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心迹

这一刻,薛宝钗真真觉得一辈子的脸都要丢尽了。

尤其是还在贾琮当面,几无颜苟活!

更让她气愤的是,这件事她根本不知道。

本来她在荣府探春处说话,聊昨日之事,多为贾琮抱不平。

是薛姨妈忽然让莺儿将她喊了回来, 只说有事。

她回来没多久,宝玉就来了,之后贾琮也就来了。

可贾琮必然不会以为她不知,况且就算她不知,她母亲兄长这样算计救命恩人,她心里都觉得颜面扫地,忘恩负义……

宝钗气的身子颤抖, 根本连看贾琮的勇气都没有,惊怒的眼泪滚滚落下。

不止宝钗, 连宝玉都觉得姨母这样算计,真真不地道,失了体面厚道。

眼见这梨香院内,连空气中的尘埃都沾染着尴尬的气质,贾琮却呵呵笑道:“薛大哥有这样的心思,本是好事。宝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宝钗闻言,心里说不出的酸涩,只以为贾琮在说反话,以为日后必为他所看轻,心如刀绞间,泪水流个不停。

薛姨妈虽然看的心疼,可是……她更心疼儿子。

平常骂几句没事,可如今薛蟠想着要做大事,她就无论如何不忍心骂了。

一心想着该怎么圆回来这尴尬的局面……

贾琮却不用她圆, 自己对宝钗微笑道:“宝姐姐,这世道多艰,想立身处世,难免不动动脑筋, 使使手段。

不说别个,宝玉当知道,姨妈和宝姐姐没来前,我在东路院受嬷嬷苛虐,挨打挨骂,缺衣少食,几不能活。

后来更是连书本笔墨都被烧了去,实在被逼无法,只能使了些手段。

在大老爷生日那天,将伤处暴露于老太太、老爷、太太面前,这才得以苟活至今。

此举实非琮本愿,只不得不为之。

还有那日在杏花亭内,也同样如此。

非我不知曹子昂求学之路多艰难,能得中魁首,十分不易。

可他既然心存辱我之意,又行事下作不检,我便不得不先发制人。

亦是自保的手段。

人生当世,虽要始终坚持心性正直磊落,但变通的手段也不能少,否则岂不迂腐了去?

薛大哥想经营香皂,还想和叶家搭上关系,都是存了上进之心,且又无害我之意。

因此宝姐姐实在不需如此。

除非我与薛大哥都能和宝玉一样,做一世富贵闲人,不然,断没有他女儿般的品性。”

宝玉在一旁躺枪,却并不以为恼,反而眼神隐隐崇拜的看着贾琮:

这货真能吹……

可宝钗却只觉得贾琮所言,字字珠玑,也字字刻在了她心里。

什么样的人相处最舒服,最能赢得好感?

毫无疑问,三观相合的人,尤其是世界观和人生观相合的人。

会觉得对方说的话做的事,件件都如此称心如意。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的人,又怎会排斥借力的手段?

方才只是抹不开颜面罢了……

薛姨妈也海松了口气,感激不尽的念佛道:“阿弥陀佛!哥儿真真是个明白人!能体谅人心……

这世道艰难,什么事是不用点心思能做好的?想当年我们薛家经过多少磨难算计……”

薛姨妈为了挽回之前丢失的脸面,开始咕咕叨叨的讲述起当年薛家经历的险恶。

只是这些事除了贾琮有兴趣听听,以长见闻外,其他人哪有兴致听这些?

宝玉最不耐烦这个。

把外界的声音通通屏蔽耳外,开始瞧这屋里他关心喜欢的。

宝玉最喜欢什么?

当然是漂亮女孩子……

不然,难道去看薛大脑袋不成?

只是不看还好,宝玉眼睛往宝钗处一转,就觉得一颗心都要碎了。

只见宝钗目光入迷了般,痴痴的望着贾琮的侧脸,对周遭动静,竟也顾不得了……

宝玉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因为往常,他也是这般看林妹妹的。

若不是心里喜欢到了极致,又怎会如此?

况且宝钗性子与他不同,他行事恣意,不在乎旁人怎么管。

可宝钗不同,处处谨言慎行,人前藏愚人后守拙,从不行错半步。

现在连这些统统都不管了,可见她心里真是爱煞了……

念及此,宝玉心里压制不住的酸涩。

早半年前,府里就有了金玉良缘的说法。

虽说他心里更中意林妹妹,可是……

眼见着本该是心向他的女孩子,如今却这般看着别的男人,还当着他的面,这让宝玉心里着实难过。

只是,纵然如此,他又能如何?

只能在心里感慨一声:这天下女儿家的眼泪,果真不能只为他流……

好在,等了小半个时辰后,薛姨妈终于絮叨完了薛家的苦难发家史,以及她守寡以来的万般磨难。

薛蟠趴在炕上,脑袋已经一点一点的快睡着了。

宝钗则一直悄悄拿眼看着贾琮,宝玉却满腹心事愁怨,悲春伤秋。

思及贾琮所写的那两首词,虽不大愿意,可也不得不承认,实乃佳品绝句,非他能及。

也就愈发难过……

“听姨妈一席话,真真胜过数年苦读。早闻江南景色秀美,江山如画,人杰地灵。却不想世道竟如此诡诈艰险。地外豪强士绅抱团排外,隐隐与皇权抗衡博弈。贾史王薛四家,本起家江南,是江南旧族,故旧世交无数。却不想姨妈这些年竟如此难熬……”

贾琮是真的有些意外感叹道。

薛姨妈叹息一声,道:“其实外面的风雨,倒有故旧世交帮着遮挡一下,最难防备的,却是家族内。若不是有你家和王家这几家至亲在后面帮衬着,我们连今日也熬不到啊。

也正是见我这些年熬的艰难,你薛大哥才动了心思,想着化敌为友,他先前还同我说,一来是为了还份人情。你们那香皂在丰字号售卖,一应抽成全都不取。

丰字号在大乾十三省,九十三州,一百四十府大都有门铺。

虽说这些年不少地方都遭了灾,行情不利,当地门铺都关了门,可在富省,丰字号还是很富余的。

给你们经销这香皂,怕要比你们自个儿派人下去方便许多。

正如哥儿之前说的,外省那些豪强们,要是起了觊觎争夺之心,幺蛾子着实不少。

虽说叶家那位极贵重,可明面上的麻烦没有,暗地里的绊子就太多了。

二来,若果真能搭上叶家的关系,对我们薛家也是个利处。正如哥儿所说的,出世不易,能多条门路,总能多点便利。”

贾琮闻言笑道:“姨妈说的极是,的确是合则两利的好事。”

薛姨妈闻言欣喜过望,薛蟠也顾不得“羞涩”了,抬头惊喜的看向贾琮。

真要能搭上叶家的线,薛蟠觉得以后他能在神京城里平着趟了。

这些日子,他越打听叶家的根底,就越觉得无敌!

原以为他们薛家、贾家还有王家都是一等一的高门大族,可和人家叶家相比,完全就不够看。

虽然叶家多半只能兴盛一世,也就是太后活着的时候。

可薛蟠也不贪心,听说太后身子康健的很,再活十七八年二十年问题都不大,足够他威风了。

此刻兴奋之下,都顾不得腚疼,想挣扎着起来。

不过宝钗却没那么有信心,以她对贾琮的了解,他若任凭别人算计还往里面踩,那就不是他的性子了,尽管这个坑未必是坏坑……

果不其然,就听贾琮笑道:“事情自然是好事,只可惜这件事,我并没有决定权。叶家那位芙蓉公子对香皂之事其实也不怎么上心,今日只打发了个丫头出面……

这样吧,等忙完这一阵,我抽个功夫走一遭叶府,和芙蓉公子说一下这件事,看看她什么个章程。

如果她点头了,就可以合作。

不过纵是合作,也要等不短的功夫。

香皂的制造很麻烦,产量着实有限。

攒了那么久的家底儿,今日半天就全卖完了。

想再开门儿,竟要等到十日之后……”

“啊?”

听闻此言,薛姨妈和薛蟠二人大为失望。

都是知道经济买卖之道的,即使懂的不深,可耳濡目染之下,他们也都听说过,所谓经济之妙,就在于一个“快”字。

这个快,指的是进的快,出的更要快。

把银子流转起来,转一圈儿,就能生一份利。

转一圈儿的功夫越短,就能生出更多的利。

而贾琮这边……

头天开门就关门,再开门还要十天之后,哪有这样做生意的?

贾琮笑着解释道:“芙蓉公子与我都不是贪财之人,所以卖些玩意儿赚些银两,够用就成,我们志向原不在此。若是方子是我的,我索性就送与姨妈,姨妈赏我些银子就成。只是如今方子是人家的了,咱们再去指手画脚,怕让人以为咱们舍不得,让人瞧轻了去。”

这番话堵住了薛姨妈和薛蟠还未张开之口,他们原是想让贾琮去劝劝芙蓉公子的……

见薛姨妈和薛蟠二人面色一滞,一旁宝钗登时回过神来,道:“妈,叶家是什么样的人家?我寻思着想攀附人家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那些比咱们还富的人家,若是能搭上叶家,想来就是送个十万两银子怕都不会犹豫,可叶家又怎会要这样的银子?

如今有琮兄弟在其中,咱们得了这样的契机,原就比别人强了十倍百倍。

不管成不成,都该耐下心来静候着才是。

这哪里是心急能办成的事?”

一番话说的薛姨妈和薛蟠登时醒悟过来,又转过头连连与贾琮说好话。

贾琮好似浑然不知刚才的事般,一如之前那样谈笑风生。

若是黛玉在此,必然狠狠讥笑他一番,宝钗却极欣赏他这样的做派。

宝玉则在一旁惋惜不已,这样出众的一个人,本该清新不俗,不想竟成了这等浊物,真真辜负这身皮囊和才赋……

待气氛回转过来后,薛姨妈便要亲自去张罗酒席,又怕薛蟠鲁莽冲撞了外客,就让宝钗引着贾琮和宝玉两人进里间说话。

里间亦是北向落一炕的格局,看起来颇为素净,不过月窗之下,却有一书桌。

贾琮心知这间多半是宝钗素日住处,不好和宝玉一般往炕上去坐,她们是正经的血亲姨表姊弟,可以不论细节,他却不行。

因而就坐在了书桌后的椅子上。

鼻中嗅着淡淡的香气,倒也舒心。

只是往桌上一看,他却忽然怔住了。

只见那桌几上有一张桃花竹纸笺,纸笺上写了两行秀气的字迹。

这字迹,分明就是他常用的“清臣体”。

这倒也罢,探春这二年来也一直在习这等字体,如今已有几分火候,因此不足为奇。

可这两行字,却很有些名堂……

只见桃花纸笺上写道: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

(本章完)

第170章 更动人

看到这两行字,贾琮忽然笑出声来。

原本见他目光落在桌几上,面色登时绯红,几乎坐立不住的宝钗,俏脸瞬间变成了霜白色。

眼中的悸动,让人心碎不忍。

然后就听贾琮轻笑道:“原来宝姐姐也知道越人歌的典故……”

宝玉正想为宝钗鸣不平, 听闻此言,心知必有因果,问道:“是何典故?”

贾琮笑道:“《越人歌》出自汉代刘向《说苑》,卷十一·善说篇。全文道: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 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歌词秀美, 委婉动听,令人折服。只是,若得知背后的故事,怕就只有取笑的份儿了。”

宝玉和宝钗虽然都所学甚广,可他们所能接触到的书本里,也绝不会细说此越人的性别,最多,只说一越人桨女船夫对楚国王子的爱意。

因此此刻不明所以,宝钗还担心,贾琮是说那越女不知羞耻……

二人一起询问,如何只有取笑的份。

贾琮笑道:“宝姐姐、宝玉怕不知,这对楚王子歌者,非桨女船夫,而是一真正的船夫, 男的。”

宝玉、宝钗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二人眼睛登时睁圆!

瞠目结舌……

“怎么可能?”

宝钗不敢置信道。

贾琮有些没好气道:“怎么没可能?国子监里这二年来, 已有十七八个浪荡子跑我跟前唱这歌,差点没把我恶心死。”

宝钗面色登时古怪起来,而后“噗嗤”一口笑出声,人比花娇。

宝玉也在一旁哈哈大笑起来,似已经看到了当时贾琮的窘状。

笑罢,宝钗绣帕掩口,一双水杏眼中眸光流转,似秋水涤荡,问道:“那琮兄弟是如何应对的呢?”

贾琮嘿的一笑,道:“我一人送了他们一面铜镜。”

宝钗:“……”

宝玉也摸不着头脑,就听贾琮又道:“我让他们对着镜子照一照,自问一声是谁给他们的勇气这般厚颜无耻。”

“哈哈哈!”

宝玉刚停下笑声,又一口喷出,指着贾琮大笑不止。

宝钗也在笑,可是在她笑容里,隐隐有一分忐忑和苦涩的味道。

她是明白,贾琮志向高远的。

他还颇得叶家那位芙蓉公子的赏识。

他手段了得,更做得一手好词,才华惊世,璀璨如明星!

他还生的那样好……

他会不会也送我一面镜子?

宝钗心里惴惴然,隐有苦涩。

纵然不送镜子,他这样说,未尝不是在说与我听。

不管寻日里再精明的女孩子,到了这个时期,也只有迷乱心慌的份儿。

贾琮见宝钗目光复杂,心思一转,隐有所得,便对她笑道:“宝姐姐不要误会,我并不是歧视他们丑陋,也不是歧视他们雅致的取向,只是我不过一俗人,实在受不得他们同性相吸的爱好。当时我都快忍不住拿砚台砸人了……”

“噗嗤!”

这下宝钗就心知贾琮是特意为她解释的了,一时心中甜如蜜饯,面容似外面梨树般忽地绽放如花,好看之极。

她看着贾琮,声音少有的婉扬俏皮道:“若她们是女孩子呢,你也拿砚台砸人?”

贾琮呵呵一笑,摇头道:“那怎么能?

若是对女孩子这般粗鲁,旁人不说,宝玉也不饶我。到时候往老太太处一告,我哪有好果子吃?

再者我还年幼,远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咯咯咯!”

听贾琮“含沙射影”的打趣宝玉,宝钗只觉有趣之极,一连串的笑声如银铃般洒出。

尽管还有后一句,可对她来说,也不是坏消息……

这让在屋里服侍的莺儿真真动容不已,多咱见过她姑娘如同小女孩子般欢笑过?

宝玉则又气又笑啐道:“真真该死!刚刚还替我洗白冤屈,这会儿又来冤枉我!再说,就算人家不知你是‘正经’人,也不用如此唐突羞辱才是。毕竟只是雅事……”

最后二言,竟是反过来规劝。

而一旁的宝钗,看起来竟也并无厌恶之感……

见此,贾琮心中感慨不已。

贾琮却还是摇头道:“宝玉,以后这等好事你千万不要同我说,你的这等好朋友也别介绍给我,我是一粗人,万一哪个上来牵手,必定会被一青砖砸脑袋上……”

话没说罢,就见宝钗这样稳重之人,已笑倒在炕上,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宝玉则羞恼的跺脚,站起身道:“好你个贾琮,竟敢这样排揎我!你才有这等好事、这等好朋友呢,今儿我就来牵你的手,看你要不要拿青砖砸我脑门!”

而看到贾琮的手缓缓抚在桌几上的砚台上,眼神警告宝玉。

宝玉也是个胆小的,竟真不敢再上前,只是扬着手虚抓,宝钗愈发笑的不成。

见她笑成这般,丫鬟莺儿也咯咯乐出声来,贾琮与宝玉对峙了片刻,听两个女孩子大笑不已,贾琮还好,宝玉却也绷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正当满屋欢笑时,却听一道让人很不舒服的老女人声音传来:“哟!哥儿、姐儿们在说什么呢,这般高兴?让老婆子听听也高兴高兴。”

话音说罢,就见一五十来岁的老嬷嬷进来,脸上带着虚假的笑容,和不知从何而来的傲气。

随之而进的,还有一身的酒臭气。

此人正是宝玉的奶嬷嬷,李嬷嬷。

她拄着拐棍进屋后,先含笑的看了宝玉、宝钗一眼,再看向贾琮时,目光显然有些居高临下……

宝钗、宝玉虽都极不喜此人,可面上却不好显。

宝钗忙起身笑迎道:“妈妈快坐。”

李嬷嬷却没有随着宝钗的请,往炕上坐,而是拄着拐咚咚咚的走到贾琮身旁,方回头对宝钗笑道:“姑娘虽是好心知礼,老婆子却不能倚老卖老,奴婢哪有和主子们一起坐炕上的道理?还是在下面坐吧。”

此言一出,屋里气氛登时一变。

本来谁也没在意这些,宝玉能坐炕上,不是因为他自认主子,而是因为他和宝钗是姨表姊弟。

贾琮没坐上去,是为了避嫌。

可李嬷嬷这样一说,宝钗和宝玉登时就觉得坐蜡了,解释都不好解释。

更可恶的是,李嬷嬷回过头后,竟看着贾琮,似笑非笑道:“还劳烦哥儿让一让,我年纪大了,搬不动椅子喽。”

宝钗见之,气的脸都白了。

她不好和年高的人发火,只能恼恨的瞪向宝玉,这对她来说,也已经是怒到极致的表现了。

宝玉如何不知?

他亦气的涨红了脸,就要不管不顾的发火赶人时,却见贾琮面带微笑的起身,道:“尊老是我们贾家的教养,嬷嬷想坐便坐就是。”

说罢,又对宝钗道:“今日原本想叨扰姨妈和宝姐姐一回东道,只是外面还有些急事,实在受不得这福。”

宝钗闻言,泪花都快落下了,却不知该如何劝。

宝玉也愈恼,就听李嬷嬷嗤笑道:“不是老婆子说嘴,也不怕哥儿恼,哥儿既然来了,还是姨太太相请,这会儿走岂不是太不知礼了?再者,就算哥儿不看亲戚的份上,可宝玉在这里,你也不能不给宝玉这份体面。”

贾琮转过头,微笑道:“哦?嬷嬷是这样想的?你就不问问我到底有何急事?”

李嬷嬷冷笑一声,道:“任凭什么急事,能值当什么?再大,还能大过宝玉和亲戚们的体面?”

贾琮点头笑道:“到底是老成的嬷嬷,此言大有道理。奴才的命,再怎么说,也不及主子的脸面重要。却是我想左了,有些妇人之仁。”

说罢,贾琮转身往炕边挨着宝玉的位置坐下。

李嬷嬷闻言面色一滞,又见贾琮竟往正经主子炕上坐下,登时大怒,尖声道:“也不知哥儿的规矩到底和哪个学的?还想杀我的命不成?就算杀我的命,姨太太家姑娘的炕,也是你能坐的?”

贾琮淡淡道:“我并不曾说要将嬷嬷如何,是刚出门儿时,有人传信于我,镇抚司诏狱里有人供出了嬷嬷一家。另外,这里想来并不是宝姐姐的闺房,只是宝姐姐寻日里在此陪姨妈之处。我坐的位置,也是宝玉一边。”

后面的话,李嬷嬷却是一个字都没听到。

只前面一句,就已经让她肝胆俱裂!

李嬷嬷老脸惨白,自家人知自家事。

上回锦衣亲军围府拿人,她就唬了个半死,她素日里仗着奶过宝玉,除了几个有数的主子,谁也不放在眼里。

她儿子李贵是宝玉的奶兄弟,气焰如何能小了去?

虽然手段比不得赖家、周家、钱家几家,也没这些几辈子在贾家做事的人家有体面,可这些年也着实捞了不少油水。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他们家气焰实在嚣张跋扈,惯会仗势欺人,因此竟没出过人命……

可到底还是犯过不少事。

这会儿一听他们家的事犯了,一身酒气全都吓成冷汗流了出来,糊花了一脸的粉,模样让人厌恶。

宝玉看到自己奶嬷嬷这个德性,再想他曾经竟是这样一个死鱼奶大的,真真直欲作呕。

李嬷嬷却强撑着,梗着脸瞪贾琮,道:“你想唬老婆子我?跟着太太这么些年,我什么没见过?任凭为官做宰皇亲国戚家的诰命王妃,我都接待过不知多少遭!你以为我会怕你?人家锦衣亲军做事,还会提前给你说?”

贾琮却是连瞧她一眼都不瞧,淡淡道:“对,嬷嬷是年高有体面的,比赖老嬷嬷、周瑞家的还有体面,比二嫂还体面。你儿子李贵也比赖大、周瑞、单大良更有体面,你全家都有体面。镇抚司的锦衣亲军,也会给嬷嬷几分体面,对你家网开一面。”

宝钗在一旁好心提醒道:“李妈妈难道忘了,连我哥哥都是琮兄弟寻了人情,亲自去镇抚司衙门救了回来。还有凤丫头……他在镇抚司里有门路的。”

宝钗本也是好意,想让李嬷嬷赶紧给贾琮伏低做小,哪怕多磕几个头,解了贾琮的恼,说不得还有一番转圜余地。

可李嬷嬷却还是抱有一丝幻想,哪怕还有一丝幻想,她也不愿对贾琮低头。

打骨子里,她始终都看不起贾琮。

然而正这时,就见王夫人身边的丫鬟金钏急急赶来,对面色愈发惨白的李嬷嬷道:“妈妈快回去吧,外面又有锦衣亲军来拜访,说是请嬷嬷一家去问话。”

又对贾琮道:“老太太、太太请三爷也去一遭。”

贾琮点点头笑道:“之前得了信儿,本就该提前告诉老太太和太太。只是昨儿老太太才让我别去后宅,所以就没机会。再者,正如嬷嬷之前所言,凭什么样的大事,都大不过姨妈和宝玉的体面,我便没着急。”

众人闻言面色古怪,谁也没想到,这翻手打脸竟打的这样快……

李嬷嬷闻言,更是差点一口老血喷出,心中的悔恨都要将她给煮熟了。

她这时还不知道,锦衣亲军为何又忽然翻旧账,发作她的真正缘故。

由于孝道所涉,贾琮没法对贾母如何。

老太太因为他生母的缘故,再加上人心都有亲近远疏和爱恶喜恨,对他“另眼相待”,贾琮心里其实也能理解。

三不五时的被口头教训一通,他只能认了。

既然大家都不喜欢,少见面就是。

贾母也从没像贾赦夫妇和之前王熙凤那样,使些手段折磨他。

所以贾琮还能忍她。

可李嬷嬷算什么东西?就敢跳出来在中间下眼药,挑唆惹事。

若不将她这股邪气打掉,这老贱妇怕会蹬鼻子上脸,拿他当成刷声望的道具。

今日不就如此?

吃了点酒,就敢跑来作践他。

不知天高地厚的老贱妇!

上回捉大放小,暂且饶过她一遭,这老货非但不知夹着尾巴做人,还仗着家里老人尽去,她倒成了牌面上的人物了。

处处倚老卖老,挑剔排揎。

索性贾琮干脆成全了她,动用关系,连她也一并送进去。

左右罪状都是现成的。

眼神凌厉的瞥了嚎啕大哭的李嬷嬷一眼后,贾琮与宝钗及闻讯匆匆赶来的薛姨妈道了别,又对宝玉道:“宝玉一起回去,也好送你这奶嬷嬷和奶兄弟最后一程。”

面对此等巨变,宝玉哪里有别个主意。

他虽厌恶李嬷嬷,可对一直服侍他的李贵儿还是挺顺眼的。

如今却要被一锅端了,他心里也不落忍。

只能惴惴应了声……

一旁处,宝钗看着贾琮之前眼睛里那段凌厉的目光,愈发肯定了李嬷嬷之事,多半是由他操纵的。

只是,纵然知道此事,可她心里非但没有一丝反感,反而愈发心动神摇,目现异彩!

大丈夫本该恩怨分明,有怨报怨,有恩偿恩。

虽然平时当藏愚守拙,可如何能被小人羞辱?

如此杀伐果决,让人于无声处听惊雷,对宝钗来说,这比世上最美妙的词,更动人。

……

PS:抱歉,晚了点,两章合一了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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