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5章 有能实其德者

“没有饮过泥水,不足以饮酒之甘。”

“不曾痛哭流涕者,岂知今事可惜!”

污浊水人在孽海中翻滚:“哈哈哈哈哈!”

此躯瞬间炸开,自这“水囊”之中所包裹的剑气,发出疯狂的尖啸,向四面八方一切有形无形的事物,发起毁灭的邀请。

无以计数的恶观毁灭了,又有一些更脏污更恐怖的恶观诞生。

孽海在它难以消化的孽力前悲鸣。

呼啸无穷极的狂浪浊流中,有一株岿然不动的暗红色菩提树,高不知几十万丈,粗亦不可计量,仿佛截海。

菩提树下,浊水之中,盘坐着一个树枝盘结的人形。似与这株暗红色菩提树本为一体,又只以密密麻麻的根须相连。

“善哉善哉。”祂说。

所谓“孽海三凶”,另两个都是外来者,独祂是“本地的。”

当然祂也是因为外来的力量,才完成最根本的改变。

暗血菩提放宏声:“澹台,你惹祂作甚?”

在席卷诸方、吞死生孽的恐怖浪涛中,污浊水人时聚时散,澹台文殊怪叫连连:“我哪里惹祂,我读书人来的!是祂无故发疯!”

“啊善哉善哉。”菩提恶祖喊了声:“小邪——”

呲!呲~嗤!

无数怪诞剑气,如虫群一般,顿向暗红色菩提古树涌来。剑蚁曾蛀树,邪仙谤如来。

耷拉着脑袋的树人,只是轻轻抬头。

祸水上空便有古木横生,虬结成一只巨大无比的佛瞳!

每一处木质的纹理,都仿佛结成了梵文。

那些密集恐怖的怪诞剑气,便似蚂蚁般,被这佛瞳一眼容纳,如入净土中。

世上没有一个超脱者是疯子,或者说疯子根本没有超脱的可能。但混元邪仙是那个例外。

这家伙无法沟通,不可靠近,动辄毁天灭地。要不是常年发呆,孽海的日子早过不下去。

三尊超脱在祸水,实在是太拥挤。

“真是疯了……”

菩提恶祖化解了这波攻势,却相当无奈:“每次一到这时候就发疯。”

祂仰起头来:“便放祂去一念又如何?”

“善哉善哉,沈执先,你抬一抬手罢!”

孽海轰隆,剑气狂啸。

从来没有任何的回答。

许久许久,只有一个无聊至极的哈欠声。

……

……

败者组名额赛一天就结束,姜安安屡战屡胜,理所当然地赢得了其中一个挑战名额。

作为败者组的五人之一,她可以在胜者组的二十五人里,任选一人发起挑战。

观河台上专门搭建的“天字极尊休息厅”里,选手只有两个,参谋一大堆,且国籍不同,师承各种。

严格来说,另一位选手今天也是不用参赛的——褚幺以全胜战绩昂首迈进胜者组。

只有倒霉的姜安安,还在为正赛名额做最后的奋斗。

屈舜华、赵汝成、重玄胜等各国领队已经离开办自己的正事儿,左光殊这样的参赛选手更是在闭门静养。

楚国玉韵大长公主正在做赛前分析:“本次内府场,除了大家说的三刑宫、须弥山、悬空寺、洗月庵、钜城、旸谷、青崖书院这几家的传人,以及朝闻道天宫列名的尔朱贺,箭啸观河台的辰燕寻,值得安安重视的人,还有两个——一个是道国许知意,玉京山一脉弟子,新任西天师许玄元的亲传;一个是魏国龙虎坛主东方师的弟子,人称‘龙虎少师’的东方既明。”

玄元登位西天师后,就寻回了俗家姓氏“许”,以示他从终生侍奉元始玉册的命运里走出来,开始自己为天下担责的人生。

玉京山前的宛国,虽说在国家体制里不值一提,偌大一个国家,几乎只是道门圣地的知客殿。但在道门体系里,它却有相当重要的意义——

最早的四大天师的嫡血后代,便生活在这里。

去年叶小云来此游历,只感到民风纯善,气氛祥和。实则此国也是藏龙卧虎,池小却渊深呢。

她只是路过此处,浅浅舀过一杯水,见水亦清,饮水亦甘。不知渊底养蛟龙。

玉京山脚的张、葛、萨、许四大姓,也是天生的道修种子、道门贵姓。

当然作为人族最早的修行源流,道门不太讲究什么“生而贵”。对于先贤血脉的尊重是有,天师的位置还是“有德者居之”。

什么是“有德者”?

宋淮当年有言——“有能实其德者!”

只会喊口号不行,要有实力压服那些不听你讲道理的人,要能践行你的道理。

许玄元不姓许,他是许家很多年前收养的孤儿,给的许姓。后来在玉京山修业,斩俗求道,去姓存真,执掌《元始玉册》。

当他寻回许姓,要在天师任上做一番事业,宛国许家,自是喊出了“重返天师”的宣称。

一时张灯结彩,大祭祠堂。庆祝为祖先而立的天师之位,再一次回到了许家人手里。

而许知意乃是真正的许家人,是初代天师许凤琰有谱可查的正脉后人。

严格来说,她才是被宛国寄予厚望的“许天师”。黄河之会就是她初出茅庐的第一道考题,魁首是她势在必得的名头。

相对而言,被熊静予额外重视的第二个人,看起来就是个相当低调的,每天拿着个罗盘在那里,赛前摆,赛后摆。

东方既明的名字挺草率的,身为魏国龙虎坛主的儿徒,取个名字叫“天亮了”……

但他的实力却毋庸置疑,弃姓逐名的文永,就是被他强势打进败者组,一点反抗机会都没有。

也算是反应了这么多年的宋魏之争,曾经和魏国并驾齐驱的宋国,其实已经被甩下一个身位了——倘若不是辰燕寻横空出世。

现在所有人都认识到了辰燕寻的力量,并把他当做朝闻道天宫列名者一般的夺冠大热门。

值得一提的是,同为魏国选手,参加内府场比赛的东方既明,反而比参加外楼场比赛的骆缘要大三岁,今年已经二十。

这也说明骆缘的自信,根本不压制修为,磨砺极限,自信“走到便是极限”。

颇有当年重玄遵跳过内府直取外楼的气势,只是不知能否像重玄遵当年一样横扫所有。

姜安安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换而言之,胜者组二十五人里,这十一个人我绝对打不过,挑到他们就是输。”

白玉瑕在旁边安慰:“不能说绝对打不过吧,赢的机会基本没有。”

“小师姑,还有我呢。咱们是自己人!”褚幺赶紧道:“可得把我也排除在外。”

“加上褚幺,十二个人不能选。”连玉婵在一旁开口:“二十五人的胜者组名单里,你只有十三个选择。”

“以战斗风格而言,你挑战剑阁裘梦洲的胜算最大。”祝唯我冷峻地开口:“他本就是这一代剑阁弟子里的佼佼者,又是万相剑主绝巅后,亲自培养的剑匣传人。剑术繁杂,号称‘万流皆通’。对付其他人是无往而不利,但恰恰被你的《阎浮剑典》克制。”

“你至今没有拔剑,是个大优势。所有人都在猜你的剑是什么,剑阁传人尤其期待。你只要抓住裘梦洲的自信和期待,就能把握战斗节奏。在他试图变幻剑招主导战局的那一刻,全力爆发阎浮剑典的变化,必然会导致他接剑解剑的错手……赢他不难。”

若是依祝唯我的性格,他只会向最强者发起挑战。但这是姜安安的比赛,他还是希望姜安安少吃一点苦头。若能在黄河之会上多进一步,往后回想起这场盛会,或许也会少一些遗憾。

当年他也准备了很久的黄河之会,但却在那一天来临前,永远地离开了庄国。

“次选是暮鼓书院的梁宛白。是暮鼓书院移镇祸水后涌现出来的人才,今年都已经二十六岁,在内府场算是最年长的一拨,理论上积累也最深。祸水战场的长期历练,会让他轻视你这样没见过血的对手,可是他的杀伐能力,还没有强大到支持他的轻慢。”

“他天生亲水,最擅水行。安安你雷法精擅,耳识通明,【天音雷】是你的杀手锏,在面对梁宛白的时候,有一锤定音的效果。只要压制他的快剑,逼出他的水域,就有机会一击致胜。”

纯以战斗才情而论,祝唯我不会输给任何人。在和凰今默的同境战斗中,他能做到“三焚”。也就是说,凰今默涅槃三次,才能够击败他。

这是在他积累不如凰今默,各方面条件都不比凰今默强的情况下。

凰今默在各方面都已经做到一个真人能够靠资源堆积到的极限了……不存在还有什么机缘,她能够拥有的机缘,凰唯真都已经帮她创造。剩下的就真是纯靠悟性天资,才能有所进步。

祝唯我能够慢慢补足自身积累的欠缺,也是靠妻子的贴补,老丈人的救济。但可以逼出凰今默的涅槃,绝对是战斗才华的挥洒。

在黄河之会内府场的战斗层次上,他做出来的判断,准确性不会比姜望低。唯一欠缺的可能就是对各个参赛选手的熟悉,但熟不熟悉,内府的极限,不也就在那里?

“那还是梁宛白吧。”姜安安摸着下巴:“听说司阁主很记仇,把他弟子挤下去,说不定哪天就找我的茬。陈宗师就很好了,待谁都和睦,也很大度。”

白玉瑕撇了撇嘴,他始终忘不掉在剑阁被倒吊的那些日子:“你这一句'听说',就要被记下了。听谁说的,那人也要等教训。”

“有何可忧。”许象乾摇头晃脑:“你哥也不是什么大度的人。跟他司大真君属于是针尖对麦芒了。”

作为长辈的熊静予,只在那里笑:“欺负陈宗师脾气好啊?你这想法可不对。若是真个打下了梁宛白,回头我可得领着你上门赔礼去。”

黄河之会虽说在尽力推进公平,镇河真君作为统筹全局的裁判,都不对自己的妹妹和徒弟做赛前指点。

但有些人情的部分,还是不可避免。

就比如这正赛前夕的挑战赛,统共五个挑战名额,挑谁不挑谁,并不全然是胜负的考虑。

对任何一个正赛选手来说,少打一场,少露一些底牌,就多一分生机。

同为现世最优秀的那一批天才,走到了这一步,很多时候对决的双方,其实没有本质的差距,胜负往往就是临机的一次决断,亦或是对彼此多一分的了解。

有当今楚帝的亲姑姑带着登门,暮鼓书院那边纵是真有芥蒂,也该烟消云散。当然陈朴是有宗师气度的,不至于因此有忌,熊静予也只是在教姜安安人情往来。

姜安安心领神会,在长辈面前乖巧地笑:“南境人才,莫不祸水担责,我亦当效之。正好也想去看雪探花。”

……

姜安安所接受的赛前指导,绝对是现世顶级水平。

她的精气神,也养到了巅峰状态。

唯一一点不太对的是,当她自告奋勇,勇于争先……

制定赛事规则的剧匮,宣读了挑战赛的规则:“考虑到姜安安是最早进入败者赛的,赢得名额后的挑战优先级最低……所以你最后一个登场,最后一个选择挑战目标。”

对于同事的妹妹,他还是很亲切的,起码没有眸如刀刮,甚至还有一个存在了半息的微笑。当然在规则上不会有半点让步。

姜安安养剑于鞘,藏锋在怀,只自信满满地“嗯”了一声。

相较于第一天参加比赛的未知,这一次主动挑选对手的挑战赛,“姜安安黄河之会智囊团”可是倾情献策。

就像白掌柜所说,这一次她简直带着台本唱戏,剧情还能出岔子吗?

二十五人的大目标,她足足准备了三个好捏的柿子,精心备战。总不可能全被人选去吧?

作为正赛前的最后一天比赛,各路牛鬼蛇神最有可能动作的时候,挑战赛的规格还算比较高,是由剧匮亲自主持。

当然徊游在空的得闻鱼和知见鸟,也昭明了镇河真君从未缺席的注视。

剧匮宣读完规则后没有走,直接道:“今天的第一个挑战者是雍国臧书衡,请上台来,选择你的挑战目标。”

二十五名胜者组成员,坐在待战区,或闭目养神,或悠闲巡视。

最有气势的是尔朱贺,势如坐虎,睥睨诸方。他没有定额,直接从预赛开始打,一路摧枯拉朽,几无两合之敌,相较于那些提前确立名额坐下的天宫同学,有一种格外的心理优势。再加上本届裁判的看好……

他有着远超年龄的体格,目光一巡,看谁都是插标卖首。

说起来雍国自从大兴墨家机关术后,对于顶级修行天才的培养,好像不那么上心了。国内的政策主流,也是追求“可控可持续的强大”。当然也是因为真正的天才往往是气运所生,不能强求。

反应到年轻天才的表现上来……

一九年的北宫恪好歹打进了黄河之会八强,后来更是走进朝闻道天宫。三三年的最好成绩,目前却只是赢得了败者组挑战机会的臧书衡。

他是一个气质颇为文雅的年轻人,手上提着一只铁箱子,慢吞吞地走上台来,开口却是非常干脆:“我挑战暮鼓书院的梁宛白!”

姜安安心里咯噔一下。

第2646章 年方十二

“哥哥姐姐们,这个臧书衡的实力怎么样啊?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鲍玄镜正是天真的年纪,绽开灿烂的、无可挑剔的笑脸,在房间里挑起话题。

少年披甲的宫维章,冷峻不语,只是横刀于膝,用一块黑布慢慢擦拭。

裹着华丽草原长袍的孛儿只斤·伏颜赐,闭目养神。

诸葛祚在看书。

范拯以手支颔,全神贯注看着演武台上已经开始的战斗,似是什么都没听到。

好歹景国的谢元初开了口,没有让气氛太尴尬:“还算不错,但应该还不能入你的眼。”

挑战赛的赛场也是在室内。

正中心是一座由镇河真君亲自加持过诸般法禁的高台,四面都是观战的席位。

高台上空以三才方位悬停三间静室,天玄地雪,四面镜墙,所有观众都能欣赏到现世天骄的英姿。但非主持允许,无法内外交流。

【日室】所在,是提前锁定正赛名额的六大霸国天骄,以及水族的闾韵。

接下来每一个确定正赛名额的天骄,都会走入其间。

【月室】所在,是二十五名胜者组成员,这也是“待战区”,随时等待败者组的挑战。

【星室】所在,是五名赢得了挑战资格的败者组成员,这也是“候场区”,剧匮叫到谁的名字,谁就离开房间,登台挑战。

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现场观战的贵宾室,就连主持者都站在场边……黄河之会唯一的主角,就是现世天骄们。

在另外两个场地同时举行的外楼场、无限制场的挑战赛,亦是如此。

只是彼方的主持者,换成了秦至臻和钟玄胤。

在这间【日室】里,谢元初是唯一一个没有列席朝闻道天宫的人。

当然可以说,师出名门的他,有蓬莱岛成体系的教导,不屑于朝闻道天宫的考验。但在世人的眼中,他的天赋就是要差列席朝闻道天宫的那些人一筹。

至于坐在角落里的水族闾韵……并没有谁会把她算上。哪怕鲍玄镜的嘴巴里会带一句“姐姐”。

倒不是说大家都如此不尊重“人族水族本一家”的大政略,而是绝世天骄的眼睛里,实在很难容得下平庸的存在。

水族哪有天才?他们也从来都没有机会证明自己。

也就是同在楚地的诸葛祚,在进门的时候同她打了招呼。

但今年才十五岁的诸葛祚,面对自己人生关键的赛事,也没有那么多心思去照顾别人的情绪。

“怎么会呢?臧书衡放出来的这几个傀儡多有趣。”鲍玄镜还是很谦虚的:“我年纪最小,此来观河台,是以学习为主,名次倒是不紧要。哥哥姐姐们要多多指点才是。”

谢元初忽然有点牙酸。大概明白为何他的“天宫同学”都不太爱搭理他,小小年纪,一套一套的。

作为在场“最神童”的那一位,鲍玄镜跟十三岁的范拯,是比当年“八岁能长安”的甘长安,要更夸张的存在。

甘长安十九岁才来的黄河之会外楼场,他们十二、十三就登台。

虽然在正统的修行观念里,这个年纪身体还未长成,气力尚有不足,心智也不够稳定,不应该太过深入超凡的修业。但所谓绝世天骄,总归是有与众不同的地方。

算一算同坐一室的其他人,也就比他们大一两岁,这倒也不是那么让人无法接受。

如鲍玄镜天生道脉,生而超凡。八岁还在练武打基础,九岁进的朝闻道天宫,十岁才正式开始修行,十二岁叩开内府。

两年从游脉走到内府,并不稀奇。

因为大名鼎鼎的镇河真君,也是十七岁超凡,十九岁黄河夺魁。

当今的神童更加早慧,也被很多人视为时代发展的明证。

鲍玄镜又问:“元初哥哥,我看那个宛国的许知意也挺厉害,你们不都是道门的吗?你俩要是遇到了,该怎么办啊?”

谢元初已经完全不想理这个小破孩了,只敷衍了一句:“既然登台,各凭手段。”

为了推动玉京山的恢复,明争暗斗多少年的道门三脉,今年可谓劲往一处使。

蓬莱岛旗帜鲜明支持玉京山作为道国代表参与黄河之会,大罗山甚至直接退出竞争,让出名额来。

本次替玉京山来黄河之会争名的天骄,不是一个,而是两个。一个放在内府场,一个放在无限制场。

比较尴尬的是,代表玉京山在内府场的人,是许知意……而不是他谢元初。

他毕竟是蓬莱岛的人,拿的景国的正赛名额。

鲍玄镜的这个问题是有些打他的脸的,偏他还无法计较,对方是有意还是无意。十二岁是个太有迷惑性的年龄……

许知意在预赛势如破竹,他谢元初沐浴中央帝国荣光,坐享正赛名额。要是名次落后于对方,不敢想象会迎接怎样的批评声浪。

而若是正面碰上了,那更是巨大的人生考验。哪怕把命丢在台上,也不敢输啊。

鲍玄镜眨巴眨巴眼睛:“那元初哥哥遇到我的话,可不要留手哦。”

谢元初扯了扯嘴角:“我会的。”

他真的会。

……

……

台上剑气乱飞,机关咆哮。

“说不得,只能去打裘梦洲了。”站在候场区里,姜安安默默地想。

司阁主应该没有那么小气……吧?

挑战赛一经开启,他们这些备赛的选手,就不允许再与外界有接触。一切应变,只能临场。

比赛过程非常精彩,但与候场的挑战者无关。

姜安安只安静等待,默默在如梦令里将对手换成了裘梦洲,开启战前的预演。

忽有噼里啪啦的一阵响,姜安安抬眼看去,但见无数机关零件如花瓣凋残,臧书衡面目全非地躺在零件中央……水波将这一切轻轻地荡漾。

梁宛白收剑入鞘,用这血肉模糊的一个人形,宣告雍国的黄河之旅到此为止。

确实是在祸水里砥砺出来的杀剑。

姜安安怀疑自己若是真个选中这位,是否真能像祝大哥所说的那样抓住机会。

对自家亲哥和祝大哥他们来说,有些事情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可惜自己从小不好好吃饭,也不爱喝水,总喝甜汤……

等会挑战裘梦洲,也真的不应该太自信。祝大哥对实力的判断肯定准确,但前提是自己能够发挥自己的实力,而不是因为自大或紧张而失据。

“……来自曲国的麻云舟,请登台。”剧匮的声音毫无波澜。

从姜安安身边走过的第二个挑战者,还对着姜安安拱了拱手、笑了笑,才离开【星室】,登上了演武台。

“天下剑魁在南境,在下北居多年,想要挑战裘梦洲裘兄。”演武台上,一表人才的麻云舟,朗声说出他的选择。

观战席上全程参与了赛前指导的白玉瑕直揪大腿。要不要这么背时?观河台上没有软柿子,智囊团选的目标,也只是相对姜安安而言,正好风格相克,现今都被人抢先捏了……他的翻本之战啊!

“你揪我干啥?”许象乾怒目而视。

候在【星室】里的姜安安,这时也是一脸的便秘表情。

好好的花容月貌,皱得莫名其妙,欲言又止。因为没有说脏话的习惯,以至于不知道怎么表达心情。

这人刚刚凑过来聊天,说他想挑战盛国的曹泉,还问自己应该注意什么来着。

姜安安本着与人为善的心情,说了些自己知道的情报。顺便在对方问及的时候,也说了自己打算挑战裘梦洲……

江湖风波恶呀!

连对手也有人偷的?

季国的熊问全程目睹了他们聊天,此时看到姜安安复杂的表情,哈哈大笑:“看来星月明珠是不清楚自己坐拥的情报和选择,是多么珍贵的资源。”

“俺们以前在村里,为一口吃的,为一点浇田的水源,都能拿命去拼。因为穷人穷得只剩命,除了这个,没有什么可以拿去争。”

“他麻云舟倒是不缺吃的了,可他想要吃得更饱,想要往前走……脸算什么?他人的善意算什么?”

姜安安倒不至于对“熊问”这个名字有什么阴影。

熊问死的那天,哥哥们还给她过了生日。

对姜望来说,熊问这个名字是切实在他人生笼罩过的死亡阴影。

而对姜安安来说,这个名字,最多只是孩童时代大人骗小孩的鬼故事。

只是……

她其实并不是不清楚她所得到的情报和选择有多么珍贵,她姜安安没有了不起,但“姜安安黄河之会智囊团”里每一个人都很了不起,她怎么好意思不觉得那些赛前指导珍贵?

“没事。”姜安安收拾心情,笑了笑:“他有优先选择对手的权利,那是他自己挣来的。没道理我要打谁,大家就都得让着我。”

【星室】里的第四位挑战者,来自浩然书院的邱楚甫,这时摇了摇头:“姜大小姐恐怕并不是像熊兄说的那样,看不穿他人的别有用心……她只是同情麻云舟这个人。”

他生得倒不很英俊,但是气质温暖,娓娓道来:“前些年曲国太尉匡羽心的政变,酿造了曲国建国以来最大的悲剧。”

“政变本身虽然失败了,因之而死的人,计以两万之数!麻云舟时任都城尉的父亲,就是其中之一,他作为皇权的忠实捍卫者,被匡羽心车裂在城门。”

“麻云舟是怀着恨一定要证明自己的人。是想要获得更强力量,保护自己家人的人。”

邱楚甫温柔地叹了一口气:“所以姜大小姐才愿意‘指点’他。可惜真心并不能换到真心。”

“没事。”姜安安是真个不太有所谓,能够这么快认清一个人也挺好:“以后不和这人来往便是。”

姜安安永远愿意相信人性的善良,永远给人第一次相信,但没人能骗姜安安第二次!

熊问咧了咧嘴:“你看,你姜大小姐不会因为这点事情跟他计较,把他怎么样。这就是他敢利用你的原因。”

邱楚甫温声道:“熊兄所言谬矣,凤飞九天,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虽则麻雀之鸣噪耳,凤岂回眸?”

本次黄河之会,勤苦书院甚至没有人来。

他邱楚甫若是代表浩然书院拿下好的成绩,无疑是一项重大的功劳。

四大书院的替位,就在这些林林总总的事情里体现。

当然,再怎么拿下黄河之会的好成绩,也不如拿下本届裁判的亲妹妹。况且这两件事情还不矛盾。

所以甭管姜安安是不是凤凰,他邱楚甫一定是开了屏的孔雀。

在他看来,熊问也是千方百计地吸引姜安安的注意呢,只可惜小门小户出来的人就是浅薄,一句好话都说不明白。处处给他递台阶,让他踩着表现自己呢。

姜安安没有说话。

别人不顾死活地夸你时,你反驳或者认可都挺不合适。

况且她是真的没有心情再闲聊了。

如梦令中裘梦洲的身影已经消散,下一个对手却一时不知挑谁。

智囊团虽然给了她三个人选,但她或许要面对三个对手都被挑走的可能。

虽说挑战次序的规则,是剧匮真君临场才公布。但智囊团们也不是说吝惜脑力,不舍得给她多选几个好拿捏的对手。

实在是她姜安安确实表现不太行,战斗风格有所克制、机会比较大的,就那么三个……

这次来观河台,她也算是对自己有比较清晰的认知了。魁首是不敢再想。只想能尽量往前走几步,不要太丢老姜家的脸。

要是能够挑战鲍玄镜就好了……

这小子才十二岁,气力都未完全长成,也就是在齐国这样的天下霸国,能够成长得如此惊人。但他就算再天才,从娘肚子里开始修炼,战斗经验也不可能有多少吧?兴许能捡个漏……

心里正乱七八糟地想着,台上的胜负却已经分出。

出乎【星室】几人的意料——

麻云舟的挑战,以断手断脚的惨败而告终!

裘梦洲血染长发,杀气纵横。师承万相剑主,却斩出了屠岸离的无心剑,化身剑魔,几乎将麻云舟撕成碎片。

这一幕并没有令现场安静,反而叫观战席沸腾起来!

在一片沸海中,剧匮的宣声始终冷静:“今天的第三个挑战者,季国熊问,请登台选择你的挑战目标。”

高有一丈的熊问,在起身的时候,真像一头人熊,体现巨大的压迫感。他冲姜安安招了招手,又对邱楚甫咧嘴一笑,转身直接跳下了演武台!

省略了所有人循规蹈矩的登台过程,他跳到台上,轰出流星撞月般的巨响,眼睛却掠过了【月室】,看向【日室】的方向。

他咧了咧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我是小地方出来的,拼了命地走到这一步,回过头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来的。”

“今天有机会挑战这些预赛的胜利者,我心里很紧张。他们每一个都是预赛场的胜利者,一路击败强敌,赢得所有比赛,才稳稳地坐在那里。我对上哪个都没有信心。”

“前面两个挑战者都输了咧!”

他在台上露出呆呆的表情:“说句心里话,要是能让俺挑战鲍玄镜就好了,听说他只有十二岁,兴许我能捡个便宜……”

这壮小伙儿的样子很是扭捏滑稽。

但观战席上,没有人笑。

这话可大可小。

当它是玩笑,就只是玩笑。若不当成玩笑……就是在挑战齐国的威严,质疑齐国提前锁定的正赛名额!

剧匮语气严肃:“在规则上,你并没有机会挑战他。若真想跟鲍玄镜交手,你得先挤进正赛名单——现在好好挑选你的挑战目标,不要浪费大家的热情,和你自己的时间。”

他也算是面冷心慈的典范了,终究不忍看到成长艰难的小国天才,夭折在个人不懂事的轻率里。一句不算批评的批评,就要把事情带过。

但【日室】的镜墙,这时被轻轻敲响。

众只见——

年方十二岁的鲍玄镜,立身在彼,居高临下,只是屈起二指,轻轻叩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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