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战略方向

晋阳城外,大战已经结束数日。

刘琨部将郝诜、张乔率两千余兵出战,为匈奴所破,二将皆死。

城中粮草匮乏,太原太守高乔、并州别驾郝聿见连固守的条件都没有,于是开城请降。

两日后,刘粲、刘曜入晋阳,第一件事就是巡视全城。

当二人登上城头,眺望远方之时,顿觉心胸为之一阔。

好大一片平地!

最绝的是,这片非常广阔的平地内河流纵横,水草丰美,良田无数。周边又有山川之险固,表里山河并不是说说而已。

“并州之地,有高屋建瓴之势啊。”刘曜赞道。

自见史以来,太原即为北方重镇。

西有吕梁山、黄河,南有中条、太行,东有太行、五台,北有恒山。

本身地势高,可俯瞰河北、河南。

这两地若进军并州,需得仰攻太行八陉。

陉道艰险,崎岖难行,历朝历代皆筑关城,控扼交通孔道。

若从北方草原南下,则要攻雁门关,这又是一座雄关要隘。

在黄河、群山包围之中,又有大片肥沃的河谷地、山间盆地,可赡百姓,以为根基。

群山之中又水草丰美,可放牧牛羊马匹,唐代在河东(指整个并州)建立了两个大牧场,蓄养军马,甚至太原附近就有一个,曰“楼烦监牧城”——另外一个则在上党,也就是如今羯人盘踞的地方。

平原能种地,山区能放牧,凉爽的气候还特别适合马匹繁衍、生存,可谓风水宝地。

乱世开启之时,若据有并州,有野心的人可以参与争霸,没野心的人可保境安民,端地是一处王霸之基。

刘粲也很贪婪地看着这片土地。

这些年来,刘琨虽说被死死限制在晋阳城内,太原郡其他地方多被各部落侵吞,但他们也不敢太过招摇,不管不顾地在太原郡种地,撑死了放放牧罢了。鲜卑一来,还得卷起铺盖、帐篷,赶着牛羊跑路,非常不便。

如今拿下了晋阳,却要方便很多了。

“只有晋阳雄城、太原膏壤,才配为大汉都城。”刘粲叹道:“永明,我欲上疏天子,请迁都晋阳,你意下如何?”

刘曜摇了摇头,道:“为时尚早。”

“为何这么说?”刘粲有些不悦,问道。

“士光向有韬略,我亦佩服,所言自然有理,只是为时尚早。”刘曜先捧了刘粲一句,最后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

随后他解释了一番。

经营太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如果就一個刘琨倒好办了,问题是有拓跋鲜卑的存在。

一旦迁都晋阳,你要不要巩固都城北面的防线?

雁门关外有拓跋鲜卑,代郡亦有拓跋鲜卑,即便可以通过修筑关塞,屯驻镇兵的方式守御,但国家的重心必然要转变。

他担心如此一来,与拓跋鲜卑的纠缠永无止境,会大量牵扯朝廷的精力,无力南下。

考虑到邵勋已在河南站稳脚跟,这不是什么好事。

除非朝廷放弃南下的战略,甘心做一个割据并州、关中的地方政权,这对自视甚高的今上来说,恐怕很难做到。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刘曜倒觉得这样也不错。

看邵勋那个样子,晋廷早晚要被他覆灭。

一旦他做下这种事,天下方伯纷纷自立,互相攻伐,他处于四战之地,颇为不利。说不定还会与大汉议和,专心对付其他方向。

这样一来,天底下可能会出现好些个国家啊。

占据建邺的司马睿会不会称帝?

关中的贾、梁等人会不会自立?

凉州张轨父子呢?

幽州王浚那个自大之人呢?

粗粗一数,国家不少啊。

这样的局面,对大汉其实是有利的。

朝廷需要时间来得到北方士人的认可,让他们在绝望无奈之下,被迫投效朝廷。有他们加入,根基就稳了。

到了那时候,可以尝试着将单于台和尚书台合并,不再胡汉分治,慢慢融合,不比现在这会强?

如今别说胡汉融合了,事实上匈奴本部与“六夷”都没融合,全国分为六夷、匈奴、晋人三大部分,泾渭分明,颇为不美。

先帝在时,手腕了得,勉强捏合住了各个部落、地盘。

今上其实不算差,常年游历中原,精通玄学、儒学乃至音律、诗赋,还在故成都王颖帐下当过幕僚,领兵打仗,但比起先帝,手腕上总差了那么一些。

至于河内王,刘曜只是叹气,不想多评价。

“拓跋鲜卑屡次坏事,着实可恶。”听了刘曜的话,刘粲点了点头,然后把怒火转移到了拓跋鲜卑头上。

“士光何必懊恼?”刘曜劝道:“拓跋猗卢拼着与王浚互相攻伐,也要强占代郡,可见其志矣。”

“永明是说拓跋猗卢想往南发展,吞食并州、幽州乃至河南?”刘粲惊讶道。

“他年纪大了,恐怕没这个雄心壮志。”刘曜说道:“只不过见着中原势衰,能占一点好处是一点罢了。他帐下军卒,看似强横,但若丢进中原混战,够打几年的?昔年段部鲜卑何等强盛,自司马伦时便入中原作战,十余年来,起码丢了万余精兵,以至于现在屡屡被慕容鲜卑侵攻,部众离散,惨不可言。再打下去,段部鲜卑要沦为王浚的附庸了。”

“中原这个烂泥塘。”刘粲幸灾乐祸地笑了句。

大汉在河南也吃了不少亏。

高平之战损失数千骑,诸部都有怨言。也幸好他们不像段部鲜卑有宿敌,不然颓势显现之下,日子就难过了。

“不知孟津之战打得如何了……”笑完之后,刘粲想起刘敷坐镇河内,统筹全局之事,遂问道。

“天子若从晋阳调兵南下,说明战事不利。”刘曜说道:“若无诏命而来,则说明打得不错。士光稍安勿躁,等着便是。”

“也对。”刘粲笑道。

不过他很快目光一凝,因为西南方的驿道之上,奔来了数十骑,为首一人甚至持节。

刘粲、刘曜对视一眼,道:“不会真败了吧?”

二人匆忙下了城头。

来者果然是天使,宣读完诏书后,刘粲有喜有忧。

喜的是刘敷栽了个大跟头,忧的是邵勋占据了孟津北岸渡口。

他这么能折腾,这么能打,即便将来自己继承大统,也是个巨大的威胁啊——至于怎么跨过皇太弟刘乂登基,他觉得压根就不是事。

刘曜则比刘粲更加忧心。

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他二人与新来的前将军刘丰交割了一下防务,随后便率军南下,直奔河内——前将军刘丰现为大汉并州刺史,留守晋阳。

******

攻取晋阳,对大汉朝廷来说是标志性的胜利。

九月十六,天子刘聪降诏:改元嘉平,大赦天下。

此后三日,他又在新落成的徽光殿内大宴群臣,发放赏赐。

或许有人觉得奇怪,遮马堤之战渤海王惨败,只得残兵八千退守野王,这事就没人关注了吗?

其实是有的,刘聪已任河内王粲为大都督,率军二万南下,河内、上党二郡之兵悉归之统领。除此之外,他还向刘粲密授机宜,免得他乱来,脱离朝廷定下的方略。

已经垂垂老矣的中书监范隆看了眼正与群臣们言笑晏晏的刘聪,低头默默思考。

他想起了当年放出的那个谣言。

只不过随手布的闲子罢了,没想到竟然成真了,这让他惶恐不已。

几年来,他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邵勋不会真是太白星精下凡吧?

遮马堤之战,以不到三万众,两日破三寨,大败渤海王敷,于大河北岸站稳了脚跟。

在这一战中,中军大将军王彰被俘,赵固、石勒亦损失了自郭黑略以下十余员将校,可谓惨败。

这种仗,只有主征伐的太白星才能打吧?

范隆不太清楚,反正他有些忧心。

尚书右仆射朱纪坐在范隆下首,他也在想着刚刚结束的遮马堤之战。

与范隆不同,他与大汉朝廷的绑定非常深入了。

刘聪登基之后,明里暗里令朝中重臣献女供他享用。

朱纪身为尚书右仆射,自然也把女儿送进了宫,并当上了贵妃。

所以他现在是真的处处为天子殚精竭虑,以期家族富贵。

遮马堤之战已经打完了,结局无可更改,现在需要考虑的是善后。

邵勋的崛起非常突然,而且非常能打,与其对耗非常不明智。朱纪思来想去,上疏天子,请重点经营关中,厚实国力之后,再夺河洛。

恰好中山王、河内王拿下了晋阳,从战略局势上来说,兼有大河东西两岸,进可攻退可守,局面非常有利,甚至可以坐观关东诸侯混战,居间渔利。

天子听后,内心比较赞同,但又有些放不下。

朱纪知道,天子好胜的老毛病犯了,不再打一下是不会甘心的。

他只希望,天子不要在河内折损过多兵马了,这不利于进取关中。

正遐想间,刘聪的声音从龙案后传来:“前日朱卿献了一策,曰‘跨有雍并’,昨日诸卿议过了,今日可有话说?”

朱纪精神一振,默默观察着众人。

大汉走到关键的岔路口了,接下来的选择将决定未来很多年的战略。

“陛下,朱仆射之策,似有不妥。”尚书左仆射马景毫不客气地说道:“以晋阳为东都、平阳为中都、长安为西都,三都并立,闻所未闻。况晋阳新占,人心未附,更无粮械,刘琨、猗卢之辈虎视眈眈,一定能站住脚么?长安又为贾疋所据,尚在晋人手中。三都失两都,岂不让人耻笑?”

朱纪悄然握紧拳头,很不高兴。

这老匹夫,安知我“隆中对”的玄妙?

“还有何人建言?”刘聪听完,又问道。

他的目光落在范隆身上。

范隆暗叹口气,道:“陛下,‘跨有雍并’之策,颇有可行之处,臣以为可尝试一番。”

他其实看出来了,天子有点倾向这个建议,但不好意思亲口说出来。

原因很简单,“跨有雍并”的战略一旦实施,兵力、资粮都会往关中方向倾斜,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派中山王一路偏师了,而是主力大军压上去。

这听起来有点像被邵勋打回去的。

诚然,有见识的人都知道这是大汉国策的改变,与一两场战争的胜负关系不大。但大部分人是没见识的,他们只看到南下屡屡受挫,于是转变主攻方向,开始经营关中。

说穿了,面子问题罢了。

“武卫将军为何不说话?”刘聪又看向一人,笑问道。

武卫将军就是令狐泥,刚刚在晋阳立下大功的投诚者。听到天子垂问,立刻起身回道:“臣以为当迁都晋阳,勠力经营太原。并州山川险固、民风劲悍,又有数百里膏壤、上千里牧场,妥善深耕数年,则足食足兵,以高屋建瓴之势破洛阳、下河北,翻掌之间也。”

刘聪不置可否,看向皇太弟刘乂。

刘乂本不想说话,但兄长询问,他便就着令狐泥的话说道:“武卫将军提到表里山河,孤深以为然。‘跨有雍并’之策甚好,以大河、中条、太行为屏,以函谷、潼关为锁钥,敌若攻来,必顿兵于坚城之下,无有寸进。我则休养生息,以待天时。一旦时机成熟,东则兵出函谷,攻洛阳;南则出轵关、太行,攻河内、河南;复可出井陉,效秦国故事,攻伐燕赵之地。”

刘乂这话算是说到刘聪心坎里去了,但却让他更为忌惮。

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他好歹在中原游学、做官二十年,熟读典籍,对历史上发生过的事非常了解。

其实就是秦国的战略罢了。

以函谷、潼关守关中,以黄河、太行守并州,进可攻退可守,对关东有高屋建瓴之势。

只是这样一来,短时间内可能难以拿下中原了,让他微微有些遗憾。

但说白了,洛阳是父亲的执念,不是他的。

他宁愿去汾水观渔,在宫中玩女人,洛阳能打就打一下,打不了就算了。

全据并州、雍州,帝于西方,似乎也不错。

“‘跨有雍并’之方略——”刘聪沉吟了一下,道:“朕再思虑一下。然河内战局,不可轻忽,卿等宜早作准备。唔,轵关破败多年,当重修一下了。太行诸关塞,亦应着即修缮,拣选精兵轮戍,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众臣纷纷应道。

大家都是人精,哪还听不出话外之意?

重修太行诸陉道上的关塞,以险峻雄伟的关城阻遏晋兵,其实已经暗暗表明了天子的态度。

邵勋也是有本事的,生生把大汉的战略方向给改变了。

(本章完)

第423章 一天

清晨,薄雾。

一支车队出了西阳门,行数里之后停了下来。

军士立刻展开,吭哧吭哧地爬上了一处高台,然后张挂弩机,布置刀盾手、步弓手。

高台很大,可驻兵数百,高五丈余,乃汉大将军梁冀所造,名曰“皇女台”。

皇女台向北,是一大片凌乱的建筑,多经火燎,十不存一。

这是洛阳城外的集市之一(大市、南市、马市),周回八里,规模极大。鼎盛之时,粮食、布帛、皮子、盐油、糖茶、果蔬等应有尽有,品种十分丰富。

市内最大一家售卖果蔬的店铺乃王衍家所有,已关门歇业多时,铺面、仓库甚至已被烧毁,俨然开不下去了。

大市之北,则为西阳门外御道,入门之后接西阳门内御道,直达宫城,此时正不断过兵,浩浩荡荡,鱼贯而出。

左卫三部督徐朗在皇女台上看了看,手一指,道:“那两座土山也占了,各分两百人,鱼池后再立一寨,分兵四百。”

“诺。”有军校领命而去。

洛阳西头从南向北数第一门是西明门,第二门就是西阳门。

大市是西阳门外的地标性建筑,南有皇女台,西北有两座土山,乃人工建造——“采土筑山,十里九坂,以象二崤”。

至于山下的鱼池象征着什么,可就众说纷纭了,更大可能是压根不象征什么,只是单纯取土筑山挖出来的大坑罢了。

“守西城,却连城外的高处都不守,这仗打得,唉。”徐朗叹息了一会便闭嘴了,没有多说。

新安大败之际,撤回来的诸营人心惶惶,指挥失能,都想往城里钻,不想留在城外当替死鬼。在这个时候,谁又会去积极布置防线呢?

也就等到城外的匈奴骑兵散了大半,看着没那么吓人了,这才壮着胆子出城,到城外构筑外围防线。

“将军,石勒是不是去南城了?”前驱营司马黄彪走近两步,悄然问道。

“是。”徐朗点了点头。

“那一定是去截断大军归路了。”黄彪急道:“何不速速发兵救之?”

“谁下令?”徐朗反问道。

黄彪一窒。

荀崧领兵大败,被连降好几级,现在禁军连个统帅都没有,理论上都归太尉王衍管。但王衍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让他们这帮残兵败将离城远征,那不是送死么?

“放心。”徐朗说道:“石勒出动的只有骑军,没有辎重部队,自新安出发,最多携带七日食水。野无所掠的话,过几天就要回去了。”

黄彪还是有些不放心。

北岸不知道打成什么样了,即便获胜,粮草够坚持多久?

八月初送了十万斛、九月上旬送了十余万斛,新郑调拨了五万斛,算起来也就够吃不到四个月呢。

即便征战死了一些人,伤损了部分马匹,最多也就够坚持到九月底。

一旦战败,真的无法想象。

而今石勒占据了黄河南岸,派骑兵沿河巡视,船渡资粮都要大受影响。

最关键的还不是这個,而是后续粮草从哪来!

想到这里,他决定写一封信发往许昌,请曹公尽快想办法。朝廷这边,不要指望了,他怀疑天子压根不会给陈公发粮,更送不出去。

出城的军士已经开始在大市周边构筑防线,徐朗看了一会,便下了皇女台,翻身上马,沿着西阳门御道巡视。

距新安之战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洛阳禁军陆陆续续恢复到两万四五千人,与战前差不多。但也只是人数差不多罢了,成色却差了太多。

他又看了看南边的西明门。

军士同样出城了,但只在城门外筑营,甚至不敢像西阳门这边出城四里扎营。

惊弓之鸟,一派愁云惨淡,夫复何言!

******

正午,小雨。

一支车队抵达了愍怀太子浮屠外,僧众早就接到通知,纷纷出迎乃至行礼。

按制,方外之人无需对天家行礼。但如今是什么时候?法师们也是有脑子的,不赶紧跪舔点粮食回来?再搞下去,别说撞钟了,连念经都没力气了啊。

皇后梁兰璧下了车,头戴惟帽,与僧众们寒暄一番后,便入了西北侧的一间佛堂。

佛堂内早就准备好了一切,上香完毕后,便是诵经祈福了。

殿中将军苗愿带兵在外护卫,偶尔看看寺庙景色。

你别说,这帮法师还挺会享受的。

虽处洛阳城中,但整饬得颇为不错,绿树竹林,池塘花园,更兼回廊百转,景致清幽。

洛阳周边四十二佛寺,曰白马寺、菩萨寺、石塔寺、满水寺、大市寺、法始立寺、盘鵄山寺、愍怀太子浮屠等。

老实说,这些佛寺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战火波及,日子有点难过。位于洛阳城内的愍怀太子浮屠更是只能靠皇室、公卿捐赠才能勉强维持下去。

今日皇后前来祈福,法师们别提多高兴了。

苗愿挽着佩刀,开始了认真巡视。

佛堂之内,梁兰璧已经取出了一份份佛经。

佛经以榆欓(dǎng)制成,珍贵异常,原存于白马寺中——“始以榆欓盛经,白马负图,表之中夏,故以白马为寺名。”

木牍上的字密密麻麻,飘逸非常,梁兰璧仍然读得很顺畅,显然已看过很多遍了。

读完一张,宫人们轻手轻脚地放好第二张,然后将前一张收起。

梁兰璧读着读着,腿都要麻了,但她忍住了,坚持着读完最后一个字。

宫人将最后一张木牍收好。

梁兰璧闭上眼睛,默默祈福:“妾唯愿天下太平,君臣相得,百姓安康。此愿若遂,必潜心礼佛,供奉不辍……”

祈福完毕,眼圈微红,在心中默念一句:“有什么灾害,冲着我来吧,天子他也只是太过担忧了,以至行止差错。”

念完,平复了下心情,便在宫人的搀扶下,慢慢步出佛堂。

秋风飒飒,落叶满地。

见得如此萧瑟景象,梁兰璧心中更是难过。她紧了紧袖中的书信,踌躇难决。

僧众们远远站着,皆低头合十。

梁兰璧一一扫过,见得几个瘦弱的小沙弥时,轻叹一声。

她唤来一名宫女,低声耳语一番,然后将信交给了她。

宫女悄然离去。

雨渐渐停了,乌云悄悄散开,露出了几道金黄色的光芒。

梁兰璧脸上浮现出惊喜之色。

原来我没有做错?上天也这般嘉许我吗?

陈公的大军是洛阳最后的屏障了,若丢在大河北岸,甚至不用匈奴大军前来,单靠石勒、王弥就能攻破洛阳。

但随即又有些惶恐,因为传播中的流言太吓人了,连她也动摇过。

陈公不至于此吧?

若惹恼了他,才真是万劫不复。

梁兰璧低声叹气一番,神思不属地出了愍怀太子浮屠,上车离开了。

******

傍晚,霞满西天。

王衍坐在案几后,慢慢读着一封信。

信是邵勋写的,五日前写于遮马堤匈奴大营,辗转遣人送来洛阳。

读完之后,王衍闭上眼睛,默默思考。

京中尚未有人知道遮马堤之战的结果,大部分公卿只知道那边开战了,还是从朝会上得知的。

对于此战,王衍一直没发表意见。

冷眼旁观之下,他发现朝堂已经事实上分裂了。

如果说以前大家只是碍于身家性命,不得不与陈公合作,虚与委蛇的话,现在可不一样了。

有些人是真的想要陈公秉政啊。

行司马越故事,执掌禁军、朝堂,总督对匈奴的战事。

遮马堤之战的结果尚未传回,就有不少人支持陈公,如果打赢了,又会怎样?

王衍只觉有些可笑,既笑这些人,也笑自己。

这个时候就不提邵勋的出身了,能容忍他爬到自己头上去了,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唉!”王衍将信放下。

现实最教育人。

一次两次能扛住,不会改变自己年少以来的看法。

三次四次呢?恐怕就有点动摇了。

好,你三四次还能扛住,现在五六次了,还能扛住吗?

洛阳城中,即便公卿之家亦无多少存粮了,更别说百姓。

这一战结束,无论陈公打没打赢,又会是一波南下高潮。

不愿意南渡的人,就该好好思考了,谁更能保障自己的利益?朝廷还是陈公?

叹息完后,王衍拿来纸笔,写了一封信,令仆役送往陈郡度支分院。

眉子正在陈郡督办漕运,这会差不多又有一批漕船过来了。

有了这封信,他定然会去找曹馥商议,两人协同之下,事情就好办了。

天子可真是胡闹!也不看看什么时候。再搞下去,众叛亲离,没人能救得了你了——在这件事上,王衍不会理解天子的担忧,也不愿去理解。

信送出去后,他又拿起案上的另外一封,开始读第二遍,仔细咂摸其中的味道。

信是茂弘(王导)写来的,多关建邺之事。

读完之后,王衍非常感慨,茂弘在那边也不容易啊。

刚刚南渡之时,吴人不买账,甚至冷眼相对。偏偏带过去的人又很多,开销极大,入不敷出。

最难的时候,琅琊王幕府僚佐们得到一豚都要奔走相告,欣喜不已。

几年过去了,如今的局面已然大为改观。

茂弘四处拉关系、交朋友,甚至不顾身份,参加江东门第较低的士人、豪强的聚会,渐渐让江东豪族对琅琊王有了改观,慢慢支持他了。

随后又拉拢吴地豪强,给其官位、实权,替他们吹嘘,给以顾陆朱张四家为首的吴地世族施加了巨大的压力。

到了现在,江东士族、豪强都投靠了过来,根基日益稳固,日子好过多了。

接下来,茂弘需要平衡好南渡士人、江东士人、新贵豪强之间的关系。

这是王衍擅长的,也是王家绝技,他一点不担心。

他更担忧的是建邺幕府对邵勋的态度。

茂弘在信中询问邵勋会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把持朝政,行废立之事。

对此,王衍只能苦笑。

什么时候了,还要内斗!

难道内斗是我大晋朝特色吗?

他很清楚茂弘问这句话的意思,无非是琅琊王以及他背后逐渐成型的三股势力(南渡士族、江东老钱、豪强新贵)在关注洛阳朝局,试探还有没有必要尊奉这个朝廷。

如果觉得有必要,那就捏着鼻子继续输送钱粮物资。

如果没必要,那就让琅琊王在建邺“承制监国”。

至于承谁的制监国,那都不重要,只要江东势力认你就可以了。

自陈敏作乱以来,江东士族就在自立与不自立之间徘徊,离心倾向十分严重。

如今朝廷威望远不如陈敏作乱那会,支持自立的人就更多了。

一个不留神,大晋朝就散了。

王衍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他觉得还是得进宫为天子“话疗”一番,打消他的忧虑,别生生把人逼反。

遮马堤之战打胜了,河阳三城便可如期修建,接下来还要靠陈公解决盘踞弘农的王弥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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