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四成

点死了最后一人,李淼收回了手臂,把手抄入袖中。

今日就算到此为止了。

李淼这一方,与瀛洲、东厂、文官这一方,其实眼下是麻杆打狼两头怕,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和时间。

现在李淼已经确定安期生状态有异、不能随便出手,而文官集团被他今日这一手吓住、暂时忘记了反抗,所以他才能大开杀戒。

等到今日之后,事情盖棺定论,就算文官集团想要为这些人翻案,也来不及了。

但安期生显然不可能任由李淼把文官们杀绝,方才他出手拦下那一记玄天指,就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一一若李淼继续出手,那他也会出手。

在官面上借着天人初次在朝堂上出手、皇帝十余年来首次临朝的威势,光明正大杀人的时机,已经结束了。

李淼后退一步。

人群中的安期生也再度低下了头。

闫松鼓动百官进行的这次逼宫,以数十具倒伏在地上的户体为结果,宣告结束。

见李淼收手,朱载也将下一个即将道出的名字咽了回去。

皇帝也会意,沉声说道。

「朕今日要宣布的三件事,已经了结,案犯也已授首,诸位爱卿,若有异议,尽可说来一一朕一定广开言路。」

广场之上跪伏的百官都不出声。

广开言路?

但凡信了的人都混不到能跪到这里的位置上!

李淼只是退了一步,可还没有走开,仍旧站在百官的面前呢。有人偷偷擡头去看他,

他就好像未卜先知一般转过头,正巧对视上。

李淼对着偷看的人一笑,那人就是一个哆嗦,连忙把头重新磕回地上,却是正好磕在旁边户体流过来的血里,弄得脸上湿漉漉一片。

这种情况,谁敢「开言路」?

至于大朔有没有那种一心为公、能将自己生死抛诸脑后的清官、忠臣,敢仗义执言的...只能说,大朔烂的不是没有道理的。

在皇帝、宦官和闫松的多年折腾之下,这种好官要么是被排除出紧要位置、没资格跪到这里,要么是直接被挤出了京城,剩下不多的也不会参与闫松的逼宫。

所以,李淼和朱载也不怕杀错人。

若真有拎不清的敢开口,李淼不介意多杀一个傻子,谅安期生也不会冒着跟李淼当场翻脸的风险,去护住一个傻子。

于是,广场之上便只剩一片尴尬的沉默。

半响,皇帝淡然开口。

「既然诸位爱卿都没有异议,这三件事,便就此了结吧。」

诸位官员肩膀一松,甚至有数人忍不住大口喘息起来。

「诸位爱卿可还有事要奏?」

无人应答。

「既然如此,朕今日也乏了,就此退朝吧。」

皇帝走下龙椅,迈上龙攀。

「诸位爱卿若是有事要奏,今日回去可以好好想一想、写一写明日朝会上,报给朕听。」

「对了,李爱卿接任指挥使,朱爱卿这些年劳苦功高,就将内阁之中空出来的位置补上一个,兼任礼部尚书。」

「至于其他的位子由谁来填补,诸位爱卿可以递折子上来,朕会看。」

奉天殿门口的太监喊道:「「奏事毕一」

随着龙攀擡起,他继续喊道。

「警踏—」

闫松俯首喊道。

「恭送圣驾一万岁!万岁!万万岁!」

后方官员们才反应了过来,连忙齐声附和。

「恭送圣驾一一万岁!万岁!万万岁!」

无一人敢擡头。

待到小半个时辰之后,才有人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

李淼、朱载、皇帝已经不见。

眼前只剩下仍旧跪伏在地上、一言不发的闫松,高耸巍峨的奉天殿-以及那道猩红的沟壑,还有身边倒伏的、数十具熟悉的尸体。

乾清宫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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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载授着长须,好整以暇地喝着茶。

「今日这一遭,且不说你这莽夫的威风,单论空出来的这许多位置,应当便可以让不少人从闫松身边离开、站到一边去了。」

「三个内阁大学士的位置,十数个要职,文官的势力足可以削去四成!」

李淼摆了摆手。

「拆东墙补西墙而已,今日将天人擡到台面上,日后江湖就更不好管,说到底也是权宜之计。」

「只不过,能杀这么多,咱们也算是探明了安期生的底细。」

李淼擡起手,竖起一根手指。

「他真的状态不对,不然一开始他就该拦下我,而不是见我杀得兴起才出手。以他的护体真气,我难以杀他、杀闫松,但他想在我和陛下面前做什么事情,也难。」

朱载授须沉吟道。

「所以,咱们大可以放开一些。」

「之前怕你出去、他杀进宫里来,咱们束手束脚,眼下看来却是大有可为。」

李淼点点头,笑着说道。

「没错。」

「把宗室都接到宫里来,由陛下和供奉们看顾,我出去杀人!」

「他们不是在酝酿计划、等待时机吗?让他们等!无论他有什么计划阴谋,我只管把他那边的人杀光,到时候只剩几个光杆,我看他拿什么来做事!」

「对面若是想拦,要么把状态不对的安期生拿出来,要么把藏头露尾的籍天蕊拿出来!正好分个生死!」

朱载与皇帝颌首。

三人就此定下了计划,朱载从怀中取出一沓文书,铺在桌子上,与李淼挨个定下今晚要杀的人。

正当此时,门外却是传来一声兴奋的叫喊。

「这就是皇帝老子住的地方吗!好大!真的好大!皇帝得有多高才要住这么大的地方!」

「曹兄你看,金的!」

另有一个无奈的声音小声劝阻道。

「郜兄声,不可喧哗。」

「不行—.不能,是金的,但不能,真不能——.咬也不行!」

说话间,三个人走了进来。

正是制暗羽、曹含雁,还有武当派的老道。

那老道在殿外还挂在部暗羽的身后,跨入殿中之后却是睁开了眼、拿下了手,不再那一副神神叻叨的模样,肃容缓步走进。

进到殿中,先是对着皇帝稽首四次。

「恭惟皇帝陛下,德合乾坤,明同日月。」

而后起身,对着朱载施了一礼。

「方外之人,见过大人。」

最后,才是对着含笑看过来的李淼躬身施礼。

「李大人,许久不见。」

李淼笑着看着老道,半响,才缓缓开口。

「上次在嵩山见道长,还以为道长真的是个不懂方外之事的神棍。现下看来,道长清醒的很呐。」

老道沉默了半响,才缓缓摇了摇头。

「大人见谅。」

一旁的曹含雁和郜暗羽都惊呆了,瞪圆了眼睛,连见到皇帝和李淼的欣喜都盖了过去半响,郜暗羽才惊声开口。

「道长你不是结巴!」

第402章 河上丈人

武当嫡传的天人,怎么会是结巴呢?

且不说天人境界洗精伐髓,连断折的手脚都能接上,更不用说小小的结巴。单说以武当的传承,就不可能会导致身体上出现什么瘤疾。

只不过这一路上老道那神神叻叻的形象,早已深深地刻入曹含雁与郜暗羽心中,甚至已经开始觉得修道之人估计就是这样老道却是忽然流畅得体地行了一堆礼节。

他甚至能分辨出,是先给朱载行礼才合适。

因为从规矩和常理上,朱载官位更大,给他先行礼才是对的。也正因如此,老道先略过他就显得不尊重。

但老道又能看出李淼与朱载之间的关系,所以才略过了官位、以年纪顺序来行礼,

这样才不会得罪李淼和朱载之中的任何一人。

说这么多,只是一句话一老道非常清醒。

而且也绝不是什么修道修傻了的人物,他很聪明,也很懂人情世故。之前那副样子虽然不能说是伪装,但也绝不是本性。

这才是李淼方才说的意思。

因为在嵩山上见到老道的时候,他就是这么一副神神叻叻、难以沟通的样子,让李淼不想跟他切,也避开了后来赏月宴上的出场。

屋内尴尬地沉默了半响,李淼对着曹含雁与郜暗羽挥了挥手。

「歇着去吧,睡醒了再说。」

曹含雁和郜暗羽刚要说自己不累,话未出口,忽然眼前一花、身子一晃,一股难以抑制的疲累就涌了上来,瞬间就将这两位江湖高手打的在原地晃了起来。

「赶路的时候你们用的是道长的真气,但身体可是你们自己的。若这手段那么好用,

我哪里需要自己先赶回顺天?」

李淼笑道。

「去歇着吧。」

部暗羽一头栽到曹含雁肩膀上,曹含雁强撑着扶住他,对着李淼道了句抱歉,就带着部暗羽走了出去。

皇帝不动声色地看了李淼一眼,李淼对他使了个眼色,他就会意自己的情况暂时不能让老道知晓。

反正天子也不用讲什么礼节,言多必失。于是他点了点头,也不说话,转身离去。

屋内就只剩了老道、李淼和朱载三人。

「坐。」

李淼招招手,招呼老道坐下。

三人对坐,互相看了看。

半响,老道才缓缓开口道。

「之前并非是故意欺瞒大人,实在是—」

李淼摆了摆手。

「无妨,武当树大招风,能留存至今,靠的就是知分寸、懂进退。今日道长既然能来,之前的事情便一笔勾销。」

老道点头道谢。

而后李淼却是笑着转移了话题「道长,之前我不修性功,还看不清楚—-你这境界,有点儿意思啊。」

「若我没有看错的话,你是准备,自悟寂照?而且已经多少有些成果了吧,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有所成就。」

朱载授须的手一顿,看向老道。

老道也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

「李大人果然天资绝世,敢问您修成了哪路性功?」

「玄览。」

「如此,可是瀛洲的功法?」

「不是。」

「那便好。」

李淼眉头一皱。

「道长什么意思?修瀛洲的功法,怎么了?」

老道犹豫着,没有开口。

李淼朝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虚着眼看老道。

就老道进门那一套礼节,他就不可能会是个会「说漏嘴」的人。他想告诉李淼一些事情,但又要拉扯一下,让李淼重视起来。

但李淼可没兴趣跟他扯,就那么混不吝地盯着他。

半响,老道还是绷不住了,叹了口气说道。

「三丰祖师,达摩尊者。」

李淼皱眉说道。

「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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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沉声说道。

「传说,达摩祖师只履西归,三丰祖师驾鹤飞升,大人觉得如何?」

李淼挑眉说道。

「传说故事而已。」

老道点了点头。

「没错,传说故事,而已。」

「武道不能通神,这世上也没有一个仙界、西天来接引众生。若真有的话,千年来只有达摩尊者和三丰祖师两人上去,岂不是跟监牢一般?」

李淼笑道。

「道长这话说的可不像是修道之人。算了,道长继续说。」

于是老道继续沉声说道。

「所以,无论是达摩尊者还是三丰祖师,都是不知去向这也是我武当,还有少林这千年来,一直在求索的问题。」

「也是贫道今日愿意来顺天,掺和到朝廷争斗之中的原因。也是方才贫道向大人确认,您修的不是瀛洲功法的原因。」

李淼皱眉。

「怎么说?」

老道沉声说道。

「河上,丈人!」

李淼捻动的手指一顿,目光冷冷扫过老道,而后又与震惊的朱载对视。

河上丈人。

籍天蕊留给李淼的三个词里面的最后一个,也是至今为止李淼都没有找到对应的,唯一一条线索。却不想被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人说了出来。

李淼坐起身来。

「道长不妨说的明白一点。」

老道点点头。

「其实,我武当与少林一直在此事上互通有无、多有合作。考虑到达摩尊者消失的时间,我们最先考虑的,就是那些在千年前扬名、与神仙之说有关的人物。」

「安期生,就是其中之一。」

李淼捻动手指,接下了话头。

「但安期生只是传承了一路玄览,四路合一的境界,不可能对两位祖师构成威胁。」

「但你还是来了,而且还在担心我修的是不是瀛洲传承,所以你是怀疑瀛洲功法的来路,与两位祖师的消失有关?」

老道点点头。

「没错。」

他伸手从怀中掏出了一本古籍,隔空送到了李淼手边的桌上,正好在某一页被摊开。

这本古籍保存的极好,其他页面都很整洁,唯有翻开的这一页发黄破损,显然是被无数次翻看过。

李淼看了过去。

这本书,名为《高士传》。

摊开的这一页,正写的是安期生的事情。

而最开始的一段,好似被人用指尖无数次摩过,字迹已经模糊,后来又被人重新描了一遍。虽然只有一句,却让李淼眉头一皱。

「安期生者,琅琊人也,受学河上丈人,卖药海边,老而不仕,时人谓之千岁公。」

李淼指尖点在一处,再度念道。

「受学,河上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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