梨花发起进一步进攻,只是用力一捏后向前猛地一推。

梨花身形如风筝,掉飞出去。

落地后在地上连滚了好几下,等再站起身时,她的右手,已是一片血肉模糊,这是字面意义上,手指手掌完全浆糊成了一起,这只手,算是废了!

但得亏是润生起势过来接应及时,要不然她至少得失去整条右臂。

“哐当!”

及时击退了梨花的赶尸道人,得以再次与解顺安换位,迎上了润生。

这次,黄河铲击打在赶尸道人的胸口。

解顺安嘴角溢出血。

赶尸道人除了道袍破损外,没什么伤势,但有一部分震力却传导到了解顺安身上,让其受了伤。

可与此同时,赶尸道人的腿,也踹中了润生。

“砰!”

润生这次没办法保持站姿向后滑行了,这一脚,将他踹飞,狠狠落地。

其所在位置,大量淤血通过气门开始快速排出。

润生完全不顾伤势,再次站起身。

他很想气门全开试试,他虽然清楚,就算气门全开大概率也不会是那恐怖的赶尸道人对手,但那时候自己力道更足,最起码能让操控赶尸道人的解顺安受更重的伤。

只是,润生明白,小远既然没命令,那小远的意思就是不希望他现在气门全开,自己不能陷入瘫痪,小远后续还有事情要安排给自己干。

解顺安吐出一口血,开始喘息的同时,又继续问道:

“是谁,祖爷爷,将军,你们到底在和谁说话?”

解顺安目光开始向四周逡巡,他想要查看在场所有人。

李追远:“继续。”

润生拖着受伤的身躯,再次发起冲锋。

梨花先再次看了一眼自己完全废掉的右手,又看向远处站着的李追远:继续这样上去,我们真的会死的!

只是,当她目光最后落到少年旁边自己儿子身上时,她还是深吸一口气,左手持斧,再次冲了上去。

这时候,最着急的其实就是林书友。

那边同伴已经在打生打死了,自己这里硬是还没起乩成功。

不管了,林书友干脆将三叉戟握在手里,打算不起乩,直接上去干!

他是知道上次自己师父和爷爷来金陵时,被龙王家直接吓跑的,但他觉得很正常,那可是龙王家。

但他清楚,若是面对邪祟时,自己师父和爷爷就算明知不敌,也绝对不会退缩的。

眼看着润生和梨花,快消耗不下去了。

李追远走到林书友面前,林书友挥舞着三叉戟,说道:

“小远哥,我现在就上吧,就算阴神不下来,我们官将首也绝不会是孬种!”

林书友只等小远哥的命令了,然后他听到了小远哥在念经。

这经文,他听过,和自己家庙里的经文有点像……不,他学习背诵过小远哥给自己的部分节选,其实是自家庙里的经文,与小远哥的,有些许雷同。

吃过好的后,才会发现自己以前吃的,到底有多糙。

但很快,林书友就惊讶地发现,小远哥流鼻血。

小远哥怎么了,只是念个经还能流鼻血?

李追远用左手擦了一下自己的鼻血,然后右手指尖在袖口处的纽扣上按了一下,沾染上黑狗血印泥。

抬起右手。

林书友马上弯腰,把自己的脸凑过去。

李追远口念《地藏王菩萨经》,用右手在林书友脸上画脸,左手沾着自己的血也不浪费,结起了血印。

画脸完毕,不够精细,甚至称得上是粗糙,却又透着一股子原始气息。

左手印记,直接点住林书友眉心。

林书友双目当即睁开,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自己小时候,在爷爷的见证下,由自己师父带领自己第一次遥拜感应阴神大人时。

那天,冥冥之中,他看到了很多道伟岸的身影,祂们高高在上,祂们高不可攀。

现在,他又看到了,但自己却仿佛站在了高处,曾经雄伟的身影,竟然全部落于自己下方,变得有些渺小。

其中有一道站在最末尾的身影,最清晰也最熟悉,祂……就是白鹤童子。

李追远开口道:

“我,

李追远,

以秦柳两家龙王传承者身份,在此立誓:

白鹤童子自今日起,再敢有一次起乩不降,消极怠慢。

他日我走江成功,必亲自整顿官将首派系,重修官将首传承。

断你功德之路,抹你阴神之位,绝你香火传承,除你白鹤之名!”

小远哥话音刚落,林书友就发现,自己“视野”里,排最后的那道身影,开始了剧烈颤抖。

林书友内心的震撼更甚,他甚至有种想迫不及待跑回家,找自己师父和爷爷激动诉说的冲动:

爷爷啊,师父啊,你们见过这种把阴神大人吓得瑟瑟发抖的起乩方式么?孙子我,见到了!

李追远注视着林书友的眼睛,骂道:

“白鹤童子,

你给我,

滚下来!”

刹那间,阿友双眸,化作竖瞳!

以往每次下来,白鹤童子都会在李追远面前表现一下自己的倨傲矜持,但这次,祂甚至不敢看李追远一眼。

誓言这种东西的效果,看人。

有人人品好,能遵守誓言。

有人能力强,能完成誓言。

李追远向前一挥手,说道:“愣着干嘛,干活!”

白鹤童子手持三叉戟,对着赶尸道人,直接冲了上去!

这次,童子三步赞下,竟有白雾袅袅,三叉戟上,亦有黑蛇窜动,竖瞳之间,更有浓郁的血光在流转。

祂甚至,降临下了更多的力量,不再像官将首传统借用乩童身体肉搏战的方式,祂主动用起了术法!

李追远看到这一幕,只觉得自家太爷那句话说得对:骡子,你不拿鞭子抽它,它就永远不会积极拉磨。

而战场处,再次受伤,肋骨断了好几根的梨花,在听到李追远先前喊的那些话时,眼睛直接泛红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也起乩了。

自己是否耳朵花了,竟似听到了两家龙王名号?不,至少确定,这少年是龙王家的传人。

是了,他说了:他日走江成功。

他以后点灯行走江湖,叫走江!

江湖之外的人,永远没有江面上的人,更清楚龙王家的底蕴。

梨花昂起头,身上的伤势和疲惫,在此刻似乎都被清空了,她变得十分亢奋以及十二分的积极。

“儿子,看着,妈给你挣前程去了!”

有了白鹤童子这支生力军的加入,虽然赶尸道人依旧威能恐怖,战力上不落下风,但战局的烈度,还是再度被提了上去。

李追远要的,就是这个烈度,这样,就能让解顺安不再能去关注那些“窃窃私语”。

而且,少年也看出来了,哪怕现在三人围攻下,解顺安开始变得有些狼狈应接不暇,但他还在装。

这说明,那家伙还有后手,他应该有特殊方法,可以让其自己与赶尸道人短暂分离,同时让赶尸道人按照自己意图,进行一小段时间行动。

可能是眼盲的原因,演技表现上自然也就缺失了一层,他应该早就察觉到了不可直视者还没到这里来肯定是出了问题,但他在表演上,却未把这一层的慌乱给演绎出来。

李追远走到台阶边,坐下。

顺便,将身侧的襁褓抱了过来。

“呜哇……呜哇……呜哇……”

孩子忽然哭了。

这孩子很乖,从来不乱哭,他现在哭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李追远的手偷偷地在掐他。

这招,还是跟他妈妈学的。

其实没多用力,但这孩子挺懂配合,轻轻一掐,他就扯着嗓子哭了起来。

孩子灵觉高,襁褓里就能走阴,真哭起来,其实挺能扰乱人精神的。

“乖,不哭,不哭了。”

李追远从包里,抽出一面阵旗,正好自己鼻子还在流血,就又擦了擦,用带血的双手,用阵旗上的旗布当手帕,给孩子折叠起了小动物。

孩子见了,马上不哭了。

李追远就又轻掐了一下,孩子愣了一下,马上哭得更大声更卖力起来。

就在这时,刚刚又结束一轮围攻的润生、梨花被逼退,有白鹤童子做主力位,他们俩的压力一下子小了许多。

其实,童子也没办法去硬扛这赶尸道人,毕竟他用的还是凡人身躯,可这会儿,祂是完全不敢懈怠的。

不仅自己早早地插上引路香,甚至连破煞符针,都从身后登山包里掏出提早握在了手中。

而解顺安也带着赶尸道人,往后退了一段距离。

忽然间,解顺安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容,他两根手指刺入自己眼睛,开始搅动。

赶尸道人的双眸里,也随之散发出血光。

解顺安伸手向前一推赶尸道人后背,赶尸道人如离弦之箭,脱离了竹杠的摆布,径直向前冲去。

道人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空气中竟传来阵阵音爆之声,也就只有它这种强大的体魄,可以支撑得起这种速度。

这时三人正处于换力的阶段,尤其是这一进攻方式,是先前从未展现过的,因此大家都毫无准备。

赶尸道人,目标直指坐在那里抱着孩子的李追远。

润生目眦欲裂欲裂:“小远!”

梨花心欲滴血,那可是她儿子的前程!

不,自己儿子还在前程手上抱着呢!

童子一点都没消极怠工,祂是第一个转身,准备冲去救援的,但祂清楚,自己是救援来不及的。

一股莫名吊诡的快感,在童子心底升腾而起。

可随之而来的,是来自自己乩童内心深处的鄙夷与愤怒!

解顺安凹陷的眼眶,流出汩汩鲜血,他狞笑道:“哈哈哈,你给我死吧!”

“啪!”

坐在那里的少年,举起右手,打了一记响指。

赶尸道人就在少年身前,忽然止住了身形。

它甚至双手向后一抓,将由它带起的强烈风浪给卸去,少年的额前发丝,也就轻轻飘了飘。

解顺安不敢置信地疯狂摇头:“不,不可能,不可能,这不可能,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李追远:“你不是好奇,你祖爷爷刚刚是在和谁说话么?其实,你祖爷爷是在和我聊天。”

“不可能,你怎么做到的,不可能,你骗我,你骗我!”

“你祖爷爷告诉我,他很心疼你,但他同时,也对你很失望。”

解顺安的声音一下子软了下去:“你胡说,你在胡说,你就是在胡说!”

“你祖爷爷说,他们那一代人,是为了捍卫正道保护苍生而死,死得其所。

他支持你找那三家报仇,他说了,那三家的先祖们,不也没徇私,在帮你报仇么?

冤有头债有主,报仇归报仇,与无辜百姓何干,就非要弄出个天灾?”

“噗通……”

解顺安跪在地上,眼眶中,流出了血泪。

李追远抱着孩子,站起身。

即使将军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即使解家先祖全力配合,可控制这赶尸道人,依旧到达了他的极限。

这尊存在,级别实在是太高了,正常情况下,其实真不是现在的自己能尝试驾驭的。

而且,解顺安居然还能听到自己与赶尸道人的交谈。

好在,解顺安在战斗,只要烈度足够,他就无法专心去找寻,要不然,他还真有本事坏了自己的事。

李追远开口道:“把令旗,交给我吧,我先前对你的承诺,还能算数。”

解顺安点点头,将腰间的令旗取出。

“好,我把它交给你………你想得美!!!”

“咔嚓!”

令旗被解顺安折断,其双手摩擦之下,更有火焰生出,将令旗彻底烧毁。

“哈哈哈哈哈,你做梦,老畜生也做梦,他们这一群猪狗不如的东西,都在做梦!

我就要看你们这些正道人士,全部变成邪祟,去屠戮苍生,哈哈哈哈哈哈!”

令旗一毁,宫殿西北角,也就是谭文彬之前说的,那座存放不可直视者的那座大殿位置。

一缕缕黑雾向上升腾而起,不可直视者们又开始了结印下咒,上方黑色漩涡再次出现。

解顺安歇斯底里地喊道:“我就是要看血流成河,我就是要看人间惨剧,这个世界,反正我看不到了,我就是要将它毁了,让更多人,给我殉葬,哈哈……什么,怎么会?”

李追远伸手,从襁褓中取出那面先前被自己当作哄孩子玩具折叠的阵旗,轻轻一晃,阵旗散开,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用鲜血绘制的阵法纹路。

“又不是什么高级的玩意儿,随便就做了。”

李追远举起阵旗挥了挥,远处的黑色漩涡,开始消散,那些咒力再度化作一缕缕黑雾回归到那群不可直视者身上,他们也随之结束了结印,再度坐下。

解顺安这次真的安静了,他喃喃道:“你既然会做,为什么还要我手里的这面……”

“我从未想要你手里的那面令旗,只是怕你拿它做干预来坏我的事。

令旗拿不拿得到,不重要;它不在你手里,才重要。”

李追远走上前,将襁褓直接丢给白鹤童子。

白鹤童子一愣,却也是主动将孩子抱在怀中。

祂实在心虚,不敢看向少年,情急之下为了遮掩自己情绪,甚至还把怀中孩子,摇了摇。

解顺安:“所以,你一直在骗我,包括那个承诺,对不对?”

李追远摇摇头:

“承诺是真的。

但我一开始就叫你交出令旗,确实是希望你能亲手毁了它。

好在,你很听话,和这孩子一样,

很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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