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凶手(下)

那可儿奔去邀请定海军使者来此的时候,负责在大帐之外值守的拔都儿索诺已经被拖进帐里。

索诺乃是拉克申的亲信,日常在部落里很有面子,谁见了都客气三分的。但这会儿千户被杀,他怎么担得起这个责任?

先前哈马鲁丁到来,已经派人揪着他狠狠喝问,待到马哈木的部下将之拖进帐里,马哈木更是满脸怒容,揪着他又打又骂。

自从成吉思汗南下厮杀不利,转而在草原上往来镇压不服,这些中低层的蒙古人们只觉得形势天翻地覆,又全无扭转的本事,一天天地越来越憋屈。昨日所有人好不容易才达成一致,仿佛可以大展拳脚,当晚又出了这样的事。他们胸中闷气难免就遏制不住。

偏偏索诺又是一问三不知,竟说昨夜并没有人出入大帐。

这不是在胡扯么?

没有人出入大帐,千户是怎么死的?难道他老人家自己抹了脖子?

原本令行禁止,颇有强悍军队风范的千户部落,才几个月就沦落到这种模样;千户一死,以后恐怕更加风波不断。而那个杀死舅舅的人,一定也就是不愿意看到我马哈木日后继任千户之人……

这狗贼说不定就是眼前这几个百户的手下,偏偏索诺这厮瞎了狗眼,竟然什么也没看到!

想到这里,马哈木心里岂止郁闷,简直狂躁。

他又不是那种读书养气的中原士子,喜怒都形于颜色的。当下对准了索诺的面门连打了几拳,将之打到满脸血肉模糊,还觉得不过瘾。他又从一旁的那可儿手里抢过一根长矛,狠狠的用矛杆抽打。

身为整个千户部落里有名的勇士,马哈木的力气极大,不过六七下就把索诺打得筋断骨折。

索诺初时连连告饶,这会儿眼看不妙,奋力挣扎。其他几个百夫长也慌忙上来劝解,可蒙古人的暴躁性子一旦被激发,轻易哪里按捺得下去?越是看着索诺拼命挣扎,马哈木手底下的用力更大。

他最后一下猛挥,重重砸在索诺的天灵盖上,粗重矛杆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众人再看索诺,只见他脑袋猛然一垂,血液顺着密集的小辫子往下淌着,而浑身都已经软垂,靠着旁人扶持才没有倒地。

此时帐幕被人猛然一掀,葛青疏带着几个随从踏步入来,一眼看到拉克申的凄惨死状,又惊得顿时止步:“这,这……是谁如此丧心病狂?”

几个蒙古百户担心他一直掀着帐帘,让外人看到里头情形不好,慌忙上来将之引入。

葛青疏转头又看到索诺的尸体。

“这不是索诺拔都儿么?难道是他下的手?”

哈马鲁丁连忙解释:“不,不,这是昨夜值守之人。马哈木百户讯问的时候,错手把他打死了。”

“这……”葛青疏一愣神,看看马哈木,想要说什么,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也不知怎地,好几名百户都跟着葛青疏,往后退了半步。

马哈木见这几人脸色古怪,怒喝道:“你们这般看我做甚!”

哈马鲁丁心念电闪,当即冷笑:“索诺是千户的亲信,就算有罪,也不该这么轻易被杀死。何况昨夜情形如何,压根就没能问清楚。你这么急着杀人,是为什么?”

“这蠢货不该杀吗?”马哈木怒喝道:“他是值哨的拔都儿,居然放任别人进来杀了千户,按照草原上的规矩,你说他该不该死?”

“就算该死,也得问出结果才让他死!”俄木布在旁阴恻恻地补了一句:“我看,马哈木伱是心虚吧?我看,杀人凶手说不定就是你的部下!说不定就是你指使的!”

葛青疏仿佛被这两人的言语惊到了,又往后退了半步。

哈马鲁丁和俄木布两人都道:“还请使者放心,有我们在,这厮断不能胡来!”

见两人这般模样,马哈木便如吃了只苍蝇一般地恶心。葛青疏这厮,不过是个小小的定海军都将罢了,昨日为了掩人耳目,众人陪他喝酒吃肉倒也罢了,这会儿还这样捧着他?

前两年大蒙古国强盛的时候南下厮杀,别说都将了,便是钤辖、指挥使、都监的脑袋,砍起来也不难似一个葫芦。千户身死之前,已经决定了即将重返草原,在场所有百户全都是同意的,既如此,还这么小心翼翼供着定海军的人做甚?

尤其是俄木布这厮,刚才不是说,这定海军使者一行有杀害千户的嫌疑么?这会儿又不提了?变脸这么快的吗?

当下马哈木也冷笑以对:“拉克申千户是我亲舅,我怎会杀他?何况,千户已经答应了回返草原,这件事,根本就是我一力主张的!我看,是你们几个答应了回返而又后悔,这才想要……”

他一句话没说话,包括哈马鲁丁、俄木布两人在内,所有的百夫长一齐喝骂:“放屁!胡说!千户压根没说过要回返!我们也没有!”

拉克申千户都已经死了,这会儿回到草原去,这么大的部落听谁的?听你马哈木的吗?那绝对不成!与其那样,还不如跟着定海军,停留在山后诸州,至少有富贵可以享受呢!既如此,今天怎也不能让马哈木把这段话说完了!

当下一群人猛地拥了上去,人人乱喊。百夫长固然群情激愤,各自带着的拔都儿、那可儿之类,也都赶紧冲上去掩护。

大帐内的空间不小,但三四十人拥在里头乱喊乱叫,顿时就觉乱七八糟,灯火摇曳,人影如鬼怪乱晃,人声回荡,震得耳朵嗡嗡作响。

葛青疏觉得自家的目标太大,不好动作,当下偷偷地向石抹也先递了个眼色。

石抹也先当即会意,他身子站定,而把脚伸了出去,猛然一踢。

几个放在帐篷角落的金碗、铜碗顿时飞起,往人堆里落下。

一群蒙古人正闹腾着呢,忽然眼前光芒闪动,便如有人使用武器也似。马哈木的武艺最是精熟,反应也最快,当下往后一倒,拔刀横向一挥:“你们闪开!”

这一刀差点砍中俄木布,而贴着哈马鲁丁的头皮横扫,把他头上十几根小辫全都削断。哈马鲁丁吓得出了一声冷汗,随手抓着一具铁木锅架,往马哈木的面门甩去。

锅架上有锅子,有隔夜的乳酪,全都砸在马哈木的脸上。马哈木不禁大怒,一边抬起袖子擦脸,一边挥刀往哈马鲁丁所在的方向砍去。

蒙古人性子凶蛮,日常有什么意见争执,动辄撕打乃至挥刀威吓,他这一刀也是威吓居多。哈马鲁丁微微后仰,就能轻易避开。

可是人群里也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推了哈马鲁丁一下。哈马鲁丁不禁没能后仰,反而整个上半身往前俯冲。

于是马哈木的弯刀就斜斜地劈在哈马鲁丁的脖颈边上。

在刀锋劈砍的力量和血压的双重作用下,哈马鲁丁的脑袋和半边连皮带肉的脖子一下子就往另侧甩了出去,腔子里的鲜血划出一道弧线,喷涌到蒙古包的顶端,然后噼噼啪啪地撒落下来。

所有的蒙古人眼看这种情形,顿时恍然大悟。

明摆着,是马哈木杀了千户以后,还要杀死其他有力的百户,意图独占整个部落的力量哪!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他都动手了!众人纷纷拔刀扑了上去。

两边的人手数量毕竟不对等,马哈木顿时连吃了几刀,长声惨叫,他身边几个亲信赶紧把他护在身后,拼命抵挡。转瞬之间,双方各自死了好几人,帐篷里头的血腥气浓烈到令人作呕。

骤然爆发的混乱中,俄木布倒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站到葛青疏身前。

他连声道:“葛都将,马哈木发疯了,你都看见了!容我宰了他,平定乱事,咱们部落必定尊奉定海军的号令!”

这个俄木布倒是个懂得借势的聪明人。或许给他一个机会,能够……

葛青疏有些犹豫。

石抹也先忽然从人群里退了回来。他看了看俄木布,低声对葛青疏道:“留他做甚?我们自家直接管着所有人,不更妥当么?”

这句话是汉话,俄木布没听懂,还冲着葛青疏咧嘴笑呢。葛青疏向他报以微笑,随即挥刀便斩,一刀就劈断了他的喉咙。

俄木布的身子晃了晃,喉咙汩汩地往外冒血,手脚都在抽搐。

而石抹也先揪着他的尸体,往人堆里猛推,口中大喊:“不好!俄木布百户也死啦!杀了马哈木,为俄木布百户报仇!”

(本章完)

第662章 富贵(上)

一个千户在大蒙古国里的地位,从他们使用的武器上头就能看出。比如成吉思汗麾下的精锐怯薛们,全部都着统一规格的甲胄和刀枪弓矢。其中有许多,是蒙古人把战争中的缴获聚集在一处,由被掳掠到草原上的汉儿工匠开炉重新炼制、打造的成果。

而拉克申千户所属的这些百夫长们,一个个身边的武器全都各型各色。于是巨大的蒙古包里长刀与短刀齐飞,铁斧与铁棍共舞,更有灯影摇晃,血肉暴溅,惨叫、呻吟和怒吼此起彼伏。

帐篷里的混乱很快就被外界发现。归属不同百户的蒙古人茫然了一阵,有人往帐篷里冲,也有人挥刀斫砍篷布、毛毡和牛皮,试图从另外几侧进入帐篷。数百人七手八脚齐上,噼噼啪啪地折断了蒙古包的好几具支架,结果顶上圆形的天幕失去平衡,猛然倾斜,顺着一个方向倒下。

葛青疏把手里的短刀收回刀鞘,而石抹也先擦了擦手上的血,把双手拢在袖子里,两人摆出一副无辜的神色,往外挪了挪。

与此同时,原本阴暗的蒙古包里骤然接触天光,原本狂乱暴怒的人忽然停手。

三四十人在一个蒙古包的范围内白刃相博,而且又没人披挂甲胄,全都是拿着自家胳臂、肚子、胸脯硬接,真是刀刀见血,刀刀要人命。战斗爆发得极其迅速,结果也极其惨烈。这会儿能够站着的蒙古人不到半数,绝大多数百夫长都死了,而且几乎个个都身首异处。

马哈木的勇士名头倒真不是吹的。他在短暂的格斗中连续杀了好几人,但自己也被砍断了胳膊,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他仰躺在他的舅舅身边,手肘和小腹都在往外冒血,一层层鲜红的颜色,覆盖了拉克申千户已经凝固的黑血。除了胸口的微微起伏和肌肉微微的抽搐之外,很难将他和尸体区分开来了。

这情形,使得马哈木的部下大怒,他们一个个地拔刀在手,想要冲过来,把那几个还活着的百夫长砍成肉泥。而活着的几个百夫长固然弱势,毕竟自有党羽,顷刻间,数百人围绕大帐剑拔弩张,还有更多的人从远处跑来。

剩下的几个百夫长眼看局势即将彻底失控,人人狂喊:“慢来!慢来!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有人忽然看到了葛青疏满脸不关我事的神色,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抱住葛青疏的双腿大喊:“葛都将!你给做个见证啊,这……这……不知怎么就成了这样!”

其余几个百夫长都道:“对对,葛都将,你给大家说说,我们这真是……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葛青疏站在几个百夫长环绕之下,沉吟半晌。

他忽然大吼了一声:“蠢货!伱们还没看出来吗!”

这一声大吼十分响亮,就连稍外圈的蒙古人也都看了过来。对普通的底层蒙古人来说,不管上头的千夫长、百夫长们做什么盘算,他们只知道,整个部落此番南下,是要依附缙山这边的定海军势力。而这个姓葛的都将,便是定海军的使者,昨晚为了欢迎他,拉克申千户亲自敬酒,亲自切割羊肉奉上的。

这样一个大人物忽然暴喊,必有用意。于是外围不少人虽然脸色激愤,可还是停住了冲向大帐,或者冲向敌对百户人员的脚步。他们都盯着葛青疏,看他有什么话说。

“是索诺这厮弄的鬼!”

葛青疏站到人丛前头,大声呼喝:“拉克申千户最信任的拔都儿索诺,昨天晚上暗害了千户,今早被马哈木百户、哈马鲁丁百户和俄木布百户盘问的时候,他又满嘴谎言,煽动几位百户彼此厮杀!这是我们都看在眼里的!”

煽动?

原来是索诺的煽动?

索诺说什么了就煽动了大伙儿?

他不是一句话都没说就被马哈木活活打死了吗?

他怎么又成了杀害千户的凶手?

这几个剩下的百户在部落里头本就不算什么人物,眼界和才能俱都有限,反应也慢。所以他们完全不懂葛青疏在说什么,一时间满脸迷惑。

但眼下真真是整个部落要陷入大火并的前夕,整个部落所有人包括老弱妇孺都要彼此厮杀,导致大量死伤的前景,终于让其中某一个人反应快了点。

废话,眼前这时候,说谁有问题合适?

反正那几位可能去杀死拉克申千户的有力百户都死了,这时候往死人身上栽赃,再合适不过。但百户们毕竟还有各自党羽,把脏水泼在他们身上,难免引起后继的冲突,所以……

死者里头最适合顶缸的,除了索诺还有谁?

他是拉克申千户的拔都儿,是负责值守大帐的人,拉克申千户出事,他本来就罪该万死!

定海军的使者老爷很是英明!

那百户猛地跳起,大声喊道:“葛都将说的对!就是这个索诺坏事!就是他害了拉克申千户,又挑拨马哈木百户、哈马鲁丁百户和俄木布百户彼此厮杀!我们都看在眼里,这是真的!”

他既然这么喊了,其余众人连忙附和。蒙古人惊怒交加的情绪忽然就有了发泄的方向。

好些人不管不顾地冲进了大帐的范围,把索诺的尸体拖了出去,纵马踩踏。而过程中人来人往,难免混乱,马哈木本来还有气息,被人猛踩了几脚,终于死透了。

一场纷乱来得莫明,好在局势没有彻底失控。千户和百户们死了一批,但蒙古人眼中万物有灵,他们对待死亡一向豁达,请出萨满安排祭祀仪式也就罢了,至于高声痛哭、杀马殉葬,那都是必然的程序。

终究整个部落仍在,底下普通的人日子照旧地过。无非是定海军那边留下了名叫石抹也先的契丹人整顿秩序,代替拉克申千户安排所有人的生活。

听说这石抹也先当年是木华黎万户的左膀右臂,和五投下各部都很熟悉的,这会儿代领部众,身份倒也相当。

当天葛青疏就带着其他的部下们折返。

石抹也先一个人留在这里,到底有点不安全,葛青疏回去以后还得立即禀告赵瑄,把石抹也先手底下那批契丹人和驯服了的蒙古俘虏都派过来。

先前石抹也先建议葛青疏杀死俄木布的时候,葛青疏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几个有力的百夫长皆死,缙山方面必不会从其余百夫长里特地拔出人选控制部落。因为那就成了生造出另一个首领人物,对定海军并无益处,徒生后患。

所以,总得有人留在这个蒙古部落,代表缙山方面加以控制。而契丹人石抹也先,便是最好的人选。

这也是石抹也先摆脱俘虏身份,成为定海军中有用一员的捷径。

对此葛青疏并没有意见,他虽然认识石抹也先没多久,却也知道这契丹人确有才能。既然有才,又愿为定海军效力,那便如锥处囊中,迟早会冒头。葛青疏可没必要去当这个挡路的恶人。

当然这一趟里,冒头的人不止石抹也先。

葛青疏骑在马上,回头看看盘腿坐在大车上摇摇晃晃的卢五四,问道:“怎么样,你脸疼不疼?”

卢五四的脸上先有拉克申抓出的深长伤口,又被葛青疏用马鞭抽过,这会儿不止皮开肉绽,两面的面颊都高高肿起,以至于五官都快移位了。

先前葛青疏特地当着蒙古人的面,对卢五四抽这几下鞭子,是为了防备有人发现拉克申手指甲上的血肉,以此为线索来搜查凶手。没想到蒙古人松散粗疏到了这种程度,直到几个有力人物死绝,谁也没提起这桩事。这样看来,卢五四竟是白白地受了二茬的苦。

听得葛青疏发问,卢五四闷闷地道:“还好。”

过了会儿他又问:“毡袍……毡袍真的会重新给我一件的吧?”

葛青疏和同伴们全都大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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