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探春:大不了,她也出家?

第600章 探春:……大不了,她也出家?

荣国府

就在薛姨妈为薛蟠一席话说的心思起时,随着夜至戌亥之交,宁国府会芳园中的热闹也彻底消停,东西各房的丫鬟和小姐,纷纷回到所居宅院,而各家来贺的诰命夫人也陆陆续续乘马车返回。

元春与探春所居的院落,夜凉如水,月色静谧,橘黄灯火在西厢亮起,宁静温暖。

“大姐姐。”探春挑帘进得厢房,绕过一架图绘锦绣山河的琉璃屏风,进入里厢,轻声唤着。

只见元春端坐在轩窗下的书案后,双十年华,曲眉丰颊,气质淑静的少女,一身鹅黄色宫裳衣裙,身姿丰腴,这会儿正就着灯火,聚精会神对着一册佛经逐字抄写。

所谓,做戏做全套,这几天元春在荣国府,有意让抱琴寻来了各种各样的佛经,每每在闲暇之时抄写,于是王夫人过来时,就见到自家大女儿正在抄着佛经。

当然,元春除却应对王夫人的“骚扰”,也真的有一些要为出征在外的贾珩,祈福的意味。

见探春过来,元春放下手中毛笔,将正在抄写的佛经掩起,那张丰润白腻的脸蛋儿见着繁盛笑意,问道:“三妹妹,怎么没睡着?”

毕竟是同胞姊妹,元春虽然进宫多年,但看向探春的目光仍有几分长辈的温宁。

探春弯弯秀眉之下的明眸晶莹剔透,倒映着温宁如水的眉眼,道:“一时睡不着,过来和姐姐说会儿话。”

说着,来到近前,拿起书就娟秀蝇头小楷的笺纸,轻笑道:“大姐姐的梅花小楷,真是愈发秀丽、幽古了。”

元春眉眼弯弯,抿了抿粉唇,略有几分不好意思,柔声说道:“平时不大练,没有妹妹的书法技艺精湛。”

元迎探惜,琴棋书画,但书法这种东西,并不代表元春不会,只是没有探春下的工夫多。

说着,唤着一旁的抱琴,道:“沏两杯暹罗茶来。”

抱琴笑着应了,不多时,端上两杯茶,轻声道:“三姑娘,喝茶,这还是上次大爷立了功,宫里赐着的呢。”

探春道了一声谢,英丽眉眼间见着欣然笑意,明眸抬起,目不转睛地看向对面丰姿娉婷、品貌端丽的自家姐姐。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抑或是借着烛火而照,只觉得大姐姐眉梢眼角那股温宁、柔婉的气韵愈发浓郁。

不过,长姐如母,倒也不疑有他。

“大姐姐这几天怎么没有去晋阳长公主府上?”探春英丽秀眉之下,眸光涌起好奇之色,问道。

“公主府上前几天没多事儿,我先回来了,不过今个儿傍晚,公主府那边儿刚刚打发了嬷嬷来,明个儿就需回去了。”元春端着茶盅,抿了一口绿茶,莹润饱满的粉唇泛着晶莹之芒。

探春笑了笑,说道:“那天见到那位清河小郡主,倒没有想到竟那般知书达理,也不知那位晋阳长公主,又是怎么样的雍容气度。”

“晋阳殿下温柔可亲,也没什么架子,妹妹如是想一观凤仪,改天,我带你过去看看就是了。”元春轻笑了下,柔声说道。

对自家这个三妹妹,不仅他很喜爱这份英秀之气,她也喜爱。

探春目焕异彩,笑道:“那大姐姐,我可期待着了。”

自从那天见过那位咸宁公主还有清河郡主,她却是知道,这世间的奇女子真的多。

两姐妹随意聊着,探春放下茶盅,开口说道:“先前听母亲说,大姐姐怎么起了遁入空门的念头?”

王夫人在面对自家大女儿有些无可奈何,就给探春说说,想让探春过来劝劝元春,探春应允下来,方才说这般多,这才是其主要来意。

元春美眸恍惚了下,幽幽叹了一口气,轻声道:“说来,也是盘桓在心底许久的念头了,在深宫一呆许多年,伺候着贵人,只觉人生毫无意趣可言,现在你珩哥哥他封了伯爵,咱们家也算重振了家声,我的心愿也算了了。”

随着贾珩掌京营,领军机大臣,眼下又晋爵永宁伯,贾族声势复振,那么曾为贾族富贵而奉献青春的元春说出这番话来,倒也有几分“勘破”红尘,出家修行的意味。

探春容色复杂,劝道:“可大姐姐也不用遁入空门呀?人这一辈子还有那般多美好的事儿。”

“也是最近对佛经禅理起了一丝兴趣,别的也没什么,说不得以后带发修行,也好为二老还有弟弟妹妹祈福。”元春丰润、白腻的脸蛋儿上见着恬然笑意,借着灯火柔光而照,倒有几分圣洁的感觉。

嗯,她算什么对禅理起了兴趣,方才抄佛经之时,满脑子都是他的身影,以及他在京城时候,两人抵死缠绵的场景。

她想他了。

探春看着元春脸上的恬静,轻轻叹了一口气,道:“终究是苦了大姐姐,如是珩哥哥早生几年,或许大姐姐也不用去宫里虚耗青春,蹉跎岁月,现在……或也不至如此了。”

元春面色恍惚了下,喃喃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许是我命该如此罢,不过,现在也还好,看着你们几个长大,我心愿也就满足了。”

如果,她没有进宫为女史,十五六岁就要嫁人,许再也遇不到他,也不能和他有着那番刻骨铭心的经历,那纵是嫁了人,她的人生该是何等的晦暗无光?

念及此处,那张丰美、明媚的脸颊浮上淡淡红晕,柳叶细眉之下,晶莹美眸潋滟,起了一丝羞意。

当着自家妹妹的面,她怎么能一二再地想着和他的种种?

唉,也是许久未见,思念成疾。

探春不知元春这番感慨的意思,一双明亮眸子定定地看着玉颜柔美难言的自家姐姐,轻声问道:“姐姐不用介怀,珩哥哥不是说要帮着姐姐,姐姐的亲事落在他身上?”

说到这一句话,不知为何,心底忽而生出一股古怪之意。

这话说得好像也没有什么问题,她好像是看着自家姐姐面如桃花,艳光动人的模样,怎么都不像是要出家的样子呀?

元春默然片刻,轻声道:“伱珩哥哥他现在在河南,忙的脱不开身,等以后回来,有空暇了再说罢。”

探春秀丽的眉微微蹙起,说道:“可姐姐现在又说遁入空门,传扬出去,对姐姐的名声也不好。”

等珩哥哥回来,她非要给珩哥哥说说,让他想想法子。

元春却止住了探春的话头,笑了笑道:“好了,妹妹别操心我的事儿了,三妹妹月初过的生儿,年岁也不小了,等上三四年也该定着人家了。”

探春闻言,脸颊顿时羞红成霞,嗔恼道:“大姐姐说着说着,怎么绕到我身上了?”

她上面还有一个二姐姐,怎么也不会先轮到她,再说她已此心属……大不了,她也出家?

嗯,好像哪里有些不对?

元春眉眼笑意盈盈,宽慰道:“倒也不急,你珩哥哥疼你,等过几年,你珩哥哥也给你操持着。”

探春垂下螓首,英媚脸颊上似有些羞,只是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帮她操持着吗?她才不要……

只是哪怕是元春还是探春,都没有意识到一个“也”字,也操持到自己屋里?

……

……

却说另外一边儿,王夫人院落中,灯火亮着,人影憧憧。

王夫人正坐在炕几上,面色阴沉不定,手中的佛珠捏来捏去,仍在思忖着东府晋爵的事儿。

就在这时,外间的嬷嬷唤道:“太太,老爷回来了。”

王夫人闻言,面色先是一愣,继而心头一喜,连忙起得身来,看向一脸醉醺醺,在小厮搀扶下进得屋中的贾政,唤道:“老爷,你回来了?”

说话间,连忙吩咐着嬷嬷打来热水。

两口子成婚多年,举案齐眉,相敬如宾,除却因为王夫人年老色衰外,为人刻板也是主要缘由,故而,贾政平时多是睡在小意一些的赵姨娘屋里,平时也不大过来歇息。

“老爷今个儿怎么喝这么多的酒?”王夫人接过玉钏递来的铜盆,拿着毛巾拧了拧,转头问道。

贾政歪坐在太师椅上,面颊红润,意态酣畅,手抚着颌下胡须,微笑道:“今个儿高兴,陪着几个来贺的同僚喝了几杯,可惜珩哥儿不在,不然能多喝几杯酒。”

贾珩封着伯爵的消息传至京城,首先是京营的将校,其次是贾政在通政司以及工部的一众旧日同僚。

现在神京城中,谁人不知贾家已然是大汉朝堂重臣,宁国府那位珩大爷更是权势煊赫,炙手可热。

“傅试,夫人知道吧?”贾政一边儿接过毛巾,一边问道。

王夫人诧异了下,问道:“他不是老爷的学生,怎么了?”

贾政道:“傅试上次托我寻珩哥儿,帮他外放个差事,后来珩哥儿去了河南,看他的意思,也想去河南谋个一官半职。”

王夫人这时接过玉钏递来的茶盅,递到贾政身旁,强笑了笑说道:“这对老爷应不是难事儿吧?”

贾政接过茶盅,喝了一杯,压了压酒意,说道:“需得给子钰修书一封,不过,这个傅试还……罢了,明日再说罢。”

终究觉得不妥,将后半截话连同上涌的酒意,一同压了回去。

却是方才在书房,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傅试喝多了酒,说着自家妹妹年岁愈大,尚未婚配,想要许给子钰为妾,让他旁敲侧击下子钰的意思。

随着贾珩以未及弱冠之身,晋爵为永宁伯,彻底成为朝堂重臣,傅试再也坐不住,打算赌把大的。

王夫人也不疑有它,问道:“那老爷明日修书即是了,珩哥儿他为一省封疆,对他也是一句话的事儿吧。”

贾政点了点头,问道:“虽是一句话的事儿,但也看看子钰的意思,对了,宝玉呢?”

说着,忽而就想起宝玉。

“老爷,宝玉他这几天不是去了学堂?现在还没回来,明天倒是假期,应该能回来着。”王夫人连忙说着,说到最后,语气也有几分自得。

谁说她家宝玉只会在后宅厮混,真要读书,比谁都不差,等将来考个进士,东府那位都比不上,他连秀才都不是。

贾政面色严肃几分,道:“如今珩哥儿已贵为伯爵,又封为朝堂重臣,宁国一脉以后就走着武勋的路子,我寻思着荣国这边儿,也得于举门发迹才是,我平时忙于公务,你还当好生督促这宝玉他好好读书,不能让他在内宅厮混,进学试就是三天后。”

因为心情还算不错,贾政语气其实较往日还是温和许多。

王夫人点了点头,应承着贾政的叮嘱,迟疑了下,问道:“老爷,宝玉他刚刚读书没多久,是不是再缓缓?珠儿当初不也是到了十四才进着学?”

哪怕自家宝玉聪慧过人,但毕竟刚刚读书没有多久,逼迫的太狠也不太好,万一今岁不能进学,老爷再一怒责罚着,反而就不好了。

贾政沉吟片刻,也觉得可能有些期望过高,说道:“那就今年先下场试试罢,今年进不了学,那就明年、后年倒也不迟,总能进着学。”

这时,嬷嬷端来了个盛放着温水的木盆。

王夫人打发走嬷嬷,见贾政今日难得宽厚,心头倒也慰贴几分,原本皱纹浅浅的眉梢浮起一丝笑意,说道:“老爷,那等宝玉回来,我就叮嘱他。”

贾政“嗯”了一声,微微眯着眼,在小厮的伺候下,将官靴脱下,去了袜子,放进木盆中,忽而再次,感慨道:“珩哥儿他真是了不得,如今封了伯爵,光耀门楣啊。”

听到这消息时,尽管有着一些预料,可仍是心绪激荡,伯爵,国朝之中,伯爵才有多少?

纵是宁府代化公在时,也仅仅为一等神威将军,这伯爵来之不易。

王夫人听着贾政再次感慨,眉眼间的笑意敛去,一时间心头腻歪不胜,只得岔开话题,轻叹道:“老爷,大丫头她最近也让我没少操心。”

贾政闻言诧异了下,问道:“大丫头,她怎么了?她现在不是在长公主府上?”

自从元春出宫之后,因为有子钰操持着,他也没怎么管着。

王夫人叹了一口气,面色愁闷,说道:“还不是大丫头,她的亲事,我这几天问她,她说这辈子不嫁人了,要出家当姑子去。”

贾政眉头紧锁,默然片刻,问道:“子钰怎么说?”

王夫人:“……”

所以,这究竟是谁的闺女?

“现在珩哥儿在河南,也没时间顾及着,老爷,我寻思着不能再拖延下去了。”王夫人轻声说道。

“子钰他不是有着安排?”贾政皱了皱眉,过了会儿,叹道:“终究是对不住她,等子钰回来好好劝劝她就是。”

王夫人心头压下一阵烦闷,强颜欢笑说道:“今个儿上门道贺的几家诰命夫人说,有着一些好媒茬儿,我想听听老爷的意思。”

只要老爷应允,大丫头的婚事,她就不用再看东府那位珩大爷的脸色。

贾政皱了皱眉,说道:“这些人多半是见子钰得势,为了攀附,才来提着此事,还需仔细甄别,这等事儿,等子钰回来再说,如是识人不明,与那仗势欺人的结亲,只怕给族里招祸。”

王夫人面色变幻,心底只觉烦躁不胜。

子钰,子钰,天天都是子钰。

可当初因为女儿和大同府蒋家的事儿起过好大一场争执,当初她答应过由那位珩大爷做主,现在也不好贸然反悔。

……

……

夜色迷离,月华如练。

宁国府巍峨、轩峻的门楼前,两只写着“宁国府”字样的灯笼,随着暮春的春风摇曳不停,晕下一圈圈橘黄光芒,将两辆马车以及大批衣衫珠翠罗绮,妆容浮翠流丹的嬷嬷、丫鬟映照得光彩鲜丽。

在秦可卿以及凤姐、李纨、尤二姐和尤三姐的相送中,甄家家主夫人甘氏挽着水歆的小手,楚王妃甄晴和甄雪,与秦可卿以及凤姐等人道别一声,先后登上装饰精美奢丽的马车,在嬷嬷和护卫的扈从下,打道回府。

马车辚辚转动之声、王府仪卫胯下所骑的马蹄声,以及侍卫沉重的脚步声交织一起,在空旷、轩敞的宁荣街上齐齐响起,夜色愈发幽静,而一串串高高打起的旗幡、对牌在宫女挑起的灯笼下,映照的红漆发出圈圈油光。

甄雪将帷幔挑开一些,顿时,窗外两侧街道酒肆、茶楼悬挂的灯笼,将彤彤之光透过竹帘,光芒泻入铺就以软褥,内设小几的马车车厢中。

两个容貌娇媚,妆容雍丽的妇人,并排而坐,雪颜玉肤,清冷温婉,一时间宛如如并蒂双莲。

“姐姐。”甄雪凝起明眸,看向一旁的甄晴,轻声道:“今天,贾府真是热闹,京营武将家的诰命,还有王孙公子都来了不少,就连八公也派了人来。”

甄晴笑了笑说道:“妹妹,贾珩这次封了三等伯爵,大势已成,他如今在京营也已彻底站稳了脚跟,这些开国勋贵不管怎么想,也要承认这一点儿,说来,开国一脉现在还袭封侯爵的没几位,他就算在大汉勋贵中也算数得着了。”

先前她帮着秦氏,与那南安太妃“理论”几句,以后再和秦氏亲近,也有了由头。

甄雪点了点头,道:“贾子钰这次晋爵超品,的确不同前面几次,这次才算是有着可以说道的功劳,这次是平定一省叛乱的功劳,有大功于社稷,更不必说先前还闹了那么一出风雨。”

作为《贾珩传》的剧迷,自然对贾珩的一些过往事迹了如指掌。

“是啊。”甄晴艳丽玉容上现出感慨,忽而凤眸清光闪烁,熠熠生辉地盯着甄雪,顿声说道:“妹妹,咱们甄贾两家,可是几十年的老亲,先前咱们嫁到京里,忙着王府的事儿,虽逢年过节,礼数一应周全,尽量不落着亲戚的闲话,但来往终究是少了,以后还需往贾家勤走动走动才是,我瞧着贾家的几个姑娘倒是挺喜欢着歆歆,妹妹如是觉得在家中烦闷,就时常领着歆歆和秦氏还有贾家的几个姊妹走动着,一来二去,也能更亲密一些。”

她还有些身份不便,那贾子钰有可能为了避嫌,可能不太待见自己。

自家妹妹却不一样,北静王府原就和宁荣两府交情莫逆,在朝局消息上互通有无,早先是因为贾子钰是以庶支发迹,与贾赦、贾珍不对付,如今两府重新续上关系,她以后借着妹妹的光,往贾家走动也能便宜一些。

“这几天没少走动着。”甄雪轻声说着,顾盼流波的美眸看向甄晴,欲言又止道:“姐姐,贾家掌着京营,是宫里的人,姐姐也不能太……”

自家姐姐的那些拉拢心思,她都能看出一些,遑论是贾子钰那等朝堂重臣?

甄晴柔声道:“妹妹放心,平常走动,倒也没什么,再说他贾子钰可是对王爷不假辞色,不过也正好。”

不仅对王爷不假辞色,就是对魏王,听说也保持着距离。

她从来都知道这贾子钰是父皇的人,但并不意味着不能暗通款曲,她求的就是关要时候帮着王爷一把,甚至,不偏不倚,冷眼旁观就行。

甄雪也不好多劝,轻声道:“姐姐心头有数就好。”

“妹妹,我瞧着,如果他将来能平虏功成,那时候,国朝要出一位世袭罔替的郡王了。”甄晴目光幽幽,说道。

“这……”甄雪闻言,玉容顿了顿,轻声道:“王爷在家时候说过,北面的鞑子,不太好对付,只怕还与这贼寇还不一样。”

“所以等和鞑子打了仗就知道了。”甄晴轻声道:“如是对虏也能战而胜之,那可以断定这位珩大爷,以后二十年都是朝廷需得在边事上倚重的将领,打好关系,也是应该的。”

彼时,哪怕王爷克承大统,也离不得这位贾子钰。

姐妹两人说着话,马车已行驶到楚王府前,甄晴唤停了马车,柔声道:“妹妹,我先下了。”

甄雪点了点头,也随着甄晴下了马车。

这时,另外一辆马车,甘氏也挽着水歆的小手下来,笑道:“雪丫头,歆歆陪我住一晚怎么样?”

小萝莉水歆闻言,委屈巴巴道:“妈妈,妈妈。”

作为从小没见过甘氏几次的水歆,似乎更为依恋甄雪,伸手唤着。

甄雪梨涡浅笑,说道:“歆歆,跟你姥姥住两天。”

“妈妈……”

“歆歆还以为你不要她了,这会儿都快吓哭了。”甄晴笑了笑,轻声说道。

“刚刚和我玩的还好呢,小孩子的脸,六月的天,说变就变。”甘氏笑了笑,揉了揉水歆的空气刘海儿,轻声道:“还是和雪儿亲着。”

甄雪说着,领着水歆离去。

而甘氏和甄晴母女两人,进得灯火辉煌的王府,在嬷嬷和丫鬟簇拥下,沿着灯火通明的绵长回廊来到后院。

甄晴问着一个迎来的嬷嬷,道:“世子睡了吗?”

嬷嬷笑道:“回王妃,世子这会儿睡下了。”

甄晴点了点头,与甘氏来到所居的跨院,进入厢房。

甘氏轻声道:“楚王今个儿还没回来?”

“他去了渭南监修皇陵,前天匆匆回来一趟,又忙着办差去了,先前恭陵坍塌,玄宫都需得重新修建,工期又紧。”甄晴柔声说着,挽着自家母亲的手,进得里厢,待屏退了下人,说着体己话。

甘氏凝了凝秀眉,问道:“晴丫头,重华宫那边儿,上次晕倒后,身子骨儿怎么样?”

她来京后,听到了恭陵的事儿,还没来得及打听。

甄晴摇了摇头道:“上皇身子一直不大好,岁月不饶人。”

“那我明天去瞧瞧。”甘氏点了点头说着,忽而叹了一口气,说道:“太上皇是念旧情的人,老太太年前冬天,身子一倒下,你父亲也担忧着,不知道宫里是什么想法,虽说当初老太太没少帮着太后娘娘,但人走茶凉,最终能记着多少情分,这些也不好说。”

甄晴凝了凝柳叶细眉,狭长、清冽的眸子中现出几分关切,问道:“老祖宗身子骨儿现在怎么样?”

甘氏长吁短叹道:“去年病着,看了不少太医,吃了不少补品,现在还在床榻着,一到晚上就咳嗽的厉害,喘不过来气,太医说是年岁大了,先吊着,能多熬一天是一天罢。”

甄晴闻言,眸光闪烁,如霜玉颜忧色密布,轻轻叹了一口气道:“老祖宗年纪也大了。”

老太太就是她们甄家的参天大树,一旦驾鹤西去,宫里父皇的性子,家中的事也不好说。

甘氏道:“晴丫头,你父亲让我过来,还说一个事儿,海上的生意这两年不大好做,太上皇在宫里开销又大,派往江宁织造局的内监一波又一波,今年的银子就要减少一半。”

三大织造局都统归钦差金陵体仁院管治,而丝绸绢帛之贡品不仅献送入宫,也可通过海商行销海外,以为内务府创收,而这部分产业基本属于太上皇的自留地,崇平帝也不怎么动。

甄晴玉容幽幽,轻声道:“娘,现在王爷动静都需要银子,不是扬州那边儿支应一波,只怕撑不过现在,这少一半,诸般事儿都不大成。”

打点宫中内监,还有资助官吏,培植私人势力,举办士林文会,这些都需要海量银子,除却楚王本身置业以及俸禄,剩余不少都仰赖甄家馈给。

甘氏轻声道:“晴丫头,可今年是不大成,家里开销大,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南省的事儿,也是你父亲还有你二叔他们帮着上下打点着南省,这些年没少用着银子。”

甄晴默然片刻,晶莹玉容上现出思忖之色,柔声说道:“娘,那女儿再想想别的法子罢,不过等王爷过几天回来后,女儿恐怕还要往南省一趟。”

楚王身为陈汉宗藩,无旨意不得离京半步,故而,甄晴就只能托几个叔叔还有堂兄弟操持南省的事儿,当然,甄晴都是定期以探亲名义去查问一番。

甘氏点了点头,轻声道:“也该回去看看,你爹还有你祖母,都没少挂念着你,还有你妹妹,如果得暇,也一同回去看看。”

甄晴目光闪了闪,也不说其他。

(本章完)

第601章 借刀杀人

河南巡抚衙门,后院

贾珩与咸宁公主用罢晚饭,只身一人来到书房中,借着明亮煌煌的烛光,可见方形红漆梨木上摊着一张泛黄的舆图,正是黄河水经流域图。

先前,贾珩召集诸县知县协调民夫,接下来就全力投入到营堤造堰之事中,这几天更是频繁查察黄河水道河堤。

“据关守方所言,今年夏雨倾盆,黄河成汛,河南之地不论,怕就怕淮扬等地。”贾珩目光深深,凝眸看着黄河走向图,手指在黄河故道图上来回丈量比划。

黄河过境之地中下游,河南和淮扬,屡受黄河之灾,一旦溃决,沿岸百姓死伤无数。

他总督河南军政,自信能够保得住河南一地不失,但途径淮扬之地的沿岸河堤,能不能挡住夏汛洪水,他没有把握,一切要看南河总督所营建河堤能否经受住洪水。

“南河总督高斌,其人是浙江绍兴人,应属浙党,高斌与两江总督沈邡还是连襟,高斌能出任南河总督,也与沈邡的鼎力支持有关。”贾珩放下手中尺子,冷峻目光在淮扬等地盘桓。

此处有淮河、洪泽湖等湖泊,一旦黄淮齐齐泛滥,不知多少百姓蒙受水灾。

“明日行文南河沿岸府县,咨告以夏汛之警。”贾珩目光深深,思忖道。

他虽为河南总督,军机大臣,但也不能跨省施令,只能予以提醒。

“或等半月后,再上奏疏给朝廷,那时走通政司,传抄邸报,此后半月一封,足以引起天子和朝臣重视。”贾珩思量了下,想了想,“最后以私人身份给高斌,沈邡等人去信,至于他们听不听就看他们的了。”

这是他能够做出的应对,如非头上挂有军机大臣差遣,跨省干涉别省民政事务,都是招人忌恨的事儿。

“先生。”就在贾珩面如玄水,陷入深沉幽思之时,从书房屏风后传来一把清冷如冰雪融化的悦耳声音。

咸宁公主换了一身水绿色长裙,纤腰高束,将高挑明丽的身姿衬托的淋漓尽致,一头秀郁青丝挽成云髻,别以碧玉珠钗,而娇小玲珑的耳垂上,耳孔配以耳饰,尾端坠以蝴蝶形,借光而耀,光影交辉,明艳动人。

此刻,咸宁雍容雅步,款行而来,许是因为刚刚沐浴过,原本白腻、莹润的玉颊,雪腮微红,娇艳欲滴,幽清眉眼之间更是萦着一股慵懒之意。

之前,咸宁公主答应贾珩跳着一支舞,于是,刚刚就去沐浴,换了一身衣裳,重又过来,准备给贾珩跳舞。

贾珩循声而望,抬眸看向姿容清妍,亭亭玉立的少女,目光在低胸裙装衣襟处趔趄了一下,夸赞说道:“殿下这身绿裙水袖,倒有几分清水芙蓉,荷露风中的意韵。”

此刻,咸宁公主白皙秀颈之下还挂着一串儿水晶项链,沿着精致如玉的锁骨藏在衣襟中,让贾珩颇为好奇,究竟是什么材质所制。

“先生。”被贾珩目光打量着,咸宁公主芳心羞喜,春山黛眉之下,明眸微垂,雪肤玉颜不知何时已然泛起如霞红晕。

贾珩点了点头,离了书案,近前伸手捉住咸宁公主的纤纤柔荑,问道:“咸宁,你这项链挺好看的?珍珠作的?”

咸宁公主:“???”

情知少年又在捉弄自己,明眸嗔白过去一眼,正要说话,忽而觉得暗影欺近,不由闭上明眸。

这已经是……她和先生的日常了。

从初始不大适应,到现在沉浸其中,乐此不疲。

嗯?

过了一会儿,贾珩拥住娇躯剧颤的咸宁,温声说道:“你跳什么舞蹈?”

咸宁公主玉颜微红,颤声说道:“我想跳一支湘夫人,这是母妃在宫中闲暇时,整理楚人《九歌》之舞,根据水袖之法编排而来的,其中有一小段是独舞。”

贾珩目光失神了下,喃喃说道:“湘夫人?”

他知道湘夫人,还是因为……天仙妈妈。

只是,那虽说是跳的古典舞,但更多是后世复原出的古典舞蹈,未必有如今古人来跳更具神韵。

咸宁公主欣然说着,然后,拉着贾珩的手,向着里厢而去。

贾珩也顺势起得身来,前往里厢,寻了张椅子坐下,从小几上端起一壶茶,轻咂慢抿,打算欣赏舞蹈。

“可惜此间并无曲乐。”贾珩目不转睛地看着气韵神清骨秀,身形袅袅婷婷的少女,暗道。

似乎当着贾珩的面,咸宁公主有些害羞,深吸了口气,做了一个起手势,柔软如细柳的身段儿,恍若弱柳扶风,轻絮堆烟,只是手中的流云水袖刚刚甩起……

蓦地,书房外传来夏侯莹一如金石相碰的清越声音:“大人,京中传来飞鸽传书。”

贾珩面色一肃,放下手中的茶盅,目光略有歉意的看向愣在原地的咸宁公主,温声道:“殿下稍候,我去看看。”

不等细言,绕过屏风,看向着飞鱼服,面容如霜的夏侯莹,与那清莹眸子对视片刻,问道:“笺纸呢?”

“在这儿。”夏侯莹递将过去,目光幽光流转,心头五味杂陈。

眼前这位少年,当初翠华山断匪巢时,她还以之为能。

谁曾想,是那等三心二意,拈花惹草之人,以往是勾搭着晋阳殿下,现在这几天又和咸宁公主卿卿我我,以致为了掩人耳目,她现在替换了刘积贤在外的护卫、传令之责。

那么,等晋阳殿下过来河南,要不要告诉她?

贾珩这时伸手接过经锦衣府卫编译而来的笺纸,就着灯火观瞧,面色微变,皱眉不语。

而这一幕自然被早已看过笺纸的夏侯莹瞧见,皱着眉,晋阳殿下过来难道是坏了他的好事了吧?

贾珩阅览而罢,一时默然。

“怎么了,先生?愁眉不展的?”就在这时,咸宁公主从里厢轻步出来,秀眉之下,那双熠熠流波的明眸,好奇地盯着那蟒服少年。

夏侯莹瞥了一眼咸宁公主,目光不由幽清几分,拱了拱手,转身到廊檐下护卫去了。

贾珩放下笺纸,挽着咸宁公主的玉手,向着里厢走着,落座下来,迎着那双晶莹目光的注视,温声道:“圣上因河南之乱戡平,晋我之爵为三等永宁伯,另,追封我先妣为超品诰命夫人,封赏的圣旨还在路上,等几天就行六百里寄递传来。”

咸宁公主闻言,清丽眉眼之间现出喜色,轻声说道:“这是好事儿呀。”

“嗯,永宁伯?”

只是片刻之间,少女明眸眨了眨,目光柔润地看向贾珩,心湖中泛起圈圈涟漪

这是……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

先生,永远属于她咸宁?

可,晋爵应该是喜事,先生怎么看着面有怏怏之色?

贾珩凝神看向眸光清透的少女,道:“还有一桩事,圣上听我上疏治河,打算拨一笔银子过来支援。”

“父皇他知河务事关重大,能拨付银子而来,也不奇怪,这应也是喜事儿啊。”咸宁公主点了点头,清冷如霜玉的容颜,见着疑惑之色。

贾珩默然片刻,顿声道:“押送银子过来的是……小郡主和晋阳长公主。”

咸宁公主:“???”

什么?

所以,婵月和……她要来了?

她在京里好好呆着就是了,非要千里迢迢过来做什么?

贾珩面色顿了顿,解释道:“现在圣上也有一些犹豫不定,故而着飞鸽传书,过来问着我的意思。”

他也不想让晋阳过来查岗,可他如果这般拒绝,又会伤了晋阳的心。

晋阳多半是想他了,而且定是想的不行那种,不然也不会离京来此。

而且,一听他两三个月不回来,相思之苦愈发难抑。

咸宁公主蹙了蹙秀眉,清眸深处幽光一闪即逝,默然须臾,玉容幽幽道:“那先生不妨和父皇说,中原方靖,诸事纷繁,寻一内务府差官过来就好,倒也不用大张旗鼓的。”

贾珩:“……”

迎着少年惊讶中带着玩味的目光,咸宁公主花容月颜的脸颊“腾”地绯红如霞,樱唇翕动了下,支支吾吾道:“先生……中原她们也没必要过来的。”

有她就足够了,那人和表妹过来做什么?

“长公主和小郡主这趟过来是代太后过来在洛阳探望太后亲眷,顺便代圣上看看河南的局势,估计停留不太久。”贾珩沉吟片刻,轻声说着。

心底不由生出一念,三个和尚没水喝。

咸宁公主明眸定定看向贾珩,默然半晌,轻轻叹了一口气,柔声道:“先生,那就让她们过来吧。”

她能看出先生的纠结心思,其实先生心头也有思念那人,毕竟,他和那人已有那般亲密的关系。

念及此处,不由再次想起去年那阁楼之上,似乎鼻翼仍是盘桓着……

贾珩默然片刻,道:“暂且也不急,这边儿,修河堤的银子还够用着,再等半个月,中原之地清静一些,我亲自去接她们。”

如是旁人去护送,他也不放心,只有他领着骑军和锦衣卫赴潼关去接,待亲眼见到荔儿,才能放心。

咸宁公主玉容微顿,抿了抿樱唇,芳心深处没来由生出一股酸涩,纤声道:“嗯。”

亲自去接吗?还真是体贴入微呢。

贾珩伸手挽住少女的纤纤柔荑,轻轻带入怀中,这几天的相处,也能感知到咸宁的一些失落情绪,宽慰道:“明天咱们将河道勘定完毕,就去下面府县巡视,你随着也下去,主要也是陪伱一览中原风光。”

说着,捏了捏咸宁清冷如雪的脸蛋儿,只觉肌骨莹澈,触感柔腻。

咸宁公主的聪颖天姿,估计早就知道他和晋阳之事,偏偏飞蛾扑火……横刀夺爱。

咸宁公主玉颊染绯,眸光流转,轻嗔了贾珩一眼,幽幽道:“那等她过来,先生好好陪着她就好了。”

贾珩:“……”

现在咸宁连喊人都不喊了?言谈之间,竟是称呼着她……罢了,不称呼也好。

“可真是小醋坛子。”贾珩轻声说着,在咸宁的娇羞不胜中,低头噙住。

咸宁公主腻哼一声,明眸再次阖上。

过了一会儿,咸宁公主将酡红玉颜的螓首依偎在贾珩怀中,听着那坚强有力的心跳,轻声道:“先生,是我不好,是我……”

“与你没什么关联,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贾珩轻声说道。

咸宁:“???”

谁是苍蝇?叮什么?

咸宁公主压下心头的古怪,忽而想起一事,俏声道:“舅舅那边儿准备了酒菜,明天想邀着先生小酌两杯,先生可有空暇?”

贾珩想了想,问道:“他最近忙着主持整顿吏治,怎么得空暇请我用饭?”

咸宁公主道:“先前一直忙于开封府城的公务,没有时间和先生畅谈,现在吃顿便饭,也好聊聊。”

“那就明天晚上罢。”贾珩答应道。

相比宋璟,与宋暄亲近一些倒也无妨,但还是不能过从太密。

“那我明天一早儿告诉舅母。”咸宁公主欣然说着,明眸中喜意留意。

“嗯,先不说这些了,咱们去看湘夫人。”贾珩想了想,忽而凑在少女耳畔,低声说道。

咸宁公主清丽玉颜微微泛起红晕,声若蚊蝇的“嗯”了一声。

两人重又回到里厢,咸宁公主长袖飘飘,身姿婀娜,而贾珩一睹舞姿,不等咸宁公主跳完舞,就已揽住伊人,亲口试了试那珍珠项链的材质。

……

……

神京城,齐郡王府——

书房之中,灯火通明,稍晚一些从渭南县回来的齐郡王,将肥硕身形窝在太师椅中,小眼中满是疲惫之色。

下方靠背梨花木椅上一排坐着窦荣、许绍真、慧通法师三人,此外还有一位特殊的之人,正是贾雨村。

自从忠顺王倒台之后,贾雨村已经投靠了齐郡王陈澄,先前就陪着齐郡王前往恭陵,在一旁署理机谊文字。

毕竟是两榜进士出身,对公文一道自然得心应手,渐渐获得齐郡王的信重,授以府中主簿之职。

齐郡王端起茶盅呷了一口,叹道:“可把本王累坏了,本王怀疑这趟出去,瘦了得有十斤。”

初始齐郡王和楚王两人刚刚接着监修皇陵的差事,还比着谁勤勉忠孝,但随着时间过去,也实在受不了一直待在恭陵受罪,兄弟两人遂约定你五日、我五日,然后剩下五日共同问事督查。

彼此监督着,自是谁也不敢动手脚,反而工程进度加快了许多。

贾雨村笑道:“王爷这些时日在渭南夙夜在公,孝心诚谓感天动地,待明日进宫朝见上皇和圣上。”

窦荣看了一眼齐郡王在烛火照耀下几是冒着油光的大胖脸,面无表情,起得身来,从袖笼中取出一个札子,苍声道:“王爷,这是河南的密报,还请王爷过目。”

齐郡王陈澄豢养三河帮为奴仆时,曾利用积累而来的财货,组建了一支庞大的情报力量,而这支情报力量遍布全国,以为耳目。

齐郡王接过笺纸阅览着,脸上肥肉跳了跳,冷声道:“这个贾子钰,仗着父皇的信重,在河南是要折腾的底儿朝天!先是折腾官吏,现在又折腾着普通百姓修筑河堤,治政如此苛虐急躁,看着吧,等不多久,就有科道严参。”

笺纸上分明记载着贾珩前些时日在河南等地的举措,比如让附逆的百姓检举地方士绅的恶行,征发丁夫修筑河堤。

“王爷,贾子钰为一省封疆,纵然折腾的地方怨声载道,凭借平乱大功,最多灰溜溜返京,圣上也不会降他之罪。”窦荣面色凝重说着,低声道:“王爷刚刚回来,或许还有所不知,今天下午刚给贾子钰晋了三等伯,封号永宁。”

“永宁伯?”齐郡王面色倏变,目中寒芒闪烁,愤愤说道:“只是平定个小小的叛乱,就封以伯爵,父皇也太宠他了。”

贾雨村眉头也深深凝起,目光深处现出丝丝怨毒。

他昔日投在贾家门下,可谓一心奉承,极力巴结,却落得如今丢官罢职的下场,投了忠顺王爷,忠顺王爷又倒台,现在投着齐王,等他辅佐齐王荣登大宝,定要让贾家家破人亡,鸡犬不留!

窦荣苍声道:“王爷,现在于此多说无益。”

齐郡王眉头皱了皱,思量了一会儿,说道:“窦长史,你觉得这贾珩,究竟支持着谁?”

窦荣摇了摇头,说道:“从眼下来看,贾子钰是宫里的人,其与魏王因为在五城兵马司同衙共事,看似走的偏近一些,但据下官所知,贾子钰并不常往五城兵马司去问事,与魏王若即若离,不过,咸宁公主随军去了河南,王爷不得不防。”

在齐郡王眼中,宋家姐妹几乎不分彼此,对端容贵妃所出的咸宁公主,自然视为魏王一系。

提起咸宁公主,齐郡王面色幽幽,目中现出一抹冷色,沉声道:“王妃和本王说过,咸宁到了婚配之龄,多半是瞧中了贾子钰,孤这个妹妹整天是疯疯癫癫,不知检点,现在更是和一个有妇之夫勾勾搭搭,皇室的脸都让她给丢尽了!”

他比谁都了解他那个在深宫中的父皇,这是想招那贾珩小儿为婿,可惜小儿已成了亲,真要弃糟糠之妻,那反而是好事儿,贪慕富贵荣华,至此沦为天下笑柄。

慧通法师开口道:“王爷,魏王眼下在五城兵马司,咸宁公主又随军远行,宫里莫非心属魏王?在为他铺路?”

齐郡王摇了摇头,说道:“不能这般说,本王自认还是了解父皇的,不过他和南安家联姻……也得想个法子,削削他的气焰。”

低声说道:“窦长史,你让人找咱们在翰林院埋下的钉子上疏,就说中原之乱已平,二圣因前事接二连三晕倒,当立国本,以定中外人心。”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心头一惊,无他,国本之事太过敏感。

贾雨村闻言,面色变幻不定,目中现出苦思。

这位起先还需门子提点为官之道的金陵府尹,此刻随着宦海沉浮,两起两落,心计也开始用于琢磨人事上。

窦荣闻言思量了下,眼前一亮,赞叹道:“王爷,此策甚妙。”

慧通和尚目光闪了闪,心头有些疑惑不解,看向许绍真。

许绍真思忖了下,笑道:“那时科道清流,舆论大起,这可就是将魏王架起来烤了。”

齐郡王小眼闪过精光,点了点头说道:“翰林院是柳政在管,不少都是柳政的门生,那时父皇心有狐疑。”

翰林院掌院学士柳政,其有一女嫁给楚王为侧妃,如果翰林院首倡早立国本,那么崇平帝一定以为是楚王陷害魏王,势必要对楚王的印象不大好,这就是他的另外用意。

许绍真闻言,也反应过来,几是击节赞道:“妙啊,王爷,这是借刀杀人之计?”

齐郡王道:“不仅是借刀杀人,父皇自来多疑,故而多年东宫无主,悬而不立,科道舆论一起,本王就不信宫里那两位坐得住,会不会让人借机鼓噪?那时父皇因先前龙体不豫一事,心头正是烦躁不胜,见得满朝文武祈请立太子,他会如何作想?这就是引蛇出洞。”

多年以来,崇平帝不立太子,就是汲取隆治一朝,太子早立,易为诸藩攻讦,况太子党一起,也容易威胁皇权。

一旦立了太子,以后再不合心意,想要废黜,势必朝局动荡,动摇国本,那么一开始先不立,以观诸子品行。

贾雨村此刻听着齐郡王所言,已是暗暗敬服。

他实在没有想到眼前肥胖如猪,处置大大咧咧的齐郡王,竟有这等心计?

一计套着一计。

窦荣点了点头,却并不奇怪,说道:“王爷此策虽好,但万万不能让宫里查察出来,还是等王爷接替楚王去渭南后,再行发动不迟。”

齐郡王笑道:“窦长史所言甚是,那时楚王弟在京,父皇更怀疑是他在背后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而本王也就摘了出去。”

他之所大胆行此计,就是看出父皇不想早定储君的心意,谁提此事,谁就是和父皇对着干。

贾雨村揣摩着齐郡王以及窦长史所言,或者说学习着这里的门道。

其人本就是一个善于学习的人,先前活学活用,将那自作聪明的葫芦僧,发配到北疆充军。

许绍真目光闪了闪,压低了声音,说道:“王爷,要不要将贾家也捎进去?”

“怎么说?”齐郡王起了一丝兴致。

许绍真笑道:“如是贾政上疏附和,王爷以为,那时宫里会不会疑而忌之?那贾家可掌握着京营二十万大军,还管着锦衣府。”

贾雨村眼前一亮,思忖着此策的可能性。

“王爷不可。”迎着众人奇怪的目光,窦荣面色微变,解释说道:“这就画蛇添足了,贾家当年吃过一次亏,多半不会参与此事,况且算计贾家,一旦贾子钰警觉,查察出真相,专心对付王爷……况且,宫里对那位言听计从,如是假戏真做,悔之晚矣。”

如是算计不成,反而让宫里坚定了立魏王的心思,那真就是为他人做嫁衣,滑天下之大稽了。

齐郡王面色顿了顿,心头也不由生出一股后怕,忙道:“窦长史提醒的是,如今贾珩军机辅臣,得父皇宠异非常,一旦事涉贾家,父皇多半要问及贾珩意见,如是贾珩胆敢言魏王有人君之相……虽然他很大可能不会这般说,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父皇真的……”

如果父皇一糊涂,那时候他真就是欲哭无泪。

许绍真闻言,悻悻然道:“王爷,下官不明就里,一时妄言,还望王爷见谅。”

“无妨,许先生不知这贾珩在父皇心头的分量,他火速平定河南之乱,父皇对他在边事上报以厚望,等他在边事上现了原形,那时候才是新仇旧帐齐算之日。”齐郡王冷声道。

现在那贾珩小儿就是他父皇的心头好,当初他何尝不是?

而边事就是这贾珩小儿的试金石,鞑子可不是好对付的,等小儿现了原形,不用他出手,就有人收拾小儿。

贾雨村眸光闪烁,思量着其中关节。

他刚在王府立足,还是多听少说,一旦说错,容易被人怀疑智计高下,还是需得仔细梳理才是。

其实,他倒觉得可以将贾家和魏王打成一党,炮制贾珩以京营、锦衣府拥立魏王,逼迫天子逊位荣养的传闻,从而引起宫里的猜忌,那时贾家才是真正死期不远。

只是,或许真如王爷所说,时机还不成熟,还需等东虏之事后,再作计较。

窦荣低声说道:“王爷,还有一事,甄家上京了。”

齐郡王皱了皱眉,绿豆大小的小眼精光闪烁,说道:“甄家?”

窦荣道:“王爷,是甄应嘉的夫人,她昨日到的京,今日去拜访的宁国府,恰巧贾珩晋了三等永宁伯,楚王妃还有北静王妃都去庆贺,说来,这甄家两位王妃前些时日,就时常去贾家走动,为楚王笼络之意昭然若揭。”

齐郡王目光现出思索,道:“本王记得,当初楚王弟不是派人提起纳贾家女为侧妃,被拒了,当时闹的也不大好看。”

“王爷,此一时彼一时,贾珩坐稳京营了位置,楚王纵然有气,也只能忍下去。”窦荣面色凝重,说道:“况且两家是几十年的老亲,倒不会因为这件事儿生出嫌隙,他们两家如互通有无……”

齐郡王冷笑一声,说道:“本王就等着他们勾结,父皇一旦有所察觉,等待他们的就是灭顶之灾!”

楚王勾结京营掌兵大将,父皇岂能容忍,纵是贾珩也不行,况且贾珩原本就是用来对付四王八公的刀,既然是刀,就应握在父皇手里,岂能另择主人?

许绍真道:“王爷,先前扬州的汪家,问王爷什么时候见上一面?”

“扬州盐商是谁都不得罪,告诉他们,如想上本王这条船,那就彻底断了和甄家的联系,专心侍奉。”齐郡王冷声道。

扬州盐商在扬州经营盐业,几乎碰到哪路佛祖和菩萨都会上一炷香,不管是江南甄家,抑或是分属浙党的两江总督沈邡以及江南巡抚衙门,逢年过节都会孝敬,可以说谁都不得罪。

但因为最近朝廷整顿盐务,扬州盐商花了不少银子在京城打点,当然不仅打点齐王,还打点着浙党。

“窦长史,明天你随本王要见着一个人,如果得其支持,我们如虎添翼。”齐王说道。

窦荣点了点头,心头已有一些猜测,点头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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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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