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4章 第一九六章 剖心

“记忆之道……”

悲鸣帝境,包裹在白阳般生命之茧中的药祖,不免也多动了几分心思。

道穹苍此人,祂早有知悉。

最早北槐进行生命研究时,所有人都大为惊恐,有的十分抵触。

只有乾始帝境的那个小子,眼里的那种疯狂,欺骗不了人。

毫无疑问,道穹苍也是一个极致的向道者。

北槐的研究,他兴趣十分浓厚。

二人一度互相引为知己,道穹苍也是为数不多以他族族人身份,受邀参观过北槐试验室的。

只是本质上,北道二人,还是有些差别。

北槐可以为了研究,放弃所有,乃至人伦,甚至在被禁止后由明转暗,待重被发现时,已一发不可收拾。

道穹苍则有底线,虽也在死物(天机傀儡)上研究新生命,被禁止后也由明转暗,最后却将大部分精力,放到炼灵界的俗事上去了。

相较之下,道之研究,进度自然就落下了不少。

药祖,也将目光从北、道二人,集中到了北槐一个人身上,专心致志培养起这个“自家人”。

道穹苍的实验失败了吗?

实则不然。

从道部、圣山高层等看,他也完成了死物缔出生命的研究,算是迈进了生命与轮回之道结合的大门。

但其功成,却是建立在北槐的基础之上,借他山之石,攻己之玉,沾了鬼兽寄体研究的光在。

而从整体上看,确实道穹苍的研究,强度也是不高,战力天花板也只捣鼓出了半圣贰号。

较之于早早就以初代六戌为做实验,往五域投下守夜、太宰慈等的北槐,他还真不得不算是小巫见大巫。

诸如此般现实种种,不胜枚举。

建立在这些实际例子上,十尊座道穹苍,在五域世人心目中评价甚高,于药祖眼底,实则是逐渐“泯于众人”的典型。

他的辉煌,早就是过去式了。

其人身上,目前还拿得出手的点,也就只有两个……本来甚至只有一个,也即他的“算计”还算不错。

药祖却同样工于心计,且是长达数时代、多伏线、高至祖神层级的算计。

因而最多也是赞声“不错”,还不至于将区区道穹苍短短几十年的所谓“布局”,放在眼里。

“记忆之道超道化,却又是何时成的道?”

这第二个优点,在今时被北槐道出来前,药祖竟毫无察觉,这倒是让人略吃一惊。

转念一想,毕竟当今时代十尊座,确实各个惊才艳艳。

或许道穹苍早年便察觉到了生命之道的顶上封死有人,无北槐硬碰硬之心,也聪颖过曹能有觉察,所以提前偷偷转修记忆之道,这不失为一机智之选。

如此看来,他的辉煌不是早逝,而是韬光养晦。

可人的经历是有限的,记忆之道超道化,药祖可以接受。

这二人当着自己的面,算计着要埋伏自己,还口出狂言说是记忆之道臻至极境……

“呵。”

药祖不由失笑。

极境之道,当今天下,才几个人?

而能将极境之道践实,转化为极境战力者,更是屈指可数!

圣道包罗万象,难以极境,却是魔道在偏执之后,得以臻至极致。

术道亦然,术祖祟化之后,祟阴一个“禁”字,也将术道的杀伤力推向极致。

八尊谙异类,姑且不提。

曹一汉念道立意太高,有圣、术之大道迹象,他缺时间,倒是那“假面”管中窥豹,或可短暂企及极境战力。

神亦则更无需多提了,凭借有怨之力相助而成道,有如烟花绚烂一时,转瞬即逝,伴随的必是凋亡。

道穹苍……

绝无可能!

一来以道穹苍心计,不可能对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北槐全盘托出。

二来即将他短短时间内,领悟了记忆之道极境,这等感悟型大道可不比剑道,要践实为战力,更费时间。

须知祂神农百草将生命之道推向极致,再将轮回之道推向极致,之后还耗费了不知多少万年,才将之糅合为实际战力。

而这,尚需些许外力辅助。

道穹苍短短几十年,记忆之道便是能有气候,正面挡得了三界神亦霸王一棍否?

当然挡不住!

所以,从他嘴里吐出来的这个“极境”,骗骗北槐得了。

怕是这家伙聪明,早看出了北槐对上自己毫无半分胜算,口头稍作安慰而已。

“该睡了……”

药祖思绪逐渐沉缓,隐隐觉得还有哪里不对劲,该是源于谁的指引之力鬼压床,却也懒得多作抵抗了。

不对劲的当然还有很多,譬如魔祖那边,还有诸多后手,譬如祟阴那边,约莫还要生乱,就连被镇住的魁雷汉,生命图纹其实没藏住,他祂还有一搏之力……

太多了!

药祖将目光从道穹苍身上收回。

一力破万法。

归零之后,所有疑惑,都能解开。

至于道穹苍身旁的北槐,从头到尾祂都不放在眼里。

沉睡前的最后一眼,药祖反倒是交给了十字街角迄今都窥不破的大阵,心头不免泛起了嘀咕:

“名祖传人,不曾想却是败于本祖棋子之下,北槐可没剩多少战力了……”

“所以归根到底,那徐姓小子,祂也只是浅尝辄止,没投注多少心力么……”

“不过也是,毕竟押中了一个八尊谙,以其状态,怕不是早已全部掏空了……”

杂思微动之间,药祖沉沉睡过去了。

这一觉睡得无比安逸,毕竟破茧之时,便是化蝶之际。

徐之于名,有如道之于药,皆是弃子。

那归零后惟一要面对的,只有一个尚缺半步的圣魔一体,胜负焉能不晓?

“吾梦,安矣。”

……

从生命药池空间中出来,回到白雾禁区,甫一踏上石地,徐小受左眼皮不自觉一跳。

很异样的感受,像是有一只无时无刻不盯在自己背后的眼睛,闭上了。

浑身一轻!

早在意之大道极境后,心血来潮的能力,就有种蜕变为预知的迹象了。

徐小受向来也很尊重自己的第六感,譬如就在方才,他一语中的,戳中了道穹苍的“他”。

这会儿,同样没有放过这种感受。

十字街角那边,头发分身举着贪神,立即改口问上了别的问题:

“阿药归零,是否如你一般,会有一个类似‘虚弱期’的存在,在此期间,你可以为所欲为,而不被看到?”

“有……”

“这代表什么?”

“茧闭期……代表……即将……归零……”

“需要多久?”

“长则……一月……短则……半日……”

那确实短!

不过药祖准备那么充分,也可以理解。

而北槐不一定揣摩得透药祖的,所以他的“半日”判断,理解成“半个时辰”,或许都不为过。

“在此期间,即便你呼唤阿药真名,他都不会反应吗?”

“不会……”

“如何才能令得他有反应呢?”

“入侵……悲鸣……帝境……”

那就难怪,药祖准备那么周全,最后还要以大世槐裹挟整个悲鸣帝境,开始流浪星空了。

还得是自己人懂自己人啊!

徐小受暗道北槐这一波,可真贡献了不少,若之后真针对药祖成功了,北槐得居首功。

回过头来,却是看到眼前道穹苍在自己盘问北槐之时,同样没有闲着。

他翻出了三枚铜钱,在玉盘上抛了六次。

出神略作思索之后,又偷偷将手指藏于袖袍之间,掐出了不少金光。

“……”

徐小受看得沉默。

这个神棍作法,现在是丝毫不加掩饰了,实在是看得人心头发憷。

待得道穹苍一系列操作停下来时,他立马问道:“你算出了什么?”

道穹苍唇角微掀,不答反问:“你刚才也走神了,在想什么?”

“我先问的。”徐小受寸步不让。

道穹苍懒得和这小气的年轻人掰扯了,眨了眨左眼,微笑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什么意思?”

“如我所料不差,祟将开眼,药已沉睡。”

徐小受突然就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莫不成自己拿下的那个北槐是假的,还是说贪神早被道穹苍标记了,十字街角发生的事情他知道?

不对啊……

意道盘早已经大扫除过了。

自己身上、贪神身上,一个道穹苍的尿迹都没有的,他现在也不敢在自己身边人身上乱来的。

骚包老道如此坦诚,徐小受倒也不怕被读出点什么了,说道:“你如何得知,阿药沉睡了?”

道穹苍伸出手,在徐小受面前大掐特掐,表示方才难道你眼瞎了,没看到我在算?

徐小受摇头,不信这是能掐出来的。

道穹苍突然左眼皮一跳,笑道:“你刚才很……如释重负。”

这算什么?

徐小受盯着他不语。

道穹苍再道:“巧了,我也一样,感觉松了一口气。”

你也有意道盘?

你这记忆之道极境,难不成还真不是随口一说?

“这并不是你得出这般结论的理由。”徐小受觉得必须打破砂锅问到底。

没有人能接受一个可能成为敌人的人,抛几下铜板,掐几下手指,就能得知一个事实真相——你有天机系统吗?

这未免有些太恐怖了。

他之后要是用这系统来掐算自己,又该如何应对,只能遗世独立不给掐不成?

“你多虑了。”

道穹苍摇头失笑,“当今五域,对我有威胁的定数就那几位,天数一变,则‘定数’改‘变数’,目前能动的,也就祟、药二位了。”

说着,又面泛古怪:“加之你的反应,不难得到肯定结论……事实是北槐落你手上,你的猫也有三厌瞳目……而如果没有一个‘虚弱期’,悲鸣帝境大可不必携之流浪。”

徐小受听得再度沉默。

会算不可怕,会推理也不可怕。

可怕的是,这家伙算得、推理得,从来有理有据,只是人的大脑怎么可能转得这么快?

就一个彼此的“如释重负”,能读出来这么肯定且重要的几个关乎于祖神的信息?

“时间紧迫,不多闲聊了。”

道穹苍明显比徐小受还要急:“我且问你,若在魔、药、祟、我之间,选一个人,你选择谁?”

嘶!

突然这么直接吗?

徐小受有些窘迫,后退了半步,表面扭扭捏捏,却是实话实说:“其实吧,我都不喜欢……”

“选我如何?”

嘶!

道穹苍你疯了吧?

徐小受都有些绷不住了,没好气道:“你在说什么,你认真的吗,那我可真选了?”

“我认真的,你选吧。”

“既是认真,为何这选项里头,没有曹、神二位?”

道穹苍张了张嘴。

道穹苍微微摇头。

道穹苍手上翻出了天机司南,盯着其上星光玄妙变化,言辞平静如初:“四选一。”

徐小受没来由心头一沉。

骚包老道此话何意,莫不是在他的算计当中,魁雷汉、神亦,从来都没有成道的可能,亦或只能如华长灯一般,昙花一现?

而如果是这样的话……顺着“四选一”的问题,徐小受目光不由瞥到了十字街角的蜷缩的北槐,以及滚到阴暗角落里无人问津的那颗血世珠。

他笑了笑,说道:“我的道,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我当然是选你啊。”

“那假话,就是选祟阴吗?”

道穹苍表情有些受伤,语气却还能保持平静,“所以我们共同历经生死,也在青原山一夜畅聊风花雪月,云云种种,最终却不及祟阴让渡月宫离一次,能得你心?”

徐小受张了张嘴,心头大吃一惊。

头发化身那边,立即开始重新打扫整个天机大阵下的十字街角,发现确实都清理干净了。

根本没有道穹苍的尿迹!

也就是说,这家伙不是在问问题,他早就知道了答案?

白雾茫茫,荒地上只余两道身影,略显萧瑟,道穹苍转身踱去,沉沉一叹:

“我从来都知道,我是一个异类,不招人喜欢。”

“确实于本心论,我也不喜与蝇营狗苟之辈交友,相反更喜神亦、八尊谙这些真性情之人。”

“即便祟阴无道,自恃甚高,本质却也算言而有信之辈,值得最终夺道之战时一句托付。”

“加之敢让月宫离成道而吞之,证明祟阴归零已有思路,而其意识人偶握于你手,虚弱状态更有你刚从生命空间中拿到的海量能量补充……祟阴,可驭也。”

“如此,假以归零祟阴之手,拖住魔、药二祖之一,确实是你最好的选择。”

这一次,徐小受已不用去扫荡十字街角了。

道穹苍完完全全读懂了自己的内心,而自己的心一尘不染,决意如此,无需大扫除。

道穹苍回过头来,目光灼灼,盯着那黑发的年轻人:

“我还知你心中所想,其实不全因祟阴。”

“即便经过多次尝试,我虽难彻底算清‘情感’,却也可以理解‘情感’,并尊重其存在。”

“天人五衰之躯,牵涉重大,不止北槐、药祖,祟阴更提前布局,以血世珠谋划,因而也可制衡体内意识一二……而你,打算与祟阴做一次交易,将守夜意识换出来,代价便是你与祟阴携手归零,共诛魔药,是与不是?”

徐小受不由笑出声来,看向道穹苍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头怪物,最后却是重重点头,不再儿戏:

“是!”

“我却还想再争一次。”道穹苍突然上前,深情款款,就要捧住徐小受的手。

“你做甚?”徐小受吓一大跳,连连爆撤,伸手指他,“退!”

道穹苍居然也不一激灵了,呵呵笑着,伸手便将自己的心剖了出来,捧在手上砰砰跳动:

“此为我真心也。”

“我们开门见山,当着这颗真心,聊一聊真心话,我再为你筹算一二。”

“若选祟阴,纵使你之大计可成,祟阴为你拦下‘药’,你则还要独挡一个‘魔’……”

徐小受无波无澜,他早已计算清楚一切,只是姑且猜不中道穹苍还有什么底牌罢了。

道穹苍却没停下:“以及一个道祖、念祖、亦祖,你可独战四祖?”

徐小受面色平静,心头却是一沉。

不是魁雷汉、神亦无成道之可能,而是道穹苍可一念之间,令二人为他所用?

诈我?

威胁?

徐小受摇头不答,等候骚包老道下文。

道穹苍见其不语,微一停顿,再是倾情出声,情感之丰富溢于言表:

“可若是选我!”

他上前,又想抱住徐小受的手,急忙给后者躲过去了。

“若选我!”

“药、祟,我帮你解决。”

“曹、神,成不了危害。”

“你所需要面对的,只有一祖,哪怕祂彻底归零,只有这一祖……魔!”

徐小受纹丝不动。

好话谁不会说,以道穹苍表现出来的战斗力,自己若真火力全开,他实则已扛不住碎钧盾一砸。

却在这时,道穹苍手里翻出了一个净炼妖瓶,恳声道:

“意之大道极境尚且无能为力,毕竟意只是意,无法救人。”

“祟阴只要读出你之所想,拿捏住此一节,便足以同你玉碎。”

“而守夜,凭我记忆之道,却可以帮你护住。”

这话却才令得徐小受目光一动。

而道穹苍显然敏锐捕捉到了这一点,不可置信捧住其掌上真心,唇角蠕颤,很是受伤:

“万般允诺,竟是不许,敢情你我之间、你我之间,真就隔着一个……守、守夜?”

道穹苍两行清泪低垂,捧着心儿砸跪在地,端的是我见犹怜。

徐小受看着他嘴皮子狂抽狂飙戏,人都给整麻了,却没接他话茬,正色问道:

“既有诸般后手,你又为何选我?”

他实在想不明白,道穹苍有法子拿捏药、祟,制衡曹、神,那他若真封祖,实则需要硬抗的,也就魔祖罢了。

如何一直想与自己结盟,从神之遗迹的“伪朋友”,到之后北域宴生、姜呐衣那波“伪结盟”,再到如今的“付真心”?

刷一下,道穹苍起身,将心脏安进了胸口中,再将皮肉盖上,低叹道:

“我的徐,还记得方才我跟你说的,想主动跟你坦言些什么吗?”

“嗯哼。”徐小受点头。

“方才之言,皆发之肺腑,便都是我想说的。”

“不信。”

“……”

道穹苍一怔,有些烦躁挠了挠头。

最后低头沉沉再叹,才抬动目光望来,带着几分迟疑,似已窥不见天机玄妙:

“诸般我已看透,独独看不清你。”

“八尊谙都无法独战四祖,毕竟定然力有不逮,我却真不知晓,你究竟能与不能。”

他上前一步,却不再是要来握手,而是诚挚邀请:

“你我之道,互不侵扰。”

“你不惧万一,我却惧万一。”

“若受爷有能力携人上天境,与其便宜祟阴,不若便宜道某……怎么说,我这老朋友肯为你剖心,祂祟阴能么?”(本章完)

第1965章 巴掌

十字街角。

血世珠依旧在矮墙阴影之下,散发着微微的光亮,无声无息。

忽而某一瞬,淡淡的猩红漾开来。

伴随这等异常,鬼佛界内那颗同月宫离躯体已连为一体,满布根茎的人形“术种”,内里似有什么东西苏醒了,微不可察轻颤了一下。

“徐小受……”

低唤声在街道上游走,若有若无。

贪神极为警觉,滋一下混身毛发高高竖起,蹭的跳到了头发分身的肩后,只敢探出半个脑袋来。

它吓到了。

徐小受也吃了一惊。

确证一番后,发现并不是幻听,也非源于北槐,而源于那血世珠后,他略作迟疑,放下手头上的审讯事宜,带着猫走了过去。

只是一道头发化身。

分出去接触血世珠的,也只是一道随时可以切断的意念。

“嗡……”

只是手指轻触血世珠。

本尊遥在龙窟,徐小受也略有晕眩感,像是心神被吸进去到了一方异世界。

很快,周遭环境一变,进来到了一方血蒙蒙的场景之中。

“徐小受……”

那呼唤声大了一些。

顺着声源眺去,可见遥远方是模糊血界景色,有一望无垠的尸山血海,以及七株血树连成一体,枝条垂吊着无数人兽残骸。

在那像是幻境,又像真实的景象之中,倒是有一方意象,无比真实。

那是带着深黑色调,光泽黯淡的一方骸骨神座,有身形修长、三头六臂的祟阴,惬意慵懒的横陈于上。

祂好像有两颗脑袋死掉了,或是还没醒过来,唯一苏醒的那颗脸,以手半托着腮,脸庞上一颗巨大的祟阴之眼投望而来。

“祟阴!”

徐小受并无畏色,声中反而还有几分笑意。

待得意念之躯在这方血蒙蒙的世界凝实后,他一步往前,便来到的神座之前,近得几乎可以一屁股坐到神座之上,跟祟阴贴贴了。

祟阴并没有退后,也无挪动位置。

徐小受因为并没有蹭上去。

最后双手环胸,保持着一个十分逾越的距离,轻笑着打量面前还能有如此慵懒姿态的巨大祟阴意象。

“看上你,你苍老了许多,英姿不复往昔,有种风烛残年的味道……”徐小受略带调侃,“也看得出来,祟阴大人有求于我。”

祟阴目光十分平静,到了这一刻,已不再会为徐小受言辞而有波动。

人生际遇,教人唏嘘,莫过于此。

在神之遗迹同这蝼蚁战过,在其术道盘超道化时与其见过,后续零零总总,还有数面之缘……

从一开始的轻蔑,到中间的略略刮目相看,到晚期的慎重对待,到最后的不敢与之为谋,再到今日的主动呼唤相迎。

说实在话,唤出那一声“徐小受”之前,祟阴也做了无数次挣扎。

如果还有别的可能,祂绝不会来叩徐小受这扇门,不耻下问那是别人,祟阴的高傲不允许祂为之前看不起的人低头。

——但这不是根本没有别的可能了嘛!

祟阴已不介意徐小受如此僭越的立于自己身前,甚至与自己保持一个平等的位置。

祂施施然拂手,十指修长,黑褐色而尖锐的指甲划过空间还带动了气流,姿态从容而优雅,淡淡道:

“一个交易。”

徐小受闻声,强忍着没有笑出声。

若不是知晓祟阴本体在外边被药祖折磨得有多惨,单单看此刻祟阴,还以为祂状态完美,能有多牛呢!

“说来听听。”徐小受表现出好奇。

祟阴并未接着有言,而是屈指一弹,一道妖异紫光掠出,射向徐小受。

徐小受纹丝不动,任由那紫光射中眉心。

“嗡!”

思绪一颤,脑海里便浮现出一画面。

那是鬼佛界的画面,却是祟阴视角,祂被封闭在一个乌漆嘛黑的幽暗空间中,只剩下“怦怦”的心跳声,在富含节奏的重重砸动。

周遭盘根错节,离祖俨然陨灭,却似是受了祟阴牵引,那些根茎在拉扯之时,将最终跪匐在地的离祖身子吊了起来。

这具已被祟阴拿回掌控权的身体,虽姿态还是有些诡异,却是勉强立起,作出了一个单手掐诀的手势。

“嗡!”

画面再是一变。

却见祟阴禁术祭出,生命根茎疯狂敛缩回祂体内。

而顺着术道追溯,祂竟一下越过圣神大陆,遥遥眺到了悲鸣帝境中的药祖。

也是借着这波视角,徐小受瞧见了悲鸣帝境的现状。

各处鸟语花香,药祖便如北槐一般姿态,却是蜷于白阳之中,生命浓郁,只是仿若在沉睡。

“术种之变,祟阴研悉有得。”

“以术道反溯生命,神农百草避无可避。”

“趁其不备,祟阴可祭一术,抽竭术种之力,短暂恢复状态,借机反制归零态神农百草,将之炼为生种。”

“此种效用,与当下祟阴术种等同,可令圣神大陆道法层次一跃拔高,臻至天境高度……”

说到这,祟阴话音一顿。

徐小受也从鬼佛界祟阴视角脱离,目光也从悲鸣帝境回来,便见神座上祟阴轻笑,缓声再道:

“此生种可植种于杏界,新天境,以你为主,祟阴不感兴趣。”

“祟阴一息尚存,神农百草定无反扑之力,唯一一憾,只是缺少能量。”

说着下巴一抬,祟阴目光落下,落到十字街角的北槐身上,却是道:

“生命药池之能,刚好弥补亏空。”

“祟阴只需要三池能量,你永远少一个对手,只需暂时携手曹一汉、神亦,遏住魔势。”

“待祟阴将神农百草制杀,腾出空来,你可退后观望,魔,交还于我……祟阴会解决一切。”

收回落在北槐身上的目光,祟阴带着无与伦比的自信投眼望来,以一种十分笃定的口吻,最后说道:

“不需出半分力,你只需候着,可为新天境之主,率性封神称祖,归零与否皆可。”

“祟阴解决完一切,只要神之遗迹落居,之后自当远离圣神大陆、新杏界,非你允许,绝不造访。”

“这是祟阴的承诺……徐小受,意下如何?”

怦然心动!

有这种好事,谁不心动?

但问题在于,祟阴你慢了一步,道穹苍先给了更好的条件啊。

而在你这计划之中,是完完全全没看见骚包老道的存在,这要我如何信你呢?

药祖你祟阴能解决,道穹苍却是也做了保证,想来他也有后手可连接上神农百草。

他甚至敢打包票,连你祟阴都是顺手带走的,你却当如何呢?

“曹、神二位,你觉得如何?”徐小受没有一口答应,也没一口回绝,而是提出了一个很奇葩的问题。

祟阴一愣,却心知徐小受不会是无的放矢之人,细作思索后,略感讶异地抬起头来:

“你之思量,不无道理。”

“魔既入场,以炼灵道制衡,曹难超脱,神亦终究却是慢了一步,因而都没有机会了。”

一顿,祟阴并不气馁,相反很快给出了解决方案:“一池药液,祟阴可分出一具身外化身,制衡曹、神二人足以,你依旧不需要出力。”

那就要四池了……徐小受计较着,再道:“十尊座各皆天纵之资,万一苟无月、道穹苍之流,异军突起,也封神称祖呢?”

“绝无可能。”

祟阴摆手,这次是连解释都懒得解释了,仿佛在祂眼里,这二位连蝼蚁都算不上。

唉。

徐小受无声一叹。

祟阴的诚意,其实同样给得很满,条件也开得很是不错。

但是,怎么说呢……

祟阴大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傲了些,太过目中无人。

你所看不上的家伙,在我眼里,着实还是有点可怕的呀!

“为何叹息?”

“不知道。”

“祟阴已然给足所有,还嫌不够?”

“倒也不是……”

……

龙窟那边,迎着道穹苍略带狐疑的眼神,徐小受并不介意被看穿。

实际上,他刻意表现出了,自己正在分神关注别处,要的就是引起骚包老道的注意。

“怎么了?”

果不其然,被吊足了胃口的道穹苍,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徐小受无奈一摊手:“祟阴大人正在找我聊天……”

道穹苍略微一怔。

道穹苍目露思索。

道穹苍面色大变!

他的心思一沉,也是当着徐小受的面,沉进了灵犀术的另一个频道……无果。

他猛地抬起头来,双目中有火光喷溅,重重抓起了徐小受的手:

“你先不要答应!”

……

“大神降术!”

一声呼喝,在耳畔响起,着实吓人。

死浮屠之城外,正在一边紧张等待天机大阵里头结果,一边观战鬼佛界的巫四娘、泪汐儿、姜呐衣三人。

一回头发现,刘桂芬突然双膝跪地,双手上扬,满脸虔诚的昂首高呼,像是在迎接什么的到来。

嗤啦!

一道血色裂口,从他眉心处过脖颈,到胸膛、腹腔,直接裂开,从中踩出了一只脚来。

“啊?”巫四娘愣了一下,面色刷的惨白,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这一瞬,她竟是不可置信的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继而抽身爆撤。

“什么动静……”泪汐儿也被这诡异一幕吓到了,好在早有防备身边三人,立马选择闪离。

“我嘞个姜!”姜呐衣瞳孔一震,险些当场晕厥过去,刚想离开的时候,那道身影从刘桂芬体内走出来,反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啪!

姜呐衣脑子里就像是有什么记忆丢失了,石化原地,脸上浮出一个淡淡的“囧”字机器人图纹,迅速又消逝不见。

“大挪移术。”

还没跑远的巫四娘、泪汐儿被传送了回来,尚未开口,尚未出手反抗。

“大遗忘术。”

有星光拂面,二女各自也丢失了部分记忆,如魂魄离体,呆在原地。

啪!

道穹苍一个耳光甩在巫四娘脸上。

后者亦如姜呐衣表现,腮边浮现一个淡淡的“囧”字机器人图纹,又迅速隐没。

啪!

如法炮制。

泪汐儿则是在肩上挨掌,“囧”字浮现,“囧”字消失。

“大刺绣术。”

道穹苍回过头,一只手放在天机大阵上,掌心道纹顺着大阵纹路流动、融入。

他整个人快速化作一堆数据、古字,与天机道纹,不曾破阵,却成为了大阵一部分。

再从大阵内部,抽丝剥茧般将自己剥离出来,于天机道纹阶段开始拼凑,又凝实为人体。

如此,便进来了。

……

“喵?”

贪神第一个察觉异动,趴在主人脑后面扭头一看,一张熟悉的人脸俨然已经贴脸。

“嘎!!!”

小白猫跟见鬼了似的,却是有什么不堪的记忆如被刺激苏醒了,一下跳起来,轰然裂变,化作巨大的九尾白毛兽。

“好喵咪,不要怕,我是好人。”

道穹苍一路畅行无阻,抵达血世珠所在位置时,却是先将一张黑布盖在了珠子上,有条不紊。

而当贪神顶着三厌瞳目、三劫难眼,一爪拍下之时,他则顺势闭目,身形淡去。

十字街角轰鸣炸响,道穹苍却并未中贪神一击,而是从天机大阵的顶部滴落一堆天机道纹“溶液”,于贪神背上凝成人型,一掌轻轻拍下。

“大镇压术。”

“大拘禁术。”

“大遗忘术。”

同时三声并起,三道星光落于贪神身上。

贪神喵呜一声,缩小回原形,又落回主人脑袋后面,俨然是忘记了方才为何变大,发生了什么。

“喵?”

它低低呼唤着,望着突然蹿进十字街角的陌生人。

即便从未见过此人,莫名有一种安全感,仿佛此人定是一个好人,由内到外散发着让猫感到安全的和善。

一时之间,贪神竟也忘记了去呼唤主人。

“乖,一边玩去,你没用。”

道穹苍挥走了小白猫,也跟着徐小受分身蹲去,双手触碰到了血世珠上的黑布。

“略略略……”

道穹苍面目突然一阵蠕动扭曲,舌头垂下来乱甩,很快就调整出了一副“怒容”。

黑布一掀。

暴躁的道穹苍一把将血世珠大力夺来。

他高高举起这颗珠子,毫不客气往下一摔。

砰!

血世珠暴力砸地,在地面砸出了个深坑,镶了进去。

与此同时,血蒙蒙的世界里,祟阴猛地一颤,徐小受也险些中断连接,被一把砸出来。

他略微有些懵了。

道穹苍这是,疯了?

“道!穹!苍!”

神座之上,祟阴更是不复淡然,像是被蝼蚁挑衅到了,叱声大喝。

可还没等祂用灵犀术去沟通这个莫名其妙抓狂,甚至居然也能一下就找上门来了的蝼蚁……

轰隆!

血蒙蒙的世界再次发出巨响。

一响再响、一响还响,隆隆不停,像是天崩地裂般,整个血世珠内部空间要被人从外部搞碎。

“出来!”

“给我出来!”

“你们都给我出来!”

道穹苍怒发冲冠,一脚接一脚,暴力践踩血世珠,像是捉住了私下幽会的奸夫淫妇,整个人完全癫了,恨不得将人和珠子都踹碎。

祟阴被这无理取闹之人给搞懵了,毫无可能道穹苍会发现血世珠内部空间的异动,除非……

祂望向徐小受。

徐小受也一摊手,一点隐瞒的意思都没有:“实不相瞒,祟阴大人,道穹苍在你之前跟我说了他的计划,他说他有把握封神称祖乃至归零,并在解决药祖的同时,顺带着把你灭了……话可能不是原样,意思是这个意思。”

神座之上,祟阴突然安静了。

单单从祂那唯一清醒的头颅上,再瞧不出半分外露的情绪来。

隆隆隆……

血蒙蒙的世界还在震荡。

隐隐约约,还传来外头吼得都沙哑了的声音:

“进去!”

“放我进去!”

“你们到底在聊什么,我也要参与……啊啊啊!祟阴!徐小受!”

嚯。

祟阴一拂手。

血世珠猩红微绽。

徐小受转头一瞧,远处意念凝聚,凝成了一道道穹苍的身影。

同龙窟所见有所不同,这具道穹苍意念之躯,居然无比真实,与精致。

他一身华衣大袍,那裸露在衣外的面部、手脚玉白如晶,有如半透明白瓷般的肌肤之下,隐隐流动着的不是血色,而是繁复的道纹。

伴随身影完成成型,血世珠内部空间竟有哗哗水声响起,却是不知何时,一道虚幻蜿蜒的河流从远处流来,途径道穹苍脚下,流向远处,渗进无名。

“嗯?”

神座之上,祟阴略微生讶。

祂目光第一时间落到道穹苍脚下的记忆长河之上,皱眉似在回忆什么,却一时半会无得结果。

“祟!阴!”

那记忆长河只是一闪而逝,很快取代人注意力的,成了远处道穹苍暴怒的声音。

他整个人恢复到龙窟那般朴实无华,用力跺着脚,像是一个受气了的小媳妇儿,以一种极为荒诞与滑稽的步伐,冲到了神座跟前,像是要质问祟阴。

祟阴无语。

一时之间,好在道穹苍脚步最终还是停下了,祂不需要出手。

只是,这莫名其妙的滔天怒火,仿是祂祟阴做错了什么一般,且不说没有,就算真错了,又岂是你这区区蝼蚁之辈,有权质疑?

“道穹……”

神座之上,祟阴目光投去,嗤声便要开口,却也在同时……

道穹苍来到神座之前,本来都停下了。

突然欺身一扑,单手撑住神座,脚下记忆长河再度涌出,一巴掌就甩了过去。

啪!

轻响荡漾。

终结了血世珠内部空空的狂躁。

整个血蒙蒙的世界,瞬间陷入死寂。

祟阴不可置信望着面前人,捂着脸,脸上火辣辣的疼。

道穹苍则眉头高高掀起,收敛了方才惺惺作态的一切荒谬,瞬身压身,躺上了那黑骸神座。

他如祟阴一般姿态,慵懒横陈,身材曲线优雅,又单手托腮,望着近在咫尺却还没反应过来“此子竟真敢如斯”的祟阴的大眼珠子,呵呵一笑:

“祟阴大人,您被淘汰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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