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反贼”巢穴

胜利的消息同样传到了许昌。

庾文君正带着一帮幕府将佐妻女在秋游,闻知消息后,立刻置宴欢庆。

正所谓人的悲喜并不相通,洛阳天子愁眉不展,许昌这边可就言笑晏晏了。

庾亮之妻荀氏坐在庾文君身旁,带着些许讨好的意味。

“此饼极为香美,却又未用猪膏,何也?”荀氏拈起一块蒸饼,轻声问道。

“数月前,太尉发遣了一批洛阳匠人来许昌,其中有擅制油的,在庄上开了间油坊,用荏子压取油,研为羹,美于麻子油远矣。”见到嫂嫂询问,庾文君欢快地说道。

“此必为宫中匠人秘法。”荀氏叹道。

作为庾家长媳,她可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蠢妇人。

自汉以来,公卿官员多食脂、膏,百姓食油(植物油)。

但其实百姓连油都没得吃,因为能压取油的就那几种。

比如柰,其油主要拿来涂布,而不是食用。

此时主要是三种油料作物:胡麻(芝麻)、麻子(亚麻)、荏子(白苏)。

但这三种压取出来的不是油,而是膏状物,味道很怪,难闻难吃,比起拿来吃,更多的用途是涂帛润色、制作蜡烛灯油以及滋润头发。

胡麻油倒是纯粹的油,但多购自西域,不知道他们怎么压取的。

荀氏正思虑间,庾文君已让人取来一碗绿色的荏油——杂质少了很多,不再是膏状物,有点油的样子了。

“荏油色绿可爱,其气香美,可以煮饼。”庾文君说道:“对了,荏油性淳,还可涂布,胜于麻子油。还可以制烛!就是不能润发……”

荀氏看着庾文君孩子气般地喋喋不休,噗嗤一笑,道:“宫中秘法到你手里,可得好好保管。将来家业能不能扩大,就靠这些。”

庾文君遗憾地摇了摇头,道:“夫君说这是将士们拼命厮杀得来的好处,他不能独享,必须推而广之,让河南百姓都能吃上油。”

荏油来源于荏子(平均含油率接近40%),在这会是一种种植非常广泛的作物,几乎家家户户门前院后都栽种了一批。

亚麻的种植当然也不少,但其籽实压取出的膏状物有一种极为浓重的腥气,即便平民百姓亦不爱吃,一般用来涂帛、照明。

相比较而言,荏油确实是一种非常理想的植物油来源——原料都是现成的,种植非常广泛。

“陈公名气已经够大了,还需要这样吗?”荀氏有些不解。

“他说藏着掖着,搞不好就失传了,还不如推而广之,让百姓也能分润些好处。”庾文君说道。

荀氏还是有些遗憾。

这种独门技艺,固然没法为你赚来金山银山,但也是一笔进项,居然就不要了,她没法理解。

“太尉还送了许多匠人来吧?”荀氏又问道。

“太多了。”庾文君拿起一块荏油煮过的饼,慢慢吃着,随口说道:“有织布的,有做首饰的,有制漆的,有鞣皮的,太多了。”

“打胜仗果然有好处。”荀氏感慨道:“遮马堤之战大破匈奴,洛阳还不予取予求?后面还会有许多工匠过来吧?”

“难说。”庾文君摇了摇头:“这些工匠并非洛阳人,多为诸郡上京值役的,未必能留下来。不过走之前,却可以让他们带带徒弟。”

洛阳城的工匠,当然不全是洛阳本地人。

事实上,绝大多数工匠是来服徭役的,期满即走。

这也是朝廷的好处之一。

没这个招牌,天下诸州根本不可能派工匠入京,这纯粹是“资敌”行为。

“陈公打了胜仗,会不会入京……”荀氏先用眼角余光瞟了瞟左右,然后低声问道。

“我亦不知。”庾文君低声回道。

其实她是知道的,夫君说过他班师时要入一次洛阳,但她当了许昌主母大半年了,不再像当初那么懵懵懂懂,知道有些事不能乱说,会让夫君失望的。

方才绛霞悄悄和她说过,连续打赢高平、遮马堤两场大战后,夫君名望已臻至顶峰,接下来每一步都引人注目,为免麻烦,这时候最好什么都不要说,即便是幕府将佐的家眷,也是能不说就不说。

“陈公走到今天这步,着实不容易。”见庾文君不想说,荀氏立刻不问了,转而指着场中诸人,笑道:“方才金家娘子还说陈公可录尚书台事呢,大家都笑了。”

“金家娘子”就是银枪右营督金正的妻子,姓李,来自襄城。

因破落寒门出身,李氏有点自卑,在荀氏等人面前很放不开,但又想打入这个圈子,为夫君的将来铺路,真的很不容易。

庾文君见过李氏。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比她年纪还大的李氏郑重行了一礼,口称“师母”,让她闹了个大红脸。

不过,她或许没注意到,旁人在听到“师母”这个称呼时那复杂的表情。

她们门第再高,出身再好,却没资格喊庾文君“师母”,亲疏不一样。

“录不录台阁事,夫君自有主张,我等妇道人家就不要多嚼舌头了。”庾文君看了眼荀氏,说道。

荀氏点了点头,微微有些惊讶。

文君嫁人后,确实不太一样了,不再是那個天真烂漫的闺阁少女。她的一举一动,似乎都在刻意模仿着某些公卿贵妇——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了东海太妃裴氏。

小女孩长大了。

随即又有些暗笑,文君言必称夫君怎样怎样,看得出来十分依赖。陈公真是娶了个听话的小娇妻回家,事事顺着夫君,尽心尽力。

同时更是感慨,文君命真好,将来说不定要当皇后了。

得多走动走动。

陈公定鼎之后,功臣们可是要排座次的,关系的远近亲疏可就非常重要了。

******

十月了,天气愈发寒冷。

报捷的使者离开许昌后,分成多批,分头前往豫、兖诸郡国。

郡国接到报捷文书后,又下发至各县,着其派人在城门附近、要道路口张贴,晓示全境。

一时间,胜利的消息在整个河南大地疯传,不光士人豪强,就连普通百姓都听闻了——当然,他们无法阅读第一手消息,听到的是走样的版本。

作为邵勋的根基重地,陈郡顿时陷入了欢乐的海洋。

张黑皮之子张冲又喜又忧。

他紧握着腰间宝贝似的佩刀,遥望北方。

父亲跟着出征了,不知道几时能回来。

“担心个什么劲?”营正冯同拍了拍张冲的肩膀,笑道:“高平之战,匈奴被打得稀里哗啦。这才过了多久?匈奴人即便练兵简卒,也不至于多能打,黑皮定然能回来,应该还有赏赐。”

听到“赏赐”二字,周围人羡慕不已,暗道早知道我也上战场了,得一两匹布回来不好吗?

去岁高平之战结束后,匈奴溃退,诸坞堡纷纷出兵,围杀溃兵,有斩获的至少能得一匹绢。如果杀的是官,那就要看级别了,反正多得很。

河阳之战那么大的场面,怎么着也能捞几个人头吧?艹,我上我也行!亏了,亏了啊!

“赏赐不赏赐的……”张冲苦笑了下,道:“阿爷能回来就好。他年纪大了,实不宜再上阵。我是家中长子,以后若有战事,我代阿爷出征,省得在家里担惊受怕。”

众人一听,纷纷感叹。

国朝孝为先,张冲如此孝顺,让他们十分羡慕。妈的,回去好好收拾下自家孩儿,看看别人家的孩子多孝顺。

营正冯同也对张冲刮目相看,遂对众人说道:“今后不管谁上阵,能不能回来,大伙都要互相照应。陈公给咱们分了地,这是天大的恩情。若无陈公,我等皆死于饥疫,绝无幸理,更不可能得到可传诸子孙后代的宅园、田地。”

“对,我的地也是何家的呢。没有陈公,我如何能从何家手里拿到地?”有本营队主帮腔道。

“上了阵得奋勇拼杀。陈公若不在了,谁知道这地会不会被人收走?”

“陈公不出,奈——奈什么?”

“奈苍生何!”

“陈公不出,奈苍生何!今后我等拥着陈公进洛阳,也当一把开国元勋。”

这话一说,众皆大笑。

笑着笑着,浑身就起了鸡皮疙瘩。

好大事啊!这算不算改朝换代?真的可以做吗?

不过想起以前差点当饿殍的日子,再看看眼下虽不富裕,但一家团圆的好日子,似乎也没什么做不得的。

教谕们怎么说的来着?天命将移,神器有适!对,就是这句话。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切尽在不言中。

没有人是天生愚昧的。

在涉及到自身利益时,表面看起来再愚钝、再不善言辞的农人,也会变得非常精明,更别说他们这批成色复杂的流民了。

遮马堤之战的结果极大鼓舞了所有人。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大战略,但他们会观察。

今年匈奴就没来毁坏他们的庄稼、房屋,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跟着陈公走,绝对没错。

在这件事上,他们甚至比世家大族们更有信心,或者说更盲从。

不知不觉间,陈郡已经成了大晋朝又一个“反贼”大本营,其成色似乎一点不比平阳差,甚至犹有过之。

(本章完)

第426章 过河

进入十月以后,河阳南桥进入了紧张的重建阶段。

度支校尉杨宝拉了十五万斛漕粮至南岸卸货,大车小车立刻装满粮食,经临时浮桥输往北岸——这条浮桥两次被冲毁,第三次终于建成,到战争最后阶段都没用上,如今算是有了用武之地了。

禁军也派了数千兵士,在河阳南城附近扎营屯驻。

至于他们能不能保障桥梁建设顺利完工,那就只有天知道了,反正经过一个月的整顿,这支部队表面上看起来还像那么回事。

十月初五,韦辅来到了河阳南城,夜宿渡口,准备第二天乘船去中潬城,再经河阳北桥抵达遮马堤。

住宿条件还不错,听闻朝(邵)廷(贼)打算在这里建一个大型驿站,分南北两个部分,供往来信使、军将、官员歇脚、吃饭、换马,这个应该就是了

如果有行人、商徒想住驿站的话也可以,交钱就是了。

有围墙、有驿卒、有饭食,不比宿在野地里强?

吃罢晚饭后,韦辅四处闲逛,看着堆在墙角的砖瓦,拿起一块看了看。

这是一块绳纹板瓦,质地优良,上有“南甄官瓦”的戳印。

好家伙,居然是官窑出品的砖瓦。

甄官署是一個衙门,简单来说,最大的业务是经营官窑,烧制砖瓦。

另外,还会制作石板、石刻,以及陶土器具。

丧葬业务也有,比如豪华大墓前的碑铭、镇墓石兽等等,没有甄官署不干的。

该衙门位于洛阳东南,故有“南甄官瓦”字样。

转了一圈后,发现外头太嘈杂,到处是锯木声、车马声,于是便回了院中,正巧遇到另一位住客。

二人打过招呼,才发现都是官人,一为南阳国大农(韦辅),一为前襄城公主家臣、现河阳令(程元谭),于是坐下闲谈。

坐下之时,两人都下意识紧了紧袖中的书信,害怕被人看见。

韦辅手中的是南阳太妃刘氏写给邵勋的信。

程元谭手中的则是襄城公主司马脩袆写给邵勋的信。

韦、程都是精细人,自然不会让对方发现这个小秘密。

“听闻匈奴骑军大举南下,牧马河内,却不知如何了。”程元谭首先挑起话题。

“老夫所知还不如程公呢。”韦辅苦笑道:“只在路上听闻,船只日夜不停转输粮草军资至北岸,回程时带了不少军士回来。”

“陈公竟然嫌北岸兵多?”程元谭惊讶道:“那为何还征召各家部曲?”

“哦?程公所携之部曲……”韦辅问道。

“然也。”程元谭点了点头,道:“一共四十七骑,乃公主家兵,尽皆付于陈公,以实其军力。”

“还有别家部曲么?”

“其他的却不太清楚,只知王国舅之妾荆氏遣其兄荆成率三十骑投军。”程元谭说道:“唔,长平殷氏之殷熙率自家部曲百骑投军。只是耳闻,做不得准,或有讹误。”

韦辅暗思,其他人便罢了,长平殷氏却做不得假。

这是颍川本地士族,族中又有女子在陈公府上为媵妾,投军一点都不奇怪。

自年初那场昏礼之后,颍川士族已经不再瞻前顾后,开始下血本了。

“淮颍突骑之乡,果是不凡。”韦辅感慨道:“今日道中还见得数十骑北行,一问乃是汝南突骑之后,骑得驴骡北上投军。”

淮颍突骑后裔主要分布在颍川、汝南、南阳一带。

尤其是汝南,地多名山大川,盛产驴骡,有点骑战基础的人不少——就算真忘了祖上的手艺,多多少少练过骑马,也缩短了训练时间。

“陈公打赢了遮马堤之战,骑军损失应当不小。”程元谭又道:“征世家之私兵骑士,也是无奈之举。颍川、汝南被这么一通搜刮,乡间纵马驰猎的少年却少了许多。”

韦辅轻轻点头。

事实上,他此番北上的任务之一,就是见到陈公,尊奉他的号令。至于是什么任务,大体上也清楚,其一是买马,其二是募兵。

长安已经光复,走武关可至蓝田。

以南阳王府的名义、京兆韦氏的身份,再加上千余兵丁护卫,交涉一番之后,应不至于被留难。毕竟陈公可是大晋朝的忠臣啊,关中的刺史、都督们没必要为难他。

买马募兵之外,其他任务也是有的,比如联络秦州的南阳王保。

此事可与买马募兵一起办了,方便得很。

当然,这种事情也不可能一点危险没有。

关中新复,乱糟糟的。刺史、都督们对地方上的控制力强吗?一点都不强。

被他们唤来的羌氐诸胡四处抢劫杀戮的可不少,关中百姓也很烦他们,甚至大打出手,认为他们比匈奴好不到哪去。

这些事,流民们讲了很多,韦辅早就有所耳闻。

一千兵能有效护住他们吗?尤其是带着财货的时候。

真的很难讲。

不过,韦辅愿意走这一趟,原因无他:他看到了陈公的野心。

大胜之后,没有自矜自傲,目空一切,而是未雨绸缪,招兵买马,这是干大事的样子。

而且,他隐隐觉得,陈公一直在盯着关中,苦思插手关中之策,这更让他感叹钦佩,进而干劲十足,想要做出一些事情,以期飞黄腾达。

二人随后又扯了一会诗赋音律,随后便各回各屋,休息去了。

第二天,韦辅一大早便离开了。

他带着十余随从,登上了一条运输资粮的船只,向北行去。

河面上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老船工也打起了精神,小心翼翼地驾驶着船只,向北岸行去。

曾经横跨南北的河阳南桥已经被烧毁,工匠、役徒们正在尝试重建。

韦辅瞪大眼睛看了许久,只看到了一艘从北岸返回的船只,上面坐了二十余名军士,没有铠甲,器械也不是很全。

很明显,这是陈公的屯田军了。多半还来自豫州,估计要放他们回家了。

闲极无聊之下,他又看向船舱中的货物,居然是咸菹、冬葵和芜菁。

“这芜菁不错。”韦辅拿起一根水灵灵的芜菁,笑道:“洛阳亦有人种此菜?”

“官人有所不知,这菜是传舍种的。”船工回道:“传舍有三十亩菜田,种了冬葵、芜菁。都是襄城人,他们带过来的种子,老朽不太懂这些。”

传舍就是驿站。

驿站一般都有驿田,种植粮食、牧草、果蔬,供驿站开销,大驿站有田数百亩并不奇怪。

“传舍的健步都是襄城人?”韦辅有些诧异。

“官人昨晚便住在传舍,难道不知?”船工惊讶道:“南城传舍有十余健步,皆屯田军士卒。几个管事的多为银枪军老卒,受过伤,没法打仗了,就在传舍干着。”

“在传舍领俸禄?”韦辅问道。

说实话,十余年来,战乱不休,各地的传舍早就完蛋了。

国朝传递公函、消息,一般有两种方式。

一是专人送信,在传舍换马不换人,送达为止。

一种是流转送信,即送信的“健步”只在固定的两个传舍间来回,速度较慢。

现在基本都是专人送信了,而且还得给配备护卫,多带马匹,晚上还不一定有地方住,危险性还是比较大的。

“不领俸禄。”船工说道:“陈公给了南城传舍几百亩地,有田,有草场,有果园,还有菜畦。往来公干的信使、将佐吃什么、喝什么,都有定规。超出部分,自己掏钱。往来商旅吃住,亦得掏钱。”

“现下怕是没什么商旅。”韦辅笑道。

“官人说得是。”船工说道:“听闻陈公时不时给点赏赐。月初老朽在传舍歇脚,就见到官中人物送来了十匹绢。若是太平年景,这个传舍可不得了。若能传给子孙,便是死也甘愿,足保一家富足啊。”

“是啊,若是太平年景,河阳三城又是什么光景……”韦辅叹了口气。

叹完气,嘿嘿一笑,自言自语道:“陈公对跟着他搏杀的老人,真是没话说。让人没有后顾之忧,死命拼杀就是了。”

橹桨划过河面,发出“哗哗”的声音。不一会儿,中潬城已从薄雾中隐现。

河渚上有人在摘菜,有人在割草,有人在宰杀猪羊,忙忙碌碌,却又意态闲适。

看样子,他们并不太担心北岸的战局。

有些船只行到此处就停下了,然后卸货、载人。

他们这艘船只则继续向北,直到薄雾散开之时,方才抵达河浦码头。

太阳渐渐升起,映照得北岸光芒万丈。

韦辅登上了长堤,俯瞰北方,顿时被宏大的场面所震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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