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劝

今日无朝会。

午膳时间,宫人们给天子端来了饭菜。

司马炽本没在意,随意瞄了一眼后,顿时瞪大了眼睛。

白粥呢?朕说了今天想吃白粥,怎么没有?

酒呢?一合都没有?

肉呢?乳酪呢?

司马炽一下子怒了,斥道:“太官何在?太官呢?速速将太官唤来。”

太官是光禄勋属官,掌宫中饮食。

宫人匆匆离去,不过没去找太官,先找皇后去了。

片刻之后,皇后梁兰璧带着太官及其属僚一起赶了过来。

“陛下,不怪臣啊!”太官一来就叫起了屈:“少府并未送稻米和酒,臣也无法。”

司马炽一愣,问道:“七日前朕刚吃过白粥,怎么就没了?”

太官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说道:“少府以前确实有稻米,但那是陈公进奉的。去岁进了两千斛,已食尽。今岁新米尚未收割……”

司马炽不死心,问道:“一点都没了?”

“本还有数百斛,可陛下前几日遍赏臣僚,而今一粒都没了。”太官说道。

“让少府去要啊!”司马炽暴怒。

太官看了下梁皇后,一脸为难。

梁兰璧想上前安慰,却心中一颤,不太敢靠近天子,只能说道:“陛下,宫中所食稻米向由新城、陆浑二县进奉,然数年前大旱后,二县便已不再进奉。近两年所食乃广成稻,一直由陈公进奉。”

“你找邵勋要来的?”司马炽傻了,下意识问道。

梁兰璧连忙摇头,道:“妾与庾夫人乃闺中密友。陛下伏案操劳,妾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就只能——”

“闭嘴!”司马炽反应了过来,愈发愤怒了,脸上也涌起了不自然的潮红之色,只听他质问道:“你是不是被邵勋收买了?你是不是觉得朕失势了?难怪!难怪啊!”

司马炽霍然起身,如同一头困兽,在殿中走来走去,不住冷笑:“怪不得梁芬那么轻易地让出南阳。朕以为他兵微将寡,无力抵御,不得已之下让出南阳。没想到啊,没想到,呵呵!是不是觉得我司马氏德薄,迫不及待要换新主子了?”

梁兰璧面现黯然之色,脸上满是痛苦,忍不住抹起眼泪。

她贵为皇后,但也是妻子,只想为丈夫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而已,但多年来得到的一直是辱骂——有一说一,在这件事上她爹梁芬也得背锅。

太官也傻了。

这天底下还有自己给自己那啥的……

作为近臣,他对天子的忠心也就那样。上一任太官因为先帝吃了毒饼的事情,消失得无影无踪,生死不知。从那以后,他学会了很多。

从贾南风开始,洛阳城里说话最管用的就一直不是天子。

“一个个不说话了?”天子仍在转着圈生气,不停地说道:“朕养你们何用?”

“酒也没有,是不是也要找邵勋要?如此下去,朕还有什么脸面?”

“废物,都是废物!朕不想看见你们!”

外间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片刻之后少府刘乔匆匆而至。

“陛下,臣死罪。”甫一进来,刘乔就拜倒于地。

司马炽看他那样子,只觉恶心。

他之前可是对刘乔寄予厚望的!

此人年轻时受到王戎(王衍堂兄)赏识,受命与人一起进攻吴国的武昌,攻城数月破之,回来后以荥阳县令酬功。

二十四年前,参与诛除杨骏的行动,受封关中侯。

十五年前,参与诛贾南风一党,迁散骑常侍。

十二年前,拜威远将军,领豫州刺史,南下平定张昌叛乱,进位左将军。

荡阴之战后,司马越奔逃徐州,聚兵数万,意图返回洛阳,为刘乔所阻,大败。

在那个时候,他是闻名天下的忠臣。

只可惜很快被邵勋数百里奔袭,一棍子打懵了。失了心气之后,由王衍转圜,出任军谘祭酒——彼时王衍是司马越的军司。

司马越死后,很多人离府。刘乔没有立刻离开,干了一段时间后,最终入朝,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最终搏得信任,一路升官,出任少府之职。

没想到啊,也是个办事不力的货色!

司马炽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王衍的人,毕竟他就是靠王衍的从兄王戎赏识、提拔,才获得的机会。

而王衍么——司马炽只觉一阵悲哀,满朝文武,没几個可堪信任的。

“陛下。”刘乔抬起头来,擦了擦眼泪,道:“臣办事不力啊。大司农那边已是数月未送粮米过来,少府库藏已然空虚已极。再过几日,别说白粥了,豆粥都吃不上了。”

按制,大司农管太仓粮库,定期拨发粮油果蔬肉奶等农产品至少府,供宫中用度。

少府作为天子的大管家,接收农产品、绢帛、地方贡品,自己也制作各类器具,储存起来。

光禄勋辖下的太官负责给皇帝做饭,但原材料需要少府供给。

刘乔说少府库存已竭,那就是东阳门太仓的问题了,难道粮库空了?

想到这里,正在心灰意冷的司马炽顿时不淡定了,失声问道:“太仓空了?”

“听说快空了。”刘乔回道:“徐州还在打仗,只有寿春一地在输送漕粮进京,入不敷出啊。”

“邵勋呢?”司马炽问道:“怎么不问邵勋要粮?”

说完这话,他感觉有些不对,下意识看了梁皇后一眼。

皇后双眼红肿,目光呆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司马炽赶紧别过头去,又生气了起来:“怎么之前好好的,邵勋一入京,马上就缺粮了,到底怎么回事?”

“臣也不知为何。”刘乔说道:“可能是禁军要出征,北军中候裴廓下令赏军士粮米吧。本来就没多少,这一赏,很快就见底了。听闻度支尚书王玄正在补发拖欠百官的禄米……”

“都是朕的粮,他们怎么敢!”司马炽差点跳脚。

刘乔、太官面面相觑。

不给军士发赏赐,怎么驱使他们打仗?不打仗,洛阳永无宁日啊。

不给百官发禄米,谁为你效力?没有群臣拥护,一个人当天子?

皇后梁兰璧也回过神来,担忧地看了眼司马炽。

现在可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啊。实在不行的话,她再去求求庾文君。但随即又想到这样可能会让天子自尊心受不了,进而对她冷言冷语,乃至殴打,她又有些害怕。

“陛下。”少府刘乔还没说话呢,太官战战兢兢地说道:“陈公就在城西,军粮堆积如山,或可令其搬运一部分至东阳门太仓。”

“朕……”司马炽一听就要拒绝,但很快肚子就咕咕叫了起来。

他猛然想到,刚才只顾得生气了,居然还没吃饭!

眼角余光瞥到了案几上的胡饼,虽然没撒芝麻,虽然他之前觉得倒胃口,但现在发现,似乎也蛮香的嘛。

太官低下头,暗自腹诽:“朕、朕、朕,鸡狗朕!饭都没得吃了,还朕呢。”

刘乔趁机起身,安慰道:“陛下,或许可令陈公散军粮,赈济——呃,臣死罪,说错了话。”

他不提醒还好,一提醒只让司马炽更加羞恼。

赈济?你要赈济朕吗?

但终究形势比人强,他脸色变幻了许久,缓了缓口气,问道:“邵勋那么听话?”

“陛下。”刘乔低眉顺眼道:“邵勋乃军户出身,贱奴般的人,粗鄙无文。对这种人,稍稍哄骗一下,他就不知东西南北了。陛下英睿,许其所奏,臣再豁出老脸,苦求一番,定能筹得粮米而回。”

司马炽疑惑地看了一眼刘乔,道:“刘卿,你是不是奉邵勋之命……”

“陛下冤枉啊!”刘乔大声道:“犬子祐曾被邵勋害于沛国,十年以来,臣无时无刻不思报此仇,怎可能为其所用?”

说到最后,隐隐有泣声传出。

司马炽有些动容。

太官傻傻地看了眼刘乔,暗叹这可能就是他们之间的差距吧。

邵勋攻杀刘祐,那也是奉司马越之命,罪魁祸首还是东海王啊。可刘乔后来不还是当了司马越的军谘祭酒?虽说多了层遮羞布,给王衍当副手,可终究还是为司马越效力啊。

他真的在乎那个死去的儿子吗?

据他所知,刘乔次子刘挺目前就在沔北幕府军司乐凯手下做事——刘乔出身安众(曹操破张绣处,现已并入宛县)刘氏,乃南阳士族。

学到了,真的学到了,做官不能要脸。

“邵勋提了什么要求?”良久之后,司马炽问道。

“邵勋请以北军中候裴廓为帅,由其遴选将官,攻弘农王弥。”刘乔说道。

司马炽沉默了一会,道:“准其此奏。”

“邵勋还请陛下出城劳军,激励士气。”刘乔又道。

司马炽脸上青气一闪,有些不悦。

梁兰璧又担忧地看了眼丈夫。在她看来,都答应了第一件事了,第二件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陛下。”刘乔擦了擦眼泪,劝道:“军士愚昧,却又很忠朴。若陛下亲临校场,令将士们得睹天颜,或能收取军心,于中兴大业有益。”

司马炽脸色又一动。

对啊,他还有大义名分。若能让将士们见到他,高声欢呼,军心唾手可得,比他暗地里拉拢禁军将校效果好多了。

邵勋是臣,朕是君,他和他的兵在朕面前也要低头!

(本章完)

第586章 君目前

皇女台之上,华盖云集。

司马氏宗王、洛阳公卿、满朝文武、禁军将校、宫人侍者簇拥着帝后二人,登上高台。

耳边鼓声不绝,将士们正在列阵。按照日程安排,今日天子郊临,观阅大军讲武,然后发放赏赐劳军。

此时司马炽的目光已被对面的高台吸引。

高台之上,大纛冲天而起。

纛下站着一红袍金甲大将,手抚刀柄,于风中肃立。

在他身后,整整立着十二面鼓,膀大腰圆的壮士挥舞着鼓槌,有节奏地敲击着,发出阵阵动人心魄的响声。

鼓手左右各有六名角手,手持粗大的牛角,随时待命。

金甲大将身侧,亲兵亲将汇集,刀枪剑戟环列。

大将身前,七八名将校分立左右。

高台下方,传令兵们牵马肃立,随时准备出发。

高台前后左右,九百名亲兵手持长槊、步弓,紧紧围护着高台。

高台前方的旷野中,已经集结了两万余名将士,包括七督府兵、洛阳骁骑军、左卫、右卫各一部。

许是为了体现出威势,今天他们排出了一个方阵。

最前面是精挑细选的府兵精锐,共四百人,列四排,此为“选锋”,组成的部队被称为“战锋”。

战锋不要求多严密的阵型,冲锋时甚至可以散开来,目的就是扰乱敌军大阵,迫使其阵脚动摇。或者在其布阵时袭扰,拖延他们布阵的时间,削弱敌人的士气。

战锋身后是前军大阵。

步卒五百人一阵、骑卒二百人一阵,步骑交杂,间隔排开,阵与阵之间相距五十步。

前军总计排出了四个步兵方阵、三个骑兵方阵,总计二千六百步骑。

在他们两侧,还有洛阳中军强弩营一部,临阵安放好了弩车。

他们共同构成了前军。

前军后面是中军本阵。

两阵之间同样间隔五十步。

中军的骑兵并没有与步兵交错布置,而是尽数布于右侧,约千骑的样子。

中间和左侧是密密麻麻的步兵方阵,以千人为一阵,总计八个,约八千人。

正中央还有一台指挥车,不过此时没有人,空着。

中军最外围,同样布置了弩车,以及零散游弋的勇士,人不多,总共数百人。

中军后面是后阵。

偏厢车、辎重车密密麻麻。

整体布局环车为营,只开数個缺口,供骁骑军进出。

府兵部曲们在车辆遮护下,于正中列阵,加上部分洛阳禁军,人数超过一万。

总计两万余步骑,肃立于洛阳西郊,让皇女台上的一众君臣看得直眼晕。

而就在这个时候,对面高台上的鼓声猛地一停。

众人寻声望去,却见青旗一举,两名传令兵翻身上马,疾驰而出。

战锋、前军不动,中军右翼的骑兵已纷纷上马,做好了出击的准备。

片刻之后,这股骑兵本阵的小鼓响了起来。

常粲一边看着传令兵,一边迫不及待地准备出阵。待传令兵抵达后,他立刻翻身上马,手持粗大的马槊,在隆隆不绝的鼓声中,大喝一声“冲”。

骑士们驱策着马匹,缓缓加速,从右侧绕向前方。

皇女台上的众人瞪大了眼睛。

天子司马炽看着千骑冲阵,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骑兵的速度非常快。

这是专门习练马战的府兵,已不下十年,绕冲至前方后,数百人对着扎在地上的草人撒下一蓬箭雨。

箭矢铺天盖地,密如飞蝗,将许多草人给直接射倒在了地上。

射完之后,他们加快了速度,绕至草人后方,又来了一波齐射。

数百名马槊骑兵紧随其后,借着他们造成的混乱,斜斜切过草人方阵,马槊一挑,如同剥洋葱般,将外围的草人给挑飞了,然后迅速打马离去。

众人的目光被骑兵吸引住了,就在他们不注意的时候,数百战锋已遵循旗号,在鼓声之中快步前进。

他们先拿着弩机远射一轮,然后刀盾手上前,其他人擎着长长的重剑,身披铁铠,紧随于刀盾手身后,快步前进至草人方阵面前。

盾手举着大盾,勇猛地冲进了草人之中。

长剑士一拥而上,横劈竖斩,不但把草人给砍得七零八落,就连固定草人的竹竿、木棍都被斩成了两截。

而在他们身后,鼓声此起彼伏。

一个个步骑方阵开始前进。

苍凉的角声仿佛从地底响起一般,密密麻麻的长枪丛林缓缓向前蠕动着。

他们的速度不快,每走五十步就停下来整队,再次听到鼓声后,方才继续前进,但依然给人造成了极强的视觉冲击力。

是的,哪怕他们停下来整队的那一刻,压迫力依然十足。

当他们前进的时候,你会从心底生出一股无可抵御的感觉。

“咚咚咚……”鼓声节奏陡然一变,长枪丛林的速度也陡然加快。

前排长枪开始放平。

军官们口令声四起,大声呼喊着。

速度更快了。

战锋队已经向两侧散开。

“呜——”角声响起。

“嗡——”铺天盖地的箭矢落于早就七零八落的草人方阵之内。

“咚咚……”鼓声愈发激越起来。

两千余杆长枪齐齐斜举,将士们脸上带着狰狞的表情,步伐也越来越快。

“杀!”呼喊声冲天而起。

草人七零八落。

天子司马炽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梁兰璧紧紧握住他的手,却被捏得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噹噹——”钲声响起。

将校们纷纷回头,看向高台上的旗号,确认退兵信号之后,缓缓收拢,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交替掩护,缓缓回撤。

片刻之后,战场上只留下了一地东倒西歪的草人。

王衍等人的表情没比天子好到哪去。

他们早知邵勋带出来的兵能战,却没想到战场之上如此威武。

司徒刘暾暗暗叹气。

今日说是请洛阳君臣观阅大军操演,但看下来之后,却只感到毛骨悚然。

这群被邵勋十年来日以继夜养着的部队,一旦放出笼子,别人真的能驾驭得住么?

古来有所谓的英雄豪杰,他们不以家世压人,不以权术驭人,只要他站到那里,所有武人都自动追随着他,为他欢呼,为他效死。

“陛下,该遣人发下布帛赏赐,如此或能令众军高呼,彰显天家威仪。”皇后梁兰璧纠结了会,小声提醒道。

天子恍然大悟,立刻唤来近侍,吩咐了下去。

就在此时,对面高台上动了起来。

数十名骑手催动马匹,在马背上敲击着小鼓。

在他们身后,还有大量骑手吹奏着横笛。

此谓鼓角横吹是也,演奏的是军中乐曲。

激昂悠扬的乐曲声中,红袍大将骑着一匹白马,快如闪电。

亲兵紧夹马腹,高举着旌旗、马槊,次第汇集,跟在他后面。

烟尘之中,马蹄阵阵,军旗猎猎飞舞。

红袍大将横着驰过中军大阵。

刘灵扛着大旗,满脸兴奋之色。气力惊人的他,甚至还有余力挥舞旗帜。

亲兵们亦神色激昂,目光锁定在红袍大将身上,哪怕冲向天涯海角,亦誓死追随。

红袍大将目光扫向一侧的步兵,马鞭高高举起。

欢呼声如海啸般响起。

红袍大将又看向另外一边。

欢呼声动天彻地。

红袍大将似乎不太满意,双手离了马缰,反复上扬。

“杀!”步卒们用槊杆击地,用脚踱地,脸色涨红,声音又高了几度。

红袍大将哈哈大笑。

神骏的白马摇头晃脑,似乎也很享受穿梭在众军丛中的感觉。

红袍大将每到一处,便举起马鞭,如同一个指挥家般,调动着每一个方阵的步兵的情绪,让他们欢呼,让他们赞美。

“唏律律……”有骑兵接到信号,带着手下兵马汇入了红袍大将的队伍。

红袍大将绕着大阵反复奔驰。

前军、中军、后军次第欢呼。

从高处往下看去,一个个方阵如同波浪般山呼海啸。

红袍大将走到哪里,哪里的欢呼声就直冲云霄。

期间不断有骑兵策马跟上,汇入人群之中。当冲到后阵之时,就连骁骑军将士都受到了感染,自发地跟随而上,脸上满是笑意乃至崇敬。

南风劲吹,军旗翻飞。

旷野之中,红袍大将身后的骑兵总数已近四千,人人奋勇,个个高呼。

绕了两圈之后,红袍大将马鞭一指。

杨勤狂催马腹,带着数百骑加速前冲,片刻之后就抵达了皇女台下,下马警戒。

皇女台下值守的是殿中将军苗愿,第一时间给帐下兵士传令。

红袍大将马速不减,在亲兵的围护下,瞬息而至。

天子司马炽走到台沿,看着下方,却见台下执戟相交的军士纷纷撤回器械,退往两边。

红袍大将如天神下凡,凭他一个人,就让交戟卫士次第散开,犹如巨锤劈开海面。

他在台下驻马而立,扫视一圈。

自殿中将军苗愿以下,执戟卫士纷纷拜倒在地。

他缓缓下马,把马鞭递给亲兵,又等了一会。

四千骑在不远处下马,一时间人喊马嘶,皇女台下已是旗帜、兵戈的海洋。

红袍大将理了理戎服,在亲兵的护卫下,拾级而上。

坡道上有宫廷卫士,见到他后纷纷低眉垂目,不敢直视。

红袍大将很快上了皇女台。

宫廷卫士面有难色,拦住了他,要他解下兵器。

刘灵等人纷纷作色,怒目而视。

红袍大将哈哈一笑,将佩刀、弓梢递给亲兵,略一寻找,便锁定了天子所在的位置。

他立刻举步上前。

司马炽脸色不是很好看,居然下意识想后退。

“臣邵勋拜见陛下。”红袍大将高声说道:“请恕臣甲胄在身,不能施以全礼。”

说罢,身体微微前倾,抱拳一揖。

场中一时间静了下来。

大臣们目光微妙,有人看向他,有人看向天子。

方才天子遣人发放布帛赏赐,可惜被邵勋一番鼓舞士气的举动给对冲了,几乎没造成什么影响,更没能为他争得军心。

有些人不自觉将这个场面与当年曹操、汉献帝射猎相比……

天子觉得自己该斥责邵勋两句,然后再宽恕他,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无妨”二字。

邵勋微微一笑。

司马炽看在眼里,只觉刺痛无比,于是转过了身去。

“陛下已阅毕军容,如何?”邵勋站到天子身旁,几乎并肩而立,指着旷野中肃立的两万军士,问道。

“邵卿有此雄兵,自可力破匈奴,还要禁军作甚?”司马炽闷声说道。

邵勋看向群臣。

大部分人低下了头,不言不语。

安静片刻之后,太尉王衍上前,说道:“军争切忌轻敌。陈公乃天下名将,自然知晓如何用兵。”

邵勋又看向司徒刘暾。

“兵自然要多多益善。”刘暾答道。

邵勋再看向尚书令庾珉。

“匈奴气势正盛,臣以为当用全力。”庾珉回道。

他又看向尚书左仆射刘望、廷尉诸葛铨、中书监郑豫等人。

众人一一回答。

司马炽的身体已经有些轻微颤抖了,梁兰璧靠近半步,抓住了他的手。

邵勋目光与她一触,微微低头。

梁兰璧安抚好司马炽后,悄悄看了邵勋一眼。

她在与庾文君的书信来往中,见证了闺蜜内心的烦恼、担忧以及浓情蜜意。

她见证了他俩的爱情——呃,或许是庾文君单方面的爱情吧。但她还是很羡慕,而且很欣慰,这是她枯燥乏味的宫廷生活中不多的亮色了。

原来,见证别人夫妻恩爱的每一个细节,也可以让自己的内心跟着悸动,仿佛身临其境一般。

文君好有福气!

“陛下,臣向受忠训,累受两朝恩荣,心中感激不尽。”邵勋靠近一步,低声说道:“无妄之忧,大可不必。”

司马炽闻言,不但没有放下心来,反而用惊怒的表情看向邵勋。

或许,他以为人家说的是反话,在威胁他。

邵勋也反应了过来。

司马家这么心虚?不相信他许下的诺言?还是以己度人,觉得难以得到宽恕?

真是猪脑子!

邵勋也懒得和他说什么废话了,直截了当地说道:“臣已自洛南诸县调拨粟麦二十万斛、稻米五千斛、杂畜五万头入京,京中短食之忧,或可消解。”

司马炽疑惑地看向他。

邵勋这么好说话?是不是在骗他?还是过阵子就以军粮短缺为由将这些粮畜收走?

邵勋暗叹他与天子之间似乎不存在互信了,便不再多言,转而提起了另外一件事:“关中战事正烈,须得以重臣镇守,以牵制匈奴。”

司马炽敏锐地嗅到了不对,但还是问道:“邵卿觉得何人为佳?”

“侍中许遐可也。”邵勋说道。

许遐就在不远处,闻言脸色一白,直接就想拒绝,但对上邵勋的目光时,又失了勇气。

司马炽久久不语。

邵勋又看向群臣。

王衍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再次上前,道:“陛下,北地、扶风等郡危急,非得重臣不可收拾局面。”

有他带了头,其他重臣齐声说道:“臣请许侍中出镇关中。”

许遐闭上了眼睛,一脸颓然。

此去关中,道路不通,说不定半路就被匈奴截杀了,夫复何言。

“陛下,臣请许侍中出镇关中。”重臣们都表态了,中低级朝官亦纷纷劝道。

方才陈公都说了,他会接济洛阳君臣。拿了他的好处,不帮他说话,能有饭吃吗?

“你们——”司马炽只觉一阵眼晕,不知所措。

这都是他的臣子啊,结果在大军威逼、粮食利诱之下,纷纷反水。

当面牛头人的滋味可不好受!

“朕、朕……”司马炽目光四处逡巡,似乎想要求援,但每一个对上他目光的臣僚,都偏转开了视线。

司马炽的目光从刘灵脸上划过。

那个铁塔般的巨汉舔了舔嘴唇,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看向他。

这厮是天师道徒,反贼出身,当然不会尊敬天子了。若非有人拦着,他都敢上去扇天子几个嘴巴。

“朕有中兴之志,卿等却非中兴之臣。”司马炽绝望了,拂袖而走。

梁兰璧连忙跟上,路过邵勋身侧时,还用责备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邵勋一怔。

皇后这是何意?为何是这种眼神?好像我欠了她什么一样,真是奇哉怪也。

帝后既已离开,群臣不便久留,纷纷追随而去,但还有很多人留了下来,似有所图。

邵勋站在天子方才立过的位置上,俯视众军。

太尉、司徒、中书监、廷尉、少府、中护军、北军中候、尚书令、尚书仆射等官员围在他身边,对着台下指指点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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