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会战(下)

“那……那就是蒙古军吗!”完颜从嘉喃喃道。

“正是。”移剌楚材也是第一次见到蒙古大军行军作战的威势。

他的脸色同样难看,却还没忘了自家的责任,于是解释道:“此前我们得知,蒙古军已经突破了燕山,南下河北,来势迅猛异常。若升王殿下与蒲察元帅的兵马一同,必定会与蒙古军遭遇……所以,我们才冒昧请殿下来我军中,且往塘泊深处暂避。”

这话当然是胡扯,但移剌楚材为了将来的中都局势,总得替郭宁的暴烈行为稍稍掩饰,涂抹些脂粉。

他说了两句,却见完颜从嘉丧魂落魄,完全没在听,只得向左右看守的士卒使了眼色,让将士们把完颜从嘉搀扶下来,急往高坡后去。

完颜从嘉确实失态了。

他是有志于拔乱反正,重整大金天下之人,早前在相州听闻朝廷与蒙古作战多败,便多方询问有过北疆作战经验的将士,听取他们对蒙古军的看法。

有人都告诉完颜从嘉,说蒙古人作战悍勇、坚韧异常,但他们缺乏精良的武器甲胄。也有人说,蒙古人受部落规模的限制,战场的兵力调动缺乏章法。

所以,在野外与蒙古作战时,要靠强弓劲弩、厚甲坚阵。只要己方不乱,顶住蒙古军的攻势,就能尽量维持个不败的局面。

完颜从嘉深以为然。

所以他想过,自己即位以后,要整顿精锐,厚馈勇士,不惜代价地完善军队的装备,恢复军队的战斗力,然后凭借兵力上的优势和燕山沿线的雄关巨隘,与蒙古人打呆仗硬仗,打消耗战。

但此时一见蒙古军的威势,他就知道,想错了!

蒙古人不是自己想象中的草原部落,他们是真正的强权!此刻蒙古之勃兴,正如大金初起时那般。他们的军队每时每刻都在变得更完善、更可怕、更强大。眼前的这支大军,已经根本不可战胜……至少,完颜从嘉想象不出该怎么去战胜!

蒲察阿里完了!他那五千精骑,在这样的敌人面前,就如纸糊的一般,什么都不是!

而大金国的境内,还有什么样的力量能与之对抗呢?

没有!至少,完颜从嘉想不到。

蒙古大军行动的威势,超过了他想象力的极限,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靠着士卒们的搀扶,才勉强自己不致摔倒。

郭宁等人,看着这名脸色惨白的贵人踉跄着往高坡后头去。

他与部下诸将彼此对视,都有几分轻蔑,但也能理解。

过去数年,郭宁等人在界壕长城沿线与蒙古军厮杀了无数次,初时还有过几次胜利。可到了后来,随着蒙古军越战越强,规模不断扩大、装备愈发精良;郭宁等人参予的一次次战斗,就成了积小败为大败,最终一败涂地的过程。

所以,比起那些坐在后方阅览战报的贵人,郭宁等人更加了解蒙古军的可怕。他们也是大金国里,最熟悉蒙古战法之人。

蒙古军擅长的,是倚靠骑兵之利,长途奔袭,不断寻找敌人的侧翼和薄弱处,加以猛烈进攻。而任何一支金军,一旦在野外落入蒙古军的视线,便如猎物被纳入了狼群的追击范围。

郭宁不觉得己方俱备与蒙古大军战场硬撼的能力。

馈军河营地的两千余将士就算把命都赔上,也不可能是蒙古大军的对手。所以,他一旦听闻蒙古军进入河北,脑海中唯一的念头,就是尽量避免硬碰硬的战斗,最好避免战斗。

这一点,没什么可讨论的,也没什么羞耻的。

馈军河营地上下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想法。过去几年里,无数忠勇将士在蒙古人恶战中牺牲殆尽,剩下来能够逃到河北的,都是聪明人。

那么,怎样才能不被蒙古军纳入视线,成为可悲的猎物?

郭宁曾经亲眼见过,草原上的兔子很擅于挖洞,可挖的洞再深,一旦饥饿的狼群扫过,也难免被刨出来大快朵颐。

除非在狼群的视线中,不止有兔子,还有黄羊和獐、鹿之类,更大更肥的猎物。

此时此刻,如果郭宁所部是兔子,那么,长途急奔到平虏砦的蒲察阿里所部精骑五千,无疑是肥硕的黄羊。

他们急于救回完颜从嘉,所以尾随着郭宁所部急速北上,甚至都来不及派遣斥候哨探,于是,就自然而然地将自己送到了成吉思汗的视线范围之内。

狼群全心全意捕鹿的时候,多半不会介意小兔子的逃窜。兔子就可以抓紧机会,往草丛深处躲避了。

郭宁的部下们动作很快,蒙古军和金军出现之前,他们便已不断越过高坡,沿着后方湿地沼泽间的河滩和狭路远离战场。

而蒙古军和金军的距离越来越近,在全速奔驰中,双方的队列不断调整。

当双方接近弓箭射程,蒙古军的前锋数千骑率先射出箭矢。

他们骑在奔腾的战马上,全不减速,只将弓梢抬向天空,使射出的箭矢划着弧线坠落到金军的队列里。

一瞬间,飞向空中的箭矢是如此之多,仿佛春天的草原湖泊上密集飞翔的鸟群,几有遮天蔽日之感。

无数坚韧的箭杆同时撕裂空气,发出的声音也如庞大鸟群的啸叫;而箭矢落下的时候,箭簇透入人体、砸落到甲胄和盾牌的声音,有如雨点坠地,哗然不歇。

金军骑队一片人仰马翻。

少量能够纵骑驰射的好手连忙还射,但他们射出的箭矢越过数十上百步,纷纷落在地面上,竟然没获得任何战果。

原来蒙古军的前锋骑士在齐射一轮箭矢之后,立即勒马横向奔行。

他们的骑术如此精良,而反应又是如此敏锐,轻易便避过了金军的箭矢。

下个瞬间,他们一边奔驰,一边继续开弓放箭,用第二轮箭雨泼洒入金军的右翼。

又是一片人仰马翻!

“蒲察阿里根本不是对手。”李霆道。

韩煊也叹:“强弱分明,他们完了。”

此时高坡下方深草摇动,蹄声得得。众人连忙俯首去看,原来是被郭宁派到北面,与蒙古军阿勒斤赤对抗的芮林、陈冉等骑士方才回来。

回来的人数不到出发时的一半,个个血污满面,好几人头盔都丢了,披头散发。他们的身上也带着轻重不一的伤,有人身上扎着几支箭矢,还不及拔出。

这一支骑队出击的目的,就是为了吸引蒙古军的注意力。这时折返,众将无不肃然起敬。

郭宁向他们颔首致意,简短地道:“我们还要行军,请再坚持一下!”

芮林、陈冉两人也往高坡后去了。

郭宁继续凝视平原上的战局。

蒙古军的大队还在徐徐迫近。数以万计的铁骑轰鸣踏地的动静,如山岳战栗,激起了漫天烟尘,随风飘散。哪怕郭宁等人身在高坡上,呛鼻的尘土味道,也几乎令人窒息。

在烟尘之中,蒙古军先锋赫然又绕到了金军骑队的左翼,施放了第三轮箭矢。

金军骑队从河东北路日夜兼程赶到,本是为了替完颜从嘉迫退沿路的匪徒,他们不是为了参予大战而来的!而他们急于追赶完颜从嘉,半途却遭逢强敌,士气必然低落甚至慌乱。

何况他们面前的敌人之强悍,自古以来未有。上千蒙古骑兵奔行,却如一人般如臂使指,进退变化,神出鬼没。

与之相比,金军骑兵们调度之笨拙,简直惨不忍睹。他们好几次试图堵截蒙古骑兵的奔走,却总也赶不上。反倒是被派出拦截的骑兵们,动辄被箭矢射翻。人和马不断哀鸣倒地,如同大块大块的血肉被皮鞭从手臂上剥离那样。

蒙古军的大队还没进入战场,仅仅是前锋兵力展开了一次奔射,发出三轮箭矢,金军就已经明显动摇了!

“领兵的是谁?者勒蔑?哲别?速不台?还是忽必来?”有人看了半晌,随口问道。

韩煊仔细分辨,想了想道:“如果是哲别领兵,绕到后方时还会放两轮箭矢。如果是速不台,这会儿已经冲进敌阵了。我估计,来的不是者勒蔑,就是忽必来。”

蒙古大军出现在战场时,负责统领全军先锋的,通常都是这四人之一。

这四人何等凶恶,在场众人都曾见识过,甚至还能分辨各人领兵作战的区别来。而无论是谁在指挥,都不是蒲察阿里能顶住的。

众人还清晰记得,蒙古人是如何赞颂此等悍将的:

他们额似铜铸,嘴像凿子,舌如锥子,有铁一般的心,骑着疾风而行!他们拿环刀当鞭子,喝的是鲜血,以人肉做干粮!

蒲察阿里所部绝不是对手,他们立刻就要崩溃!

李霆陡然生出些暴躁情绪。

他忽然想到,自家也曾经是朝廷的军官,而眼前那些必将被屠戮,被踏成血肉泥浆的金军骑士们,本该是他的同袍。

“我们快走吧!这些都是垫刀头的人,有什么好看的!”他恨恨地嚷着,挥鞭便走。

郭宁轻声叹了口气,也一同拨马转去。众将俱都跟随。

在郭宁等人西北方数里开外,成吉思汗在许多蒙古军那颜、千户的簇拥下,遥遥观望战局。进入河北没多久,就捕捉到了这样一支女真人的精锐骑兵,这使他的心情非常愉快。

想到战胜后的缴获,至少能充实十个千户,他不觉微微笑了起来。

传闻中,女真人的军队数量,是蒙古人的十倍,他们的人口,是蒙古人的一百倍。哪怕此前连续两次大胜,许多蒙古人依然认为,金国是强大的国家,他们流的血还不足以导致虚弱。

但现在看来,女真人的衰败,比预想中还要快,而他们虚弱的程度,比预想更深!

很显然,大部分的女真精锐战士,已经在前两次失败中死光了。剩下的女真人,都是软弱之辈。他们挥不动祖先留下的长刀,也忘记了曾经擅长的骑马厮杀的本事。

眼前这些脆弱的骑兵们愚蠢的作战方式,就是证明。

很好,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放心大胆地攻打金国的城市了。那些女真人一代代积攒下来的繁华富庶,都将属于蒙古人。

我们可以一个个地屠尽城里的男女老少,抢光他们的粮食,物资和财产,最后把那些城市都踏作瓦砾,把那些高大的建筑都纵火焚烧坍塌,任凭茂盛的野草生长其间。

这是多么让人快活啊!

当然,必要的警惕不能稍有放松。

草原上的勇士,即使酣睡,也不会忘记槽上的马,哪怕无事,也不会疏于防备身边的狼。

成吉思汗向战场左侧的远方看了看。他记得,在那个方向的高地上,本来还有一支独立的、小规模的金军盘踞着。但这会儿,忽然就看不到了?

(本章完)

第99章 狐狸

在战场上,札八儿火者总是骑着高大的骆驼,跟随在成吉思汗身边。很多时候,众人抬眼看到他披挂铠甲的身影,就知道了成吉思汗大概的位置。

他注意到了成吉思汗的视线,于是也往东面高坡眺望了一会儿。

回过头来,他笑道:“大汗,那应该是金军的前部哨骑。我们的阿勒斤赤,就是因为发现了他们,才找到了金军主力的位置。”

成吉思汗没有答话。

从局促在克鲁伦河上游的不尔吉之地,到威势覆压万里草原,成吉思汗用了整整三十年。

这三十年里,他与泰赤乌部作战,与蔑儿乞惕部作战,与乞颜部作战,与他的安达、号称众汗之汗的札木合作战,与他的义父、克烈部的王罕作战。这三十年里,他摧毁了数以百计的部落,杀死了数以万计的敌人,亲自出生入死杀敌,被公认为无数蒙古勇士中最勇敢无畏者。

但在刚毅果断的外表下,他又同时是个谨慎异常的人。他总是不断征询同伴的意见,总是用鹰隼般的视线观察着身边的一切。

他做任何决定的时候,内心深处都疑虑重重,非得把一切都置于掌握,才能放心。

过了好一会儿,成吉思汗慢慢地道:“放哨的山羊已经发现了狼群,羊群却没有动作,依旧向着狼群的方向奔来?你不觉得,这很奇怪么?”

“这……”

成吉思汗继续思忖。

他还是第一次深入金国腹地,这周边的地理形势,虽然已经从降人口中一遍遍地确认过,但终究不似对蒙古草原那般熟悉,所以,想事情难免慢一点点。

在此番大军南下的军议上,所有人都认可,河北北部的塘泊地带,人少而贫瘠,非是蒙古大军的目标,而是他们深入河北、中原的一条通道。

大军越过燕山、抵达遂州以后,下个目标,当是金国的军事和漕运重镇河间府,以及河间府周边漕仓所囤积的粮秣物资。

自遂州到河间府的官道,分为东西两路。一路沿着边吴淀的东岸,从安肃州到葛城,高阳,最后直趋河间府。这一路的直线距离近,但地势低洼多水泽,道路处在边吴淀和五官淀两片大水的环绕之下,沿途须得哨骑反复探查。

另一路则是沿着边吴淀的西岸,从保州的金台驿到博野,然后渡过唐河,经肃宁县转入河间府;这一路道路远一些,但地势平坦,易于大队骑兵奔驰。

两条道路之间,被横广三十余里,纵百五十里的茫茫边吴淀和大量的沼泽、湿地阻隔。

金国降人比如石抹明安等,此前都建议过,说大军南下,利在速决,自然是走东路为佳。

只消沿途攻破小城小堡以补充资粮,三日之内,就能攻占河间;进而以物资充沛的河间为基地,横扫金国最富饶的核心地带,掐断中都漕运;最后,再合围金国的国都。

但成吉思汗抵达遂州以后,听说五官淀的西面保州方向,出现了大队金国骑兵急速北上。

在他眼中,谋求野战破敌是永远不变的原则,所以他立即下令,大军转由西路南下,先破敌军。

此时果然撞见了金国的骑兵,也果然将获得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可是……成吉思汗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原本以为,金国骑兵急速赶来,是为了抢在蒙古大军深入之前,阻击本方于塘泊地带。可现在……

成吉思汗微微闭眼,再一次聆听战场上的厮杀。

他听不懂女真人在说什么,但全天下的失败者在濒临失败时,发出的惊恐喊叫都是一样的。听这些可笑的哀嚎声就知道,他们根本没有做好大战的准备。

金人难道如此愚蠢?他们是存心来送死的吗?

又或者,有没有可能,这些女真骑兵们,并不是冲着我们来,而是为了……

正想到这里,成吉思汗忽然听到拖雷在低声嘀咕。

他也不抬眼,随口问道:“拖雷,你在说什么?”

拖雷有些走神,在同伴提醒下,才急步出列,向着成吉思汗躬身:

“别勒古台叔父方才告诉我,金人的前哨斥候十分善战。我又注意到,那些金人的斥候后来都往东面的高坡去了。父汗,或许金人在坡地后方,另有一支潜伏的精锐。而且,他们和前头那些蠢货不是一路。我们须得提防着!”

拖雷的言语,一下子点醒了成吉思汗。

成吉思汗猛然睁眼,眼里有燃烧的怒火腾起。

没错了!还真不是一路!

怪不得今日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原来今日的行军作战,主动权并没有掌握在我们手里,而是被外人有意诱导的结果。

那支消失在高坡后的军队,此前大张旗鼓行军,又多派斥候反复与我方绞杀。当时诸将都以为,这支金军莽撞异常,不知死活。

但现在,成吉思汗明白了,他们和前头鏖战的金军全不相干,甚至还是敌人!

他们并非羊群外围放哨的山羊,而是狡猾的狐狸!

他们是用某种方法,调动了女真人的骑兵,然后又拿背后的女真骑兵为诱饵,来调动蒙古勇士!他们是把我成吉思汗当作了工具,当做了他们手里杀人的刀!

成吉思汗一时间怒血上涌,面庞变得通红。而发怒的同时,他又觉得有趣。

好得很,好得很。

草原上的猎手,最看中的,当然是肥壮的黄羊和麋鹿。但如果,能够在痛快捕猎的间隙,遇见一只两只狡猾的狐狸,不也是很愉快的吗?

狐狸的肉不好吃,可皮毛却很有用。

出色的猎手,会与狐狸慢慢周旋、设计圈套,待到抓住狐狸,将它们色彩斑斓的皮毛做成帽子!

成吉思汗环视左右。

自从他成为了大蒙古国的汗,部下们对他愈发恭敬了。他皱一皱眉,身边的人就会跪倒,他咬一咬牙,勇士们就会像拔出刀来,随时准备扑向敌人。

便如此刻。前方的战事太顺利了,根本提不起勇士们的劲头,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在关注着成吉思汗的神情。

见到成吉思汗忽然面露不快,好些人都围拢上来,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他。

“打败了前头的金军之后,我们就抓紧向南,要赶在天黑前抵达唐河,让我们的马群可以尽情饮水休息。另外……”

成吉思汗指了指拖雷:

“东面那处高坡后头,一定有女真人的精锐在。但我不知道,他们是羊?是狐狸?还是狼呢?拖雷,你去一次,为我看一看他们的底细!……给你三天时间,我们在河间府会合!”

成吉思汗对这个儿子很是宠爱。早前曾答应拖雷,若他在攻下德兴府、宣德州的过程中立功,就让他继续作全军先锋。但到了跨过燕山以后,成吉思汗却依旧把拖雷留在身边。

拖雷早就有些不耐烦了。这时候听闻军令,他昂然抽刀在手,大声道:“敌人是羊,我就砍下羊头回来。敌人是狐狸,我就剥下狐狸皮回来。如果敌人是狼,父汗,请你允许我拔下狼的牙齿,给我的长子蒙哥做项圈!”

“那就去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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