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谯周

“在讲民族国家的概念和意义前,请允许我先给你们讲一段不太为人所知的历史小故事。”

姜星火没有直接填鸭式教学,而是起了个反例作为引子。

“《仇国论》,听说过吗?”

朱高煦眼神发直,李景隆也是一脸茫然。

朱高煦看向了比较博学的李景隆,问道:“你听过吗?”

“没听过。”

“俺也一样。”

“没听过没关系。”姜星火点点头,“《出师表》总该都听过吧。”

“这当然了。”

两人顿时觉得自己又从知识盲区回来了。

“很好,那我且问你们,诸葛武侯为什么要写《出师表》?”

姜老师的问题问的很愚蠢,两人却还是犹疑了一刹那,生怕里面有什么陷阱。

“自然是为了北伐鼓舞士气。”

姜星火继续问道:“那诸葛武侯北伐又是为了什么?”

李景隆干脆背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

“所以说,诸葛武侯挥师北伐,是为了兴复汉室还于旧都,对不对?”

“对。”两人齐齐点头。

“那诸葛武侯为什么要兴复汉室还于旧都呢?在益州老老实实地待着过日子不好吗?”

两人开始姜老师今天似乎精神不太正常,持续地刨根问底。

“当然是因为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就在姜星火又要问为什么的时候,李景隆忽然脑海里灵光一闪。

Duang~

“我知道了!”

“说说看。”

李景隆疾声说道:“因为当时曹魏已经接受了汉献帝的禅让,汉王朝的法统依据,或者说‘天命’,已经转移到了魏王朝身上,而作为偏安一隅的季汉政权,如果不主动出击尽快讨伐曹魏,那么自身的‘天命’就会越来越弱,以至于彻底站不住脚。”

“就是如此。”

姜星火遗憾地说道:“而历史已经证明了,诸葛武侯北伐并未取得决定性胜利,最终星陨五丈原,而季汉,也成了偏安一隅的地方性政权,再也无力与曹魏争夺法统。”

“而这个失去法统的后果,在诸葛武侯去世后的二十年里,开始逐渐显现。”

“在刘璋时代,占统治地位的是刘璋的东州派,而在刘备、刘禅时代,占据季汉政权统治地位的,则是换成了荆州派,而不是益州本土派。”

“益州本土派一直受到打压,却掌握着本土的田地、人口、财富、舆论,而正是因为缺乏法统依据,季汉政权才会从内部,就开始了瓦解。”

“否则,伱以为为什么邓艾偷渡阴平抵达成都后,季汉就开城投降了?不是不能打,而是压根就不想打了。”

“而季汉不想打,季汉被从内部瓦解,季汉的法统性被彻底摧毁,其实源于一篇后世不出名的文章。”

“——《仇国论》。”

隔壁密室。

朱棣问道:“《仇国论》是什么东西?”

大皇子朱高炽此时也犯了难,转而望向今天极少开口说话的老和尚道衍。

道衍抬了抬眼皮,淡淡地说道:“是号称蜀中孔子的儒学谯周炮制的一篇文章,在这篇文章中最浓墨重彩的一句话就是‘处大国无患者,恒多慢;处小国有忧者,恒思善’,意思就是大国的能力强,就可以讨伐别的国家;小国的国力弱,就应该体恤国民多行善举。”

朱高炽听完点了点头认同道:“听起来也挺有道理的,如果没有很大的把握,确实不应当穷兵黩武。”

这句话不知道是不是刺到朱棣了,朱棣马上不悦地说道。

“有个屁的道理。”

“这篇《仇国论》明着就是说季汉不该去打曹魏,等着投降就完事了真真是混账东西,要是朕是季汉的皇帝,直接用鼎活烹了这老匹夫!”

“若是人人都这么想,那仗也不用打了,弱小的国家也不需要存在了,直接投降强大的国家就好了。”

朱棣越说越生气,越说越急眼。

就好像明着是在说是季汉,实际上是在说他不该穷兵黩武,赌上整个北地百姓发动靖难之役一样。

“四年前,朕还是燕王,那时候起兵靖难,那些酸腐文人怎么说朕的?”

朱棣阴阳怪气地复述道:“太祖上宾,天子嗣位,布维新之政,天下爱戴。”

“大王以一隅之地,张三军,抗六师,臣不知大王何意也?”

“.(略)。”

简单翻译。

朱元璋刚死,朱允炆继位后维新更化,赢得了天下人(江南士绅)的爱戴,你朱棣靠着北平一地,仅仅三护卫的兵马,去对抗朝廷的大军,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我们朝廷里谋臣如云猛将如雨,以顺讨逆,打你不是跟玩一样?天下人(江南士绅)都说,你朱棣借口清君侧诛杀齐泰黄子澄,其实不过是像汉朝七王之乱时吴王刘濞说的‘清君侧诛晁错’一样,你想当皇帝的心路人皆知!你赶紧投降吧,朱允炆最多把你终身圈禁,这样你爹在天之灵也能安息,如果继续执迷不悟,等到朝廷大军一到,你就连个普通人都当不成了!

朱棣难得地真情流露,直接啐了一声。

“呸!”

“没骨气的东西,妖言惑众,真英雄还怕敌人强?若是直接比一比纸面强弱,那古往今来,多少仗都是‘不可能赢’的?不知兵的酸腐文人,去他娘的。”

道衍回忆起靖难时的艰苦岁月,一时竟也连连颔首。

而这边,姜星火继续说道。

“这其实不算是一篇文章,只是讲了一个讽刺故事。”

“《仇国论》中,谯周举了两个虚构的国家‘因余’(意为剩下的,明示季汉)和‘肇建’(意为新建立的,明示曹魏)为例子,因余是小国,肇建是大国,两国世为仇敌,因余国人高贤卿问伏愚子,身为小国在面对大国时该使用什么战略,伏愚子举周文王与句践为例子,说明与民休养生息,民心安定就可以取得胜利。”

接下来,姜星火用通俗易懂的语言,把这个故事尽量精炼地翻译了一下。

“但是高贤卿不同意,说楚汉相争之时,刘邦和项羽约定以鸿沟为界,互不侵犯,当项羽返回时,张良认为如果人民安定下来就不会再想变动,说服刘邦追击项羽,最后取得了胜利,又怎么一定要用周文王的那套方法呢?现在肇建国内部有变动,我们趁机出兵攻击其边境,是不是能增加它的麻烦而战胜他呢?”

“伏愚子回答说,商朝与西周的时候,王纲坚固,社会安定,人民习惯于当时的统治阶级,要是在那个时候,刘邦怎么可能杖剑鞭马、夺取天下呢?反观秦朝末年,天下土崩瓦解,王侯递嬗,年年月月都改变统治者,老百姓均不知所措,所以豪强并争,力量强的收获便大,迟慢的便被吞并现在我们国家和肇建都已经立国很久了,不是秦朝末年动荡不安的时候,而有多国并立的形势,所以可以用周文王无为而治的方法,而不可以像刘邦那样南征北讨,如果人民疲劳,国家就会瓦解。”

“俗话说与其射出很多箭没有命中目标,不如谨慎发箭,不要轻易出击。所以智者不会因为一时小利就转移目标,而是等到时机许可才一次出动,所以商汤、周武王能不战而胜,如果他们一味穷兵黩武,不能审时度势,则就算有智者也不能相救了。如果用兵如神,穿越急流,翻越山谷,不用船只便能渡过孟津,就不是我愚子所能做到的事了。”

听完这个小故事,朱高煦接连搓手,做出了跟他爹一样的反应。

“这他娘的不是在放酸屁?”

“要俺说,汉室江山不可复兴,那是天意,季汉挡不住曹魏,输在气势,却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谯周这个人面兽心的东西,他慷慨陈词的那一套说的是个什么玩意?”

李景隆赞同道:“天子尚且坐在龙椅上,他就迫不及待抛出异端之说来使人心涣散,诱使季汉不战自溃最终投降,而后又不能保守臣节,自行降敌,他是处心积虑地唯恐国家不灭,用心实在是歹毒无比!”

姜星火听完了两人的义愤填膺,同样认可。

“所以我才要说,一篇《仇国论》,‘胜’过两篇《出师表》。”

“而之所以《仇国论》能摧毁季汉百姓的信心,便在于,季汉是一个传统的封建王朝,而非一个民族国家。”

讲到这里,李景隆回过味来。

原来姜郎举这个例子,便是要反面说明,没有‘民族国家’,便会出现季汉末期那样民心瓦解的例子。

而反过来说,如果有了姜郎口中的‘民族国家’,面对外敌,民心便会更加凝聚?

那这么说来,‘民族国家’这个东西,恐怕是很受皇帝喜欢的。

毕竟,哪个皇帝都不想自己的国家到了末期,大臣们都争先恐后地瓦解自己人的民心,为的就是投降敌国当敌国的臣子继续享受荣华富贵。

如果真的‘民族国家’这么有效果,想来如《仇国论》这般蛊惑人心的东西,以后就会彻底失去效果了。

想到这里,李景隆愈发好奇。

毕竟,他知道了太多秘密,如今又要踏上前途未卜的出使日本之旅,再知道点秘密,也无所谓了。

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

姜星火只举了个例子,便再也没绕弯子了,他继续说道。

“民族国家与传统封建王朝的区别非常之大,而这种区别,最主要地就是体现在百姓的归属感、凝聚力上。”

“只有百姓知道了什么是民族国家,知道自己是谁,才会有归属感、凝聚力。”

在李景隆的最后一课上。

李景隆尽职尽责地履行了他的捧哏角色。

“姜郎,什么是民族国家?”

姜星火慢慢地、用他们能跟得上的语速说道。

“民族国家与传统的封建王朝不同,民族国家的成员,也就是百姓,效忠的对象是有共同认同感的同胞及其共同形成的庙堂体制。这种认同感的来源可以是传统的历史、文化、语言,但最主要的是在庙堂体制内占据主导地位的主导民族。”

朱高煦听完后问道:“那姜先生的意思是,以后百姓就都不效忠皇帝了吗?还是说,以后就不要番邦四夷这套东西了。”

“当然不是。”

“只是加了个解释的更清楚的说法罢了。”姜星火哑然失笑,解释道:“封建王朝是从秦始皇统一六国以来延续千年的政体,这就是百姓都认同的,所以大明皇帝自然就是百姓效忠的最高对象,否则岂不是乱了?另一面,正如现在的蛮夷要称大明天子为‘大皇帝’一样,以前唐太宗被称为‘天可汗’的意思是一样的。”

“就是说,大明的皇帝,首先是以汉民族为主导的这个国家的‘汉家天子’,其次才是在朝贡体系内宗主国大明的‘大皇帝’。”

朱高煦恍然地点了点头。

李景隆也明白了这个概念的具体内涵。

说白了,就是两层意思。

第一层,大明皇帝还是大明皇帝,只不过大明代表的是以汉人为主导建立的封建王朝。

第二层,你爹还是你爹,对四夷来说,朝贡体系是不变的。

姜星火继续说道。

“当然了,这并不是狭隘的理解为,汉人只认同汉人国家。”

“而是说,正如孔子所讲的那样,要做到‘裔不谋夏,夷不乱华’。”

李景隆若有所思,这样的解释,明显比华夷之辩要清晰多了。

也就是说,异族当然可以融入这个国家,但前提是,这个国家始终是以汉人为主导的,如此一来,自然清晰地辨别出了华夷之分,同时也避免了女真人、蒙古人这种“以夷代华”的错误思维的出现。

这样一来,岳飞是不是民族英雄的问题,自然也就不复存在了。

因为答案只有一个,且毫不动摇。

岳飞就是以汉民族为主导建立的民族国家的民族英雄!

密室内,几人神情稍作振奋。

“好!”

顾成由衷感慨。

姜星火之前讲的那些东西,他也就是听个新鲜,洞察未来更是半点都不信身居高位的老人很少有像道衍一般能接受新思维的,他们执掌权柄大半辈子人生阅历丰富,自然会极为固执地相信自己的判断,三观基本重塑不了了。

但是,姜星火提出的这套以汉民族为主导的‘民族国家’理论,却是让顾老将军老怀大慰。

“讲的真好啊!”顾成叹道,“如此一来,我等辛苦恢复汉家山河,便不虞被后世文人肆意抹黑了毕竟,就像是曹国公说的那样,等我等都到了地下,又能拿那些文人怎么样呢?总不能真从地下蹦出来吧。”

顾成诚恳说道:“陛下,这姜星火,您该大用的。”

“按老臣的判断,此人最差最差的来看,在朝廷里做个筹划军国大事,负责遏制错误思维的红袍大员,也是没问题的。”

“您若是不用他,依照现在的环境来看,即便他有开宗立派之能,恐怕也会被卫道士们口诛笔伐围剿至死。”

“卫道士杀人,用的可不是刀。”

朱棣微微颔首,这本来就在他的计划内。

而他旁边的道衍,却又一次陷入了深思。

不对劲。

‘民族国家’绝不是姜圣这节课的最终目的。

这节课,道衍上的很过瘾。

因为他跟被动接受的几人不同,道衍从一开始,就隐隐约约猜测出了姜圣的目的极为隐秘且威力巨大。

所以,道衍一直稍稍超前于姜星火进行中的思路。

等等等等

让老衲换一个思路。

‘民族国家’这个概念,还有什么用处?

道衍的目光变得悠远了起来。

他仿佛又一次看到了未来。

道衍的大脑,在高速的运转,不停地推演着逻辑链条。

如果下西洋顺利培养出了大明的商人阶层,那么商人阶层会怎么做?

他们会加大海外贸易的力度,从外国赚取更多的财富。

所以,他们必须要扩大工坊、手工工场的规模,招募雇佣更多的匠人和工人。

这些新招募雇佣的匠人和工人,肯定不可能来自城池里,城池里的早就被招募了。

所以他们只可能来自农村。

这个数量一旦打破了平衡,就会造成如南宋那般城池极度繁华的畸形状态。

如果农业也得到了进步,农人可以从耕地里释放出来,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进入城池。

与此同时,也会有很多从海外殖民地的人来到大明。

到了那时候。

传统的,以血缘关系为纽带的宗法制,就不再适应来自五湖四海的匠人、工人。

毕竟,很多农人可能从小都没离开过村子,而在数百年前的华夏,隔着一条长江有可能就是两个国家。

这种变革,打破了原本的认同。

所以,就需要新的认同。

也就是姜圣所说的‘民族国家’。

那么接下来,有了‘民族国家’,它的意义是什么呢?

姜圣,一定还要更深一层的含义,决不会到此为止。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道衍三角眼转动,目光回到了现实里,随后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未知的信息太多。

即便才华天纵如他,也推演不下去了。

只能等待姜圣的进一步讲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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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36章 输出

李景隆大抵是心下安静,终于掏出了他的折扇摇了摇,说道。

“如此一来,只要确立了以汉民族为主导的民族国家概念,那么也就不存在华夷之辩、以夷代华这些争论了。”

“便是如此。”

姜星火肯定地说道:“这个理论推广开来还有一个好处。”

李景隆没接茬,朱高煦连忙配合道:“姜先生请说。”

“那就是海外户口权。”

“海外、户口、权?”

五个字倒是都认识,组合在一起似乎也不太难以理解。

“海外大明人登记在鱼鳞册和黄册上的权力?”朱高煦字面翻译了一下。

姜星火点点头,说道:“就是这个意思。”

“殖民必然会造成大量的海外人口出现,而如果无法解决这些海外人口的认同问题,只依靠强横的武力进行压制,那么最终必然会落得跟蒙古人一样的下场。”

“短则数十年,长则上百年,随着强横武力被腐蚀、堕落,当地人口就会蜂拥而起,推翻大明在当地的统治。”

李景隆点了头,说道:“道理是如此,但如何能解决呢?正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就算承认了他们同样是大明皇帝的子民,恐怕也无法解决这个问题吧。”

闻言,密室里的大明帝国高层决策者也陷入了深思。

这个问题,蒙古人就是最好的范例。

蒙古人经历了数次西征,除了元朝,更是在西方建立了四大汗国,也就是占据了后世俄罗斯欧陆地区的金帐汗国(斯拉夫化蒙古)、占据了宋朝时耶律大石建立的西辽旧地的察合台汗国(突厥化蒙古)、占据了后世中东两伊及南高加索的伊尔汗国(绿化蒙古)、占据了后世特殊兵团地区的窝阔台汗国。

除了窝阔台汗国存在时间较短,其他三大汗国存续时间都达到了百年左右,曾经在“货币游戏:模拟元朝”里短暂出场过的“海都翻边”事件,指的就是窝阔台汗国的倒数第二任大汗孛儿只斤·海都向元朝边境挑衅的史实事件。

而蒙古人征服其他地区,最终的结果,不是同化异族,反而是被异族同化。

这一点,从蒙古人最最最重视的军事技术“甲胄”上,就可以管中窥豹一二。

元朝的蒙古人,基本学习继承了金、夏、宋三国的铁浮图、铁鹞子、背嵬军(非岳飞时代)的重型扎甲,形制并无太大改变;金帐汗国的蒙古人,则是吸收了部分波兰、普鲁士等骑士的板甲工艺,发展出了板甲为主、扎甲为辅的甲胄形制;伊尔汗国的蒙古人,则部分抛弃了扎甲,根据当地的地形气候敌人等条件,转向了链甲为主、扎甲为辅,甚至还开发了骆驼骑兵的相应甲胄;察合台汗国的蒙古人则是点出了类似于后世八旗,但更加突厥化的无袖布面甲加高筒盔的奇怪军事科技树。

朱棣开口说道:“朕倒是不担心大明进行海外殖民和贸易,大明的人会被当地人同化。”

闻弦而知雅意,见父皇没继续往下说,朱高炽接话道:“蒙古人之所以会被同化,归根结底就是蒙古的人口太少,而当地的人口太多,甚至连百分之一的都达不到,只是依靠精锐军队进行高压统治,而几代人之后军队战斗力下降,自然只能跟本地势力相结合,也就逐渐被同化了。”

“但大明相比于蒙古的四大汗国可谓是人口众多,虽然经历了元末战乱和靖难之役,现在国初确实有一些人口短缺的现象,但儿臣相信,按照我们大明的生养习惯,不需要几代人,在未来大明面对的一定是人多地少而不是地多人少,所以殖民海外减轻并缓解大明的人地矛盾,是非常有意义的。”

“陛下所担心的,恐怕是当地人难以被大明同化。”顾成看了眼朱棣接着说道:“或者说,如果大量当地人被同化,大明应该如何管理这些异族的问题。”

“正是如此,顾老将军说的,就是朕所担心的。”

朱棣十指交叉,缓缓说道:“大明自然不必担心跟蒙古人一样被当地人同化,可不管是当地人不好被同化总是闹反叛,还是大量心怀叵测的当地人取得了大明子民的身份,都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说罢,朱棣看向了道衍。

道衍只是简单说道:“二虎竞食,以夷制夷。”

顾成随后点头,他也是这个意思。

顾成镇守贵州二十年,说白了用的也就是这个法子,对于完全管不了的境外土司,大明当然只能选择羁縻政策。而对于能管又没有力量完全管的境内土司,则是采取分而治之的老办法,如果有谁有做大的苗头,那就大明牵头出兵,一棍子拍死。

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这招在大明有足够力量对付地方势力的时候,堪称是屡试不爽。

譬如万历三大征里平定苗疆土司杨应龙叛变的播州之役。

播州杨氏统治当地数百年,任你王朝更迭我自岿然不动,到了杨应龙时代,兼并周围土司,已经成了苗疆最强的土司势力。

“养马城中,百万雄师擎日月;海龙囤上,半朝天子镇乾坤。”

打遍苗疆无敌手的播州土皇帝,够狂吧?

一样被张居正更化回光返照的大明,硬是堆钱、堆兵、堆后勤给堆死了。

当然了,这个前提是大明的军事机器还有足够的能力。

等到老奴十三副盔甲起兵的时候,大明的辽东军已经在抗倭援朝里元气大伤。

辽东军能抹杀女真吗?抹杀不了!没这个能力知道吧?

至于中央军出动,来了一手后世校长经典分进合击,被老奴各个击破,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虽然从战术层面上来讲,考虑到后勤辎重补给的问题,分进合击倒也没什么毛病。

只不过教练制定的战术再好,上场的人勾心斗角执行不出来也没用,都指着最后时刻摊手甩锅靠队友,能赢才有鬼了。

密室中几个大明帝国的高层决策者,思来想去,也没什么新主意。

最后得出的结论还是老一套,控制不了就羁縻,能控制的就分而治之,敢炸刺的就拍死。

“输出价值观。”

姜星火给出了截然不同的、崭新的解题思路。

“姜先生,输出价值观是什么意思?”朱高煦疑惑问道。

“简单说一下,不浪费时间深入阐述。”

姜星火开口道:“我认为人的思维观念,主要是由三个观点构成的,也就是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

“世界观就是如何看待这个世界,现在的绝大多数百姓,眼里的世界只有自己的村落,甚至隔壁的村落,对于一些愚昧的百姓来说都是完全不同的世界,所以他们即看不到他们眼里世界以外的世界,譬如外面的镇子、城池,更看不到整个大明,遑论大明以外的世界了.也就是说,普通百姓的世界观,就是由村落里基于血缘关系宗法制和农耕习俗塑造出来的,比如在村落这个小世界里要如何如何。”

“人生观则是指一个人如何看待他/她的一生,或者说这一生该怎么度过,大部分百姓没时间思考这些问题,因为繁忙的农耕劳作使他们身体疲惫不堪,精神也随之乏味,所以大部分的百姓人生观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或者相夫教子,按照大多数人的一生去过自己的一生。当然,对于接受过教育的人来说自然是努力向上爬,然后光宗耀祖或者建功立业之类的。”

“至于价值观,则是人认定事物价值、辩定是非的观念,换句话说,那就是我觉得这件事是否有价值,这件事是对是错。价值观对人做出抉择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在同样的条件下,不同价值观的人,面对一件事往往会做出截然相反的抉择譬如有的人愿意为大义而死,有的人觉得简直有病,这便是有的人认为‘大义’是有价值的,‘舍生取义’是对的。”

听完姜星火简单直白的阐释,李景隆若有所思地说道。

“也就是说一个人的世界观和人生观,其实是基于他的生长环境和受教育程度所决定的,而价值观,对于人做选择有重要影响,其一是觉得某件事物是否有价值,其二是觉得做某件事是对是错?”

“就是如此。”

“那按照姜先生的话说,大明要向海外人口输出的,就是最后一个‘价值观’?”朱高煦继而问道。

姜星火点头道:“因为一个人的人生观和世界观随着成长的环境和受教育的程度很容易定型,到了成年后就很难改变,而价值观不同,价值观是可以被后天改变的,尤其是‘有利益导向的价值观’,很容易扭曲替代原本的价值观,把人带到新路上。”

“姜郎,不妨展开说说什么叫做‘有利益导向的价值观’,我们不会觉得浪费时间。”李景隆说道。

隔壁密室里的几人,此时也竖起了耳朵。

他们都很敏感地意识到,这就是如何避免蒙古人覆辙,如何能有效治理大明海外人口的关键所在。

“有利益导向的价值观,指的就是大明输出的价值观,会让他觉得,按照大明输出的这一套价值观进行价值和对错判断,给他‘可能’带来的利益,远高于他原本秉承的价值观。”

“能举个栗子吗?”李景隆问道。

“可以,拿刚刚讲过的日本人举例吧。”姜星火想了想后说道,“比方说,原本一个日本人,他的价值观就是为大名尽忠是有价值的、遵循集体是有价值的、追随强者变强自己是有价值的等等。”

朱高煦和李景隆点了点头,之前已经讲过,地理环境确实塑造了日本人的这些精神特质。

“那么如果大明的输出价值观在一部分上与日本人原本的价值观冲突,但却又实实在在地能带来物质和精神利益,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会在长时间的宣传中,潜移默化地接受这种能给他带来更大利益的新价值观。”

“譬如,如果大明统治了日本,大明宣传人与人是平等的,人身依附不合法,百姓只需要也唯一需要对皇帝尽忠,那么你们猜猜会有什么后果?”

李景隆想了想说道:“总有人不愿意依附原来的主人,只是迫于无奈或者没有其他出路,若是被这么灌输,有人挑头解除人身依附,其他人想必也会动摇毕竟,除了少数人,大多数人还是愿意活得自在一些,前提是他们的生活条件不变或者变得更好而不是变得更差。”

“再譬如,大明宣传人应当有自己自由选择的权力,不应当事事遵循集体,可以自己选择去哪个海外殖民地,可以选择自己去哪个城池做工,而不是被束缚在原本集体的田地上,再猜猜会有什么后果?”

朱高煦干脆说道:“那自然是怎么痛快怎么来,只要风潮渐起,越来越多的日本人就会变得没那么愿意受集体的约束。”

“再再譬如,大明宣传大明虽然是以汉民族为主导的民族国家,但却接受四夷汉化后加入,当然了,这有一套严格的审核流程,必须是有一技之长、且为大明连续创造价值、且认同大明价值观的海外夷人,才可以被视为汉化后的大明子民。那你们再猜猜,会有什么后果?”

两人异口同声:“渴望加入大明!”

“便是如此,明白了吗?”

姜星火笑道:“这种价值观的更替,会让他从内心深处认可自己是个大明人,从而想要努力成为大明人,这也就是海外户口权的核心利益所在。”

“而这个前提就在于,在他看来,大明一定要比原来的国家更强大、更富饶、更文明,能给他带来更大的利益,这种利益不局限于金钱财富,而是包括了身份地位、心理优越感等等一个夷人成为了大明子民,在身份地位上他就是比原先的同胞高人一等,他就是会有心理上的优越感。”

事实上,思维殖民才是殖民的最高境界,武力征服不过是一个开端罢了。

这也是为什么,一个嘤国老太太去世,能让全世界数以千万计的前殖民地人民,包括天竺、杭康等等现在颇为发达、人均受教育程度较高的地区,都为此痛哭流涕。

精神世界价值观的某个木雕泥塑碎裂了。

这也是唯一能解决蒙古人那种粗暴的武力征服后遗症的办法。

“这才是汉宣帝定胡碑文的最好应用。”

姜星火轻声念道。

“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汉土之民,皆沐汉化。”

“纵去国十万里,敢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下课。”

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壮哉!”

顾成说话时目光炯炯,充满斗志。

作为一代名将,哪怕岁数大了,身体也有各种小毛病,但心中却始终燃烧着熊熊烈焰。

朱棣和顾成对视一眼,一老一壮两位军人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欣赏、激动与热血沸腾。

作为开国功臣的顾成是大明朝当之无愧的第一代将星,而朱棣则是大明第二代最强的统帅,也是最为接近唐太宗模板的人。

顾成现在已经年过七十高龄,但还坚守着自己职责,为国家效力。

在数十年前,顾成曾追随大明太祖高皇帝朱元璋亲手将元朝打败,将蒙古蛮夷赶出中原,如今,他就要重新披挂上阵,返回北疆率领大军抹杀女真,为大明扫除后患。

姜星火的这套理论,彻底引起了他们的共情。

作为一个军人,开疆扩土让大明远迈汉唐,使他们荣耀所在。

作为一个汉人,让汉人永远不再遭受屈辱,是他们毕生所求。

正是因为经历过被异族入侵、凌辱,他们才明白,汉人自己强大起来,到底有多重要。

而一个强大的汉人民族国家,就必须有持续的军功勋贵造血能力!

否则,便会如姜星火所说那般,不过几代人的时间,便会沦落到文恬武嬉的境地。

而海洋,无疑是比陆地更加能获得更多财富、缓解人地矛盾、培养军功勋贵的方向!

顾成开口道:“不过陛下,容老臣说一句您不爱听的。”

朱棣沉声道:“顾老将军请讲。”

“大明想要完成战略转型,由陆地转向海洋,老臣认为没有问题。”

“毕竟,蒙古人的衰落是必然的,而蒙古高原也确实如姜星火所说,注定了无法彻底消灭游牧民族。”

“而下西洋,则不仅可以获取高额的贸易利益,还可以持续性地培养新的军功勋贵。”

“老臣作为太祖高皇帝亲卫时,有一次太祖高皇帝便曾经对老臣说过,大明决不能走南宋的老路!”

“皇帝至高无上,左边把着文官,右边握着武臣,决不能失去平衡!”

“而向海洋培养新的军功勋贵,第一仗就是日本。”

“日本这一仗必须打,也必须打的漂亮,老臣建议,陛下应该多选择青年的大明第三代将领,无论是张玉之子张辅,还是二皇子,都应该派上去历练.从来都没有雏鹰躲避在羽翼下能成长为雄鹰的道理。”

顾成眉头紧锁,目光闪烁:“但有一点陛下一定要注意,那就是海战绝不同于陆战,大明自开国以来,最大规模的水战也只是跟陈友谅打的鄱阳湖之战,严格的来说,算是水战而不是海战,换句话说就是大明没有半点大规模海战的经验。”

“因此,日本的各方面情报,包括军队有多少舰船、有多少兵力、训练如何、装备如何、辎重如何,各地庙堂势力如何分布、互相间关系如何、田地人口如何.都需要曹国公出使的时候探查清楚,这一点,曹国公的任务非常艰巨。”

“可是,老臣对于曹国公的能力,秉持着怀疑态度!”

顾成脸色凝重地说道。

虽然说大明的国力军力远超日本。

可在顾成这位性格忠谨的总参谋长这里,凡是都是情报越多越好。

但是曹国公李景隆,真的是能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么?

朱棣目光深邃,他看着墙壁说道。

“朕会亲自去南京码头迎接载誉而归的曹国公。”

“到时候不论功成与否,朕心中与曹国公的种种芥蒂,一笔勾销。”

朱高炽莫名地打了个哆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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