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速去速回

薛白抱杜妗的动作小心翼翼的,这段时日他见到的都是动辄将人砍成两段的暴行,面对眼前洁白细腻带着香气的美人,生怕一用力就碰坏了她。

再回长安,已有恍如隔世之感。

杜妗却是不顾他满身的血污与臭味,努力将他搂得紧紧的,有许多话想说。

“先吃饭吧。”

比起那些阴谋权争,眼下薛白更想填饱肚子,他觉得自己饿得能吞下一头牛,饥饿是开战以来的常态。

杜宅的两个前院支起了许多个小桌子,摆上了胡饼,腊肉、醋渍萝卜、糖蒜,以及林林总总的小食,供应薛白带回来的诸多亲卫。

怕他们不够吃,杜有邻又让人把后院几只用来下蛋的母鸡也烧了。

院子里顿时热闹不已,一众汉子如饿虎夺食般抓着饼便往嘴里塞,狼吞虎咽。杜五郎也被安排着与他们同桌,才举起筷子,便发现盘里的菜肴已经空了,他把伸出的手收回,挠了挠头,以掩饰尴尬。

“五郎,给。”

有一个大汉遂撕了半块胡饼递了过来,杜五郎接过,道:“多谢将军。”

“五郎莫客气。”

杜五郎听那声音耳熟,转头看去也觉得对方有些面熟,再一打量,不由惊讶起来。

“胡来水?你现在这么壮了?”

他认得胡来水,丰味楼刚开张时,他常去开发新菜,胡来水还是他招募来的伙计哩,当时虽已十分勤劳肯干,倒没想到短短几年内有了这么大的变化。

其实胡来水并不仅是变壮了,而是有一股威武的杀伐之气,使得杜五郎方才还以为是哪个将军。

两人出身不同,一個勤一个懒,虽同在薛白身边,职位的差距如今也有所扭转。

“前些年伙食好,这个月饿瘦了些。”胡来水傻笑了一声,随着口音,原本的土味就显现出来。

“那你多吃些。”杜五郎把胡饼递还回去,“我方才吃过了。”

“谢五郎。”

杜五郎抬头看着薛白从后院走出来,傻笑两声,觉得那小子回来了真好,不由感慨道:“我们还以为他死在叛军手里了,知道他是怎么回来的吗?”

“知道。”

“啊?”

杜五郎没想到胡来水还真知道,连忙催他说,胡来水遂把胡饼塞进嘴里咽下了说起来。

“安庆绪本是要降了的,谁知忽然反悔了,派兵来围杀郎君,我们被逼进黄河峡谷,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河水,无路可逃了。我就想到,当年李齐物开凿漕运时,我的乡亲们在山壁上凿了许多夜间休息的洞穴。”

“想起来了,你是平陆县人。”杜五郎道,他对此事有印象,胡来水爷娘就是开漕而死的民夫。

“我们故意遗留了衣甲在河边,伪装成渡河被冲走。等叛军搜索过了以后,夜里我泅到了对岸,找乡亲划船接应。”

“然后呢?”

“到了黄河北岸,郎君原想回洛阳,听闻圣人逃了,叛军大股东进,封锁了往洛阳的道路。遂北上寻找河北援兵,到了解县,与元县令会合,连忙来支援长安。”

说着这些,哪怕胡来水出身卑微,却也不由表露出了他对圣人的不满。

“我等拼死厮杀,擒贼首,堵贼势,平叛在即,圣人无端命潼关守军出战,又弃守长安……嗐!”

这话不是胡来水的说话风格,显然他也是听来的,想必军中报怨很多。

两人唏嘘了几句,胡来水感觉不够饱,往盘子里看去,里面的吃食已经一干二净了。

“我再让人拿些吃的。”杜五郎起身道。

他走到大堂,正听到杜有邻与管家全瑞在说话。

“回阿郎,真是没有了,圣人一逃,城内就什么吃的都买不到了,明日起家里恐是要断粮了。”

长安人多地少,粮食本就是长期需由关外转运。战事一起,粮道自然是断了。

连杜宅尚且无粮了,普通人家的情况可想而知。

~~

天宝十三载,元月初一。

朝阳洒在了恢宏雄伟的大明宫,这是新的一年,李琮也有了新的问题。

“殿下,薛白到了。”

边令诚的声音中透着一股不安,作为得罪过薛白的人,对于薛白的归来他是有着强烈的警惕的。

连李琮也意识到了不对,他当众宣布薛白是李倩,前提是薛白已死了,他需要得到薛白所遗留的势力,眼下不免有种深受欺骗的感觉,另外,还嗅到了一股阴谋的味道。

可眼下不是翻脸的时候,他以让薛白休养为名,用了一整晚来消化情绪,此时搓了搓脸,已能够显出欢喜之色。

一见薛白入殿,他当即亲自迎上,双手亲热地揽住薛白的双肩,满满关切地道:“好,好,终于回来了!”

“我没能带回安禄山,让殿下失望了。”

“不,你平安,我就很欣慰。”李琮笑道:“还有,你的身世不必再瞒了,我都知晓。”

薛白故意愣在那儿,像是不知如何应对。

李琮转身,向他的四个儿子招手道:“来,与你们的兄弟相见。”

“三郎。”

当先过来的是长子李俨,已有三十余岁,相貌风度颇佳,只是气势不甚强,彬彬有礼地点头唤了一声,站在一旁不语。

次子李伸二十六七岁的模样,打量着薛白,眼神中透着些怀疑之色,之后摇了摇头,向李俅附耳说了一句,声音虽轻,却还是让人听到了。

“我看,与小时候不像。”

李俅是第四子,时年已十九岁,身长玉立,气质温润,像是没听到李伸的耳语,迈步而出,向薛白执了一礼,道:“三兄。”

薛白退了一步,道:“当不得。”

李俻只比李俅小一岁,也许是因为对三庶人案没有印象,性格开朗得多,径直问道:“你真是三兄?阿爷说是,可二兄始终不信。”

“是或不是已不重要了。”薛白道:“只要当年的冤案能平反即可。”

这句话虽没承认,却又像是承认了,且把众人带到了共同的立场上。李俨遂点了点头,他对于能够平反三庶人案最是欣慰。

李伸则心中冷笑,认为薛白很会算计,遂道:“怎能说不重要,阿爷已经宣布了你的身世,伱也该拿出信物来,好让宗室信服。”

薛白并不被他的言语牵着走,道:“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平定叛乱,至于个人荣辱的小事,往后再谈如何?”

他手中有实力,这些事自然是由他说的算。

李琮能看出这活薛白是不打算兑现杜妗为死薛白做出的承诺了,他心情郁闷,却知多言无益,遂叱责了李伸,转头好言与薛白商议长安的防事。

“我策反了叛军之中的不少重要人物,如李史鱼、独孤问俗、严庄,他们之所以愿意弃暗投明,是因他们很清楚,叛军成不了事,为何?没有一个明确的纲领。”

“纲领?”

“叛军没想过要如何治国,起兵以来做的最多的事就是抢掠,甚至最初还把抢掠到的财宝运到范阳。他们是盗,是贼。正是因为这种特性,安禄山被擒了之后,叛军并未方寸大乱,于他们而言,只要能带着他们抢掠,由谁作主根本不重要,安禄山死了还有安庆绪,安庆绪死了还有史思明。但,也正是因为这种特性,攻破潼关之后,安庆绪没有马上逼近长安,而是选择东向洛阳,他想要能随时撤回范阳。”

李琮道:“你是说,圣人若是不走,安庆绪还能撤军?”

“潼关之战,叛军虽大胜,但大唐精锐尚存。若圣人守着长安,安庆绪很可能会遣一支兵马试探。逼郭子仪、李光弼回援,他便可从容退守范阳。而我等只需将计就计,等叛军主力回师时大败叛军,三五个月内,便可彻底平叛。”

“唉,圣人既已走了,说这些还有何用?”

薛白道:“想必圣人还未走远。”

李琮一愣,之后挑眉道:“你不会是想把圣人追回来吧?圣人身边有北衙六军禁卫。”

“正是如此,更需带回圣人与禁卫,来守住长安。”

“可叛军马上要杀到了,如何来得及?”

薛白道:“兵法无非是扬长避短,叛军战力强悍,却人心混乱。攻心为上,或缓他们进攻长安。”

~~

洛阳。

这个元月初一,紫微宫显得更加的金碧辉煌了。

一根根崭新的旗帜被树立起来,都上书“燕”字,象征着大燕国终于立国了。

安庆绪一身朝服,高坐于明堂之上,接受了诸人的朝拜,开始大封百官。

这种登上权力之巅的感觉让他飘然欲仙,也平复了他之前被围困时的担忧。

说实话,在击败哥舒翰之前,他是真觉得走投无路,只能投降了。是因为害怕被清算、赐死,他才在崔乾佑等人的劝说下决定背水一战,期待的是能回到范阳。哪怕潼关之战大胜之后,他也不认为能攻下长安,首先他自认为没有安禄山的威望,不能降服诸将。

没想到,诸将并未如何缅怀安禄山,而是迫不及待地把他推上皇位。

更没想到,李隆基竟是逃了。

安庆绪认为自己运气很好,这是上天眷顾,天命所归。有此想法,他心态上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开始有信心攻破长安,有信心为天下之主。

倘若再给他一些时日,他便要开始意识到大燕国需要一个纲领,比如,为那些在边境艰苦厮杀却没有得到应有回报的士卒制定更公平的赏罚制度。

他隐隐地意识到,那些将军愿意追随他造反,是出于对不公平的怨恨。

当然,这一切得等到攻下长安、收复河北之后再谈。目前安庆绪最在意的其实是郭子仪、李光弼占据了河北,切断了他与范阳的联系。

想必等攻下长安了,他们自然会退兵。

心中正满是雄心壮志之时,有士卒从旁边绕过来,匆匆赶到安庆绪耳边,低声道:“陛下,阿史那从礼连夜从长安送来的消息。”

“什么事不能等晚些再说?”安庆绪并不习惯当皇帝,随口抱怨了一句。

“阿史那将军称,薛白还活着,且率着河北的兵马赶到了长安支援。”

“活着?”安庆绪讶然,愠道:“原先也是他说已杀了薛白。”

此事算不得大事,眼下这局面,薛白不论是死是活也很难有大的改变了,安庆绪忙于登基,只命人将消息压下来,暂不理会。

过了数日,张通儒却提醒了安庆绪一桩小事。

“陛下似乎该留意军中传闻。”

“何意?”

“臣听闻,先锋军中有一个谣言正在士卒间流传。”张通儒停顿了一下,方才开口道:“他们说,陛下……弑父了。”

不易察觉的瞬间,安庆绪眯了眯眼,眼中闪出防备之态。当时,他命阿史那从礼歼灭薛白,原因就是不希望此事传出去。

“荒谬!”安庆绪拍案怒道:“这是薛白放出的谣言,阿史那从礼是个废物,堵不住吗?!”

“问题在于,薛白首级犹挂在潼关城门上,而人却已站在长安城头上,士卒们难免心生疑惑。更有甚者,以为他有死而复生之神通,心生恐惧。”

张通儒没有明说的是,这件事显然引发了先锋军中士卒们对安庆绪的信任危机。

既然当众斩首薛白是假的,那弑杀安禄山是否是真的呢?往日许诺的诸多前景是否又是真的?

“还不把潼关挂着的人头取下来?!”

安庆绪没好气地叱了一声,对此也是无奈,总不能继续坚称长安城里的薛白是假的。

当然,这只是一桩小事,对军心是有影响,可改变不了总体的战力,安庆绪遂下旨,命崔乾佑、田承嗣率主力尽快攻破长安。

这二人刚在洛阳参与了大燕的立国典礼,很快便开始调兵遣将,准备西进长安。

恰在此时,有人向安庆绪告密,说了一个让他大为惊恐的消息。

“崔乾佑想要追究陛下弑父之罪,以不忠不义之名杀陛下,自立为帝……”

“不会的。”

安庆绪一开始并不相信,可随着流言越来越广,他杀安禄山一事渐渐开始瞒不住了。

如此,他难免有些疑心崔乾佑是否真的有自立的想法。

~~

长安,宣阳坊。

自从归来,薛白连着忙碌了许久,今日终于有时间回到家中看看。

宅院已经空了下来,颜嫣、青岚等家眷被送到了扬州。往日常来往的李腾空、李季兰犹在太原。长安城不免显得有些寂寥。

薛白拿了些换洗的衣裳,出了门,转头看到对面杨玉瑶的宅院已经重建好了,遂迈步过去。

他很久不见杨玉瑶,有些想她了。

然而,李隆基出逃那日,杨玉环并没有忘记这个姐姐,也带走了杨玉瑶。入内,只见宅中散落着各种物件,表明了杨玉瑶离开时的匆忙。

薛白正要离开,忽听到有歌声从院子深处飘了过来。他循着歌声走了过去,远远见到一个红衣女子一边弹琴,一边在唱他当年的旧词,却是念奴。

“郎君?”

念奴抬眼间见到有人来,连忙奔了过来,拜倒在薛白面前,泣声道:“郎君终于回来了。”

“起来说话。”

薛白伸手拎起她,只觉手中轻飘飘的,仔细一看,她已是十分消瘦。

“饿吗?”

念奴羞愧地点了点头,愣愣看着薛白,愈显得娇弱。

薛白心想着“念奴娇”三个字,道:“走吧,吃些东西。”

他遂带着她出了虢国夫人府,像是带着她出了教坊。

可教坊中的那许多的乐师、伶人,他如今是管不到的了,不知何时他们才能再次载歌载舞。

到了杜宅,薛白把念奴交给杜妗安顿。之后,回到西厢说话,他沉吟着,道:“哨马回来了,李隆基走得不快,还未到扶风郡。”

“你还是想去追?”

因今日见了念奴,杜妗便有些醋味,悠悠道:“莫不是为了把你的瑶娘找回来?”

薛白摇了摇头,道:“一则,长安需要兵力。北衙六军必须带回来了;二则,不能放李隆基在外,否则令出两门,遗祸无穷。我必须得去,解决了李隆基的问题,才能解决叛军的问题。”

他如今已愈发清晰地看到,安史之乱造成的影响,远不止是安禄山叛乱带来的损失,而是随之引发的一系列深远影响,这其中,李隆基的自私、昏庸所造成的决策失误亦是不容忽视的。

原本的历史上,大唐王朝有过无数个尽快彻底平定安史之乱的机会,偏是因为一笔又一笔的政治账而错过了,终三代天子也没有彻底地解决祸乱,只是与叛军媾和,使藩镇尾大不掉,甚至国都六陷、天子九迁,朝廷的威望一次次跌入谷底。

这些,竟都不是安禄山造成的,而是在皇帝与储君、太上皇与皇帝的勾心斗角中导致的。

那既然除掉安禄山没用,薛白这次便要去解决李隆基。

他很着急,明知长安、洛阳还有很多亟需解决之事,却得把它们排在后面。

杜妗是明白这些道理的,却还是不无忧虑地道:“留下的兵力,守城尚且不够,你如何能对付得了禁军?”

“无妨,我在蜀郡、汉中皆有布置。”薛白道:“眼下叛军军心略有浮动,有老师与王思礼、李承光等人守城,十天半个月当是无虞,等我回来。”

“你也要小心。”杜妗道:“我耍了李琮一手,他必是不甘心的,宗室之中不相信你的人也有许多,我担心他们要害你。”

“我会防备。”

薛白想了想,道:“让五郎随我走一趟吧。”

说到杜五郎,因其当过金城县尉,而马嵬坡就在金城县内,薛白近来一直有一个疑惑。

他派了哨马去打探李隆基的行踪,发现队伍行过马嵬坡时并未发生兵变。

这当然是因为他已经改变了很多事,可他还是在想,具体的变化是在何处?

禁军士卒们为何不哗变?这次出逃亦是仓促,带的粮食不多,他们肯定是饥饿的。另外,对李隆基、杨国忠的昏庸,那怨气必然也是在的。

几乎同样的情形下,却有两种结果,难道只是情绪恰好没到那一步吗?

薛白思来想去,发现只有一件事是不同的——李亨不是太子。

假设历史上的马嵬坡兵变是李亨一手策划,那如今李亨没有这么般做,是否有什么其它打算?

这些问题,唯有到了扶风郡才知道。

长安城风雨飘摇,他必须在半个月内快去快回。

~~

“我听说朝堂上对你有所非议,说你是想跟着圣人逃到蜀郡去。”

杜五郎翻身上马,驱马挤到薛白身边,低声说道。

“无妨,此事回来了再收拾。”

“回得来吗?”杜五郎十分担忧,“这次西行我们就只带了五百骑兵,而圣人身边却有近万的北衙禁军。”

“他们都是长安人,之所以随着走,是因为害怕长安城守不住。眼下他们看到长安还在,会想要回来的。”

“我懂了。”杜五郎道:“你是要去说服禁军支持太子,怪不得你要带上我,原来是要用我的口才。却有一个问题,只怕你还未到六军将领面前,就要被圣人斩杀了。”

“带你不是因为你的口才,而是因为你与杨暄相熟,可以替我联络。”

“联络谁?”

“到时便知了。”

薛白一鞭挥在杜五郎的马股上,其胯下马匹便瞬间窜了出去。

杜五郎差点摔下马来,连忙握住鞍环,道:“你不说我也知道的,你今日去了虢国夫人府,定是拿信物去了……”

队伍袭卷而过,很快消失在长安城郊。

(本章完)

第456章 挟天子

扶风郡,陈仓县。

此处是陈仓道的出口。秦汉时刘邦“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即从此经过。

县南便是秦岭北麓,有周时散国之关隘,名为大散关,乃关中与川蜀的咽喉。

李隆基仓皇行到此处,也就算是初步安全了。即便有叛军追来,他只需退入散关,叛军骑兵之利便发挥不出来。

于是,南狩的队伍终于可以稍微休整,暂时在陈仓县城驻扎下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寻找吃食。

因逃得太匆忙,自出京以来,饥饿一直就伴随着他们。莫说万余禁军士卒一直没有吃食,便是天子本人也是时常饱一餐饿一餐。

好几次,都是杨国忠亲自派人去乡村市集上“征纳”,才给李隆基带回些干粮、野菜之类的吃食。

由此事就显出了善征税之臣的好处了,哪怕是兵危战凶,他也不忘本职。

但李隆基已经受够了那些硬梆梆的干粮,难得进了城池,立即就命杨国忠献上佳肴。他带着杨玉环坐在陈仓县署大堂内,眼看一盘盘热菜端上,方觉前阵子落掉的面子找回了一些。

“太真,你近来受苦了,今日多吃些。”

杨玉环原是有种丰腴之美的,现已清减了许多,成了一个有些清瘦的美人,完全是另一种风韵,这自然是饿出来的。

危难之时,还是能看出后宫之中最受圣人宠爱者依旧是她,此番同行的虽有江采萍、范女等妃嫔,今日赐宴却只有她在圣人之侧。

菜肴不算多,一只现烤的全羊被分切成小块端上来,再配上胡饼。

难得的是胡饼也是热的,之前路上即使有胡饼,那也是冷硬难咬,李隆基年纪大了咬不动,每次都需要用水泡过才能下咽,今日终于可以用胡饼卷着羊肉嚼用了。

杨玉环饿得狠了,等圣人一开动,亲手捧起一块吃着,她往日嫌羊肉膻,今日却觉那肉味混着谷面入口真是香。

“啊!”

忽然听到旁边的李隆基大叫了一声,还伴随着细碎的“哒”的一声。

“三郎?”

杨玉环转头看去,唯见圣人捂着嘴,脸色痛苦。之后吐出了一颗断牙来。

其实换做寻常人到了李隆基这个岁数,牙差不多要掉光了,而他原先之所以没掉,吃得精细而已。可当这些光环被拿掉,他也只不过是个普通人。

一个普通老人有的一切缺点,断牙、体臭、佝偻、长斑,他不可避免地都开始显现,老态龙钟,狼狈不堪。

杨玉环见了,莫名眼一酸,红了眼眶。也不知是心疼李隆基还是什么。

“圣人!”

宴上的重臣们纷纷一涌而上,关切不已。杨国忠毫不嫌恶,用手指拨开李隆基方才吐出的食物,捡出掉落的龙牙,又找出了一小块羊碎骨。

他大怒,转头向那切羊肉的厨子叱骂道:“你怎么切肉的?!”

那厨子一辈子在陈仓县,从未伺候过天子、朝臣,如何能答得出来?连忙慌张跪在地上,磕头不已。

“拖下去,斩了。”

“饶命啊!”

李亨站在一旁,眼看着这一幕,年迈昏庸的圣人、青春美貌的贵妃、作威作福的宰相……心中涌起无尽的忧虑。

~~

“今日因一块碎骨,杨国忠便要斩杀一個无辜百姓。来日到了蜀郡,是否他想要杀我父子,也是想杀便杀了。”

入夜,李亨住在城中驿馆,召来了长子李俶、三子李倓,同时在场的还有他的王妃张汀,以及宦官李辅国。

摆在他们眼前有一个已无法忽视的问题,等队伍转进陈仓道前往蜀郡,便是去往了杨国忠的地盘,须知杨家本就在川蜀,杨国忠早年为新都县尉,平定南诏之乱时还是名义上的主帅,一直坐镇蜀郡。

李亨与李隆基的立场不同。

若长安城破,李隆基在蜀郡能安全,李亨却不安全,只怕不等他讨好李隆基以再次被册封为太子,或已死于杨国忠之手了;而若李琮真的守住了长安,还是得与李隆基谈条件,迎他回长安,李隆基至少也是个太上皇,李亨却只会彻底丧失争夺皇位的资格。

立场摆开,他便看两个儿子的态度。

先开口的是长子李俶,他态度果决,没有任何废话,径直道:“绝不可使圣人入蜀,阿爷若入蜀,必为杨国忠迫害。”

“三郎以为呢?”李亨又看向李倓。

李倓因与高力士、李琮关系颇好,近年来在政堂上颇活跃,如今竟是这父子三人之中声望最高者。

可某些时候,他的立场总显得有些暧昧。比如,那夜他预感到李琮有可能要宫变,出手阻止,将此事告知了李亨。可等到李亨要随李隆基逃出长安时,他却劝阻李亨留在长安助李琮守城,是李亨、李俶苦苦劝说,方才将他劝出长安。

这种在皇位之争中摇摆不定的立场,使得李倓有些两边不讨好。

“阿兄说得不错。”

李倓一开口就支持了李俶对这件事的看法,同时,也给出了一些不同的理由。

“一旦圣人南下,而贼兵烧绝栈道,则散关以北再非大唐所有,百姓失望,民心既离,无以复合,中原之地拱手予贼。”

同样是拒绝南下,但一番话在格局上却高了一筹。

其实这也是李俶的心声,只是今夜是私下商议,他遂用个人荣辱安危提醒了李亨,以为不必要谈论大局,却没想到被比了下去。

既然父子三人都是第一个看法,之后则是商议该如何做了。

李俶先开口道:“阿爷不妨劝圣人就留在扶风郡,观长安战事?”

“观望?你莫非认为李琮还能守住长安?”李亨问道。

“长安无兵、无粮,必守不住。”李俶道:“然李琮得薛白支持,手中有安禄山为质,或能阻挡叛军些许时日。今安西四镇、河西、陇右、朔方边军将士已在赶来。阿爷可借机招兵买马,静观其变,待叛军立足未稳而收复长安。”

道理很简单,想要渔翁得利,首先得在一旁观战。另外,既是“收复”长安,自然是先等李琮兵败,除掉这个储君,再谈平定叛乱了。

相比于叛军攻破长安,李琮能守住城池,反而是对李亨最不利的结果,也是最不可能发生的结果。

“大郎所言有理……”

“不可!”

这次,李倓却是表露了完全相反的意见,道:“阿爷万不可坐壁上观,待贼兵攻破长安,伤的不仅是庆王之性命,乃宗室之威严。阿爷确当尽快收边屯之士,请圣驾东归,与庆王并力守城,使社稷危而复安,方为上策。”

李亨听到了最后一句“与庆王并力”时,脸色不由凝固了一下。

他想要开口反驳,但作为父亲,那样的言论是不方便说的,遂转头看向了李辅国。

李辅国当即会意,连忙上前道:“三郎所言极是,却没考虑到人心险恶。难道忘了?庆王当夜欲宫变逼圣人退位,圣人南狩正因他所逼。一旦助庆王击败叛军,他岂非更要加害圣人以及殿下?”

“闭嘴!”

李倓叱道:“我父子相谈国事,没你这奴婢开口的份,往后休再教我见你干政!”

平日李辅国与李倓关系不错,他平生最在意的人是宫婢小蛾子,她正是得李倓收容才一直平安无恙,彼此间一直多有来往,没想到,一旦牵扯到国事,李倓竟是如此不假颜色。

“奴婢知罪。”李辅国惶恐,退了一步。

李倓其实知道如今这情形,根本离不开这些宦官帮忙,可李辅国既敢开口离间皇家兄弟之情,务必要狠狠叱责,遂又厉声道:“自去我帐中领三十鞭……”

“你这孩子,何必如此?”

张汀忽然笑着开口了,打断了李倓的话。

她年岁与李倓差不多大,却是故作老气横秋。自从李亨被降为忠王,她反而得了一个好处,那便是由太子良娣改封为忠王妃了,名正言顺的正妻,有了说李倓几句的资格。

“这奴婢话不中听,却是为了你阿爷好。李琮欲行谋逆,此为事实,他驱走圣人,占据长安,是为叛贼。如今两个叛贼相斗,你却要与一个并力守城,岂非太心软了?”

李倓闻言,那双剑眉不由皱了起来,正要开口反驳。

李亨上前拍了拍他的肩,道:“我知伱是以李氏社稷为重。”

“阿爷……”

“我问你。”李亨问道:“你是更支持李琮继位吗?”

“不敢。”李倓道:“孩儿当初之所以表态支持庆王,乃因局势所迫,又实在不愿朝堂动荡。可庆王既敢逼宫政变,孩儿自是支持阿爷,可是如今逆胡犯阙,四海崩分……”

“殿下莫怪这孩子了。”张汀柔声道:“他总不能是为了给李琮当太子才说这些话。”

李倓脸色一变。

“好了,不说了。”李亨道:“既然你们兄弟都认为不该入蜀,而该收边屯之兵,那便这般做。至于之后是与李琮并力而守,还是收复长安,到时再谈便是。”

“是。”李俶拉了拉李倓。

“奈何圣人昏了头,不听良谋,只听杨国忠之言,他一心要入蜀。”李亨叹道:“这岂是我能左右的啊?”

话题终于是到了他近来一直在思忖的事上。这一点,两个儿子都非常支持他。

“入蜀误国,阿爷唯有扫除逆贼,迎圣人回宫城,方为至孝,万不可因区区温情,而犹豫不决!”

这是要发动政变的意思了,被打压、猜忌了这般多年,李亨终于走到这条路上,手指都微微有些发颤。

可摆在面前有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

“而今我非储君,名不正而言不顺,何以号召边屯之军,扫除逆贼?”

李俶道:“当请圣人下诏,废李琮,复阿爷储君之位。”

“岂可如此?”李倓道,“一旦如此,长安必定不守。”

“长安本就守不住,圣人如今下诏,待消息传回长安,李琮早已败亡。而阿爷有了名义,方可尽快招兵买马,克复二京,削平四海。”

“外敌当前,岂可自乱阵脚?”

“李琮宫变在前,岂可存妇人之仁?!”

吵来吵去,话题竟又绕回了方才纠结之处。但这次,张汀、李辅国却没有开口,只是看向李亨。

此间谁是自己人,谁胳膊肘往外拐,已经是很清晰的事了。

李亨没有责怪李倓的想法,反而勉励了他几句。次日,私下里与李隆基说了对李琮的担忧。

~~

一路上都只顾着逃窜,如今终于停下来,李隆基才顾得上处理诸多事务,关心长安城到底如何了。

他连番派出人去打探,同时也遣使西向,督促安西四镇节度使封常清领兵回援。

“朕出城之日,李琮非但无认罪之意,反而敢以粮草马匹要挟于朕,索要监国之权,其心悖逆,以至于斯。若他真守住长安,岂非要逼朕退位?”

“圣人明鉴。”杨国忠应道。

他们这个判断当然是对的,只要李琮守住长安,必然登基称帝,到时天下归心,谁也阻止不了。

李隆基遂沉吟道:“朕若现在罢其储位,你以为如何?”

原本他们都考虑好了,长安那点兵力、粮草,肯定是守不住。暂时不罢免李琮,是为了让他挡着叛军好让他们逃到蜀郡,现在既然安全了,也就不那么用得上李琮了。

这与杨国忠无关,问题在于,一旦罢了李琮,该由谁来当太子?

立储之事,杨国忠当然想要插一手,于是毫不犹豫道:“圣人何不等到了蜀郡再行定夺?”

“朕恐薛白是个变数啊。”

这般一说,杨国忠也担心带到蜀郡的皇帝变成了个太上皇,觉得得给薛白加一点难度,遂道:“庆王有悖圣意,当有所惩治,但……立储之事,恐将等平叛之后再行定夺了。”

一提醒,李隆基也知该防备着李亨,点了点头。

当此战乱危急之际,本是社稷最需要储君之时,有国本方可使人心稳定。偏这君臣二人却是默契地认为该在此时把储位空悬。

“拿笔墨来。”李隆基开口,准备下达他安全之后的第一份诏书。

“圣人,是否再考虑一二?”高力士不得不提醒道:“或许待长安的消息回来?”

以高力士与李琮的关系,大可以留在长安的。随圣驾出逃,倒不是他年逾七旬还怕死,而是一心要服侍李隆基。

也就是仗着圣人知他这份忠心,他才敢开口,可李隆基依旧有些不悦,招手道:“去拿来。”

“遵旨。”

高力士无奈,退出这残破的大堂,只见陈玄礼正执守在门外。

两人相对一眼,同时叹息。

陈玄礼道:“朔方节度使判官杜鸿渐前来迎圣驾了。”

“怎不去禀报?”

陈玄礼走了两步,低声道:“杜鸿渐还未入城,广平王到城外去见了。”

高力士脸色有些凝重,叹道:“若让圣人知晓,恐要有所疑心了。”

“疑不疑的,眼下摆明了杨国忠想让圣人入蜀,忠王想留圣人在扶风,庆王想挟圣人回长安。”

一番话,竟有了一种“秦失其鹿,天下共逐”的意味,两人皆感不安,对此也是毫无办法。

高力士遂让人去取了笔墨,伺候着李隆基写字,同时颇为委婉地提醒了方才听到的杜鸿渐一事。

李隆基笔尖一顿,接踵而来的叛乱与异心,终于让他感到心力交瘁。

但他想了想,依旧是继续动笔,写完了那封废太子的诏书,正吹着笔墨细细思量,有消息到了。

“圣人,庆王递来了奏折。”

高力士连忙上前接过,以旁人无法察觉的动作飞快地用目光扫了一眼,递到圣人面前。

一瞥之间,他隐隐看到了“洛阳复失,薛白已死”的字样,心头一惊。

“逆子,如今想起朕来了。”李隆基看过,淡淡说了一句,将信丢在一旁。

这是李琮在最慌乱的情况下写出的信,以无比恳切的姿态请求他回守长安。

李隆基当然不会回去,可却无意识地把那封废太子的诏书折了起来……薛白若死,这暂时当是不必了,等到了蜀郡再谈。

没过多久,又有消息传到。

“圣人,李齐物赶来了。”

李齐物前两年被调回朝中担当将作监,这次没来得及随队伍逃出长安,本是想那就不逃了,可待了几日之后,听闻薛白身死的消息,连忙出逃,正与李琮派出的信使一前一后抵达。

跪在御前狠狠地哭诉了一番对圣人的担忧之情,待被问及长安之事,李齐物道:“庆王软弱无能,易为奸人所左右。”

“他上奏求援,称只要朕遣兵,即可守住长安,可是真的?”

“陛下万不可信。”李齐物道:“庆王一边遣使请援,次日便当众平反了三庶人案……”

“什么?!”

李隆基顿时大怒,须发皆张。

相比于背地里的各种勾当,这是在明面上否认他这个天子的权威,他决不容忍。

然而,更让他发怒的事情还没说完。

“不仅如此,庆王还称薛白是废太子瑛第三子李倩,已下诏宣告长安百姓。”

一言既出,众人皆讶,反应却各不相同。

高力士首先想道原来薛白真是李倩,庆王才是当年的知情人,若薛白未死,或是宗室之中最能平定叛乱、再造盛世的一个。

杨国忠则是想到了与薛白同起于微末的当年,心说原来是皇孙,难怪能像他那般上进,不过那竖子处心积虑终究还是死在正名之前,而他犹身为宰相,将挟天子入蜀。

李隆基那双原本怒瞪着的双眼则是眯了起来,显得十分警惕,更准确地说是后怕。

他早就意识到薛白的居心叵测,以及渐渐对他产生的威胁了,果然,竟是那么一个满怀仇恨的孽种。

“假的!”

他忽然暴喝了一声,眼前闪过的是三个儿子跪地诉冤的情形,是张九龄在激愤进言,是武惠妃惊恐大喊……前尘往事桩桩件件,他要厉声喝破它们。

“那不是朕的孙子,假的!”

李隆基竟是上前,一脚踹翻了李齐物,旋即回身把方才那诏书摔在李齐物脸上。

“朕要废了李琮,再诏告天下,那废物是被薛白给骗了,薛锈之子薛平昭居心叵测,上欺君王,下蒙百官,该开棺戮尸!”

一封诏书轻飘飘的,砸在李齐物脸上并不痛,但因为它,是夜,小小的陈仓县城里开始风波暗涌。

~~

“圣人已下诏了,废太子。”

一个宦官把圣人的衣物送出衙署浣洗,第一时间递出了这个消息。

很快,正在亲手缝补衣物的张汀得知了此事,放下手里的针线,牵着她的儿子李佋回到了住处。

李亨皱着眉在来回踱步。

张汀却没有马上说话,任由他发着愁,她径直坐下,道:“我想吃馎饦了。”

在战乱中的小县城,这显然是个为难人的事。李亨却是被她支使惯了的,当即招过李辅国,吩咐他去找馎饦。

张汀这才转嗔为喜,勾了勾手,让李亨上前说话。

“殿下可以一展抱负了。”

李亨闻言大喜,拉着张汀的手称了谢,方才快步而出,先去找到李俶。

“计成,速去准备。”

“是。”

吩咐妥当,李亨抬头看天,长舒了一口气,一时间想到了很多。

天宝五载,他先因韦坚案牵连,无奈休妻,又因杜有邻案迫害,无奈休妻,这休掉的是什么?是他作为太子,甚至一个大丈夫的尊严。

如今,终到了把这一切屈辱还回去的时刻。

隐隐有歌声从高墙大院中传了出来,声音很远,但很美。

那是杨玉环在唱歌。

~~

杨国忠不停地抖着脚,听着属下官员的禀报。

“朔方节度使判官杜鸿渐想必很早就是忠王一系,早年在大理司任官,因对付薛白不成,被贬至朔方。这些年得了安思顺的重用,官位升得很快。我看他着急赶来,不似要迎圣人,倒像是要拥立忠王……”

说话的是杨国忠的心腹,御史大夫魏方进,功劳不显,却已是朝中重臣。

“我就知道,到了陈仓,李亨是不想入蜀,准备有所动作了。”杨国忠啐了一口,道:“我得让圣人处置李亨。”

魏方进听了不由着急,暗忖杨国忠凡遇事只会告状是没用的。

“右相,此事圣人当已知晓。”

“那为何不召见我?”

“该是……杜鸿渐不可轻动,万一逼反了他带来的朔方军。”

“那便棘手了。”杨国忠沉吟道:“我当拉拢禁军,早日带圣人南下才是。”

“事宜急,不可缓。”

“我去见陈玄礼。”

杨国忠才起身出门,迎面却与匆匆赶来的杨暄撞了个满怀。

“阿爷。”

“滚开。”

“我有事与阿爷说。”

“回头再说罢。”

杨国忠正要走开,杨暄却是一把拉住了他,附到他耳边道:“阿爷,有危险,我们得救杨家啊。”

“你在胡说什么?”

“李亨已收买了禁军,马上就要来杀阿爷了。”

杨国忠大怒,叱道:“谁与你说的?”

杨暄缩了缩头,眼珠子四下一瞥,却是吐出了一个死人的名字。

“薛白。”

杨国忠惊愣地瞪大了双眼,虽不知薛白如何还活着,确知对方前来必是为了带圣人回长安,他是绝计不允许的。

既然薛白未死,那便由他来弄死。

“竖子竟敢追来?他人在哪?”

“让阿爷去虢国夫人处便知分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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