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7章 阿离

到此为止……了吗?

世界突然变得好安静,连雪落下都有了声音。

往事一桩桩,一件件,在眼前历历而过,掺了些血色,也变得更加鲜艳。

痛!

好痛!

锥头钻心般的痛!

术种扎根在头顶,还在不断抽汲着自我,身上每一处肌肤都破裂开来。

隐于体表之下的不再是青筋,而是结蒂分明的树的根茎,泥鳅似的在皮肉间钻来捣去,教人痛不欲生。

远处摇曳的火光映入眼底……

那张包含讥笑与轻蔑的人脸,似在嘲讽祂月宫离懦弱不堪的一生……

没有任何光采。

护不了一个想要呵护的人。

成为不了寒宫一族的依靠,到头来沾了祟阴的光,也改不了纨绔浪子的本质,超脱不了大局。

这场丑陋的戏码,这局悲剧的人生,终于要在这里,画上句号了吗?

月宫离昏昏沉沉,眼皮好重,血泪交织,模糊了视线。

却在最后即将合眼之时,扫见了南离界外姐姐泣不成声的声音。

“吼——”

祂怒而睁眼,喉间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生命,在这一瞬燃烧起了奇迹,月宫离皮肉一点点干瘪下去,精气神却突然拔高。

一刻钟!

一刻钟,还没结束!

我的人生,可以被终结,但我之意志,不会也不该由你神农百草来画上句点!

邪罪弓奋力一抄。

月宫离奋力一步往前跨踩,直奔火光闪烨之处。

“嗤啦!”

万众瞩目下,只见术种定格原地。

那一道道根须扎在月宫离头颅间,随着祂一步往前,扯破头皮与长发,血肉飞洒。

“啊——”

月宫离一边长啸,一边拉弓。

苦痛,击穿不了自我顽石般的意志。

哪怕头被往后扯去,肩背处也钻出了粗大的根茎在倒扯,身子疼得无法往前,祂也一步誓要从鬼佛界跨出……

“啊啊啊——”

从术种间探出的生命根茎,在长空陡然拉开了数万里。

月宫离提弓满月而至,嗖然一瞬,出现在了苍穹之树自燃的火光之前。

“放你他娘的狗屁!”

“给我死!”

在五域骇瞩,在药祖惊愕之间。

月宫离一脚踩在虚空,一脚踩在人脸,拉满了的邪罪弓蓄出一支邪神矢,骑脸就是一箭爆射。

嘣!!!

近在咫尺,避无可避。

这一箭下去,长空倒陷,大地直接往下被洞碎出一个万丈深渊。

苍穹之树,当空炸成齑粉。

药祖人脸连半个声音都发不出来,悍然就被射爆,射成齑粉。

强大的反作用力,以及术种里根茎的拉扯力,令得月宫离一箭之后倒飞而出,顷刻又被扯回鬼佛界内。

“哈哈哈哈!”

祂已血肉淋漓,却是畅意大笑。

术种归源一开,苍穹之树方才吞回去的七成生命之力,又被月宫离强势纳去。

却不再是完全滋润进术种,而是被月宫离拿来修复残躯,以战养战,最痛也最极致莽夫的打法。

“月宫离——”

悲鸣帝境之上,有狂怒声传出,满是惊愕与屈辱,却没有第一时间展开反击。

月宫离狞目昂首,邪罪弓一砸胸膛:

“来啊!”

“来啊!”

“神农百草!来啊!”

悲鸣帝境失去了声响,就连生命池子中七成力量丢失,似也忍下了。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这般不要命的打法,没有人跟得了注。

祂月宫离身后无人,祟阴也肯放祂这般挥霍,药祖可还是想要归零的。

“来不及了……”

一拖再拖,变数一生再生。

悲鸣帝境,大世槐包裹住整个世界,开始在星空中遁离,似想要远离正面战场。

月宫离疯了。

祟阴也疯了。

二人不计后果,这般输出。

可终究奈何不了祂神农百草的“生种祭道”,术种已开始在逐步进化。

祟阴给月宫离的时间越多……

月宫离发癫、发狂的时间越久……

实际上,这对药祖的计划更有利,因为祂们的术种,正一步步往世界树的方向发展。

那么,接下来最好的一步棋,不再是节外生枝,而是回归计划本身。

“得不到念之道,遏不了魔祖,之后却还有其他法子能用。”

“祟阴可以成为变数……祂的目标,不止是我,且要让祂成为世界树的,也不止是我。”

“不可再搭理祂,该下一步了!”

大世槐上,忽而浮掠出一柄通体黝黑的死神之镰。

这柄镰刀一出,悲鸣帝境所有还在九黎之矢箭下苟得一命的小北槐们,通通暴毙。

不管是鬼兽寄体,还是北槐的意念化身……

顷刻阵亡!

没有任何迟疑,槐枝一打,那死神之镰便被打成漫天乌光,又被大世槐卷席吃下。

“隆!”

九天一震,并无道劫。

这一刻大世槐却泾渭分明成了两个颜色。

一半金白,一半灰黑,前者散发生命光彩,后者满满轮回道韵。

“归零,便在此刻。”

……

星空。

无声无名之地,白衣赤足的北槐,一半身子立在时空碎流中,一半身子卡在黑洞边缘。

两边吸扯之力互撕,将他很好的凭定住,只不过需要多费些生命能量,修复不住分裂的伤口。

痛。

并快乐着。

“为什么呢?”

悲鸣帝境发生的事情,一幕不落,落在死前最后一刻的小北槐们眼中,也被北槐看在眼里。

北槐有些疑惑。

为什么阿药突然抛开了自己,自个儿就想着去归零呢?

为什么祂明明和鬼祖斗了那么久,彼此不肯放过彼此,突然又能拿到死神之镰,直接吞下消化呢?

“哦……”

很快,北槐后知后觉,自己被骗了。

原来阿药早就掌握了鬼祖的轮回权柄,自己一直提防着的鬼祖,大概率也只是阿药捏出来的一个“假人”?

全都是在自导自演?

包括自己这个北槐,所做的鬼兽寄体试验,原来阿药早就全都掌握了?

祂也并不需要靠北槐之道,去琢磨生命与轮回的融合、归零,祂早有思路?

“我被骗了。”

北槐低下头去,腰带上还插着两本笔记。

他从两边互相撕扯的力量间一步跨出,生命之力翻涌,很快修复好了身上的伤势。

翻开笔记,一本《北槐的生命研究日记》,一本《北槐的纪录手册》。

上面记载了好多试验,很多结果,早可以推向最后一个答案,阿药却总说“慢点、慢点”……

是在等魔祖?

还是在等一个机会?

亦或者说,这么做只是想通过“北槐”、“鬼祖”这两个存在,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药祖”身上剥离开?

北槐愣在了原地许久。

他想要撕掉《日记》、《手册》,又不是很想,不知该怎样表达自我情绪。

他环顾四周,想要杀点什么,又没有什么可以被杀死,毕竟身周空无一物。

“又变孤单了。”

北槐在星空黑暗中蹲了下来,托住双腮,捧着脸失神,不知是在想什么。

可再没有小北槐从脚下冒出头来,咿呀乱叫,打破死寂。

也没有悲鸣族人神魂沸腾,惊恐尖叫,打破生命永恒不变的宁静。

“好安静啊。”

即便是自言自语,也听不见声音与回音。

一下子,北槐发现自己又变成了那个不被需要的人,找了很久的存在感,跟华长灯一样原来微不足道。

祖神视下,皆是蝼蚁。

“好玩。”

北槐很快就打消了沮丧,脸上又浮现起了微笑。

他站起身来,望向圣神大陆的方向。

他看不到术种变为生种,看不到生种反噬下惨不忍睹的月宫离,却能感知得到,知晓圣神大陆发生了什么。

毕竟“北槐”这个存在,固然只是药祖神农百草对外的障眼法,却也是祂归零之路上主动的“节外生枝”。

也许这个枝节很弱、很差,但戏要想真,要想骗过魔祖的目光,北槐修的,确确实实也只能是真切的生命、轮回之路。

药祖没有告诉北槐的归零之路答案,《日记》、《手册》上,也总结得差不多了。

也许距离实践只差半步……

也失去了大世槐的生命,与代表轮回的死神之镰……

“北槐,很聪明。”

这个实验的答案,也早验证出来了。

整个天梯上下,能跟得上自己合道思路的,也就一个道穹苍,所以北槐这点自信还有。

借术种为眼,观五域众生。

目光再眺,眺进死浮屠之城的十字街角。

千手裁缝和缠尸人,北槐都能看到,一个代表“生命图纹的纺织”,一个代表“物种轮回的糅合”——药祖的后手,北槐都能看到。

“吞噬之力……”

心心念念的吞噬之力,也在附近,给人一蹴而就的信心。

“肉身……”

最为完美肉身,配合古武最强大的战斗力,也在附近。

“念道……”

从倒佛塔本身和外界鬼佛通联的生命气息间,还能看到“念祖神蜕”与“鬼佛”,这俩药祖后手,就浸泡在北海最深处的生命池子里。

咕噜!

北槐吞咽起了唾沫。

阿药突然就自己跑去玩了。

那么接下来,自己怎么玩,好像也不用听阿药嘀嘀咕咕了?

“归零……”

归零的法子有很多个,有正经修上去的,当然也有夺道的方式。

北槐从不自耗,放下按部就班,很快就有了全新思路。

“缠尸人。”

视线一定,盯上了那个浑身缠满了绷带的生命寄体。

这家伙距离吞噬之体最近,从这个地方开始,拿回吞噬之体的话。

大家都差不多成功了的时候,自己也差不多成功了,可以一起举白欢庆。

可是,圣帝一进十字街角,那地儿就炸了……

正当北槐还在纠结,是要捏一具寄体过去夺舍缠尸人,还是自废境界降成太虚进去时。

北槐眼睛一亮,看向了又有异动的术种。

“好像,都不用了?”

……

“嗬呵呵……”

月宫离大口进气,小口出气。

意识一阵阵眩晕,这是术种裂变所致。

生命之力又快速滋养自身,吊着祂不至于当场意识消散而去。

“好恐怖!”

“离祖,到底会变成什么?”

五域通过掌杏,观察崩裂的鬼佛界上空那离祖,各自动容。

其实已经不能叫离祖。

术种生根发芽,扎根在月宫离头上。

月宫离浑身上下也冒出了根茎,像是成了一个土豆精,紫红色的芽儿扎进虚空。

“以祖神为种,炼就一树?”

这等大手笔,彻底看呆了五域众人。

而卡在“树”与“人”二态之间的月宫离,全身时不时在抽搐,连外人都得以想象祂承受了怎样的痛苦。

这家伙,却还没肯放弃!

“还没完……”

“还没结束……”

“属于我的时间,还有一点、点……”

身已付祟,命不可改。

将死之人,何惧之有?

祟阴是个信守承诺之人,即便将此身挥霍至此,祂依旧一声不吭。

月宫离也不再去追药祖,祂也追不上了,术种彻彻底底将祂绑定在了圣神大陆。

可圣神大陆,还有一地,尚无人打破均衡之势,分明已陷入僵局。

月宫离将目光,投向了十字街角。

魔祖!

只剩最后一点时间了,必须将魔祖的后手也逼出来,否则死不瞑目!

哪怕只能逼出一点点……

不,其实并不需要特别介入?

十字街角,本身就有着一个破坏力比自己还要强的家伙,只要将他的困境打破就行。

“禁!”

一诀掐出。

月宫离猛一踉跄,眼前一阵发黑。

术种的吸力越来越大,以生命之力为滋养,修复自我,再供给术种吞汲,本身治标不治本。

祂却必须要再有动作,至少……

“打破心魔幻象,将倒佛塔……不,倒魔塔的力量中断,将神亦推到魔祖棺椁跟前!”

“还有,得打掉后顾之忧,否则神亦根本发挥不出来,一棍下去,境碎塔裂,魔祖逃之夭夭,这匹莽夫,怎么可能擅长追人?”

“最好的方式是、是……得将十字街角的道法层次拔高,得找到、找……神之遗迹!”

昏昏欲睡之际,月宫离勉力抬动眼皮。

得有外相法眼助持,很快祂再度锚定了神之遗迹的位置,并指于胸,指尖一滑。

“术·道法接引。”

这一术,似有延迟。

隔了一瞬,神之遗迹这方位面,才有道链化作接引之光降来,穿破云霄,射中十字街角中心窟窿下的倒佛塔。

那塔因由有怨力量外泄,早被魔祖入侵了,外相法眼之下,一切无所遁形。

万幸!

“没有射歪……”

“还是术祖的术,用起来,比较正……”

月宫离勉力咧嘴一笑,苦中作乐,又疼得一阵龇牙咧嘴。

要睡过去了!

不可以,还有一步,还要坚持!

月宫离连手中祟印都不肯松动半分,生怕一放松,就再也结不了印了,继续动作:

“禁·兀灭心祟。”

这一次,额间紫色瞳珠一颤,陡然开裂。

在强烈的苦痛之中,那颗祟阴之眼迅速变大,将月宫离的五官排挤到下巴之下。

“啊——”

面部扭曲的苦痛袭来,堂堂祖神,月宫离彻底绷不住了,凄厉尖叫出声。

那占据了整张脸的祟阴之眼,却没有让人失望,射出一道紫光,迅速禁掉了魔化了的倒佛塔内,一切心魔、心术的道法存在。

塔中神亦若有所感,持棍站了起来。

鬼佛界内离祖苦笑,闭眼跪了下去。

“啊……”

其实还有很多想做的……

西域的戮剑,北域的剑楼道链,外相法眼扫出来的那与乾始帝境一模一样生命形态的老妖婆……

“好像,没有机会了……”

术种吊着一具满布根茎的祖神之躯,垂首匍跪于空,结印的手无力垂下,很快另一只手上的邪罪弓也掉了下来。

祂低着头,那被排挤到下巴的五官,终于也有根须刺出,从口鼻内,从瞳孔间。

阻断人的视线。

万众瞩目下,死得丑陋,毫无尊严。

连最后一眼都看不见了,月宫离彻底坠入深渊,意识也完全溺死在那片窒息的黑水之下。

姐……

阿离,疼……(本章完)

第1948章 横推

“规则,变了……”

金茫茫的世界中,神亦持棍立起,能敏锐嗅出来一瞬之间,此间道法的变化。

四周空无一人,也无任何多余的杂音。

死寂之中,清晰可闻的只剩自我的呼吸声、心跳声。

进倒佛塔许久了。

同样,被困在这个地方也许久了。

从那窟窿往下跳,再一棍轰出倒佛塔一窟窿,领着人进塔中世界时,神亦便和其他人失去了联络。

“一处幻境。”

神亦第一时间分析出了塔中世界的古怪,也得悉了有怨或已被魔祖污染了的结论。

人虽分散,并不全是一桩坏事。

因为留在他们身体内的手指头,一直没有被启用。

这意味着,即便身处塔中世界,天人五衰、泪汐儿、刘桂芬、巫四娘几人,通通还没暴毙。

魔祖之威下,那四人尚且能保住性命,说明魔祖也没有很强。

或者魔祖害怕动到他们四个,触及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被自己发觉,继而打破幻境追溯过去。

本质上,也是魔祖很弱,畏惧自己。

得到的结论朴实无华,但应该也算中肯,毕竟魔祖一开始就在抗拒自己接近祂的棺椁。

“我想过去打爆棺椁。”

“魔祖则不想让我过去打爆棺椁。”

“倒佛塔引诱了十字街角众人入塔,说明魔祖想要得到的人就在其中,大概率是至生魔体、神魔瞳的泪汐儿。”

“迄今魔祖还没动四人,一来可能在等八尊谙的战果,二来还是怕我,三来可能有怨的力量还有残余,四来应该是没有找到更好的方式来处理我……”

倒佛塔的心魔幻境很弱,神亦没有心魔,不受太大影响。

他很稳,进行了深刻的思考,答案都直指本质。

其实这些思考也只是无聊之下的消遣,神亦向来凭直觉行事,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他进倒佛塔前,基本就定好了此战的基调,护着泪汐儿打,要么打爆魔祖之身,要么被魔祖之身夺舍。

很低概率,能有其他大的意外发生。

“而现在,意外发生了。”

提起霸王,神亦往前方走去。

行进十数丈,他便来到了一个小坑前,这是用霸王杵破出的棍坑,用来标记方位的。

心魔幻境很弱,但倒佛塔的力量不差。

十八层倒佛塔的,在入塔后,神亦一路往下,打穿到了第十一层。

魔祖棺椁,就在塔珠之下,也就是第十八层外。

但到了第十二层,也即倒数第七层时,好像才进入到真正的倒佛塔世界。

再想往下推进,就不行了。

神亦尝试过三百六十五次,每一次打破当前塔层,进入下一层后,总会鬼使神差走回脚下这个棍坑标识来。

这意味着,他一直在鬼打墙,已经被困在倒数第七层了。

“七级浮屠……”

莽力再难破塔。

古武开到六道,也无济于事。

而超过六道的部分,在没见到魔祖之前就用出来,想必也只会白白浪费象世蛛藕晶,中了魔祖的计。

神亦的选择是等。

要么等泪汐儿四人中哪一个率先遇难,他直接锚定方位,一路横推过去。

要么等魔祖再也憋不住,主动出手,他则见招拆招,随机应变。

预想中并没有第三种可能。

人算果然不如天算,十字街角的规则,竟然突兀就变了。

“能往下了。”

虽然只是规则层次的改变,并不代表什么,毕竟神亦不打算提前服用象世蛛藕晶,则代表依旧开不出四舍。

但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并不是毫无收获。

首先倒佛塔的“世界”规则,神亦基本参悟透了。

道法层次一变,再往下推进时,倒佛塔困住自己的力量具体是何处在运转,必生些许变化,继而可被捕捉到。

直击痛点的话,想来“鬼打墙”的境况便可稍稍打破,这点凭借六道和霸王,该是就能做到。

其次常言道牵一发而动全身,关注十字街角战场的可远远不止自己一个,外力的介入将带来更深层次的细微改变,这些都将如

最后……

不必再往下思考了。

有上面两点,已经很够打了。

“战机,稍纵即逝。”

并未进行过多思考,待得道法层次拔升完毕,逐渐趋于稳定。

初步估计,是开到了接近神之遗迹的程度,也即可以供应祖神出手,自己开到四舍的大致地步。

神亦,便有了动作。

“轰!”

一棍抽下。

地面炸开大坑。

似连通往下一层的无形结界,也被跟着被轰碎。

之前也是如此,只是自己跳下去后,走着走着还是回来了。

这一次,依旧会如此么?

……

“嗖。”

神亦闭上双眼,抓着霸王,纵身一跃。

从通道中跳下去,熟悉的感觉加身。

气流掠过赤裸的上半身,同每一块、每一条轻微震动的肌肉在同频共振,分享着世界的秘密。

力在变化……

一模一样……

不打紧!

这只是开始!

“三息、两息、一息……”

闭着眼睛默数时间,提前微屈膝盖,果不其然,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

咚。

进入到下一层!

第三百六十六次尝试!

没有任何天赋加成,祖神掌控下,凡人之躯唯一能往上输出的,只有汗水、努力,以及不断累积的经验。

以力,改命。

眼睛不曾睁开,从那荡开的力波间,却能感受到每一粒尘埃在跳动,如同精灵在起舞。

它们带动近处、远处的气流,将“不速之客”降临的信息,传达给倒佛塔,或者说魔祖。

倒佛塔则将回以反馈,激发心魔幻境的同时,施加以“鬼打墙”的法则之力。

来了……

要来了……

一层无形的波光扫过本心。

神亦不作任何防备,因为知晓这对自己无济于事。

它存在的唯一作用,就是干扰。

心魔幻境,渡过去了……

那么接下来……

“嗡!”

很是细微的声响,在熟悉的时间节点下,响起在逐渐淡去的落地声间。

同时应和着这一道法轻颤之声的,是自己的呼吸、心跳。

神亦很好控制住了自己身上的每一块肌肉,让它们发生和前面三百六十五次尝试一模一样的振动频率。

以此为对照,落在耳中那轻微的道法轻颤之声,则可在瞬息之间,剖析出高、中、低不止三频,加以洞悉,辨识变化。

一股淡淡的拘束感袭来,鬼打墙的法则,再次加身。

但这一次,神亦唇角一勾,扯开嘴角笑了。

找到你了……

“喝!!!”

怒而开眼,双目骤红。

腰后天道神亦虚影瞬息放大,似一刹填充了整个世界,又消逝不见。

只这一重喝之声,便喝显了倒佛塔第十三层世界内的万千道法规则。

“破!”

神亦电光火石间出手。

霸王只有一根,却在一瞬拔长,化作三道棍影,分别点向左前、右前、右后三个方向。

百丈处……

三百丈处……

五十六丈处……

这三处因由倒佛塔世界规则层次拔高,魔祖出手时,把控稍稍没那么精准,往上略微浮动了一个小点的规则所在之位。

常人无法看到,落在神亦眼里,那就是致命的破绽,是维系鬼打墙阵法最明显的阵眼。

“砰!”

三处地方同时炸开拳头大小的黑洞。

三处时空节点被点碎,发出的声音,居然只有一个。

只是这么一次小小的出手,那种淡淡拘束感便消失了。

不用继续尝试,神亦知晓,自己成功抵达了下一层。

“哪里跑?”

他却没有这么轻易放过这浪费了自己这么多时间的家伙,虎目一凝,霸王收回时从腰身一转,再入掌时,刚好顺势由西至东,横空一扫。

横抽!

轰隆一声炸响。

朴实无华的一记横空抽斩,如剑般斩出了一圈黑色光影,将倒佛塔第十三层削断成了上下两半世界。

“滋——”

棍影乌光之下,一道巴掌大小的黑色身影一矮,发出了刺耳尖鸣。

从声音中,可以听出后怕与恐惧。

要不是刚好它一矮身,神亦也失手了,怕是这一击棍斩,当场就能毙其性命。

“魔障。”

神亦目光一肃,瞧出了那是何物。

一道魔祖之身常年于此,滋养出的杂余意识罢了。

对自己而言当然不了什么,对天人兄弟那种意识紊乱的,怕是伤害就可以拉满了。

毕竟,此物最擅长心魔攻击。

咻!

魔障苟得一命,毫不迟疑往下下一层遁去,径直穿越了倒佛塔第十三层。

“跑得了?”

神亦冷笑,霸王回肘,弓步一扎。

力自地生,过膝上腰,传至肩肘,伴随大小臂同时发力,往前一送。

“轰!”

霸王棍影往下捅送,顷刻洞碎了这一层的大地,还在往下。

“轰轰轰!”

瞬息又捅穿了三层。

魔障大恐,狼狈鼠窜。

好在神亦太弱,棍尖总在即将命中自己时慢上一些,可以被扭身避开。

便当那魔障小精灵即将逃到最后一层,躲进棺中之时,整座倒佛塔,响彻一道暴怒重喝:

“蠢货!”

魔障小精灵一下就被喝住了,死死定在原地。

霸王随后而至,毫不客气杵灭了这道不算生灵的特殊生命体。

“呵。”

神亦轻笑出声,下巴微摇:“蛇鼠受惊回窝,倒是免了我一番找寻的辛苦。”

而后收棍。

却不是将棍收回手中。

而是将自己往棍尖锚定的位置反扯而去。

一下子,便从倒佛塔第十二层,来到了第十七层。

……

“神亦……”

耳畔传来一声熟悉又陌生的呼唤。

到了第十七层,这已经很接近塔下棺椁了,神亦不敢掉以轻心。

回身望去,第十七层便有许多熟人了。

满地都是尸体,从干瘪的样貌、身形上判断不出来具体是谁,但衣着大都是十字街角的见过的款式。

能站着的不多,刘桂芬、巫四娘一处,自困在一方灵阵中。

另一地儿,立着高头大马的西街之主千手裁缝,其中一条手臂贯穿在一个人的胸口上。

战斗明显才刚打完,也许是给魔祖一声喝停下来的,那颓下的尸体生命力很快被千手裁缝吸干。

也就只剩这三位能站着了。

“神亦……”

耳畔再度传来呼唤声,分明不是三者中任何一个发出来。

有怨的声音?

或者说,魔祖?

神亦暂时没作理会,瞥了西街之主千手裁缝一眼,目光看向刘桂芬二人。

“神亦老大!”

刘桂芬愣过之后,惊声大呼,好像看到了救世主降临,忙不迭指着千手裁缝道:

“她不知道发什么疯,本来大家在这里待得好好的,她突然出手,把所有人都杀了。”

“我和四娘只得以灵阵自保,神亦老大,你再晚来一步,我们都要死了啊!”

神亦微微皱眉,望向千手裁缝。

生命之力?

魔性之力?

“咯咯咯……”

千手裁缝掩嘴轻笑,脚步往前一迈,刚要开口。

神亦伸手,往前虚按。

气氛突然就凝固了,千手裁缝身子一僵。

再望去时,只觉眼前站着的不再是一个人类,而是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她下意识止停了步伐,脚悬在半空,没能踩下,连到喉间的话语都为之哽住。

刘桂芬不敢踏出灵阵,见神亦老大重新看过来,知晓他想问什么,立马道:

“天人前辈、泪姑娘,都在下面!”

“我们到这里有一段时间了,地面裂开过一次,将他们俩吞进下一层了,我们想尽了办法,打不开通往第十八层的通道。”

“哦对,还有南街之主,那缠尸人也被吞进下一层了。”

第十八层……

神亦杵了杵手中霸王,探了探地面强度。

还没出手,侧后方千手裁缝脚步重重落地,踩出了嘭一声响。

“神亦!”

同为街主,一个抬手,自己就被镇住。

反应过来的千手裁缝,有些恼羞成怒,若是此前也就罢了,但现在……

“到此为止了,神亦!”

“你们几个,若还想活着的话,往回走,往上走,兴许还能保住一条小命!”

千手裁缝步步逼近,身后那一条条如触手般长短不一的手臂,将指尖绣花针玩转出花,表情显得轻松、自然、惬意。

仿佛一切尽在拿捏之中,连神亦都不例外,都将成为她的手下败将之一。

可她突然气极。

因为神亦甚至没回头,留给她的还只是一个侧脸。

神亦依旧盯着刘桂芬:“仅凭这个灵阵,挡不住西街之主,他们要么下去了,要么死了,你们还在这里,也还活着。”

刘桂芬愣住,旋即大恐:“神亦老大,我是好人,我也是有些手段的,这跟魔祖没有半点关系啊!”

还在说……

你们还敢说……

千手裁缝脚步一定,死死盯着神亦后脑勺,再也遏制不住怒火,一只手探出,手中飞针一甩,就要射去。

嘭!

虚空一声炸响。

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千手裁缝手断了,啪一声掉在地上。

神亦头都没回,目光一侧,盯向巫四娘:“你呢?”

巫四娘猛一哆嗦,没能从突然断手的千手裁缝身上收回目光,下意识道:“我也与此事无关……”

“啊!”

后方,一再被无视的千手裁缝,选择暴怒出击。

这一次,她往神亦后背飞探而出足有十只手。

嘭嘭嘭……

只一瞬间,全断在地。

“不可能!”

“这不可能!”

千手裁缝瞪大了眼。

这回三人都瞅清楚了。

神亦仅用一根手指头,于虚空轻点之下,她连招都还没出,手就被打折了。

仿佛肌肉刚一蠕动,出手的意图,要达到什么效果,全被神亦洞穿,一招一式又被扼杀于襁褓之间。

“神亦!!!”

千手裁缝拔身一跃,背后上千只手往外一展,化作遮天巨幕,一根根绣针银光,闪泛出了锋锐的光芒……

嘭嘭嘭!

眨眼功夫,全断了。

啪嗒掉地的断手,跟蠕虫雨似的,散落四方。

“啊——”

剧烈的痛楚袭来,千手裁缝还没来得及用生命之力恢复断手……

嘭嘭!

她的双腿也断了。

嘭!

她的腰像被人横肘砸下,一对折后,头撞到了屁股,脊骨也断了。

嘭!

她的喉骨一凹,像被手刀砸中,整个陷了下去。

两颗铜铃般大的眼球往前一突,险些飞了出来。

“唔——”

不可能!!!

折翼之鸟,一下坠倒在地,残余惊恐。

千手裁缝满脸写着不可置信,同为街主,自己是西街之主,他是东街之主。

差距可以有,怎会这么大?

更何况……

“轰!”

魔性之力炸开。

生命之力翻涌。

千手裁缝于两大祖神之力中,残躯快速修复的,表情愈发狰狞,头顶上徐徐浮出了半圣位格。

“神亦,就凭你一个人……”

嚯!

撩过天际的棍影,在三人目中一闪,止住了全场所有声音。

再落下时,悬浮于空的半圣位格,被霸王一棍砸进了千手裁缝的脖颈、胸腔之中,又从屁股下边劈碎而出。

西街之主整个庞然身躯,被当场抽断分成两半,往左右两边擦着地板炸飞出去。

霸王余势分毫不减,抽在大地之上,直接劈爆了整个第十七层的大地,将倒佛塔的这一层的结界也轰碎。

轰!轰!

力波荡扫,千手裁缝那两半炸飞之躯,在远空各自又如烟花般爆碎,炸成了漫天肉沫。

生命之力、魔性之力,没有起到半分护体的作用。

同一时间,霸王收回之后,通往倒佛塔第十八层的窟窿已被劈出。

第十八层不是世界,而是一个魔液池子。

里头魔液泡泡沸腾,浸着三道眼神无光的身影,分别是泪汐儿、天人五衰、缠尸人。

魔性之力疯狂往三人体内钻,三人的神魂、意识,却像是被抽离了,只剩下无意识的痉挛。

“咕噜。”

刘桂芬吞咽着唾沫,也猛一个抽搐。

他的目光从第十八层的魔液池子中收回,从三人身上收回,余光又扫了两边死的不能再死的千手裁缝,她分明无比强大……

“关掉!”

“关掉结界啊!”

刘桂芬一脚踹向了巫四娘,等不及了又立马孑然一身,冲出可笑至极的圣级护法灵阵。

我乃北界之主……

心中傲气作梗,身体十分诚实。

刘桂芬望着依旧目光定格在自己、巫四娘身上的神亦,毫不迟疑双膝跪下,举起手就开始发誓:

“神亦老大,我刘桂芬绝对绝对,没有被魔祖、药祖污染过,也没有对天人前辈、泪姑娘动过手……我!发!誓!”(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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