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相信组织(求月票!)

其实众人都知道,《金瓶梅》是一本世情奇书,不能只以有色的目光去看待它。

众人也都明白,“兰陵笑笑生”的才华是毋庸置疑的,留名后世毫无问题。

但是,每一位才华够标准的当代士大夫都不愿意承认,自己就是“兰陵笑笑生”,更不愿意被别人说自己是“兰陵笑笑生”。

一旦被扣上《金瓶梅》作者这个帽子,还怎么道貌岸然的搞“政治教化”?

吏部文选司郎中陈有年作为中层清流势力的老大哥,还在竭尽全力的维护赵南星的名誉,奋力驳斥林泰来的谬论:

“《金瓶梅》的主体是用河南官话写的,赵君又不是河南人,哪里能娴熟运用河南官话?”

林泰来滴水不漏的回答说:“赵南星本来就是北人,又曾经在河南做了七年官。

所以赵南星用河南官话写文不是问题,还是你质疑他的学习能力?”

陈有年仍然不肯认输,继续质问说:“《金瓶梅》也用了很多冀东南和鲁西方言。”

但林泰来的论证同样密不透风:“赵南星是北直隶人,距离冀东南和鲁西不远,完全有机会考察。

再说北方平原地带又不像南方那样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各地之间交流还是很多的。”

陈有年秉持着不抛弃、不放弃的精神,非常顽强不屈的诘难说:

“《金瓶梅》同时还用了江南和浙中的方言,赵君从未去过南方,作何解释?”

林泰来忽然指了指陈有年,轻飘飘的回答说:“谁还没有几个朋友了?你不就是浙中人士么?

好友之间互相交流实属人之常情,你协助赵南星并不稀奇。”

陈有年:“.”

卧槽尼玛!怎么还牵连到自己身上了?

林泰来三思之后,又指向顾宪成说:“你是江南人士,你应该也协助了好友写作!”

顾宪成:“.”

除了帮赵南星朗读一遍“四害之说”,他顾宪成今天从头到尾就没说几句话,你林泰来为什么总是把矛头指向他?

林泰来扫视了一圈,问道:“还有谁?”

敢在吏部对全体吏部官吏这样问话的人,林大官人可能是第一个。

见没人在搭话,最后林泰来总结说:“所以经过我认真分析,兰陵笑笑生应该就是赵南星,但他是在友人的协助下完成的创作。”

做这番总结陈词的时候,林泰来是站在宴席中间,左右环顾着说的。

但是林泰来刚说完,就听到从身后传来了桌椅移动的摩擦声。

随即林泰来又看到,对面那些人看着他的背后,脸上现出了惊恐之色。

数年来大大小小身经百战,林泰来的经验何等丰富,立刻就判断出,应该是有人站了起来,企图从背后偷袭自己。

所以林泰来不假思索的一边拉开距离一边转身,随之就看到,有人怒发冲冠,举着铁如意就狠狠打了过来。

是赵南星?是赵南星!竟然是赵南星!他急了!他急了!

林泰来仿佛愣了愣,动作迟滞了一下,竟然没有完全闪避开!

于是赵南星的铁如意砸在了林泰来的右肩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不知怎得,赵南星觉得手掌被反震的有点麻。

曾经无数次面临过类似的攻击,但林泰来都能凭借快速的反应和敏捷的步伐,闪避开这种攻击。

可是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林泰来居然被打中了。可能是在毫无防备心的情况下,突然遭受背后袭击,真的反应不过来。

“啊!!”林泰来疼痛的大喊出声,一时站立不稳,连退数步,看来是右肩受伤了。

在吏部全体官吏惊愕的目光里,仿佛一根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轰然倒地!

铁拳金鞭桃花枪,纵横南北无敌手的大明第一武状元,竟然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场合,被人打伤了!

当年林泰来杀出都察院时,还有力战数十锦衣卫缉事官校时,都没什么事!

他们吏部全体官吏今天算不算是亲眼见证了历史?

稳住了身形的林泰来用左手捂住右肩,脸色狰狞到扭曲,朝着赵南星凶狠的大叫:“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伱!”

眼看着林泰来右臂抬不起来,众人意识到,林泰来的右肩受伤大概很严重!

又见林泰来完全不顾伤势,一边叫着,一边凶悍的逼向赵南星!

赵南星可能都没想到这個结果,看到如同受伤猛兽一般发狂的林泰来,居然心生胆怯,惊恐的连连后退。

陈有年和顾宪成一左一右,迅速走上前,把林泰来和赵南星隔开了。

事起突然,众人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在大明朝廷里,打架这种事不算太稀奇,而且也不是没名人打过架。

百来年前的文坛盟主李梦阳还殴打过国舅爷呢,甚至打掉了国舅爷两颗牙齿。

哗啦啦!吏部右侍郎赵志皋掀翻了桌案,走到前方,厉声喝斥道:

“赵南星!你这歹毒之辈,胆敢在会试之前打伤举子,尤其还是右肩,简直恶如蛇蝎!”

吏部大小官吏从来没见过,老好人赵志皋这样疾言厉色过。

但是品味了一番赵志皋的话,众人顿时就感到,赵南星的麻烦大了。

现在林泰来的身份不是什么武状元,而是一名即将参加会试的考生,而且还是南直隶的解元!

考试这种事,在国人观念里一直有着非常独特的地位,大部分事情都是可以为了考试而让步的,更别说是科举考试。

同样道理,阻碍考生去参加考试是一件非常不道德,会被公众舆论所唾弃的事情。

所以今天这件事的另一种性质就是,赵南星把一个名义上很优秀的、非常有希望考中进士的、才华横溢的考生,打到不能提笔写字了!

尤其是这个考生背后也有强大靠山,事态就更恶劣了。

如果是故意打伤考生右肩,那就更坐实了恶毒。

也难怪林泰来愤怒欲狂,像是要杀人似的。

常言道,伤筋动骨一百天。在距离会试还剩两个多月的时候,右肩被打伤了,非常有可能影响会试!

对士人来说,这可是最重要的考试!考中进士才是真正的登龙门,把人生的上限拔到很高!

面对被人护住的赵南星,林大官人知道今天无法“复仇”了。

他只能凶狠的盯着赵南星,咬牙切齿的说:“赵君之恩惠,在下铭记于心,等到伤愈之时,必将亲自报答你们全家!”

什么叫报答你们全家啊?所有人都从林泰来的话里,听出了滔天恨意!

别人放狠话也许是只能放狠话,但林泰来放出了狠话,是绝对具备执行力的。

放完狠话,林泰来头也不回的,扶着右肩转身离开了吏部。

赵南星直愣愣的发着呆,他确实想着今晚要制造热议,但不是这种热议。

林解元论证赵部郎写出《金瓶梅》,赵部郎恼羞成怒,铁如意重伤林解元?

这消息有情色、有暴力,肯定大火。

吏部尚书杨巍叹口气,对左右杂役吩咐说:“速速去翰林院和户部,向首辅和王司徒告知此事!”

在这冬至节,京师大部分衙门都安排了公宴,而内阁大学士按惯例与翰林院一起。

毕竟在名义制度上,内阁是翰林院派驻宫廷的分支,大学士本质属性也是翰林词臣。

所以这时候要找首辅申时行,就要去翰林院找。

当吏部杂役将消息通报给申时行的时候,首辅感到很不可思议,林泰来还能挨打?

林泰来把赵南星打成重伤,然后杀出吏部这样的剧情,反而更合理些。

但是再三确认后,申首辅也被这个冬至恶性伤人案震惊了。

生气之余,申首辅连忙又传话给申用懋,让儿子速速去林府探视。

随后申用懋匆匆的从兵部公宴离开,赶到李阁老胡同的林府。

在林府大门口,申用懋遇到了林泰来的妻侄江西道掌道御史王象蒙。

不用问就知道,王象蒙肯定也是得到了消息,第一时间过来探视的,同时也代表户部王司徒。

不过申用懋注意到,王象蒙的脸色似乎不是很紧张。

两人进了林府后院,却见林泰来的右肩已经上完药,并用棉布角巾包扎完毕。

而且整个右臂都被捆绑固定了,以免扯动了肩部,看起来似乎非常严重和惨烈。

罩上了外袍后,右袖口空荡荡的,像是断了一条胳膊似的。

申用懋问道:“接下来,你想怎么做?”

他知道,林泰来虽然受伤了,但林府中还有五十条战斗经验极其丰富、敢打敢杀的彪悍家丁。

据申用懋自己评估,京营二百官军都未必打得过这五十名家丁。

林泰来却反问道:“申相怎么说?”

申用懋答道:“家父说,无论你怎么做,他都尽力支持你,大不了罢官就是。”

洞悉人性的申时行当然知道,这时候说“顾全大局,不要胡来,相信组织”之类的话,只会让林泰来这种人更逆反。

林泰来仍然很不满的说:“令尊能不能好好的再当几年首辅?不要动辄开口罢官闭口辞官!”

申用懋说:“反正家父的意思,我是传达到了。”

林泰来叹口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们都是有身份的人,不是村夫乡民,怎能任性胡来,破坏朝廷年底的稳定大局?

所以关于这次受伤的事情,我相信朝廷,相信有司。在有关方面的共同努力下,事情一定会得到妥善处理。”

申用懋:“???”

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现了幻听?这么成熟稳重油腻的话,像是林泰来说出来的吗?

如果没看错的话,林泰来被打伤的部位是肩膀,而不是脑子!

这次林泰来可是受了伤,而且是第一次受到这样的重伤!

那个遭受攻击后,动辄嚷嚷“说灭你满门就灭你满门”的林泰来,去了哪里?

不过这时候,传达了父亲的话,又问出了林泰来的话,申用懋申大爷的任务也就算完成了。

他不欲继续打扰林泰来养伤,起身告辞。

目送申用懋离去,一起进来的王象蒙突然伸手拍了下林泰来的右肩。

在林泰来仿佛疼得呲牙咧嘴时,王象蒙抢先开口道:“别装了!”

林泰来收起了痛苦表情,很有兴趣的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王象蒙答道:“我还不知道你?只要情况允许,在外袍里面,肯定还穿着用几层牛皮制成的,类似坎肩样式的皮甲。

如今正值寒冬,穿着皮甲又不会感到闷热,你肯定不会不穿。

肩部也是有几层牛皮护住,怎么可能挨了一下,就筋断骨折?”

“好侄儿你自己知道就好,别大嘴巴对外乱说。”林泰来很不放心的嘱咐道。

王象蒙意味深长的笑道:“我的小姑父,你也不希望假装受伤的事情被别人知道吧?”

林泰来:“.”

从来都是自己这样威胁别人,今天却是自己别人这样威胁!

王象蒙又充满了希冀的说:“我看上一个美貌小娘子,但二伯这老古板不同意。

我也没别的办法,就想着找你借点钱买下她,然后暂时安置在你这里。”

被好大侄捏住了把柄的林泰来只能无奈的同意说:“行吧。”

申用懋回到家里时,申时行也已经从翰林院回来了,而后申用懋将林泰来的原话转达给了父亲。

申首辅叹道:“林泰来透露出的意思是,他已经拼尽全力,创造出了一个极佳的出手环境。

而在下面,就该我这个首辅代表朝廷来出手和善后了。”

申用懋没有想法,父亲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随即申首辅又说:“我明天不去内阁了,就在家里等待林泰来。

他肯定要登门拜访,与我商议后续事宜,以及如何才能达到利益最大化。”

及到次日,申首辅在家一直等到了下午,仍然不见林泰来登门的踪影.

申用懋匆匆忙忙的从兵部赶了回来,禀报说:“我看见林泰来去了礼部!”

申时行纳闷的说:“他去礼部干什么?如果想要告状上访,刑部和都察院都比礼部有用。”

申用懋答道:“我问过了,他说他现在是考生,在组织上归负责考务的礼部管辖,所以要请组织出面!”

申时行:“.”

你林泰来说“相信朝廷、相信有司”,难道指的是礼部,不是首辅?

忽然又想起,礼部尚书是清流势力的精神领袖沈鲤

(本章完)

第403章 拖不下去了(求月票啊!)

冬至是个非常重要的节日,对朝廷官员而言,冬至就意味着一年当中的忙碌时候过去了。

也就是说,从现在到过年,公务会越来越少,日子相对轻闲。

当人们越闲的时候,就越有精力关注八卦,所以不出意外的,吏部冬至公宴发生的事情就火了。

朝臣们都没想到,赵南星这样的明星官员,居然是“兰陵笑笑生”的重大嫌疑人。

而且爆料人还不是信口开河,有理有据的列出了十来条依据进行论证。

更劲爆的是,赵南星恼羞成怒的当场背后偷袭,把爆料人打成了重伤,这就有点没品了。

对读书人而言,既然影响到了提笔写字,那就肯定是重伤。

而且爆料人来头也不简单,乃是大明第一武状元,还是这科的南直隶文解元,更是首辅的亲信打手、户部尚书的妹夫!

第二天,官员们就在皇城东南的青龙街上,看到了那个巨大的受伤身影。

六部里的五部都在青龙街上,吏部隔壁就是户部,而户部隔壁就是礼部。

林泰来甩着一只空荡荡的袖口,像个独臂大侠一样站在了礼部的大门口。

礼部的值门书吏好奇的打量着造型独特的林泰来,不明白此人到礼部干什么。

林泰来禀告说:“我乃今科会试考生林泰来,无辜被吏部员外郎赵南星打成重伤,特来请礼部沈大宗伯做主。”

那值门书吏解答道:“告官员应该去都察院,礼部不负责受理这些事务。”

林泰来冷冷的说:“第一,我和都察院素来有旧怨,去都察院不合适。

第二,我是在礼部报过名的应试考生,礼部又是负责士林事务的衙门,理当为我出面。

第三,如果礼部不肯受理,我就直接去敲登闻鼓,打御前官司。”

虽然万历皇帝不怎么上朝了,但不意味皇帝不看奏疏,偶尔也会召见大臣。

不多时,有差役出来传话说:“大宗伯今日公务繁忙,无暇会客。”

林泰来坚持说:“那我就在此等候,大宗伯总有空闲的时候。”

值门书吏摇了摇头,他们礼部的尚书沈鲤可不是那么好撼动的。

要知道,沈尚书明目张胆跟申首辅对着干了好几年,到目前仍然稳如泰山,身边还能聚集一大帮拥护者!

在很大程度上,因为沈尚书乃是万历皇帝少年时的三位授业老师之一,皇帝从情感上就比较亲近。

当初沈鲤进入六部只用两年,就做到了尚书,但没人对此感到惊讶。

还有很多人猜测,皇帝可能就是想用沈鲤牵制申时行,这就属于自由心证了。

然后林泰来就在门口一直等到了下午,也没有得到礼部尚书沈鲤的接见,效果如同申首辅在家里等林泰来拜见一样。

最终还是定力略差的林泰来率先不耐烦了,起身离开了礼部。

对礼部尚书沈鲤来说,这个时候正是“苦主”怨气最大的时候,也是最难沟通的时候,所以尽量不要与“苦主”直接碰面。

而且在沈尚书心里,要解决问题应该找首辅申时行或者户部王司徒,林泰来哪有资格直接与自己直接对话?

再说晾一晾“苦主”还有其他好处,可以消磨“苦主”的精力和怒气,降低苦主的期望值。

随后沈尚书修书几封派人送了出去,临近黄昏时,就下班回家。

快到家门口时,忽然看到几十条大汉堵在胡同口,导致道路无法通行。

前导差役回到沈尚书的轿前,禀报道:“是林泰来的家丁堵塞了巷道!林泰来也在其中!”

这样被堵着路,根本没法回家!沈尚书下了轿子,亲自走过去怒斥道:“林泰来你意欲何为?”

林泰来在数十条大汉的簇拥下,倔强的说:“我只是想要個说法。”

对林泰来这种人,沈尚书发自内心的厌恶,冷冷的说:

“本部向来以为,公事不可入私第。而你在本部家门附近堵路,又是何道理?”

林泰来答道:“我这个对未来充满了梦想的文人,千里迢迢到京师赶考,却只因几句玩笑话,遭遇吏部恶徒袭击,受了无法提笔写字的重伤。

这是何等恶劣的案件,我这个可怜的受害举子就站在这里,祈求着得到一个公道。

而主掌士人和考试事务的大宗伯你居然认为,回家吃饭睡觉更为重要?”

沈尚书:“.”

你不觉得,你这样一个雄壮巨汉带着几十个大汉在这里卖惨装可怜,画风很违和吗?

随即林泰来悲愤的控诉说:“这就是你所学到的圣人之仁,亚圣之义、朱子之理、为官之道吗?”

本来沈鲤的脸上肤色就是比较青黑,听到林泰来的话后,更加暗沉了。

林泰来观察着沈尚书的脸色,不由得想到了一个历史段子。

历史上十多年后,辞官多年的沈鲤被起复并且入阁。

已经退休在家的申时行听到这个消息,连忙给当时首辅沈一贯写信,信中道:“蓝面贼来矣!”

帝师出身、善于讲道理的沈尚书此刻理不直气不壮,嘴皮子竟然说不过林泰来。

他估量了一下自己仪从的战斗力,感觉也冲不过去,就对左右道:“去附近找巡逻官军!”

不多时,有一小队隶属于西城兵马司的巡逻兵卒跑了过来,一共十人。

瞧了瞧巷口那数十条大汉,西城兵马司的兵卒对沈尚书说:“我等拼死也没用,老大人另请高明吧。”

然后西城兵马司的兵卒就溜之大吉了,他们平常只管普通治安案件,比如抓几个小毛贼、调节下纠纷之类的。

像今天这场面,一看就不应该属于他们,敢堵礼部尚书的人,他们这些兵卒能惹得起吗?

又等了会儿,执掌数千兵马的京城巡捕营都督李如松匆匆到了现场,这是专门负责京城大型治安事件的。

李如松心里也是佩服,别的恶霸堵人都是以强凌弱,而你林泰来竟然堵一个尚书。

“沈尚书!对方也没什么太过分的诉求,就是找你要个说法,伱何必不近人情啊。”李都督上前问了几句,回来对沈鲤劝道。

但沈尚书却不满的讥讽说:“朝廷抽调京军设置巡捕营,就是为了遇到横行街头不法之事时,用来和稀泥的?”

这种自诩士林清华的文官在武官面前,也是高傲惯了。

李如松脸色迅速冷了下来,“我判断对方并无歹意,沈尚书请自便吧!”

然后李都督就带着巡捕营人马,头也不回的走人了。

谁还能没点脾气,你是礼部尚书又怎了?他李如松还是宁远伯世子呢,申首辅都收过李家的金子!

沈鲤拧紧了眉头,没想到会遇上这种有家难回的窘境。

其实如果沈尚书有三位数的家奴仆役,说不定还能打开回家的道路。

但是,向来以清名示人的沈尚书,是绝对召唤不出三位数家奴仆役的。

不过沈尚书并不缺乏帮手,朝廷官员大部分都住在皇城之西这片地方,而且现在正是下班时候。

故而不久之后,就有不少路过或者听到消息赶来的官员聚在了沈尚书身边,连带仆役加起来也有数十人了。

有个叫史孟麟的年轻给事中义愤填膺,振臂高呼道:“愿为大宗伯开路先锋!”

随即数十名官员和仆役混在一起,以史孟麟为首,雄赳赳气昂昂的朝着巷口走去。

眼看着要与林泰来这伙人短兵交接时,忽然听到了一声唿哨,随即林泰来的家丁们一哄而散,从胡同另一边逃走了。

眨眼之间,胡同口就只剩下了一个右肩受伤的可怜考生,孤单的站在寒风里。

但这林姓考生却不退反进,迎着人群走了上去,于是闯进了一群官员和仆役的包围中。

林姓考生眨了眨眼,有点蠢的对史孟麟问道:“你们都是赵南星那卑鄙恶贼的同伙吗?

那你们看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今天聚集在这里,有胆量继续打我!”

一般情况下,一个人挑衅一群人确实是很愚蠢的行为。

“不许动手!全部散开!防止他倒地!”站在后面的沈尚书突然用尽全身力气,不顾清流大佬形象的大声吼道。

他敢断定,只要林泰来稍微被碰一下,就会立刻倒地不起!

本来或许用一个进士名额就能解决的问题,代价就要升级为会元或者庶吉士了。

林泰来心里暗道一声“可惜”,心思居然被沈尚书叫破了。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如此今天就只能到此为止了,于是林泰来果断的对沈尚书挥了挥手,告别说:“大宗伯明天见!”

沈鲤想道,明天再来一遍又能怎样?不过是今天的循环罢了。

及到次日,沈尚书起床,梳洗完毕,用过早膳,然后就准备出门上班。

不得不说,万历皇帝免去大部分凌晨的常朝后,又不像嘉靖皇帝那样把大臣拘在西苑,大臣们的生活就舒适了许多。

沈尚书的轿子刚抬到大门,就看到大门外面堵着几十条大汉,以及受伤的林姓考生。

“早上好,大宗伯!”林泰来打着招呼。

这时候,沈尚书终于意识到,如果没完没了的这样下去,迟早会再次发生“肢体冲突”,林泰来倒地不起二次碰瓷的概率无限变大!

常规的拖延已经不合适,不能再拖了,沈尚书终于承认了这个现实。

拿定主意后,沈鲤开口道:“本部现在正欲去拜访申相,你也要阻挡?”

林泰来答话说:“难道就没有说理的地方了?”

沈尚书又打发说:“就算你找礼部告状,也要走流程。你先去礼部仪制司,找员外郎于孔兼陈情。”

林泰来就解散了家丁,前往礼部。而沈尚书也没有骗人,果真进了承天门,去内廷找申首辅了。

外人不能随意进内阁重地,但内阁里的人却可以出去,所以最终在会极门廊房里碰面。

原来这里叫左顺门,嘉靖朝后期改成了会极门。

说实话,关于沈鲤和申时行这时候的政治关系,说是恶劣到了“势如水火”的地步也不为过。

要不然申首辅在十多年后的信中,为什么会直接用“蓝面贼”来指代沈鲤?

但两人也都是老官僚了,面对面时都能克制住多余的私人情绪。

这里也没有别人,沈鲤直接问道:“申相想要什么?”

申时行提出了自己的条件:“一个吏部或者是礼部的侍郎,你们不要来争了。”

“你要的太多了。”沈鲤说,“不过也不是不行,你必须要保证,林泰来以后不许再用肩伤为借口纠缠不休。”

申首辅很干脆的说:“我保证不了。”

沈鲤疑惑的问道:“你这是何意?”

申首辅像是绕口令一样说:“因为我提出的条件是我想要的条件,而不是林泰来想要的条件。”

沈尚书这样一个当过皇帝老师的人,也被这句话的阅读理解题干懵了。

酝酿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明白,“你的意思是,你和林泰来没关系?”

申首辅很坦诚的说:“至少在这件事上,我和他没有关系,他并没有请求我介入。”

沈尚书很难相信,质疑说:“他不是你的忠实党羽么?”

申时行叹道:“我也希望他是我的忠实党羽。”

沈尚书威胁说:“如果你真没有介入的打算,那我就要倾尽全力了。如果林泰来承受不住,休要怪我以大欺小。”

申首辅似乎事不关己的说:“勉之,我也希望看到林泰来吃点教训。”

这随缘的态度让沈尚书气也打不出一处来,喝道:“既然你并不参与其中,那在开始时,你还要索求什么条件?”

此时申首辅像是个生意人,“如果你答应了我的条件,那我就可以从中斡旋,帮你劝林泰来收手。”

沈尚书觉得申首辅智障了,反问道:“那我为什么不亲自与林泰来谈判,又何必需要你在中间斡旋?”

申首辅语重心长的说:“相信我,林泰来想从你身上挖出的补偿,只会更多。

综合比较之下,我的收费更合理。你不如答应我的条件,由我负责说服林泰来。”

沈尚书起身就走,既然首辅只能当二道贩子赚差价,那就没什么继续谈的价值了。

他就不信邪,自己还能摆不平林泰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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