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让藩邸旧人露脸

梁储这时不得不拱手对朱厚熜说:“嗣君爱民如子,臣等自当欣然从命,然进京即位要紧,不可耽误大事,故愚臣以为,此事谕令地方救济即可。”

“阁老,救济生民不是大事吗?”

“何况,我现在还未即位,不宜发令天下。”

“再则,这些饥民骸骨,多耽误一刻,就会多一饥民饿死,多一瘟疫发生,哪里来得及去请地方官府赈济,他们若能赈济,只怕早就赈济了。”

朱厚熜这么说后,就目光深邃地看向前方云翳,对梁储这些迎立大臣们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来:

“而诸卿都是大行皇帝所遗治世良臣,上可正君德,下可安黎庶,想来全孤爱民之心不是难事!”

朱厚熜这话让梁储等迎立文官有种被架起来的感觉。

毕竟嗣君都这么说了,他们身为肱骨大臣,哪能还不识趣,不向嗣君展现一下自己作为朝廷重臣的能力?

总不能直接说,嗣君,不用把这些流民当人,只当草芥即可,难不成还怕他们造反不成,造反更好,还能直接当贼寇杀掉。

可只愿意谈礼讲经、以道德治国的他们,哪里愿意真为了这些蝼蚁般的流民去增加开支?

何况,他们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分出精力赈济这些流民,使得他们对嗣君的影响和控制跟着减弱。

所以,梁储已无法再反驳朱厚熜,只在这时看了毛澄一眼。

他希望毛澄这时来替他拒绝嗣君。

毕竟是毛澄这些人力主控制嗣君,让嗣君承孝庙之嗣的。

在梁储看来,既然现在嗣君要济民,毛澄等就应该勇敢站出来,阻止嗣君,让嗣君只听从他们的摆布!

但毛澄这时微微侧了一下脸,避开了梁储的目光。

不过,梁储这时还是想到了躲避此事的办法,而在这时故意咳嗽了几声,且有气无力地跪下伏首说:

“臣老迈多疾,常犯嗽疾,故于驾前失仪咳嗽,还请嗣君治罪。”

朱厚熜自然不会因为梁储咳嗽就治梁储的罪,便忙让人把梁储搀扶了起来,且表示宽恕其罪。

而梁储却在这时趁热打铁说:“嗣君虽恕臣罪,然臣自知老迈昏庸,故早已有意在迎嗣君进京登大位而天下安后便告老还乡,实不敢有恋栈权位、尸位素餐之心,如今这济民之事,老臣也因老迈有疾难以胜任,还请嗣君让毛公主持,毛公作为九卿之一,也有为君分忧之责,何况,毛公素有名望,能力卓著,还请嗣君准允。”

梁储自从背叛同党王琼后,早就有告老还乡之心。

因为他知道他不可能真的会被杨廷和信任,当成自己人,将来待在朝堂上,他难免还是会被杨廷和为难,他也就早就做好了辞官回乡的打算。。

所以,当现在朱厚熜给他们这些清流出身的迎立文官出难题时,梁储果断就选择以老迈为由拒绝负责此事,而代价自然是中断自己的仕途,自己给自己安一个老迈的标签。

朱厚熜见梁储都这么说了,自然不会再逼梁储负责此事,便拿着遗诏,看向了毛澄:“那大宗伯就辛苦一些。”

毛澄这时剜了梁储一眼,不由得咬牙在心里骂梁储老奸巨猾,竟然用正打算辞官回乡的方式避开这事。

但毛澄可不愿意在这时用这个理由,因为他还想入阁呢。

可他现在也不敢拒绝,说嗣君济民不对。

他只在心里恨湖广巡抚秦金等湖广文官腐败无能,定然是把存留税粮都贪污了,不然何至于有这么多流民。

而因要为嗣君处理起这种实务,毛澄也不敢贸然答应,甚至为难,因为一旦要救眼前这些饥民,把他们真当人看,就意味着沿途别的地方也是要救的,如此车驾带的粮食肯定不够救济,肯定要吃大户,扰地方。

朱厚熜看见毛澄为难的样子,忍不住想笑。

他倒不是有意要让毛澄这些清流文官难堪。

他这样做不过是想让毛澄这些自视甚高且傲慢到认为君主都应该听从他们安排的清流文官们,通过某些事,权威受损,而让跟着他的藩邸旧人有机会崭露头角,掌握主动权,同时也对他们做个服从性测试,让主动权把握在自己手里而已。

袁宗皋现在是最了解朱厚熜,知道自己这位世子不是普通少年,也就对朱厚熜此时的话语更加认真地思索起来,并最先猜到了朱厚熜这样做的目的。

于是,袁宗皋这时主动站了出来,对朱厚熜拱手说:“嗣君,大宗伯虽是九卿,但到底只是礼官,哪里知道地方实情,又如何能做好济民之事,故请让臣主持此事,臣虽只是藩邸长史,但到底生于斯,长于斯,知本乡之情,也奉王谕,赈济过受灾佃户,所以自当比大宗伯合适。”

毛澄这里看了袁宗皋一眼,然后咬牙一拜,在这个时候,不愿扰地方吃大户的他也只能在这个时候说:

“臣惭愧,于安民实务上,确实不如袁公!”

毛澄这一拜,让周围的藩邸旧人们着实感到意外,同时也有一种扬眉吐气之感。

年少的陆炳更是忍不住对自己身边的父亲陆松说:“爹,原来这京里来的尚书也有不如咱们袁长史的地方。”

“还不是因为这些京里的官,没想到咱们世子爷是真的爱民如子!”

陆松一脸骄傲地回了一句。

朱厚熜这里也因为毛澄这一拜,便道:“既如此,就请先生主持其事,全孤爱民之心。”

袁宗皋拱手称是。

接着,袁宗皋就对朱厚熜说:“眼前流民大约有三百来人,壮丁约一百之数,出现在这里,想来也是为了去安陆城中谋生,而按一丁每日食炒米当一升、妇幼老弱需每日食炒米五合才可果腹算,臣请先拨炒米两石,派王府锦衣卫一百户带人去赈济,并帮助填埋骸骨与寻医照料病员,护送他们去安陆城中谋食,然后追上大队,随车驾继续进京即可。”

朱厚熜点头应允。

随后,袁宗皋又说:“只是去岁湖广遭大灾,波及十五州府,安陆尤重,故恐流民不只这里有,以臣愚见,既然要济民,那就不可能只会救这一次,所以还得多次派王府锦衣卫轮番去救济流民,且护送流民到附近城郭就近安置。”

“但如此一来,锦衣卫兵马需与车驾分开扎营,以免时疫波及嗣君与随扈官兵。”

“除此之外,还得提前筹备足够的粮米和药材。”

“随行之粮米和药材自然是不够的!”

“而筹备粮米药材,与其找地方官衙借,不如现在就找当地寺院先借一笔粮米和药材,少说也得先借五千石米与各类常用方药材为妥!”

“因为以臣的经验,从湖广到京师,沿途饥民两三万还是有的。”

“为何找寺院借不找地方官衙借?”

朱厚熜这时故作不明地问了一句。

梁储和毛澄倒也看了过来。

袁宗皋便解释说:“这么多流民,地方官衙为了替自己开脱,掩盖自己救民不力,只能推说因灾税粮征收困难,使得藩库也没存留的粮食,如此,哪怕藩库有粮,也只能说没粮,而当地寺院则不同,此地不少寺院主持都与臣私交甚笃,又都是得道高僧,最爱扶危济困,更是感念这些年嗣君与先王之德,故若嗣君让臣去找他们借粮,他们自会尽量出粮相借的。”

“如果他们也说没粮呢?”

毛澄这时问了一句。

袁宗皋则笑了笑说:“那便是不识好歹了。”

(本章完)

第14章 百姓叩送嗣君

袁宗皋这话一出,梁储和毛澄等迎立大臣中的清流文官皆两眼一睁,眸露惊愕之色。

朱厚熜倒是瞥了袁宗皋一眼,心中暗笑。

他不由得想起了袁宗皋昔日建议他多看看王阳明的书的话来。

而现在。

朱厚熜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位老师不愧是能接受王阳明心学的官员,真是为了心中所认为的正义,什么手段都敢用,毫无道德上的压力,包括得罪佛祖这种事。

朱厚熜知道,在这个生产力一直没有怎么大踏步进步的时代,基本上,拯救百姓都意味着要在分配上动手,意味着要动富贵者的利益。

只是怎么动往往很考验一个官员的能力。

历史上。

嘉靖后期,东南倭乱猖獗,不得不开始推行募兵制,而推行募兵制就意味着军饷开支更大,而东南各省自然有义务承担这增加的军饷支出,也就是说,要对东南各省加兵税。

但东南各省土地兼并情况到嘉靖末期已经非常严重。

大部分平民已经不堪重负。

所以,怎么让这笔临时加征的抗倭兵税更多的让当地大户承担,而避免加征造成更多百姓破产,进而导致外患未平内乱又起,成了一门学问。

于是。

在嘉靖的准许下,东南各省的许多抚按官做了很多财政上的改革,基本上是各显神通。

其中。

潘季驯在广东整了个均平里甲,把各府县要多交的兵税按田亩摊派,而且以所交粮食为标准加征,使得大户们即便用诡寄、飞洒的手段让自己变成名义上的小田主,也不能避免多承担额外的兵饷开支。

而在福建的谭纶则更加简单粗暴,直接把强征寺院的田产没收,代替为额外加征的兵税,相当于让福建境内的寺院地主把这加征的兵税全部承担了,不向老百姓多加。

在谭纶看来,寺院的钱财肯定不是来自老百姓肯定是来自当地大户,所以他这样做,受损的自然也就是当地大户了。

现在袁宗皋也这么做,朱厚熜自然也不感到陌生,甚至也能够理解。

连程朱理学都敢背叛的新派文官,哪里能指望他们对佛祖多尊敬。

不过,明面上,朱厚熜作为嗣君,自然不宜直接表示支持袁宗皋这样做,而也表现的那么寡恩。

所以,朱厚熜就在这时故意问着袁宗皋:“先生,如果和尚们不借粮,为何就是不识好歹了?”

袁宗皋回道:“盖因和尚和尚化斋素来是修行,百姓讨饭素来是苦难,所以真正心向佛法、志在渡人的僧徒当宁舍口食于民,自己化斋,也不会为了自己不化斋,而坐视百姓乞讨,不然,就算不得真和尚!”

“何况,和尚讨饭比百姓讨饭素来就要容易些,故宁肯苦和尚也不能苦百姓。”

朱厚熜听后笑了笑:“先生说的极是,如果寺院也没有多少粮米,那就苦一苦和尚,毕竟他们能吃苦也爱吃苦,那就该多吃点苦。”

“但能劝他们主动借粮还是要尽量劝,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以霸道寡恩立国。”

袁宗皋拱手称是。

毛澄这里则突然开口说:“禀嗣君,王府锦衣卫乃扈从近卫,若去济民,恐令饥民不安,臣请让少司马所领京营护军执行此赈济饥民事。”

藩王护卫素来是从锦衣卫籍军户中调拨的,所以对外也可称为锦衣卫。

而朱厚熜知道毛澄这时提出这个意见,是担心锦衣卫会因为沿途奉命济民,而造成民间士民百姓们对锦衣卫的印象变好。

可一旦真让素来在民间如同夜叉豺狼一样名声的锦衣卫有了护民助民的好名声,这无疑很不利于官僚们限制锦衣卫的权势,进而不利于官僚们限制皇权。

毕竟锦衣卫素来就是皇帝的爪牙。

所以毛澄宁肯让杨廷仪从京师带来的三千护卫军去做这善事,也不愿意让王府的锦衣护卫去做。

这其实正是朱厚熜的目的。

他突然提出要救济沿途饥民,而不愿意无视这些饥民,目的就是调开这些来自京师中枢掌权文官们的势力,让自己的人离自己近一些。

于是。

朱厚熜便从善如流地说:“既如此,便让王府骆千户率王府锦衣卫来护卫车驾,杨卿所率护军去济民。”

如此。

朱厚熜的藩邸旧人骆安和陆松等武官便率王府护卫接替了京师三千护军的护驾工作,骆安和陆松等也都离朱厚熜近了些,连陆炳都终于到了朱厚熜眼跟前的位置,而因此笑嘻嘻地看了朱厚熜一眼。

朱厚熜也对他微微一笑。

无论如何,他身边都是旧人后,至少是不用担心谁拿什么落水和起火之事来吓唬他的。

毛澄对朱厚熜能够采纳自己的建议自然也感到很高兴,并松了一口气,暗叹嗣君到底还是愿意信任自己这些清流文臣,没有执意让王府锦衣卫去做善事留善名。

当然,毛澄对朱厚熜身边的护卫最终还是换成了王府护卫,也是感到失落的。

为此,他神色复杂地瞅了袁宗皋一眼。

奉旨执掌三千护卫军的兵部右侍郎杨廷仪这里也很不满地瞪了毛澄一眼。

因为毛澄让他失去了在驾前表现自己的机会,亏他还找他侄子杨慎要了几篇理学文章,准备找机会在传闻也喜理学的嗣君朱厚熜面前展露一下才华。

但杨廷仪再不满,也不敢违拗嗣君朱厚熜和礼部尚书毛澄决定好的事,便真的安排护军各百户轮番带兵去赈济沿途饥民。

如此一来,沿途不少村落的饥民都得到了赈济。

只是一开始,当这些护军骑着高头大马,手持刀枪来时,许多饥民只恐慌不已,争着把自己的妻女护在身后,更有懦弱一些的,直接跪在地上磕头。

百户王纲因此在勒停坐骑便大喊一声说:“都他娘的抬起头来,这次不是拿你们的头换赏银,怕什么!”

王纲随后又道:“你们运气好,那边车驾上的嗣君见不得穷人受苦,让咱们给你们发炒米,都他娘的赶紧到老子面前来排队接米。”

这些百姓听后惊愕不已。

几个反应过来已经排了过来。

这时,王纲就给自己麾下马军递了眼色,便有马军拿着一升容积的米袋过来,就近给已经捧米的饥民倒起了炒米。

壮丁被倒了一袋。

妇幼老弱被倒了半袋。

而这些饥民一看见炒米倒进自己怀里,不少都立即一只手抓住衣襟,一只手抓起炒米吃了起来,状若饕餮。

有后面的饥民见此更是过来要抢已经被发了炒米的饥民。

围在周边的护军骑兵持鞭打了好些人,才让抢米的饥民不敢再抢,而老老实实地排队领炒米。

过了好一会儿后。

朱厚熜就看见许多饥民都开始安静地坐在地上吃起了炒米,不少把掉落在地上的炒米都捡了起来,送进了嘴里。

朱厚熜因而嘴角微扬了一下。

而让他突然大为触动的是,就在这些饥民吃完炒米,且随着车辙转动而往他后方渐渐退去时,这些饥民竟一个接着一个向他跪了下来,叩首于地。

梁储、毛澄也因而不禁两眼一红,看着朝阳照耀下的这些跪拜嗣君的饥民,互相一叹,满脸愧怍。

即便是武勋徐光祚和贵戚崔元也看着这些跪下的饥民久久未能回转过头来,直到这些饥民背后的旭日已经升到了华林上,洒得天地金光一片,才回过头来。

“还是嗣君真爱民啊!”

“是啊,什么圣人子弟,在来的路上,比我们这些不读书的都还着急迎新君,根本就没注意过沿途那些饥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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