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鸠占鹊巢 瞒天过海

眼下这路是走不通了。

听动静就知道,茫茫黑暗中,不知藏了多少大妖人面蛛。

纵然他们实力强横,下去了也凶险万分。

何况……

又不是脑子进了水。

为什么要去走一条绝路?

陈玉楼提着风灯,站在岔路口,朝身外一左一右两条隧洞晃了晃,目光则是扫过周围一行人。

看得出来。

两条隧洞相差无多。

皆是蜿蜒曲折,深不见底。

“这简单,陈掌柜,就让命数决定如何?”

杨方凝神看了看。

即便身怀夜眼,也难以看清隧洞深处究竟有什么,稍一琢磨,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口打破了沉寂。

“怎么个命数法?”

这话听着倒是新鲜,不仅陈玉楼,一旁鹧鸪哨三人也是好奇的看了过来。

杨方也不耽误。

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洋。

“抛出去,要是人面在上走左,字号在上就走右边,如何?”

原本还期待他有什么高见的几个人。

听完他一番解释,嘴角不禁一阵抽搐。

之前想着他好歹也是金算盘前辈嫡传弟子,五行术数、阴阳风水、命算八卦,应该也学了不少,要是有个五六成都足够。

哪知道,这小子所谓的命数法,就是抛钱币。

不过么……

梅花易数中,还真有这么一门法子,称之为钱筮法。

但一般都是准备三枚或者六枚古钱,正为阳爻,反为阴爻,各自对应三爻或者六爻卦象,然后通过易经解卦。

那些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大多用的都是钱筮法。

只不过,杨方这小子实在有些过于简陋了。

“也不是不行。”

压下心绪,陈玉楼点点头。

见自己建议被采纳,杨方眼神一亮。

也不耽误,拇指扣着银洋轻轻一弹,嗡的一道轻鸣,钱币顿时被抛入半空。

接连数个翻转后。

随后啪的一声落入他手中。

“阳爻。”

“看来天命在左。”

低头看去,人面在上,杨方吐了口气,轻声道。

“既然如此,那就先试试左洞。”

对此,陈玉楼自然不会多说什么,总归是要二选一的,走哪条都一样。

说话间。

他一步跨出。

信步朝着隧洞内走去。

为了节省物资,除却打头的他,和负责殿后的老洋人,手中风灯还燃着外,鹧鸪哨三人一入隧洞,便纷纷将灯火熄灭。

要是换个地方,也不必如此谨慎。

烛火没了,还能就地取材制作火把。

但偏偏龙岭这鬼地方,一望无际的黄土沙丘,别说灌木,就是杂草都少见。

寂静无声的隧洞内。

除了几人脚步外,就只有一前一后两盏灯,在流动的风气中摇曳作响。

与以往所过的地底洞窟截然不同。

龙岭山下干燥无比,几乎不见太多潮湿,两侧洞壁上沙土稍微一碰,就会哗啦啦的往下掉。

而且。

虽然有空气流通。

但隧洞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腐臭味道。

不时还能看到零星的白骨和粪便。

大都是些不知名的小兽。

也有牛羊一类。

估计是误入龙岭迷窟,被人面蛛毒杀留下。

几个人越看气氛便越是凝重。

也难怪来之前,听过不少当地人传闻,一入迷窟生死难料的说法。

一连走了近百米,连陈玉楼都记不清绕过了多少弯。

“等等……”

忽然间。

就在他要踏出一步时。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身形忽然后撤了数步,同时伸手朝身后几人做了个止步的手势。

“这……”

“陈掌柜,什么情况?”

原本埋头赶路的几人,完全没想到会有异状,当下一行人气机瞬间催动,目光扫过四周。

“不太对劲。”

陈玉楼提着风灯,指着身下,眉头微皱。

借着火光驱散黑暗,几个人纷纷探出身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这才发现身前几步处,沙土地面上竟是出现一条长长的石阶。

长条青石铺就。

蜿蜒着一直消失在夜色中。

两侧石壁上,也出现了大幅壁画。

一步之差,却仿佛一座难以逾越的雷池。

“这壁画……好像是西周时代的风格?”

鹧鸪哨凝神看了片刻,语气里透着几分不确定。

哪能不迟疑古怪?

明明是一座唐代大墓,如今却出现了西周风格的壁画,这他娘何止是不太对劲,简直就是天大的不对。

“西周?”

“不会吧,西周和唐,这两者相差未免也太大了。”

“会不会是摹仿西周风格?”

听到这话,杨方三人不由面面相觑。

“可能性不大。”

陈玉楼走到其中一卷壁画前,火光划过,顿时映照出大幅画卷,分明是一座巨大的地底神庙,无数奴隶被杀死,推入深渊之中。

画卷外的黑暗中,隐隐还能看到一道道代表猩红血眼的点点朱砂。

“这副壁画,无论风格还是叙事,指向的都是西周。”

“而且,活人祭祀,再唐代已经逐渐消失不见,就算有也是偷偷进行,绝不会这么大张旗鼓。”

听过他一番分析。

几人其实已经相信了七八成。

事死如事生,这句话可不是空穴来风,而是经过几千年墓葬文化的演变才得出的论断。

寻常百姓尚且如此。

何况还是王侯级别的大墓?

“掌柜的,会不会是墓中墓?”

终于。

一道瓮声在黑暗中传来。

陈玉楼等的就是这句话,下意识回头,目露赞赏的看向昆仑。

“大有可能!”

指着身后隧洞,失去了灯火映照,这会已经重新变得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还记得之前修了一半的唐墓么?”

几个人都是老江湖。

一点就通。

杨方瞳孔一下瞪大,“陈掌柜,你意思是……鸠占鹊巢?”

“准确的说,是两代墓主人都看中了龙岭风水。”

陈玉楼点点头。

“也就是说,那位唐代墓主人,修到一半才发现此处早就已经有主,这才无奈中断了修陵的进程。”

越说杨方思绪越发通透。

难怪此处大墓如此古怪。

明明是唐墓,结果又出现了西周时的墓址。

“也许没有中断。”

“而是就这么下葬了。”

见几人终于接受了这一点,陈玉楼忽然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不会吧……”

闻言。

思绪还在发散的杨方,神色一下僵住。

对此陈玉楼并未回答。

只是提着灯盏,朝几人示意了下,随后便沿着身下石阶一步步深入。

两侧山崖上的壁画越来越多。

一一看过后。

他们也终于有了个大概的认知。

近三千年前,西周人发现此地有一种长着人面五官的蜘蛛,以为神明,于是动用无数人力,在龙岭山下修建起了一座神庙。

以战俘、奴隶鲜血为祭品。

祈求神明庇佑。

关于杀俘祭祀的壁画,占据了大块篇幅。

往往寥寥几笔,粗糙简陋的绘卷中,透露出的血腥味道却是真实无比,恍惚间,仿佛一下回到了昆仑山祖龙顶。

即便过去几千年。

石池中的血迹,依旧弥漫在空气中,让人闻之作呕,极度不适。

眼下亦是如此。

尤其是之前在悬崖边,听着深渊下传来的啃食之声,更是让壁画一时间在众人脑海里仿佛得到了具象化。

“神庙?!”

吐了口浊气。

鹧鸪哨从壁画中收回目光,转而看了眼身下石阶。

前方依旧遥遥无尽,如墨般的黑雾,将一切笼罩在内,让人难以看穿。

“应该就在底下一层。”

看出他的心思。

陈玉楼也不愿多待。

这一趟他们原本就不是冲着大墓来的,只不过从踏入此间开始,一切就已经在冥冥中注定,绕不开,逃不脱。

“那还等什么。”

“陈掌柜,我来探路。”

老洋人抽出镜伞,反手紧握,身下隧洞宽窄不一,许多地方甚至都已经被落土山石堆积截断,蛟射弓难以施展。

而镜伞不同,能攻能防。

即便黑暗中有妖物掩藏设伏,撑开伞面,也能支撑片刻。

他要做的,不是如何厮杀。

只要交给身后几人即可。

咚咚的脚步声,划破寂静,一前一后两盏风灯,也如星辰般漂浮在浓雾黑夜中。

只是……

走着走着,老洋人便发现了不对劲。

身下这条石阶,似乎走不到尽头!

他默算过时间,从第一步开始算起,到现在最少过去了半个钟头,按理说,就算隧洞再长,也应该走到头了。

“我们好像……陷进死循环了!”

终于。

直到他看到石壁上自己刻意留下的一道划痕。

老洋人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烟消云散。

“他娘的,我就说怎么还没走完。”

杨方吐了口气,他其实好几次都差点没忍住想要开口,只不过看周围几人都没说话,也就埋头继续赶路。

如今听到老洋人这话。

他再按捺不住,忿忿的骂道。

“陈兄,是之前的幽灵冢?”

与他的愤怒不同。

鹧鸪哨仍旧保持着冷静。

好歹也是走南闯北,下斗无数的人,又岂会被这点小事吓到。

只一刹那,他便猜到了一种可能。

“是它。”

陈玉楼点了点头。

放在以往,他绝对不会冒险进入悬魂梯,但有过终南山拔仙台一行后,却是故意下来此间,就是想要验证下幽灵冢,是否与虚数空间相似。

来回走过两次循环。

他已经有了至少七八成把握。

龙岭深山之内,有一座类似于玄德洞天的空间,以龙脉也就是内藏眢为源头,藏风聚气,又乘以生气,气行地中,因地之势,居于其内,二者相互融合。

这也是为何,那座西周墓时隐时现的缘故。

而今他们身下的悬魂梯,作为幽灵冢的一部分,一部分隐于虚数空间,一部分映照现实世界。

所以才会造成一个死循环。

要是这么一直走。

最大的结果便是力竭而死,或者……等到幽灵冢自行浮现,抓住那一线时机,成功下到底下那一层的神庙。

除此之外,再无第二种可能。

金算盘能够破开其中玄妙,走出悬魂梯,除了在五行术数和阴阳风水的造诣学究天人之外,其实也有着几分运气成分在。

不是如此的话。

或许一辈子都难以走出去。

“陈兄……早就发觉了?”

听出他语气里的平静,鹧鸪哨忍不住心头一动。

同行的时间久了。

每次下斗过后,他都会发现一件事,那就是陈玉楼似乎对每一座大藏都有着近乎于未卜先知的预知。

虽然不知他是如何做到。

但能做到这一步。

又岂会对眼下龙岭大墓一无所知?

“确实看出了些东西。”

“这条石阶,本身就是幽灵冢的一部分,与传说中悬魂梯几乎如出一辙。”

简单将自己的想法说了下。

陈玉楼笑着拍了下杨方的肩膀,“你小子就别瞎琢磨了,不是鬼打墙,更不是妖术蜃境。”

“那……陈掌柜,该如何走出去?”

被戳破心思,杨方也不尴尬,何止是他,换做旁人来绝对也会这么认为。

“既然已经明白悬魂梯的原理,那其实只用让幽灵冢重新归于沉寂,死循环自然不攻自破!”

“归于沉寂?!”

听到这话。

几人不由面面相觑。

按照陈玉楼的说法,幽灵冢漂浮于四周虚空,就如一头沉睡的邪灵,一旦祭祀生灵,便会从无形中苏醒。

要让他归于沉寂,岂不是……

“陈掌柜,您不会是打算杀了两头甲兽吧?”

老洋人咕咚一声,重重咽了下口水,因为担心,甚至下意识往后退了几乎,双手死死护住身后竹篓。

那张脸上,肉眼可见的紧张。

“想什么呢?”

见状,饶是陈玉楼都有些哭笑不得。

这小子脑洞也是清奇。

他在鬼洞下,连古神灵魂都能骗过,行瞒天过海之事,在蛇神眼皮子底下,将雮尘珠成功鱼目换珠。

如今不过一头沉睡的幽灵。

想要骗过,简直易如反掌。

“只要封住两位甲兽前辈的气息,使得气机精血不得半点外泄,对幽灵冢而言,祭司自然已经完成。”

“到时候便会再度陷入沉眠。”

“而眼下这道悬魂梯,也会随之消失。”

老洋人听到这,已经暗暗松了口气,但还是有些不敢放心,确认道,“真……不用献祭甲兽前辈?”

“废话,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小子?”

见他仍旧一脸不敢置信,陈玉楼忍不住笑骂道。

话音才落,只见他神识一动,一道封字符径直朝他身后的竹篓笼罩而去。

刹那间。

原本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妖气凭空消失。

而周围弥漫的雾气,也渐渐消散。

借着手中灯火,一行人分明看到身下不远处,原本完全不见尽头的悬魂梯,与山崖石壁相连处,竟是赫然出现了一座洞窟。

“还愣着干嘛?”

“这都找到门了,再不走更待何时?”(本章完)

第377章 龙骨天书 凤鸣岐山

“这,这就成了?!”

看着那道凭空出现,幽暗漆黑的洞口,几个人只觉得一脸不可思议。

鬼打墙尚且能够蒙蔽人之心神,让人陷入死循环中。

何况这诡异无比的石阶。

他们虽然没听过悬魂梯,但从刚才这段时间的经历,也能明白幽灵冢之可怕。

毕竟,从头到尾,他们甚至都没察觉到究竟是何时中的招。

要不是一直无法走出去。

或许到现在,老洋人都不会觉得有异。

要知道,他们中随意单拎一个出来,放在倒斗行江湖上都是跺跺脚都能引发地动的人物。

集齐摸金、搬山以及卸岭三门。

入行最少的杨方,都已经混迹了六七年。

即便是他们都是如此。

更别说寻常人。

原以为龙岭山下那些交错纵横,幽深诡谲的迷窟就已经足够骇人,但与幽灵冢一比,只能说小巫见大巫。

“不然呢?”

见他一脸的错愕,陈玉楼淡淡一笑。

“不是……”

“陈掌柜,我还是没搞懂,幽灵冢幽灵冢,再如何诡秘,不应该也是死物么,总不会也能化妖成精了吧?”

老洋人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

老猿成精、鼋鼍化妖、怒晴转凤、蛇蛟走龙,甚至一株古树,一蓬杂草,这些他都能理解,毕竟血脉生灵,如人一般,吞食日精月华,因而成就妖身。

但他娘的一座古墓怎么成精?

陈玉楼摊了摊手,“那你把它当成一头幽灵不就好了?”

“这也能类比么?”

老洋人更是难以理解。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要他具体说明,一时间又说不清楚。

只是潜意识里感觉到,悬魂梯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幽灵冢飘渺无迹,难寻其踪,有时间瞎琢磨,还不如早点过去,不然……等门消失,再想打开可就难了。”

见他若有所思。

陈玉楼却不敢耽误,提醒了一句,便沿着石阶迅速而下,只片刻,便抵达那扇石门之外。

将手中灯盏朝前递了递。

火光照破黑暗。

门后赫然是另一条隧洞。

狭长幽深,蜿蜒曲折,同样一眼见不到底。

“这……该不会还是幽灵冢吧?”

在他凝神打量的功夫里,鹧鸪哨几人也跟了上来。

“不会。”

陈玉楼收回目光,一双眸子深邃清亮,透着一抹自信。

方才短短片刻功夫里。

他看似什么都没做。

实际上神识已经将隧洞扫了一遍,并非眼下这种死循环,穿过后,是一处极为磅礴惊人的地下洞窟。

“走。”

一挥手。

陈玉楼率先入内。

沿着隧洞向前走了大概三五分钟不到,他便察觉到一股气流迎面而来,隐隐还夹杂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陈腐味。

绕过一截弯道。

前方视线豁然开朗。

一座大如湖泊般的地下洞窟,呈现在众人面前。

虽然之前就走过不少,如头上那座冥宫大殿所在,但与眼前相比,还是有着云泥之别。

借着摇曳的火光,甚至一眼都无法看到四周尽头。

整座洞窟内黑雾笼罩,伸手难见五指。

但当火光一点点照破幽暗。

一张巨大无比的脸,却是骤的闯入一行人视线中。

木然、怪诞,说不出的诡异。

“小心,是人面蛛?!”

看到它的刹那,老洋人脸色瞬间难看起来,那张人脸和之前那头黑腄蚃何其相似,几乎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很难让他不这么以为。

而妖蛛老巢中冲天的血腥味,此刻仿佛都还在鼻尖弥漫。

“没有妖物气机。”

“老洋人兄弟,别慌。”

见他紧握镜伞护在身前,陈玉楼则是凝神观察了下,身前洞窟虽大,但却并无妖氛弥漫,拍了下他肩膀摇头笑道。

“那……这是?”

老洋人眉头紧皱,有些不可置信。

那张鬼脸如此真实,怎么可能是假的?

“还记得壁画中出现的那座神庙么?”

陈玉楼吐了口气,提着灯盏的手轻轻松开,风灯却并未如预料中那般,因为失去托举而坠向地面砸得粉碎。

反而平稳无比的朝着那张脸缓缓飘去。

仿佛黑暗中有一双无形的手,托举着它。

看到这一幕。

无论老洋人,还是紧随身后的昆仑、杨方以及鹧鸪哨,皆是瞪大眼睛,目光追逐着灯火,屏气凝神,连呼吸都下意识放缓,似乎生怕会惊扰到什么。

随着风灯靠近。

那张脸也变得愈发清晰起来。

比起黑腄蚃背后的人脸,这一张确实更为粗糙抽象,就像是……黑山石崖上遗留的远古石刻。

渐渐地。

光线下折射出一股厚重的质感。

老洋人眼角猛地一跳,脑海里一个念头呼之欲出。

“怎么会?”

“竟然是口青铜鼎?”

没错。

借着摇曳的火光,众人分明看到一尊巨大的青铜鼎显现全貌,三足两耳,鼎身上并无太多繁复纹饰,只铸造出一张鬼脸。

这个发现,完全超乎了他的预料。

不过……

再结合之前壁画中的内容,似乎一切又都有迹可循。

“走,看看去。”

他再忍不住强烈的好奇心,低头看了眼身下。

隧洞在前方接然而止。

而他们眼下所处,分明是在悬崖半壁处,风气自下而上从身外拂过,再往下便是被黑暗笼罩的深洞。

这点高度对几人而言,实在太过寻常。

几乎都不必动用钻天索一类的工具。

各自施展轻身功夫,眨眼间,一行五人便前后落地。

火石在火镰上轻轻擦过。

不多时。

一盏接着一盏的灯火便接连亮起。

之间地上大块青石铺设,四周则是以切割整齐的石头以及木梁,筑造起的一座古老建筑。

“这就是神庙?”

目光扫过。

古建筑与壁画中所见的神庙迅速重合。

杨方目露惊叹,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按照壁画中暴露的线索痕迹,不难推测,神庙应该是修建于西周时代。

如今三千年过去。

整座神庙竟然没有太多腐败的痕迹。

连支撑穹顶的木梁都完好无损。

甚至还能看到不曾脱落完全的石漆。

想来是得益于龙岭干燥的环境,以及那口终年不枯的内藏眢,藏锋聚水,内外浑然一体。

几个人提着风灯,朝不远外那口巨鼎走去。

但……

才走了几步。

领头的老洋人便停下了脚步,一脸骇然的看着四周。

只见神庙地上,竟是布满了尸骸。

每一具都被吸干了血水,只剩下干枯的骸骨,身外包裹着无数蛛丝,透过蛛网还能看到一张张扭曲狰狞,痛苦不堪的脸,一看就知道是生前被慢慢折磨致死。

即便从壁画上看到过活人祭祀的一幕。

但真正见到如此之多的骸骨。

饱受折磨的惨状。

仿佛都能想象到,无数年前,他们被捆缚双手四肢,从高处推落下来,眼睁睁看着那些人面蛛,将一身鲜血吸食殆尽的情形。

饶是倒斗行出身的几人,都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见老洋人怔在原地。

鹧鸪哨哪里会猜不到他心中所想。

错身而过时,伸手轻轻拍了下他肩膀。

倒不是他心如铁石,而是见得多了,渐渐也就麻木,一如当日在昆仑山的祖龙顶,那座石桥下的云海中,同样不知填了多少人的性命。

纵是那等洞天福地,世外仙境,都难逃活人死祭。

何况这种深山大藏下?

老洋人点点头,强迫着将目光从那一具具死状凄惨的骸骨上收回,追上师兄的身影。

等他过去时。

一行人已经围着那口青铜鼎研究起来。

鼎身足有两三米高,光是身下三足就有半人高,刚一靠近,便能感受到一股厚重的古老气息扑面而来。

借着火光。

老洋人恰好与鼎身上所铸的那张鬼脸平齐。

四目相对。

有种说不出的诡谲感。

“这么大一口鼎。”

“就用来祭祀?”

尝试着探身往里看了看,但青铜鼎实在太过惊人,他们几个人中,也只有昆仑,踮起脚尖能够勉强看到一点鼎内情形。

“昆仑,快看看里头有啥?”

轻轻撞了下他肩膀,老洋人实在忍不住心中好奇。

后者点了点头。

双手抓着鼎口边沿,猛地一用力,足有几千斤重的青铜鼎,在他那股蛮力下,竟是一点点朝外倾斜下来。

因为重心迁移,三足再难保持平衡。

恐怖的贯劲下。

支撑鼎足的青石竟是再承受不住,咔嚓一声从中断裂。

“不是,就是让你看一眼,没让你玩这么大啊。”

老洋人被这一幕看的瞠目结舌。

早知道昆仑力能扛鼎,但当这一幕真切出现在眼前时,带来的震撼感,绝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形容。

“等等……”

眼看昆仑就要将青铜鼎重新放正。

余光扫过其中的陈玉楼,却像是发现了什么,眸光一下亮起。

“掌柜的?”

“鼎内藏了东西。”

来不及解释太多,陈玉楼只是飞快提醒了一句。

闻言,昆仑哪里还会不懂。

能让掌柜的如此重视,鼎中之物来头一定不小。

下意识深吸了口气,周身力道爆发,刹那间,双臂上肌肉寸寸隆起,几乎要将身上棉袍都为之撑开。

而原本摇摇欲坠的青铜鼎,也一下平稳无比。

等到鼎口几乎与几人视线平齐。

老洋人目光立刻看了过去,只见积满灰尘的鼎内深处,赫然矗立着一尊差不读半尺长的石人。

用的陕北尤为常见的蓝田墨玉。

在火光下折射出一抹近乎于青蓝交织的色泽,看上去煞是神秘。

不过,石人雕刻手法却颇为怪异。

蚕眉圆脸,大鼻阔口,头有四面,每一张脸庞看上去都木然无比,仿佛没什么神韵,看刻刀痕迹,倒是苍劲古朴有余,而顺滑流畅不足。

“这石人怎么有四张脸?”

老洋人还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石雕。

一时间,神色间满是错愕和不解之色。

“不懂了吧,这叫黄帝四面,西周时代一种特殊的人像风格。”

见他脱口而出,杨方挑了挑眉笑道。

老洋人虽然在汉地长大,多年倒斗生涯接触的也大都是汉人古墓,但终究出身异族,在这方面的造诣远不如杨方深厚。

“确实是黄帝四面。”

“只存在于西周,往后便消失断绝。”

陈玉楼点点头。

从殷商开始,便有人面雕刻铸造工艺,但唯独在西周时,突然出现了这种诡异的无性造型,之后风格再度回归。

就好像有人突发奇想。

“但你们没发现,石人手中之物么?”

拿过杨方手里的风灯,陈玉楼朝鼎内伸了过去,在青铜鼎内壁折射下,光线一下变得越发通透。

原本还沉浸于黄帝四面传闻中的几人,下意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厚厚的沙土中。

赫然掩埋着一只足有巴掌大小的黑色鳞甲。

似乎是鼍龟或者穿山甲一类动物身上取下的甲片,呈现出与墨玉截然不同的色泽,明显更为幽暗。

除此外。

鳞甲上隐隐还能看到一个个造型古怪的文字。

“这……这是龙骨天书!”

鹧鸪哨只觉得仿佛触电了一般,浑身一阵强烈的酥麻,再按捺不住情绪,几乎是脱口惊呼。

从遮龙山带出的那一枚天书,他不知道看过多少次。

此刻自信绝不会看错。

无论鳞甲样式,亦或是文字形式,几乎都完全一致。

见他认出,陈玉楼并无意外,毕竟这世上对龙骨天书最为了解的人,也就他、鹧鸪哨以及了尘长老。

“是它!”

探出手,从灰烬中一把将那尊石人取出。

轻轻一抖。

灰尘洒落一地。

墨玉石人全貌也彻底出现在众人视线当中。

只见它双手呈现出抱月之势,那枚龙骨正好托在掌心之内。

粗略一扫。

龙骨上一共一百零三个字,与之前那枚相差无几。

将风灯递给杨方,昆仑则是趁此机会将青铜鼎重新放好。

借着火光。

陈玉楼不敢有丝毫耽误,按照当日无苦寺里了尘长老传授的破译之法,直接开始尝试着破题。

通篇一百零三个字。

短时间内破译难度太大,所以他只选择最前面几个。

周围几人也知道他在做什么。

不用提醒。

昆仑、杨方和老洋人三人各自散开,守住四面,以防那些诡异的人面蛛会趁此袭杀而至。

灯火摇曳闪烁。

映照出陈玉楼那张认真凝重的脸庞。

但……

渐渐地。

他紧皱着的眉心,却是一点点舒展开。

始终守在身外的鹧鸪哨,见此情形,心思一下悬到了嗓子眼。

“陈兄……是什么?”

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简单几个字里都带着颤音。

听到这话。

陈玉楼缓缓抬头,吐了口气,眸光里闪过一抹了然,随即才一字一句轻声道。

“凤鸣岐山!”(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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