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2章 崇平帝:如此悖逆之将,永宁侯斩首

第942章 崇平帝:如此悖逆之将,永宁侯斩首以徇……

独石口长城是自明代以降,宣府镇上一座重要关隘,在冀北山地与坝上草原之交界,沽水入塞山口,因为是草原进入山地的隘口,故也是宣府防区重点设防之地。

素有“上谷咽喉,京师右臂”之称,因关口处有一座拔地而起的孤石而得名。

此刻,这座关口之上却传来炮铳以及鼓点和喊杀之声,从高处向下望去,北低南升高的坡丘之上,女真汉军旗以及科尔沁蒙古还有女真精锐骁士,向着关城涌来。

“轰隆隆……”

一座座以骡马拉动的小型佛郎机炮,不时从隘口之下向上晃动响起,硝烟和灰尘弥漫,落在城墙上的铁砂以及碎石造成大范围杀伤。

与此同时,从长城关口的火铳与弩箭则是如雨一般倾泻而下,依仗着地理优势,冲锋的汉军八旗的李国翰与佟图赖部皆是死伤无数。

随着鼓声密如雨点,一些搭好的云梯也被穿着红色鸳鸯战袄的汉军推倒,伴随着军士的惨叫,一片狼藉。

关隘城口之前,密密麻麻穿着女真布甲的汉军,仍是向着独石口攻防。

王子腾站在城头垛口,看向下方的女真汉军,面上现出凝重之色。

原本独石口有着兵马九千,但要分散在周围君子堡、镇安堡、镇宁堡等十一处堡口中,兵力的确不太多,等王子腾领兵前来增援,兵力才堪堪充裕了一些。

但纵然是这般,面对即将入塞的女真,王子腾仍心头有些发虚。

一来是满清的汉军旗属于百战之师,不知随着皇太极打过多少大仗、硬仗。

二来,王子腾他手下带来的北平都司兵马属于地方二线部队,至于宣府镇兵原本就不是什么强军。

王子腾手下的兵马多少还效仿着贾珩整顿的京营作训过,但因为训练强度过,士卒怨气颇重,王子腾赶紧作罢。

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将军,下方鞑子都是我们汉人的面孔。”一个参将躲在宇墙一侧,开口说道。

“这些数典忘祖之辈,变节侍敌的败类!”王子腾愤然说道。

就在这时,一个军卒从拐至山脚之下上来,急声唤道:“王将军,宣府那边儿来了人,急见王将军,说有要事相告。”

王子腾面色微顿,心头微诧,暗骂了一声,说道:“王参将,你在儿等着,我去去就回来。”

说着,沿着石梯拾阶而下,向着关城中的官署快马而去。

说是官署,其实只是五间土胚混合青砖以及大片茅草、毛竹盖的五间屋子,前后两重进的院子,周围一箭之地就是军营。

王子腾在部将陪同下进入官署中,正坐在厅堂之中的来人,起得身来,向着来人。

不是旁人,正是贾芸。

瞿光在河南都司任都指挥使以后,贾芸并没有跟着前往河南,而是返回了京营继续为军官。

当年贾珩为了栽培这些贾族小将,都给每个人找了带着的将校,如贾芳给着谢再义,贾芸给了瞿光带,但只是跟着见习一段时间,而后还是要独立为将。

而后贾芳、贾菖又参与了江南水战,贾芳升为游击将军,而后贾家小将算是在京营中站稳了脚跟。

随着北征大军向着塞外前来,贾家族将已经在这场对虏战事中活跃起来。

贾芸站起身来,面色恭谨,抱拳说道:“可是王家舅老爷当面?”

王子腾闻听贾芸之言,心头不由微惊,低声说道:“你是?”

贾芸道:“我是荣国府廊下的贾芸,见过舅老爷。”

王子腾闻言,心头恍然,看向来人,目光中已有几许亲切,说道:“贾芸,你怎么会在宣府镇?怎么还会到了这里?”

贾芸道:“舅老爷有所不知,大将军派了谢将军来到宣府支援,我也随着大军出征,舅老爷,这是谢将军给伱的信。”

说着,从怀中取过一个信封,递送过去。

王子腾定了定神,伸手接过那信封,只见其上不仅写着谢再义的名姓以及私人印鉴,而取出笺纸,凝神阅览。

笺纸上的文字不短,大致叙说了宣府镇的一些变故,然后就是说王子腾那边儿的独石口方面如果需要兵马支援,即刻就会派以援兵。

显然对独石口能否抵挡住清军的进攻并没有信心。

王子腾问道:“大将军到了何处?”

提及大将军三个字时,王子腾心头还有几许异样,但面上不见丝毫。

有时候想过贾珩如今的现在功业、爵禄,一切都始于当初的那场京营变乱,如果不是那场京营变乱,许他还是京营节帅,当初的中原之乱,江南寇虏之祸……

但这些想法也仅仅在心底最深处一闪而过,随着贾珩生擒多铎,这些想法也渐渐淡去了许多。

不为其他,就是这等功绩……扪心自问,己确有不及之处。

贾芸道:“大将军已经到了大同,在太原军镇斩太原总兵王承胤、副总兵商仲刚,等到大同之后,收揽大同兵权,这会儿应在大同。”

王子腾听贾芸以崇敬的语气叙说着贾珩的过往种种,心头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至太原,斩杀总兵王承胤、副总兵商仲刚,夺二人之兵权,杀伐果断,雷厉风行。

“大将军到了大同,又革去蒋子宁之军职,留于军前听用,派遣了谢将军前来宣府,斩杀了里通东虏,试图投敌的宣府总兵姜瓖。”

王子腾此刻已经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宣府、大同、太原三座军镇总兵,两死一罢,这是何等的气魄,难道他就不怕边军哗变吗?

还有如此滥施刑戮,万一战事不顺,朝中文臣弹劾其奏疏势必如云。

事实上,贾珩前往太原、大同、宣府的种种情况,就应了一句话,将自己人砍了一个遍。

其实,消息一旦传到京城,势必引起轩然大波,大汉群臣估计都被这一波操作秀的头皮发麻。

但细细探究之下,其实都应了一句话,攘外必先安内,三镇军兵的懒散是历史遗留问题,而且还有一些是误军之将。

唯有先清扫了边镇爆雷的隐患,才能从容用兵,否则孤军深入塞外,后方不稳。

王子腾面色变幻,心头也不知什么滋味。

如果是他,肯定不敢如此擅操杀伐,年轻人无所顾忌。

贾芸不知王子腾心头的复杂,说道:“舅老爷,独石口这边儿,需要和宣府方面时刻传递军情,以策应支援,谢将军说,虽然河北等地已严阵以待,但能不被女真突袭至关,而且给与女真迎头痛击,彼等定然有所忌惮。”

这是句实话,女真被迎头痛击之后,察觉到汉军战力不低,纵然入塞也心存忌惮,不敢深入、盘桓太久。

王子腾道:“如今独石口官军一两万众,但与敌只能相持,并不能反攻,整个东路还有不少堡口,一旦敌寇偷袭别处,仍需宣化方面领兵相援。”

就在整个宣府地区上方战云密布,战事一触即发之时——

神京,大明宫,含元殿

距贾珩领大军前往大同已经有半个多月,整个神京城中的官员、百姓也都纷纷关注着牵动人心的战事。

殿中正在举行一次廷议,内阁、军机处、五军都督府、六部,都察院的主官俱在殿中。

崇平帝正在与内阁几位阁臣以及军机处的司员议事,这是一场御前会议,经过几天过去,在两天前,山西巡抚顾秉和的奏疏与贾珩奏请的密疏几乎是前后脚到了神京。

顿时引起京城的轩然大波,科道言官就有一些弹劾奏疏递上,但皆为崇平帝留中不发。

崇平帝面色沉静,目光扫向下方的阁部大臣,看向韩癀,唤道:“韩卿。”

韩癀拱手道:“圣上,臣在。”

崇平帝朗声说道:“户部方面最近要为前线大军筹措粮草,要优先保障前线军需供应,自今年以来,未见下雪,诸省各地旱灾严重,如河北、山东、关中之地要补种番薯,纾解饥馑之忧。”

韩癀道:“今岁江南之地风调雨顺,应能转运粮秣三百万石。”

自从上位首辅以后,韩癀整个的心态也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当再看整个大汉南北诸省,如果不从江南出血,大汉财用无以为继。

当然,如果行革新之事,韩癀肯定出言反对。

崇平帝点了点头,心头暂且满意,说道:“礼部方面筹备春闱之试,筹备的如何了?”

韩癀道:“回圣上,已经与诸省学政对诸省商议报名事宜。”

“北方正值大战,如果战况紧急,春闱可适当延迟至五六月。”

韩癀闻言,拱手应是。

就在这时,刑部侍郎岑惟山举起象牙玉笏,面色恭谨,说道:“圣上,永宁侯前往太原,未经核查,擅杀一镇总兵,微臣恳请圣上下旨申斥,遏其骄横之气。”

此言一出,殿中众臣心头一惊,多是侧目以视。

而科道御史班列,也有不少言官跃跃欲试。

崇平帝皱了皱眉,沉声道:“此事,朕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永宁侯有先斩后奏之权,岑卿,此事还有什么异议吗?”

这几天御史上疏都在提及此事,但王承胤误军误国,该杀!

岑惟山拱手说道:“圣上,虽永宁侯得蒙圣上信重,委以杀伐之权,但如此不经国家刑章,擅杀大将,此风绝不可涨。”

崇平帝面色微冷,说道:“攘外必先安内,王承胤镇太原镇以来,贪墨军饷,骄横跋扈,一镇军兵,额止过半,待女真前来,如之奈何?而王承胤更是以国帑养私军,蓄为僮仆,试图拥兵自重,如此悖逆之将,永宁侯斩首以徇,岑卿要为其开脱吗?”

太原镇的军兵早就应该整饬,因不如宣大两镇直面虏锋,故而常有懈怠玩忽,空耗国家钱粮不说,更是以国帑养私军,其心可诛。

岑惟山闻听崇平帝渐渐疾言厉色的近乎训斥之语,背后冷汗涔涔。

这时,兵部侍郎施杰拱手说道:“岑大人,事可从经,亦可从权,兵事一着不慎就可酿成倾覆大祸,永宁侯处置以雷霆,微臣以为并无不妥。”

岑惟山还想再说其他,刑部尚书赵默清咳了一声,手持象牙玉笏出班奏道:“圣上既委永宁侯以征虏大将军兵事全权,临机决断,黜罚军将自也在应有之义。”

岑惟山见此,面色变幻了下,拱手而退。

崇平帝目光淡淡地看了一眼赵默,也没有多说其他,而是看向军机处方向,问道:“施卿,永宁侯现在到了何处?”

施杰拱手说道:“圣上,今早儿前线刚刚传来密报,永宁侯已至大同,整饬军务,因贪墨兵饷一事,革去蒋子宁大同总兵官一职,留在军前听用。”

岑惟山:“……”

这又一镇总兵?

这时,锦衣府镇抚使刘积贤拱手,拱手说道:“陛下,锦衣飞鸽传书来报,宣府总兵姜瓖因勾结女真,已为征虏大将军密遣锦衣以及京营果勇营典正军法。”

岑惟山脸色阴沉,已经说不出话来。

临机决断还是威福自用?

此刻,殿中已是一片寂然,都被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太原、宣府、大同三镇的总兵或死或革,这永宁侯真将“临机决断,先斩后奏”八个字用到了淋漓尽致,可这般不怕动摇边镇士卒军心,使得边将人人自危吗?

他们也不懂,也不敢问。

在军机处班列中的南安郡王严烨则是按捺不住,雄阔面容上神色凛肃,出班说道:“圣上,微臣未闻有与敌国先争之前,先斩己方大将者,如斯军心动摇,何人有效死搏命之心?圣上,这等带兵之举,实为亲者痛,仇者快之举,微臣以为已藏大败之忧,臣请圣上明鉴。”

此言一出,来自一位武勋的话语无疑给了在场科道言官信心。

六科给事中和掌道御史班列中,就有一些科道言官出班陈奏。

一时间,弹劾之声大起。

崇平帝面色淡漠,沉静的目光看向严烨,然后问道:“姜瓖反叛一事,锦衣府是怎么说的?”

刘积贤面色恭谨,拱手说道:“圣上,锦衣府方面的奏报,通过调查亢家向辽东走私的线索,查出姜瓖早年因走私一事与女真王公大臣有着书信往来,锦衣府方面的奏报说,姜瓖意图向岳讬献城,详细的军报还在路上,倒未送来,但女真大军已经从野狐岭抵至宣府之地。”

崇平帝冷声道:“既是反叛,那罪不容诛,宣府之地为九关之首,与蒙古、女真僻壤,军将交通女真高层,想的不过是一旦事急之时,就可投降反叛,这姜瓖也大抵如是,彼等既对朝廷怀有二心,一旦事急,镇关就有累卵之危。”

南安郡王脸色如霜,心头冷哂。

谁知道是不是那小儿为了夺姜瓖兵权而罗织的罪名。

这小儿是真的狠辣,三镇总兵两死一废,如此乱来,真就不怕边军将校兔死狐悲,投敌生变?

此刻,殿中群臣听锦衣府的刘积贤道明原委,原本暗暗皱着的眉头微微展开。

这般一说,王承胤吃空额,贪墨兵饷,欺瞒朝廷自有取死之道,而这宣府总兵姜瓖则是因为与女真勾结,这才被处斩?

那么大同呢?

三镇总兵几乎被一网打尽。

崇平帝看向面面相觑的殿中群臣,思忖着,九边三镇早该调整,如今子钰以雷霆手段处置,正得了谋军国之正的要义。

否则战事打将起来,三边不稳,随时会影响到子钰用兵。

而后,崇平帝说话间,看向下方的六科以及掌道御史,说道:“太原、大同、宣府三镇边军懈怠有日,如今整饬边务以备虏寇,由此而始,诸卿不必疑虑。”

总之一句话,贾珩对太原、宣府、大同三镇的处置,皆有缘由,有理有据。

南安郡王严烨目光幽沉几分,拱了拱手,缓缓退回班列。

天子对那小儿器重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自也非这一次两次动摇,等着吧,如此擅杀大将,早已藏下祸乱隐患。

等到吃了败仗,这些都是取死之道。

其实,南安郡王所想不无道理,拿出这般大的阵仗,结果还吃了败仗,那时候的反噬就是铺天盖地。

而后,朝会议事已毕,待众臣各自散去,崇平帝单独留下了内阁和军机处几位要员,继续商议军情。

崇平帝道:“女真大军已至宣府,想来大战不久就会爆发,宣大两地有子钰坐镇,朕倒无忧,北平、蓟镇方面可有最新军情?李阁老到了何处?”

施杰道:“回圣上,李阁老这会儿应该到了保定府,北平方面目前并无紧急军情递送而来。”

“锦衣府?”崇平帝问道。

刘积贤拱手说道:“回陛下,锦衣府的飞鸽传书两天一次,目前通报仍无女真入寇之迹象。”

崇平帝面色沉吟片刻,看向姚舆和左都御史许庐,说道:“姚卿,许卿,新年伊始,部院两衙要对在京科道言官并南京科道,考察品行才干,拣选良才巡按地方,科道言官不能只是袖手空谈,而不知地方事务。”

在大汉的政治体制中,御史升官速度其实在地方官之上。

而崇平帝此言,其实也是为即将到来的春闱选拔进士腾出科道的空缺,当然根本目的还是改变科道的风气。

姚舆与许庐二人闻言,连忙拱手称是。

许庐拱手道:“圣上,南京官员缺额尤多,今岁可的补缺,因先前为兵事所耽搁,两江总督未及廷推。”

此言一出,内阁首辅韩癀以及刑部尚书赵默,心头都微微一动。

其实内阁首辅敲定之后的这段时间,整个大汉朝局都为边事牵动着心神,两江总督人选目前仍未可定。

崇平帝想了想,沉声说道:“近日,由阁部主持廷推,拣选天下封疆之臣,择忠直之士充任。”

高仲平已经在四川担任总督许久,也该调任两江,压一压江南士人,也好为来日入阁作准备。

其实在贾珩之前,崇平帝还有一位允文允武的宠臣,才干出众,坐镇在四川,担任四川总督,而关中地力渐渐贫瘠,而四川素有天府之国之称,由心腹宠臣镇守,可以说是崇平帝的基本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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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府,宣化城

“咚咚……”

密如雨点的鼓声如雷咆哮,振奋人心,而城防之下的军卒如同蚁附,向着关城攻击。

而伴随着“嗖嗖”不停的箭矢破空之声,城墙上下不时传来女真旗丁的声声惨叫。

但女真军卒在死战不退,在豪格的率领下,向着宣化城猛攻。

可以说,女真的这股勇不畏死劲头,在以往破城之时发挥过巨大的作用,都是经受不住如此猛烈的进攻,而为女真军卒登上城头。

如果从上到下望去,只见身穿红色步甲的清军旗丁,推着一架架木质云梯,举着圆盾,顶着矢石,向着城墙攀援,偶尔被汉军长长的叉杆捅将下去。

熬好的金汁向着下方的清军浇灌,顿时,惨叫声响起,兵丁如下饺子一般落在地上摔得口吐鲜血而亡。

偶尔有一两个骁勇的清军刚刚登上墙头,还未站稳脚跟,就被汉军三五成群地斩杀、驱逐。

不得不说,宣府城修得险峻、陡峭,城防设施也一应俱全,并非急切可攻下。

谢再义看向远处铺天盖地的八旗兵丁,冷峻面容之上却见着几许凝重之色。

“取我弓来!”

谢再义说着,从囊中取出弓箭,取出一根箭矢搭在弓箭之上,张弓如满月,向着城墙之下扛着云梯攻来的清军将校士卒射去。

“噗呲!”

一个骑在马上挥舞着马刀指挥的女真佐领应声而倒,脖颈处被箭矢钉入,黑红色的鲜血如泉水一般汩汩而出,染红了草地。

“嗖嗖……”

谢再义连发五箭,每箭必有所中,且都是女真的中低阶将校,栽下马来,死在当场!

过了一会儿,谢再义换了一只胳膊,向着涌来的女真将校定点狙杀,这次是专门射杀勇猛冲前、武艺精湛的清军。

很快,随着女真中低阶将校的相继殒命,正在后方督战的豪格已然注意到了来人,凶戾目光紧紧盯着那在“汉”字锦绣火红大纛旗下的汉将,面上渐渐涌起一股戾气。

而此刻,谢再义也看到了豪格,几乎是瞬息之间,两人眼神对视,如电光火石一般,都能察觉到对方乃是劲敌!

谢再义深吸了一口气,飞快地从囊中捻起一根箭矢,挽弓如满月,向着旗杆下的豪格遥遥射去。

“刺……”

一声刺耳的尖啸响起,两石五斗之弓满开射出的箭矢带着高速而去的动能,几乎发出了音爆。

此刻千军万马之中,周围不时传来女真以及汉军的厮杀声音,在箭矢离弓的一瞬间,天地安静。

一股凛然杀机如瀑布一般,好似隔着重重距离,向着豪格笼罩而来。

豪格心头忽而生出一股警兆,看着那箭矢,几乎是来自生死之间的本能,连忙伏身而下,千钧一发之间,箭矢如天外流星,已至近前。

“刺!”

头盔之上的翎羽被一射而断,而后箭矢射在身后一个擎旗的亲兵小校额头,巨大的箭矢动能将人从马上带飞,重力失衡的马匹发出“嘶”地一声,前蹄扬起。

豪格脸色铁青,趴伏在马背之上,心头惊惧莫名。

这特娘的,这般神力,

谢再义暗道了一声可惜,他瞧着那旗杆之下为女真主将,只怕是个亲王贝勒之类。

而经过这一箭,已有警觉,想要再次射杀已无机会。

而此刻,双方隔着高大的墙垣从上下对射着箭矢和火铳,血雾爆散,惨叫之声和厮杀之声交织在一起,震天动地。

直到一个时辰,宣化城不愧九边第一城之称,在得了京营的主防以后,在女真兵丁堪称猛烈的攻击下,岿然不动。

忽而不知何时,天空之上阴云密布,开始有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

崇平十六年春天的第一场春雨,不期而至,不大一会儿,淅淅沥沥而下,冲刷着整个城墙,也让双方火铳的装填受了一些影响。

“谢将军,天要下雨了。”副将丁象眺望着远处往来驰骋的八旗兵丁,抬头看了看阴云翻滚的天穹,提醒说道。

此刻,已是近晌时分,双方军士经过一段时间的攻防厮杀,正是疲惫不堪,正是腹中饥渴之时。

“不可大意,着诸将瞭望警戒,提防东虏冒雨而攻。”谢再义沉声说道。

“铛铛……”

而豪格领兵正要趁着细雨继续向着宣化城猛攻之时,只听到身后传来阵阵鸣金之声,正在持刀督战的豪格面上就是一顿,看向雨水渐密的晦暗天穹,暗骂了一声,高声喊道:“退兵!”

待豪格领着骑兵返回之时,看向那骑在马上恍若雕塑的岳讬,豪格眉头紧皱,瓮声瓮气问道:“兄长,不如一鼓作气,顺势拿下整个关城。”

岳讬道:“我军新至,今又折损不少,不宜冒雨攻城,今日先行安营,明日再作计较。”

说着,目光紧紧地看向豪格,问道:“你刚才领兵攻打宣化城,汉军抵抗如何?”

在沉静如渊的眸子注视下,豪格这会儿心头的烦躁也平息下来,摇头道:“不好打,城池高,护城河又宽又深,而且汉军的火铳和弓箭居高临下,我军伤亡很大。”

其实,哪怕在过往,女真面对宣大城,也不会头铁到连续猛攻。

岳讬面色凝重不已,看向那隐藏雨雾中的宣化城,低声道:“方才我看了一下双方攻防之势,镇中防守兵马战力不俗,还有那员汉将,骁勇过人,更兼一手神射,应是京营大将无疑!”

豪格目光阴沉,冷声道:“方才那将校射术惊人,我看纵是科尔沁的神射手也不过如此,可竟异想天开,想要射杀于我。”

岳讬面色幽沉,说道:“先回军帐议事吧,独石口那边儿应传来军情了。”

说着,天空春雨繁密,天际一片苍茫,放眼望去,似乎宣化城墙在昏暗冥冥的天色中更加巍峨险峻,易守难攻。

岳讬心头蒙上一层厚厚阴霾,当先进了帅帐。

而满清镶蓝旗以及镶红旗的兵丁已经开始扎营。

双方第一轮的攻防,以清军丢下两百余具尸体,退至宣化城外三里,扎营告终。

而宣化城中,谢再义见清军再无异动,叮嘱着城门守将,而后在亲卫的护送下回到总兵衙门。

此刻,灯火通明的官厅之中聚满了军将,人头攒动,面带忧色。

“谢将军。”厅堂中众将纷纷拱手向着那身形昂藏,方面阔口的青年将军行礼。

方才谢再义以神射连射女真将校,更频频带着亲兵不避矢石,无疑赢得了宣府原军将的崇敬。

谢再义吩咐说道:“先让后厨准备饭菜,今日与女真攻防局势,诸位将军也看到了,女真旗丁悍不畏死,人人争先,反观我军,畏惧不前者不乏有人,宣府镇兵居十之七八。”

厅堂中原宣府镇的一些将校,闻言,多是面有愧色。

谢再义道:“女真来兵不足两万,而我宣化城中有兵近四万,守城之战都能打成这般,如果皇太极亲至,宣化是不是顷刻而下?”

下方众将一言不敢发。

谢再义道:“都是两个肩膀扛着一个脑袋,诸位将军,知耻而后勇!”

众将纷纷抱拳称是。

谢再义道:“已至中午,诸将先用午饭吧。”

就在宣府攻防之战时,隔着三四百里的大同——

总兵衙门厅堂之中,贾珩收拾停当,召集诸将,准备率领调集的兵丁向着城外而去。

陈潇凝眸看向那少年,清声说道:“宣府那边儿传来军情,总兵姜瓖已为谢再义所斩,而女真兵马也袭至宣府。”

贾珩道:“宣化城中有兵马两三万,加上谢再义率领的京营骑军一万,前后共有兵马三四万人,如是守城应该不会有失,让斥候时刻留意着宣化城中的动静。”

“大将军,兵马已经点齐,即刻出征。”这时,一个年轻将校从不远处过来,抱拳说道。

贾珩看向一旁的陈潇,说道:“准备出发。”

然而,大军刚刚出得大同城七十里外,接近晌午,贾珩下令诸军暂歇用饭,给马匹喂着干草。

忽而,沿路派出的哨骑匆匆过来禀告,急声道:“大将军,西北方向发现女真游骑。”

自然是皇太极派出的郑亲王济尔哈朗,率领所部镶蓝旗以及汉军正黄旗,大约一万一千骑奔袭大同,断额哲本部人马南逃之路。

同样也是监视着大同的镇兵,经过昼夜兼程的赶路,终于抵近了大同,而皇太极以及阿济格,此刻则是向着集宁海子行军,准备进一步驱赶额哲主力。

贾珩面色微顿,问道:“让庞师立领精骑,与敌试探交手,探明敌军数量、骑卒。”

女真来的不慢,这是为了监视大同镇军,以防接应额哲。

陈潇问道:“先打一仗?”

贾珩面色幽沉,说道:“先行迎敌,击溃来敌,再去与额哲汇合!”

而此刻,郑亲王济尔哈朗也听到了前线斥候发现汉军踪迹的军情,其人黝黑面皮上现出思索,问道:“可是汉军主力?”

那来报的镶蓝旗佐领道:“王爷,是汉军的大队人马,看着似有一两万骑,应是汉军主力无疑。”

其实,贾珩先前从大同整整抽调了四万骑军去接应额哲,分为四路,左中右,以及向东北方向抵近的庞师立部,而斥候只是远远看到庞师立一翼。

郑亲王济尔哈朗想了想,沉声道:“务达海,你领三千人去试探一下汉军骑军战力,如不堪为战,击溃他们!”

这是,一个虬髯大汉抱拳拱手,应命而去。

其人是努尔哈赤的侄子,穆尔哈齐第四子,也是地道的爱新觉罗子孙。

郑亲王济尔哈朗对着一旁的汉将刘之源,说道:“诸军保持队形,缓缓抵近。”

而在前方,务达海已经领着镶蓝旗的三千骑军,接近了庞师立所在的骑军,此刻一眼望去,心头微惊。

汉军骑军如此之多?

此刻,庞师立领着骑军也注意到了蓝甲蓝旗的镶蓝旗兵丁,高举马刀,道:“诸军,杀!”

随着一声怒吼,身后亲兵擎旗跟随,而务达海虽然觉得对方汉军骑军众多,但有后方大军压阵,也不畏惧。

反而怒吼一声,鼓噪亲兵,领着蓝色布甲的女真骑军冲去,双方兵线交错而过,一红一蓝的潮水相撞,宛如海水遇上了火焰。

几乎没有任何预兆,双方骑军冲撞、穿凿,厮杀在一起。

汉军兵多,清军兵少,但双方造成的气势却有些旗鼓相当。

“轰隆隆……”

马蹄高速踏过草原发出的轰隆声音震耳欲聋,而刀枪碰撞之声以及兵刃过肉的“闷哼”声音在这一刻齐齐而至。

庞师立此刻,手持缰绳,已经与务达海交了手,双方均使长刀,在错身之间,兵刃相撞的火星四射而出,务达海在马上的魁梧身形剧震了下,感受到有些酸痛的胳膊,浓眉下的虎目,震惊莫名地看向那怒目圆瞪的黄脸汉将。

汉国何时有了这等勇猛的人物?

庞师立也不多言,长刀挥舞向着务达海砍杀而去,双方如走马灯一般厮杀,刀刀都是直奔彼此要害。

而周围京营骑军也与镶蓝旗的兵丁厮杀一起,残肢与鲜血纷飞,惨叫声此起彼伏。

此刻从高空而看,京营近万骑军堪堪将清军三千骑军分割包围成十来团,这已是双方互相穿凿过三次,马力耗尽的结果。

女真并没有因为人少而感到畏惧,反而战意昂扬,在穿凿之中,阵形始终不散,反观汉军就要差一些,但也没有被女真击溃。

人多势众的京营军兵表现出一股坚定的韧性,与女真骑军缠杀一起,仗着人数优势,层层绞杀着骑军。

这与以往遇到的汉军不一样!

这种念头在双方交手半个时辰之后,就不约而同地涌上女真镶蓝旗一些参领、佐领的心头。

如果是以往,刚才三轮穿凿,汉军骑兵早已被冲击的七零八落,四散而溃,成为女真的待宰羔羊。

但现在……却迥然不乱。

而女真再是悍不畏死,以一当几,但毕竟也是人,在面对人多势众的京营骑军的绞杀之下,随着时间过去,初始那种勇猛精进的猛烈势头渐渐弱将下来。

马速冲杀之势早已降下,双方开始缠斗,马蹄声乱,刀枪交击。

不大一会儿,女真骑军就承受不住损伤。

而此刻,郑亲王济尔哈朗也敏锐察觉到这种坚定不乱的趋势,看向前方颤抖的汉清两军,眉头紧皱,目中现出疑色。

“王爷,汉军人多,骑军不散,我军兵少,需得派兵驰援,否则有覆灭之危。”汉军正黄旗的都统刘之源眉头紧皱,开口说道。

而正是这一句话,误导了疑而不前的济尔哈朗。

很多时候,骑军相争,各种阵形调换往往都取决于骑将的敏锐和直觉。

如霍去病,很多时候就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和本能。

而女真显然损失不起务达海的三千女真骑军,故而——

济尔哈朗皱了皱眉,暂且压下心头的一抹疑惑,面色阴沉,是瞬息之间权衡了利弊,朗声说道:“这是汉军主力,全军出击,击溃他们!”

此刻,如果退却,败军就会动摇本部军兵士气,至于一点点增兵,不如直接全军出击,压制汉军阵线的空间,一旦冲乱摇摇欲坠的汉军阵形,就可赢得一场大胜!

这个思路也不能说错。

然而,济尔哈朗在此刻的判断,显然有所偏差,因为汉军不仅是主力已至,是……倾巢而出!

此刻,随着镶蓝旗骑军以及汉军正黄旗的骑军,分为左右两翼,向着汉军猛烈冲击而去。

双方刚一交手,庞师立所在的汉军就顶不住,阵型顿时大乱,配合着陷入军阵的务达海的兵力,几乎形成了内外夹击的效果。

庞师立率领的汉军摇摇欲坠。

直到此刻,领军穿凿而过的济尔哈朗,心头那一抹隐忧彻底消散,挥舞着手中的马刀,道:“杀!”

如果剿灭这股汉军,势必是一场大胜。

远在三里之外的坡丘之下,贾珩还领着三万骑军,分为左中右三个方向,其中有着原大同总兵蒋子宁、蒋帆父子率领的六千骑军,混编至京营骑军,在左翼,因为左边儿的鄂尔多斯方向不会遇到女真来敌。

三支骑军恰恰隔着五里,以为照应。

蒋帆道:“父亲,京营骑军看着战力不俗。”

远处喊杀声几乎惊天动地,而一万京营骑军竟能与女真厮杀得有来有回,这么久的时间至今未败,堪为强军。

“大将军,庞将军已经与女真镶蓝旗主力交手,派人向大将军求援!”这时,董迁从远处哨探而来,在马上高声喊道。

贾珩则已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立身在坡丘之上,相比济尔哈朗多少有些误判了汉军的主力部队人数以及战力。

贾珩则通过望远镜几乎将女真骑军数量,大抵给估测的七七八八。

来的是镶蓝旗的主力以及正黄旗兵马,整个兵力总数,应该在一万出头。

再远一些,并无伏兵!

这就是草原之上的战争,有时候战事爆发的仓促、突然,许多时候无地利之便,也无什么阴谋计策。

更多是靠着双方的实力和战斗意志,冲杀来回,谁撑不住谁最先溃败,而现在这是一场遭遇战。

贾珩放下望远镜,心头振奋,高声道:“通知左右两翼合围,本帅领中军全军押上,吃掉女真这股主力!”

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以多打少,吃掉这股女真!

或者说,庞师立率领的骑军虽然以三倍与敌的兵力厮杀,最终还是僵持不下,这般“拉胯”的战力还是给了他一些信心。

以多兵击少兵,以倾国之精锐击偏师,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而就在济尔哈朗领着镶蓝旗的兵马抵近之时,也已经敏锐地发现一些不对劲,因为汉军兵马虽有过万之数,但绝不是刚开始先入为主地认为的汉军主力,更像是一支偏师!

而庞师立所领的骑军此刻被济尔哈朗的大批女真主力猛攻,原本还有些占据的上风的天平,渐渐向着清军偏移。

一时间,清军镶蓝旗和汉军正黄旗的军将,人心振奋,士气大振,眼看就要行致命一击。

济尔哈朗挥刀砍杀一个汉军骑校,心底那股隐忧越来越大,最终化为一股恐惧。

须臾,那震耳欲聋,好似地动山摇的马蹄声从远处数里外传来,暗叫一声不好。

心头一惊,说道:“这是汉军主力大队,不好,退!快退!”

当机立断,吩咐身边儿的护卫,摇动令旗,退出缠斗的战场。

但为时已晚,高速疾驰的骑军已冲至近前,与庞师立率领的骑军纠葛在一起,急切之间想要脱身也十分不易。

故而只有济尔哈朗中军为核心两三千骑军并未陷入阵中,向着北方转进,在穿凿过后,济尔哈朗向着北方迂回分兵,顿时剩下左右两翼的骑军。

也就是务达海与刘之源的兵马陷至阵中。

就在这时,贾珩率领的大批骑军已经全军压了过来,这是陈汉自隆治以来,十几年间的京营精锐,倾国之力打造的骑军菁华。

就这般,向着正在缠杀在一起的女真镶蓝旗旗丁包围而去。

贾珩在马上沉喝一声,说道:“护军游击贾芳何在?”

正在一旁疾驰的中护军游击将军贾芳,高声道:“大将军。”

“领本部骑军,追着那杆旗帜,不使兵马接近我军。”贾珩大声喝道。

这是一支游离场外的骑军,如果是两军缠斗,很容易过来相救,如果穿凿、冲溃了好不容易合拢而成的阵形,很容易就成了烂仗!

贾芳闻言,领着护军向着济尔哈朗的中军旗帜方向追去。

而此刻,从高空看去,可见庞师立与务达海两方的骑军因为马力耗尽,纠缠在一起,而镶蓝旗以及正黄旗的兵丁也陷在其中,难以脱身。

女真的两翼骑军可以说正在包围切割着庞师立的骑军,而此刻,贾珩的中军以及两翼骑军则是从外向里压缩着女真的骑军。

刚开始还有双方穿凿,但兵马纠葛在一起以后,兵力渐渐分散,开始陷入了寻常的厮杀。

但贾珩率领的骑军到来之后,几乎如泰山压顶一般将正在厮杀正酣的清军当头棒喝。

务达海也察觉到不妙,道:“退,走!”

而济尔哈朗心头焦急,目光定看向那宛如江河汹涌的骑军洪流,一颗心渐渐沉入谷底。

旋即,看着被分割绞杀的镶蓝旗骑军,只觉心在滴血,那些都是他们大清的好儿郎。

一旁的副都统巴颜脸色难看,惊声道:“王爷,这是汉军主力,不少于三万!”

济尔哈朗如何不知,心头懊恼先前鲁莽,此刻,看向远处厮杀一团的骑军,高声道:“快,鸣金,挥旗,突围!”

这是女真在己方骑军陷入敌阵包围之后的军令,意是向外杀,而外面则有接应的兵马。

可以说,这是女真与大汉双方骑军的头一次较量,仓促之间,没有太过花里胡哨的战术。

双方的骑军来回穿凿之后,陷入厮杀的苦战。

如果在后世史书之上,也只会留下轻描淡写的文字:“是日,征虏大将军领四万骑驱至集宁海子,会清军济尔哈朗镶蓝旗、汉军正黄旗,与敌虏接战,击溃清军,歼敌四千,俘三千五百,毙伪清国贝子务达海,济尔哈朗勒残兵蹿逃,由是威震漠南。”

而事实上,之后的战果,也大致是这样的历史文字的写照。

务达海为庞师立所斩,三千七百镶蓝旗旗丁一战成鬼,而汉军正黄旗自都统刘之源以下,或死或俘。

而一直到下午时分,黄昏时分,残阳如血,这场不期而遇的战事终于落幕。

济尔哈朗接应了溃散突围的两千骑军,领着四千余众东北方向疯狂溃逃,贾珩派出兵丁掩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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