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远行传诏

鲜卑单于?

田豫的表情微微一怔,不自觉的吞咽了一下口水,目光看向皇帝,脱口而出:“陛下,轲比能此人居心叵测,对大魏时叛时顺,如何能封此人为单于!”

“鲜卑此前可从未有过单于!”

毌丘俭肃立一旁,眼睛看向地面上的土石,一边听着田豫的话一边颔首。

曹睿轻笑一声:“怎么,田将军是怕朕给了轲比能单于的名头,是在造就边患?”

田豫摇头解释道:“臣、臣不敢这般揣测。只轲比能实在对大魏摇摆不定,册封此人恐会给将来留下麻烦。”

曹睿道:“田将军,朕问你,单于的名头值钱吗?朕在邺城的时候见过呼厨泉,他在邺城痴坐了十余年,都快肥成猪一般了!”

田豫又一次的愣住了。

他本想开口反问,却鬼使神差般的思考了起来。

如今大魏北方惟有鲜卑、乌桓、匈奴三部势力相对最大,其余杂胡都排不上名号。

祖上辉煌过的匈奴,如今只剩南匈奴存在于并州的太原郡与司隶的平阳郡,人数不过十余万,控弦之士不过两万多。

南匈奴最后一任单于呼厨泉,在建安二十一年被武帝曹操扣押在了邺城,同时将南匈奴分为南、北、左、中、右五部,人为的结束了南匈奴的政权。

匈奴单于,不过是居住在邺城的一个胖老头而已。五部匈奴,每一部都由大魏官员实际管辖。

乌桓和鲜卑的首领都称‘大人’,乌桓曾经亦有过单于,鲜卑没有。

而且乌桓的单于也是‘冒牌’的。

汉末公孙瓒盘踞幽州之时,曾对周边的乌桓部落保持了长久的武力压制。袁绍攻灭公孙瓒,乌桓诸部出力颇多,因而袁绍也矫诏封蹋顿、苏仆延、乌延三人为单于。

不过这三人都算不上好命。

蹋顿在白狼山被张辽所杀,苏仆延、乌延逃到辽东被公孙康所杀。

若轲比能成了单于,那可真就是大魏北面的唯一一个单于了。

田豫缓了片刻,回应道:“禀陛下,当下唯一一个单于就是匈奴的呼厨泉,现居邺城。”

曹睿点头:“朕看邺城是个好地方,山水秀丽,适合养老。”

“区区一个单于罢了,给轲比能又能何妨?朕看他到邺城去陪呼厨泉好了。若他不愿来,朕也不介意晚些去打公孙渊,拿他轲比能祭旗倒也不错。”

田豫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原来陛下并没有丝毫纵容轲比能的意思,而是明晃晃的设下了一个鸿门宴。

毌丘俭笑着拱手道:“陛下圣明!”

“此前陛下离雁门路远,轲比能尚可推诿不来。如今陛下将至雁门,还要给他敕封为鲜卑单于。”

“若轲比能再不来,大魏定要倾力剿灭于他,辽东之事暂时推后一年倒也无妨。若他来了,那也就别想走了。”

曹睿点头:“轲比能此人劣迹斑斑,给他单于的名头养老,是朕一片仁心之举,也算是他的造化。”

田豫感慨道:“彼辈鲜卑居于草原,如檀石槐那般纵横万里之人、恐怕几辈子都遇不上一个。若是再折了一个轲比能,恐怕鲜卑一族再无崛起之日了。”

曹睿点头:“来人,唤刘中书来。”

身后扈从着的虎卫当即传命去寻刘放了。

田豫在边郡镇守十余年,鲜卑人势大常常袭扰,乃是田豫宿命之敌一般的存在。可如今轲比能的命运、乃至鲜卑一族的命运,三言两语就被陛下轻描淡写的决定了。

若轲比能领命前来,那就戴上单于王冠为皇帝作战,然后回邺城养老。

若轲比能不来,陛下带着两万中军精骑、携匈奴、乌桓各部平灭轲比能易如反掌。眼下又不是檀石槐的时候,鲜卑各部又不是紧密连结成一股绳,讨伐轲比能还是容易的。

世上之事,果真要让强者来为。而执掌大魏天下的皇帝本人,无疑就是这片大地上的最强者。

这让田豫怎么能不感慨呢?

刘放匆匆赶来:“见过陛下。”

曹睿道:“中书为朕拟诏。”

“告诉轲比能,朕亲自巡边幽并,中原皇帝上百年都没做过此事了。让他再领精锐万骑前来代郡陛见从征,朕要亲封他为鲜卑单于。”

“对了,再遣人速刻一枚鲜卑单于的金印,找张空白的诏书盖上去,让他看看玺授的样子。”

刘放为皇帝拟诏无数,早就见惯了皇帝的奇思妙想,敕封轲比能这个级别的也不是第一次。

手中没有纸笔,刘放凭借脑力记下:“臣已经悉数记下了,稍后便写。”

田豫看着刘放应承的样子,心头也是一动:“陛下,臣请随刘中书同去,臣也要给广武城中送一封信,让人与钟侍郎同去云中。”

曹睿挥了挥手:“且去吧。待你们二人写好之后,大军开拔。”

“遵旨!”田豫、刘放二人行礼而去。

诏书匆匆拟好、田豫的书信也很快写完,金印也同时刻好了。

若是铜印要费点气力,金印就容易得多了。

汉代王爵的金印形制并不大,长宽不过一寸,就连几岁的孩童都可以攥在手中。加之黄金极软、易于篆刻,区区‘鲜卑单于’四字,转瞬间就能刻好。

一封诏书、一根符节、一封盖着印鉴的空白诏书、一封给广武城中送去的信,这就是大魏使者钟毓要带走的全部物品。

方才四名散骑刚刚回返队中,素与散骑一同行动的管辂凑了上来,没有理会另外三人,而是直接走向了钟毓身边:

“钟侍郎这是要远行了?”

钟毓吓了一跳,身子猛地向后一躲,惊恐的看向管辂:“管学士怎么知晓此事?”

管辂笑道:“我观钟侍郎额角暗骨泛光,面色青而有白,这是要远行的征兆,而且所去之处还是西北方向。”

“不知对否?”

另外三名散骑侍郎都凑了过来,像是观赏珍奇之物一般看向管辂。这事他们也是刚刚知道的,定是管辂本人占卜所出,如何能有半点作假?

当日管辂在飞光殿中占卜,四名散骑只是闻言、并未在场。眼下算是见识到了。

钟毓本就心中烦忧,见管辂占卜出还没发生之事,竟直接出言顶了一句:“管学士若如此神卜,能占我生死之时吗?”

“如何不能?”管辂轻笑几声,从袖筒里摸出一排蓍草来,当着众人之面摆弄了一番后,笑道:“钟侍郎可是生于四月初四?”

钟毓一双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他自己的生辰素来未与同僚说过,杜恕都不知道,更别说刚来不久的和逌、夏侯惠二人了,管辂根本不可能从旁人处听说。

钟毓连忙快走几步上前,拉住了管辂的手,愈加亲切而又焦急的问道:“管学士,公明兄!我将远行,即刻就要出发,还请公明兄帮我占卜一卦,看看此行是否吉利?”

管辂呵呵一笑:“钟侍郎不是要在下占生死之时吗?我只占了生辰,却还没占……”

钟毓连忙打断求饶道:“公明兄唤我表字稚叔即可!公明兄之才令我生畏,我的死日可以托于上天,万万不敢托于阁下。”

管辂点头:“那好,稚叔稍待。”

当着四人的面,管辂又摆弄起了他手中的蓍草来,不过几瞬却‘咦’的一声惊讶了起来。

“乾上乾下,乃是乾卦,此卦乃是周易六十四卦之首,我极少占得!”

望着钟毓渴盼的目光,管辂笑道:“此卦利于出行,利见大人,宜人京师,利西北之行。”

“稚叔但去无妨,定然成功!”

钟毓也不过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此刻最需要一颗定心丸,当即躬身一礼:“多谢公明兄为我占卜,在下必有厚报!”

说罢,钟毓牵上自己的那匹军马,朝着周边三人微微点头:“在下告辞,在代郡再与诸位相会。”

钟毓是为朝廷而去,几人也一并拱手行礼相送,同僚之间颇讲礼数。

钟毓走了半日、当晚扎营歇息之时,此事就传到了曹睿的耳中。

曹睿笑着对一旁的司马懿说道:“让朕看来,军中有这么一个神棍倒还是个好事。”

司马懿拱手应承道:“敢问陛下此话何解?”

曹睿缓缓说道:“待管辂名声传扬开来,若军中遇事,他之言语可以用来安定军心。”

司马懿也笑出声来:“陛下所言极是。他如今也是朝廷官员,遇大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还是要听令而行的。”

曹睿颔首相应。

钟毓快马行了一整日,终于在三月十日的下午到达了雁门郡郡治广武城。

一路上钟毓不断给自己打气,此处连大将军家的曹爽曹昭伯都走过,自己又如何走不得呢?

匈奴、乌桓各部奉田豫的征调,都纷纷到达广武西北、中间隔着一座大山的阴馆去了,广武城里的三千大魏边军也随之同行,只有一千五百郡兵留在城内。

田豫在太和元年从护乌桓校尉升为护乌桓将军,有功的雁门郡都尉冯颇也升为了校尉、调任到田豫麾下,正在阴馆统兵。

官职涨了,虽然所属兵卒的数量并未增长,冯颇已经非常满意了。(本章完)

第417章 接见异族

被田豫留在广武城中的,正是田豫的参军刘弃。

钟毓见到刘弃后,一股脑的将诸事说了一遍,复又将田豫的书信递给了刘弃。

刘弃打开书信,映入眼帘的乃是没有落款的一句话。

“刘弃:命你与钟侍郎同往轲比能处传诏,如有万一,需舍命使钟侍郎回返。此人钟太傅长子也,你当知晓轻重。”

太傅之子?让我带着同行??

这是来打仗,还是洛阳官二代来边地刷资历来着?

刘弃不敢丝毫怠慢,将书信小心放入怀中,拱手道:“不知钟侍郎是否要歇息一晚,明早再行出发?”

钟毓道:“请问刘参军,现在出发、入夜来得及到阴馆吗?”

刘弃想了一想:“入夜可以到,不过要后半夜了。”

“无妨!”钟毓神情竟坚定了起来:“你我带上十骑现在就走,今夜宿在阴馆!”

大军继续北上,曹睿也只在田豫用心修整过的房子里宿了一晚,紧接着起程前往阴馆而行。

三月十四日下午,大军到达阴馆。

阴馆城位于桑干水之南,再向西北度过桑干水,便是刘晔、毌丘俭、田豫共同作战过的马邑城了。

阴馆城与桑干水之间的大片空地,乌桓、匈奴各部的营寨稀疏而又广阔的铺开,绵延数里之长。

见大魏中军骑兵到来,鲜卑也好、匈奴也罢,得了冯颇的命令都各自居于营中,并不敢相扰。

实际上以大魏骑兵军容之盛,他们也没这个胆子相扰。

冯颇的三千士卒,在此处早就搭建了一些基础的营寨,因而两万骑兵到此后也省了不少力气。

曹睿是真心想到马邑看看。但与去马邑城游览战场相比,眼下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就是接见异族。

雁门郡、代郡都是田豫耕耘了十余年的的地方,护乌桓将军田豫也乐得做这个东道主,在他与冯颇、何平认真盘点了一番匈奴、鲜卑的数量后,走入中军大帐外求见。

等田豫被宣进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皇帝正在与重臣们商讨军务。大帐周围火把熊熊燃着,亮如白昼一般。

曹睿道:“朕今日随大军翻山而来,得知从广武向西翻山之路唤作西陉。西陉山上有烽燧多处,山顶有一关城也破败不堪。”

“你们说,要不要重新修整一番?”

满宠想了几瞬:“陛下是要修整其上的关城?”

曹睿颇有兴致的点了点头:“此处朕看了,乃是一处极为险要的所在。不如将西陉上的关城改叫雁门关如何?”

满宠点头:“禀陛下,修建一个关城倒也无妨。不过眼下正要用兵,是不是晚些再修?”

司马懿看满宠话里有未尽之意,笑道:“陛下,彼处关隘以外还有阴馆、汪陶等城,倒也不急着将彼处作为防守重地。”

曹睿并不在意,摆了摆手道:“朕只是觉得西陉那里该有一处险关而已。既然你们两个都有意见,此事先搁置吧。”

看到田豫站在帐门角落候着,曹睿招了招手:

“田将军有何事禀报?”

田豫快步走上前来,手持一份清单弯腰向前递去:“启禀陛下,这是匈奴、鲜卑、乌桓各部的清单。”

侍中徐庶上前将其接过,而后呈在了皇帝的桌案前面。

“那朕就看看。”曹睿打开清单,大略看了几眼。

“匈奴五部最为听话,每部来了六百精壮轻骑,总共三千轻骑,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雁门郡中的乌桓来了三千轻骑,也是听话。”

“而鲜卑各部就差了些。步度根来了四千骑,素利来了两千骑,泄归泥来了一千五百骑。这就七千五百骑了。”

“还有轲比能女婿贺齐布的三千鲜卑轻骑。总共加起来超过万骑。”

曹睿看向田豫:“田将军没有与这些鲜卑人说清楚吗?”

“按照朕和朝廷的意思,鲜卑一共出兵万骑就够。光是雁门一郡就出了七千五百骑,若再加上代郡、上谷的鲜卑,再加上轲比能来的人,光鲜卑就要出两万骑吗?”

从大魏朝廷的角度来说,兵力真不是越多越好的。

负责天下军务的满宠轻咳一声,看向田豫:“田将军,按照朝廷的计划,此番征发辽东,幽州、并州的乌桓、匈奴、鲜卑各部,或多或少、每部都要出兵。”

“一方面为了集结精锐兵力,另一方面为了消除边患,好让朝廷专心集中于辽东战事。”

“如今鲜卑出了这么多轻骑,定然是精锐混杂老弱。这是应朝廷之命出去打仗,还是准备吃一年朝廷的军粮啊?”

田豫有些紧张的拱手应道:“禀陛下,此事是臣无能,未能监督得力。还请陛下给臣一天时间,明日晚间,臣定然将此处鲜卑精简一番!”

曹睿淡定点头:“田将军原本让鲜卑出多少人?”

田豫拱手道:“臣此前是这般分配的。”

“步度根部出兵一千五百骑、素利部出兵一千骑、泄归泥部出兵五百骑。代郡、上谷各出一千骑。”

“合计五千鲜卑轻骑就已经足够了。”

“再从轲比能处征集精锐五千或者一万。”

曹睿颔首:“毕竟是异族,又不像匈奴一般有朝廷官员直辖,稍微不听话朕也是能忍的。”

“无妨,朕在此处多留一日。田将军安排下去,明日下午朕来接见一番他们。”

“遵旨,臣告退。”田豫领命而去。

……

翌日下午,五名两千石的匈奴部帅、三名乌桓头人、四名鲜卑头人,齐齐的站在皇帝帐中,等待皇帝接见。

十二名首领齐齐站在大帐之中,今日都十分知晓厉害。不敢擅动、不敢说话、甚至眼睛都不敢乱瞄。

只因为接见他们的乃是大魏皇帝陛下本人。

都是靠着大魏讨生活的,这些人对于大魏的权力架构有着清楚的认知。步度根这些人面对雁门太守都要以下属礼相待,面对田豫都要毕恭毕敬。

那面对皇帝呢?

来之前,田豫早就与他们一一嘱咐过了。面见皇帝,就要像面见你们的祖先、你们信奉的天神、狼神一般恭敬!

若谁对皇帝不敬,下场唯有死耳。

能做到一部首领,没人真是傻子。进了大魏的中军大寨,如此精锐的骑士、还有浑身铁甲的具装甲骑,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

接见异族,曹睿也难得正式了些。身穿一身金甲,没有着盔,在一众身长八尺余的虎卫扈从下走进帐中。

“你们奉诏前来,今日朕也要见一见你们。”

曹睿一边说着,一边向着大帐最中的主位走去。

“跪拜!”田豫在旁压低声音指挥道。

“臣等拜见陛下!陛下万年!”十二人齐齐跪下大礼拜道,动作已经达到了基本标准与统一。

曹睿朝着田豫看了一眼,田豫微微拱手。

显然,这也是田豫训练过的。

曹睿点头:“平身。”

“谢陛下!”十二人一齐站起,目光微微放低,并不敢与皇帝对视。

曹睿扫视一圈,声音沉着而又有力的说道:“你们都是朕治下的臣民,抬起头来,见一见你们的皇帝和君父!”

有了皇帝允许,这些人这才敢抬眼望上一望。皇帝身着金甲端坐大帐正中,四周护卫的甲士皆是虎背熊腰之士。

皇帝本人的英武之气混着俊美,在周遭环境的映衬治下,更是一众说不出来的贵气与神武。

被轲比能安排来阴馆、起初还不太满意的贺齐布,如今脑子里一片混乱。唯一的念头就是,这皇帝竟真如天人一般!

曹睿看向众人:“你们的名字朕都看过了。”

“谁是步度根?”

中间一名年约五旬的鲜卑人当即跪下,叩首行礼:“陛下,臣就是步度根。”

“起来。”曹睿淡淡说道:“朝廷每次提到幽并的鲜卑人,第一个与朕提到的就是你。”

“你祖父就是檀石槐?”(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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