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3章 恶长生

火界之外,光球飞落。火界之内,焰雀衔花。

真源火界于此刻最大的意义,是以独立的火界规则,抵抗浮陆的世界规则。让庆王关于浮陆世界的权柄,无法完全体现。

因为此界更在彼界外!

真源火界最早萌芽,是姜望对雷界之术的学习和复刻。而雷界之术,是姜无弃结合图腾修行法,助力雷占乾的创造,本就是为雷占乾日后重来浮陆做准备的。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当初参与浮陆世界竞争的几个人,姜望、李凤尧、姜无邪、雷占乾,竟以这样的方式联手了!

当然,真源火界虽是独立成界,但也只是给了姜望更自由的战斗选择。从头到尾在世界规则层面给予庆王最大阻力的,始终是代表浮陆世界意志的疾火毓秀。

真源火界的存在,让庆王来不及调动世界权柄来阻止。

三昧真火的爆发,让王权之契失去修复的可能。

百年王权第一次失约,浮陆人族的历史车轮,行驶至此骤见颠簸。但这座战场,却在沸腾!

自由就在掌中,如何选择还需要考量吗?

代表王权之契的黄帛湮灭在烈火中,更炙烈的火焰燃烧在浮陆之人的眼眸里。茫茫无际的目光都落在庆王身上,那至高王座已经崩溃,图腾之林正在倒塌……

青天来客对战机的把握更坚决!

有流风一箭随眸光落,又紫极一枪寻经纬来。

戏命锁住四方,净礼寻觅因果。

姜望本就在前方,也杀剑在最前——

咔咔咔!

狂暴的道法在成型的过程里就溃灭了,庆王火焰化的身躯当场冻结成冰雕,又在下一刻出现密集的横条竖纹、裂成难以计数的碎块,折射漫天流光……而后一并被长相思所带来的不周风卷过,灰飞烟灭。

什么都不存在了。

只有那个在冰雕之中稍纵即逝的痛快的表情,如一抹阴翳留在人们的心底。

失去数百万大军的支持,仅凭庆王这具无法突破到图腾圣灵境界的人身,根本不可能对抗眼下这天下皆反的攻势。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现实。

但庆王他……未免死得太轻易!

在漫长岁月里将浮陆世界操纵于掌心,把世界意志揉搓如泥丸,压制了敖馗乃至于乞活如是钵的恐怖存在……哪怕是被消解了王权,夺走了世界权柄,又天下皆反,怎么也该还有一点像样的杀手锏。

姜望以身当前,本就是为了迎接最大的危险。

但一剑抹过,云烟都无。

浮陆人族的各部强者,都没有一个来得及出手!

就这样结束了吗?

在场很多人,都有一种茫然的感受。

啪!

天空那本巨大的创世之书骤然合拢,缓缓变小,向坐在轮椅上的疾火毓秀飞去。

幕后黑手临身的躯壳已毁,这个世界权柄也该归位了。

作为在整场战斗里最大程度上抵消了庆王权柄、让创世之书始终缄默的存在,疾火毓秀的确无愧于“天降救厄”。

此时应该是皆大欢喜、各自圆满的时候。

但有一泓寒锋如雪,横在此书前。

姜望手提三尺剑,横割天地门。

疾火毓秀迫近的身形戛然而止,弹身欲起,却只听咔嚓连响,从手腕到手肘,从腰身到脖颈,全都翻出锁扣来,将她牢牢锁在轮椅上。

这些锁扣都呈金属光泽,铭刻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流转着不同性质的力量。

“封血,禁元,锁力,朽骨,五行封禁……”疾火毓秀挨个地点评着,猛然间幽眸一抬——

但幽色还未动,其间焰光骤现,化成一扇至尊至贵的门户,横于瞳孔……以此天阙封幽天!

在第一次注视这双幽眸的时候,姜望就在其中留下了火种,藏了一记朝天阙。这也是他对疾火毓秀的戒备之一。

现在疾火毓秀被牢牢的禁锢在轮椅上,双眸覆上一层赤金色的光膜。目不能见,身不能动。

那本创世之书与她如此之近,可一泓剑光,竟成了天河。

“娘!救我!”她喊道。

毕竟骨肉难分,疾火玉伶闻声便起,但才起势,就被姜无邪按住肩膀。她紧张地扭头看过去,姜无邪摇了摇头,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无邪叔叔!”疾火毓秀又道:“你不是说要娶我的娘亲,做我的爹爹,说要好好照顾我,怎么眼睁睁看我被人欺负?”

姜无邪严厉地看向戏命:“控制好你的破铜烂铁,不要误伤了小孩子!”

最先动手的是姜望,你冲老子凶什么?戏命心下腹诽,语气冷淡:“捕捉到杀意,轮椅上的机关才会起反应。方才是如此,之后也是如此。”

疾火毓秀很是不满:“胡说!我根本没有想过杀他,他却阻止我拿回权柄,还封了我的眼睛!”

戏命沉默了一下:“……伱是不是对我有杀意。”

疾火毓秀也沉默了。

居然默认!

墨家真传心中有一万个为什么,完全不明白自己哪里招人恨。来浮陆世界后的所有行动,不都是姜望带头吗?他只是个帮手啊!

姜无邪语气温柔地安抚道:“毓秀,别担心,姜望不算个坏人,不会无缘无故对你动手的。”

也不知这句话是能安抚到谁。

“姜望?”疾火毓秀忽地恼恨道:“他连名字都在骗我,还能是个好人吗?!”

在已经垮塌的图腾石林上空,浮陆世界诸部首领悬空散落,大都很是茫然,不知道眼下又是怎么个局面。

失去了统一的指挥,包围疾火山岭的数百万大军,也都有了混乱的趋势,有的想进,有的想退,有的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净水承湮执旗巡游,亲自弹压局势,要求各部军队原地不动,才算暂时弥平混乱。

“我在王权之契上签下那个名字的时候,还不认识你呢。”姜望说道:“所以不算骗你。”

“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呢,姜望叔叔?”疾火毓秀用清脆的童声问。

“我只是一直明白一件事情。”姜望平静地说道:“一个世界的根本规则,就是这个世界的地基,没可能朝令夕改。你代表世界意志抱之而生的那页创世书,就代表了世界规则的根本。如果它能轻易地改来改去,这整本创世之书早就应该崩溃了。

“所以,那个被你作为毒药给庆王服下的可怜巫祝,其实从来没有解读错误。‘降’和‘倾’都是对的。它们本就是你的一体两面。当这个世界遇到危险的时候,你要救之。但你救的是这个世界,而非其他。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浮陆人族也是入侵者,你要倾厄……覆之!”

姜望认真地看着她:“此世权柄若尽归于你。我很难想象你会做出什么事情。”

李凤尧做了个手势,让净水部的军队完成变阵。

相较于庆王,疾火毓秀或许是更难应付的对手。因为疾火毓秀是世界意志诞生,此世不灭她不死。而若要覆灭此世,姜望又何必站出来?

疾火毓秀长叹一口气:“如果你是这么的不放心我,又为什么会跟我合作呢?在你心里,我跟敖馗有什么区别?”

姜望道:“我想你并没有善恶的观念,你只是有着维护这个世界的本能。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即浮陆,浮陆即你。”

“所以这是我的家,我在我的家里做些什么,与你何干?我维护我的家,有什么错误?”疾火毓秀虽然被禁锢在轮椅上,但仍有坐于至高王座的气势:“而且浮陆人族又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你们非亲非故,此前从无交集,此后也不会有。如果你实在有所牵挂,看在同行一路的份上,我可以让你带几个你在意的人走。”

“是啊,与我何干?”姜望道:“这个问题如果你问李凤尧,她会告诉你,她的部下在这里。石门李氏治军,没有放弃部下的传统。这个问题如果问净礼,他会说,此亦众生,佛爱世人……”

姜无邪很期待前武安侯会怎么说自己。

但是姜望略过了。只道:“但是你问我,我确实不知道怎么回答。你说得对,他们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他释放了一座小型的真源火界,将那本创世之书置于其间。又以自己的神念为线,一道一道地将此书捆绑缠缚。

一边做着这样的工作,一边道:“最近这段时间,我常常会想,人和人之间,到底是以什么来区分?

种族?国家?师门?理念?

人们有如此多的相同和不同,因此可以划分成无数个派别。我可以切分我身上的复杂部分,置身于许多种不同的派别里,成为人们眼中的某一种人。我也可以作为天外之人,如你所说的撇清跟他们的全部关系……所以我想,大概这些都不能成为理由。至少不应该是我的理由。”

“所以你的理由是?”疾火毓秀问。

姜望道:“我只是不希望你这样做,不希望看到那么多的人遭受厄难,所以我选择阻止你。”

他认真地跟疾火毓秀解释,好像并没有把对方当成世界意志的化身,而是当成一个正常的、八九岁的小孩子:“如果一定要给这个‘不希望’做些诠释,你可以说是因为善良、怜悯、虚伪好名、多管闲事……没有关系,它们都不会影响我的‘想’和‘不想’。”

“我大概明白了。”疾火毓秀道:“这就是你。”

姜望道:“这就是我。”

身是菩提树,心是明镜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自此无须“勤拂拭”!

现场有些莫名其妙的安静。

在这份安静里,还在跳舞、且舞姿非常诡异的庆火部巫祝,就变得很是显眼。

或者说,一开始他被莫名其妙的忽略了,直到现在才莫名其妙的显现出来——这份莫名其妙,恰是世界权柄的变化。代表浮陆世界权柄的创世之书,被姜望以神念之线和真源火界短暂封存。于是掌控这个世界的存在,也由此丢失了影响。

放眼浮陆历史,真正可以称得上持有世界权柄的存在,除了疾火毓秀,就是临身庆王的那一个!

这名跳舞的巫祝的变化,恰恰说明祂还在以某种方式对这个世界施加影响!庆王虽死,大患未消。

姜望一直保持着警惕,此刻更是立即放出声闻仙域,四下寻敌。

铜色的天幕下雪花飘飘,每一片雪花都是一面镜子,让一切异常都变得更清晰……却是身怀霜心的李凤尧,最快地铺开了战斗环境,做出战术配合。

茫然了许久的庆火部大将军庆火元辰,在这个时候如梦方醒,猛地看向自己部族的巫祝,独臂拔刀指向,流泪大呼:“王上遗命,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原因,一旦他身死,凡庆火部族人,就立杀庆火观文!他才是灭世者降生于人族的结果,是祂真正的人族化身!”

临身与降生,意义完全不同。

那个轻易就被操纵的庆王,看到了真正的“灭世者”?

那个不学无术的,舞姿颇多谬处的庆火观文,才是那个真正如疾火毓秀一般的降生人族的存在?

在场众人悚然一惊!

姜望更是先于惊愕之前一剑飞斩!剑丝在空中疾驰,彼此追逐,宛如一道惊虹!

太快了!几乎那个惊骇的情绪才起来,连玉婵就看到姜望的剑已经杀到。

而庆火观文祭袍一展,身如蝙蝠展翅,在空中灵巧数折,竟然避开了姜望这一剑惊虹。

姜无邪、戏命、净礼迅速围来。

他能避开姜望一剑,本身即是答案!

庆王的遗命显然是正确的。只是因为庆火元辰实力不够,又受限于浮陆,根本堪不破世界本源的影响,下意识的忽略了庆火观文,才没能在第一时间公布出来。

被迫中止了祭舞的庆火部巫祝,显然心情不是很好,声线甚恶:“真是小看庆火衡了!你们这些无用的臭虫!”

祂的身外燃起了黑色的火焰,焰光飘摇,照得虚空之中,竟似有张牙舞爪的鬼影。

“不好。”疾火毓秀这时亦想起了什么,惊声道:“祂先前跳的是灭世之祭舞!此舞若成,祂将接引灭世之力。快斩去此身,中止祂的进程!”

浮陆历史上的许多祭舞、祝歌都已失传,也唯有代表世界意志的疾火毓秀,能够全都认得。

但……

“晚了!”

在一众神临强者的进攻临身之前,庆火观文直接轰碎了身周的空间,在那飞舞的空间碎片里先行坠落,崩碎鞋履,赤足落在地面。他所踏足之处,恰是疾火宫废墟,这一脚,接续了传承和毁灭:“便以此身,续上最后一节!”

轰!

以庆火观文踏足之处为中心,方圆百丈,一体塌陷!

不,用塌陷来描述并不准确。

它并不仅仅是击碎土石,打穿地壳,成为幽窟而已。

应该是这个范围里所有的一切,都被幽天所消解,那茫茫的不断外涌的幽暗,是幽天冲上了地表!

在戴着夸张面具的庆火观文身后,无边幽影交织成一个巨大的恐怖存在。久未见天枢,仰天咆哮!

不知是否错觉,天穹悬挂的天枢星,仿佛也被驱退了很远!

它的形象如此狰狞可怖,曾被刻画于圣狩山的岩壁上。

分明是曾经活跃在这个世界,主宰了这个世界,又被【灭世者】亲手抹去,成为祂归复伟大力量的关键一步的……恶鬼!

恶鬼天道!

(本章完)

第2004章 万钧重担一脚翻

庆王所称“灭世者”,疾火毓秀所认知的“入侵者”,姜望他们所看到的隐藏在浮陆历史中的恐怖存在……于此刻终于开始表述祂所抹去的那段空白历史,用一尊恶鬼天道的诞生!

抛开王权体系的影响,作为灭世者降生的庆火观文,远不是被灭世者临身的庆火衡可比。几可类比于本躯和傀儡的区别。

之所以处在同一个力量层次,只是因为浮陆世界的限制就在这里,而不是说这两具躯体能够掌控的力量极限可以相提并论!

而这尊恶鬼天道……根本不受限!

此为浮陆世界过去时代的缩影,不受当前时代的影响。因为过去已经过去,过去不可改变。

对于那个操纵浮陆历史的【灭世者】来说,献祭整个恶鬼族而成就的不受限的力量,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整个浮陆世界的极限!

所想即所得。

哪怕是那个聚集了数百万兵煞的庆王,在这尊恶鬼天道面前,也显孱弱!

所以姜望在第一时间就踏云而走,同时收拢真源火界,甩神念之线如甩钓线,飞速转步之间,将那本厚重的创世之书,甩到了疾火毓秀的怀里。

他们之前的剑拔弩张是真的,但更是一场谈判——讨论若获得最终胜利,他们最终将走向何方。

姜望表示要短暂地封存创世之书,制约这个已经“有我”、“有私”的世界意志。疾火毓秀尚未表述是否同意。

在僵持之中,变化已经发生。

他们只能先联起手来,再争一场胜利。

可胜利于此时何其艰难!

哪怕戏命也立即解开了轮椅上的机关,姜望揭开了赤金色的朝天阙封印,疾火毓秀第一时间将创世之书拿住——可这本书,她翻不开一页!

庆火观文全身都在黑焰里,声音变得嘶哑恶沉:“这个世界的时代,由我来划分。现在人族时代,你与我分争权柄。过去恶鬼时代,权柄尽归于我。未来灵族时代,我铺垫许久,仍将成为胜者。过去未来都没有你,你拿什么与我争现在?”

此时此刻手持创世之书的疾火毓秀,能够无限制地调动世界之力,可以说是这一方最强的存在。

但被那恶鬼天道,一个眼神就定住!

恶鬼曾经掌控过这个世界,以整个恶鬼族群炼成的恶鬼天道,无限的逼近这个世界的极限力量——不止图腾体系不能突破的图腾圣灵层次,而是抵达了衍道,追溯祂曾经拥有的顶峰强大!

虽然姜望他们爆发出来极致的才华,以惊人的勇气和努力,击碎了王权图腾,抹掉了祂所临身的庆王。

但仍然是最初的那句话——有资格成为祂对手的,从来不是这些年轻人。

祂的对手在天穹,也在涯甘湖深处。

先前统御兵煞,以血气狼烟撞天钵,就是祂对乞活如是钵的镇压。在迎接姜望他们的挑战之时,祂最主要的精力仍然在彼。

而涯甘湖深处的存在,自恶鬼时代抢得优势后,就一直被祂镇压至今……但直到此刻,祂也不敢掉以轻心。

年年月月未有一刻放松警惕。

所以祂才会那么的吝惜力量。

这份吝惜是因为那伟大的对手,而不是这些可爱的顽童。

疾火毓秀能算半个对手,也只是因为其与世同休,不能被彻底抹去罢了。

与其说先前临身庆火衡以王权行事是一场对决,倒不如说只是一局验证天骄成色的游戏,是让这个世界迸发生机的小小手段。游戏的胜负,其实无关紧要。

当然祂的确收获了惊喜,这群年轻人频频带给祂意外,但惊喜之处在于,这些意外最终都会导向更好的结局。

恰是这些人的反抗,恰是这些现世天骄的加入,才让浮陆人族的命运长河掀起狂澜,从而搅动更为璀璨的力量、更为磅礴的生机——最后也必将使祂得到更完满的收获。

倘若浮陆人族的命运之河是一潭死水,人们在王权束缚下,如猪狗般麻木地走上餐桌,那祂也只能如食“猪狗”,得到基础的回报。

只有像现在这般于命运之河奔涌激湍的浮陆人族,才有机会在献祭之后,成就理想中的“人身修罗”。

以“恶鬼天道”为魂魄,以“人身修罗”为体魄,才有可能最终成就祂所期待的完美道躯。让祂真正恢复巅峰,乃至超越巅峰!

从降临浮陆世界一直到现在,祂从未有过真正的失败。

最危险的局面也就是最初那段时间的僵持,彼时的虚弱和煎熬,已经随着恶鬼时代的结束而结束。

再就是一千多年前乞活如是钵降临浮陆,坠落涯甘湖。

祂紧急前往,缠斗两方,因为顾忌现实影响,未能讨得便宜,只将涯甘湖打成了涯甘天坑。

第二年乞活如是钵就在涯甘湖底的恐怖存在的推动下,袭击圣狩山。

在那或许是浮陆历史上最激烈的一战里,乞活如是钵击破了创世之书,粉碎了祂的权柄,使得创世书页散落浮陆各地。

而祂先弃后取,反手将乞活如是钵镇压!顺势铺开了回收浮陆人族的布局,等到一千年多年后敖馗再来,正好完成收官,一得永得。

若非需要同时镇压乞活如是钵以及涯甘湖底的存在,祂哪用得着现在就召出恶鬼天道?

恶鬼天道身是幽影,无光无色。

这幽影曾经出现在连玉婵和疾火毓秀沟通的时候,出现在庆王和庆火元辰密谈的时候,出现在浮陆历史里的许多角落……

恶鬼从未离开,只是以更伟大的方式存在。

幽影的边缘扭曲着,无限张织,彰显无尽恐怖,上侵铜色天穹,下连无边幽天。几乎像是一扇截断了整个浮陆世界的暗门。

在此巨影之前,赤足的庆火观文也几乎像一个黑点隐没。

数百万大军人心惶惶,整个浮陆未有不见此巨影者,无有不怖!

李凤尧单手缠握兵煞,举起战旗,巡行山岭:“欲活者从我战旗!”

高声令道:“诸部首领皆从我令,此死生之时,勿遗一言!从令未必得生,必不枉死!我乃大齐护国摧城侯之后,以石门李氏之名承诺尔等!”

大齐太庙之中陪祀者,开国功臣祀奉天,复国功臣祀护国。能加上这护国二字的,乃是大齐第一等名门。

这个承诺分量十足。

净水部净水承湮、庆火部庆火元辰、赤雷部赤雷妍率先响应!

一应百应,兵煞再起!

李凤尧高举战旗,冰心镜照,精准地给每一个部族首领发布命令,迅速将大军调动起来——几近三百万大军聚集在此,远远超出她的统军能力,更非她神临境的修为能够匹配。

她也只能予以粗略的指挥,将兵权无限下放,而以净水部大军为主。兵力资源被极大的浪费了,但当下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

又令道:“白玉瑕、连玉婵、林羡,为我副将,助我统军!”

三人都是作为国之天骄被培养,都具有一定的统兵能力。此时更无废话,自然地接受了指挥,应命而往。

在这样的时刻,面对那尊恶鬼天道所彰显的恐怖,谁都知道绝境已临。

谁也都不肯放弃。

在这场战争里,疾火部已经付出所有,从族人死到巫祝。作为首领的疾火玉伶,还是勇敢地提起枪,要向那接天连地的恶鬼发起挑战。

姜无邪轻轻一推,把她推向李凤尧,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去帮她。”

而自己却在姜望的身后走出来,往前一步——

靴子抬起来,纵横交错的红蓝虚线再一次出现在这个战场。

靴子落下来,已经出现在疾火毓秀上空。

反身如苍松摇枝,红艳艳的长枪倏然点落!

他没有去寻庆火观文或恶鬼天道,而是来寻疾火毓秀。但枪尖自然也不是对着疾火毓秀,而是对着疾火毓秀的掌中书!

“毓秀勿慌,爹来也!”

如此时刻,创世之书才是最关键!

做判断容易,做选择难。

做选择或者也不难。面对那恶鬼天道的恐怖压迫,还能着眼全局,坚决地做出正确选择,方显强者心态。

那飘飞的长发似是一道黑缨,在姜无邪跃于高空的矫健身姿后,旭日东升般,在幽暗的天幕下升起了一尊红色的巨鼎!

鼎下烈火熊熊,鼎中光影万千,不断旋转着山河的碎片。

那光影是浮陆的历史,那山河是浮陆的山河。

姜望撕碎王权之契,崩溃王权的时候,他也没有闲着。

以霸国帝室之尊,暗运皇权秘法,将那些崩碎的王权收集起来,尽数投入这尊红尘天地鼎……将破碎虚无的概念,重新熔铸为具有实质的权柄,因而能够稍稍撬动部分浮陆世界的规则,于此时助疾火毓秀翻页!

无形的禁锢好似被敲出了缝隙,红鸾枪落下之时,疾火毓秀翻书的手随着创世之书一并抬起。

在这样的时候,戏命仍然保持了平静。没有再驭使那些注定无用的傀儡,而是闭上了眼睛。

他静默地悬立在空中。从双手十指开始,一道一道的符文亮起来……他身上的每一个部位,都镌写着神秘符文,使得他此时像一个人形的悬明灯,照破夜幕如白昼。

恐怖的高温沸燃在他体内,身周白气开始蒸腾!

“阿弥陀佛!”

净礼在这时候也动了,布鞋一挪,却是站到了姜望身前。

僧袍鼓荡,金光无边!

此时他直面那撑天之恶鬼,似是嵌在那无尽幽暗里的一点光。虽衰而不灭,虽弱而不眠。

但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姜望按着他的肩膀,走到他身边,赤眸瞧着庆火观文,嘴里只道:“小师兄,与我同行。”

锃亮的光头照着乌黑的束发,金光映着火光。

天地广阔,人山人海。

净礼和姜望走在所有人的前面,率先向恶鬼天道冲去。

这是决死的冲锋!

甘做不自量的蚍蜉!

庆火观文眼中全无波澜。

眼前的这些人都是蝼蚁。

天外的两尊衍道,不过是大些的苍蝇。

此刻就是终局!

祂有超过一万种方法,碾碎眼前的所有。

但祂决定,选择最平静的那一种。

祂抬起了属于人身庆火观文的手,那尊接天连地的恶鬼天道,也探出一只幽光编织的、遮天覆地的大手,像一整片天空坠落!

不是“像”。

祂根本就撕下了浮陆世界的一层天空,平等地碾压这个世界上的一切!

这才是祂真正的、无敌的力量展现!

在一方世界里,还有什么样的攻击能够超过它?

面对这样的攻势,什么样的杀法不算垂死挣扎?

任伱如何神通、何等道法,任你意志如铁、千军万马。

撕下天地为一合,山川、河流、众生,皆碾灭。

可在这个时候——

哗哗。

在红鸾枪的助推下,疾火毓秀翻开了那本创世之书。

耀眼的炽光透书而出,直上高穹!伟大的白色炽光,代表浮陆世界在当前这个时代的力量,贯注了无与伦比的勇气,和亿万生灵的希望,似天柱一般,将那层坠落的“天穹”撑住!

轰!

李凤尧于此刻调动了庞大的气血,以兵道秘法结成气血狼烟柱,不计损耗地想要帮忙撑天。

要在天穹坠落之前,为其他人赢得足够的进攻空间。

但就在下一个瞬间,那代表着创世之书的“天柱”,就无声的崩溃了。

连一息都没能撑到!

紧随其后的是刚刚升起来的气血狼烟柱,几乎是一触即溃。

成片的浮陆战士倒地不起!

灭世的进程正在持续,被称为“灭世者”的存在,从中收割无限。

春种庄稼亿万顷,秋收浮陆只一斛!

恶鬼天道的力量,已经超过这个世界的极限了。随着越来越多的浮陆人族被献祭,还会越发的强大。

无可挽回!

庆火观文的手往下按。

这一层天穹也坚决地坠落!

绝望的阴云,或许更高过眼前代表恶鬼的幽影。

但在此时,忽有一声龙吟。

一声悠长的,好似“久在樊笼得自由、万钧重担一脚翻”的长啸!

姜望眉头一挑,如此耳熟!

此声龙吟,不在青天,不在幽天,也不在天地之间,而竟在那尊恐怖的恶鬼天道身体里!

姜望也是驭使目仙人、催动乾阳赤瞳才能够看到——

在那尊拔于幽天、接于青天的恶鬼天道身体里,在那巨大的幽影之中,有一条同样为幽影所凝结的龙……万丈神龙,游于其间!

敖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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