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榆北是只老母鸡

方成举的逻辑很朴素:企业亏损了,是因为国家给的任务不够。要想让企业不亏损,就要想办法让国家给更多的任务。国家如果不答应,那么就不是我的责任了……

孟凡泽显然也听明白了方成举的意思,他冷着脸问道:“成举同志,你刚才一直强调亏损的原因是国家任务不足,难道你们就没有想过自己去开拓业务吗?你们厂在球磨机生产方面有30多年的经验,现在各地大搞基础建设,新建的水泥厂很多,这些厂子都是需要球磨机的,你们就没有去和他们联系过?”

“当然联系过。”副厂长易耀忠回答道,“孟部长,你说的这个情况,我们也了解。我们派出过业务员去和各地的水泥厂联系,但没什么效果,那些新建的水泥厂,要么是从国外进口球磨机,要么就是买乡镇企业的球磨机,我们的产品,人家根本就不接受。”

“为什么呢?”孟凡泽追问道。

“为什么?”易耀忠脸上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当然这个嘲讽并不是对孟凡泽来的,他还没有这么狂,他的嘲讽是冲着那些乡镇企业去的。

“从国外进口的,我们就不说了,人家技术好, 咱们比不了。可乡镇企业生产的那些, 质量跟我们没法比,可架不住人家会搞公关啊。那些乡镇企业的业务员,给回扣是公开的,我们国企敢这么干吗?还有, 他们的价格也便宜, 一台2100毫米球磨机,我们报价是70万, 他们敢报50万, 你让我们怎么跟他们竞争?”易耀忠说道。

“易厂长,乡镇企业送回扣的事情的确是有的, 但你说乡镇企业的产品质量没法跟你们比, 这话可能有些绝对了。”冯啸辰慢条斯理地说道,他翻开一个本子,说道,“我这里有个案例, 明州省松川水泥厂,大前年买了一台你们的球磨机,使用不到半年, 就出现了负载运转转速下降的情况, 此外还有减速机漏油、三角带打滑等问题。请你们的工人去维修,拖了一个多星期才去,而且去了之后还修不好。他们厂还有一台明州当地乡镇企业造的同型号的球磨机, 就没有这样的情况。最后他们请了那家乡镇企业的工人去把你们的机器修好了, 换掉了好几个不合格的配件。易厂长, 这个情况你是不是了解?”

“这……这只是一件偶然的事情,不能说明什么。”易耀忠的脸色有些灰了,刚才那种自矜的神情不复存在。

冯啸辰要来榆北, 自然不会两眼一抹黑地来。经委方面给工作小组准备了有关榆北的一些资料,但这些资料都是官样文章, 除了统计报表之外, 就是榆北市政府以及各企业自己写的汇报、总结之类,其中充满了各种春秋笔法, 云山雾罩,根本反映不了什么情况。冯啸辰找到了包成明,让他去给自己准备资料,包成明在电脑里做了个搜索, 足足给冯啸辰拷了一盒软盘的各种文件,冯啸辰来榆北的时候, 就是背着笔记本电脑和软盘来的。

有关松川水泥厂的这件事, 是冯啸辰特地摘抄下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堵住易耀忠这些人的嘴, 让他们无法回避真实的问题。

“冯助理说的情况,当然是有的。”另一名副厂长郑群接过了话头。从冯啸辰举的例子里, 他能够听出冯啸辰对榆北重机是做过一些功课的,要想糊弄过去并不容易,他说道:“球磨机是我们的老产品,我们搞了30多年, 现在全国很多水泥厂用的球磨机都是我们生产的。这几年,我们的技术的确有些落后了, 还有就是工人的素质也下降了。刚才冯助理说我们派出去的维修工修不好自己的球磨机, 这个情况我知道, 那个维修工是80年代初顶替招工进厂, 技术上根本就不行。这些年, 我们很多经验丰富的老工人都退休了,技术上的断层非常厉害,我们也是没办法的。”

他这样一说,场上的其他干部也都纷纷附和起来:

“是啊是啊,要不怎么说我们是老企业呢,就是这个问题太严重了。”

“设备老、技术老、工人老,老工人一退下去,就是青黄不接。”

“本来就是嘛,机器老了还跑不动呢,更何况我们这样一家老企业……”

谭德钧也找到了由头,转过头对孟凡泽说道:“孟部长,我们榆北最大的问题,就是老工业基地,和内地那些新企业没法比。我们有个比方, 说我们榆北就是一只老母鸡, 过去能下蛋,国家也重视。现在老了, 不会下蛋了,国家也就不管我们了。”

“怎么,你说榆北是只老母鸡,现在不会下蛋了?”孟凡泽看着谭德钧,似笑非笑地问道。

谭德钧迟疑了一下,点点头道:“是啊,就说榆北重机吧,1947年就建厂了,到现在都……”

“1947年建厂,现在就老了?”孟凡泽看了谭德钧一眼,然后转头对冯啸辰问道:“小冯,你昨天说德国西门子是哪年成立的?”

“是1847年……”冯啸辰苦笑着答道,这个梗还真是他讲给孟凡泽听的,可老爷子也别在这种场合里说呀。人家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老工业基地,是老母鸡,现在不会下蛋了,你来个西门子是1847年成立的,这还会不会聊天了?

不过,这种话也就是孟凡泽能说,换成冯啸辰这样说,估计谭德钧、方成举等人立马就要暴走了。可孟凡泽是个80岁的老领导,就算是倚老卖老,别人也拿他没办法。

众人沉默了一会,方成举黑着脸说道:“孟部长批评得对,榆北重机陷入亏损,是我们这些厂领导的责任,首当其冲的,就是我这个厂长的责任。”

孟凡泽淡淡一笑,说道:“成举同志,国家派我和小冯到榆北来,不是来谈责任的,而是来研究如何振兴榆北的,其中也包括了如何振兴榆北重机。目前榆北重机存在着严重的经营困难,成举同志对此有什么想法没有?”

方成举道:“想法肯定是有的,而且我们给国家经委、机械部提交的报告上也都写到了。要让榆北重机扭亏为盈,关键是要进行技术改造。我们以往创造的利润都被国家拿走了,现在设备老化、技术陈旧,国家如果不提供技改资金,光靠我们自己,是无法完成这些改造的。这不是我们强调主观困难,这是客观事实。”

“那么,你们需要多少技改资金呢?”孟凡泽问。

方成举道:“我们测算过,几个车间的设备更新,加上引进国外专利,大概需要8000万的样子。其实,这8000万也就是解决了一些急迫的问题,真正要达到好的效果,没有2个亿是远远不够的。”

“那么,如果有了这8000万,你们就能够扭亏吗?”孟凡泽没有理睬方成举后面的那句话,而是针对着8000万的问题问道。

方成举道:“这个我可不能打包票,只能说是会有一些竞争力。现在国内的市场环境很乱,那些乡镇企业不择手段地跟我们抢市场,还有一些地方崇洋媚外,明明是我们可以生产的设备,却要花钱从国外进口。这些情况不改变,我们就算改进了技术,推出了新产品,估计也是死路一条。”

“我明白了。”孟凡泽点了点头,“这样吧,我们到生产区去看看,了解一下榆北重机目前的技术状况。”

这就是不打算继续谈下去的意思了,大家纷纷起身,说着客套话往外走。方成举心里对孟凡泽有着十分的不满意,可还是得陪着,只是脸上没有了笑纹。孟凡泽也不在意,领着冯啸辰,在方成举一行的陪同下,走了十几个车间,还与一些在车间里值班的工人聊了聊。临到中午时分,方成举表示厂里已经准备了宴席,孟凡泽找借口婉拒了,方成举也没勉强,寒着脸把他们一行送上了来时乘坐的小轿车。

“跟老子摆什么谱!”

看着小轿车离开,方成举恨恨地骂了一声。

“老方,这老家伙是什么意思?”易耀忠凑上前来,向方成举问道。

“什么意思,找茬呗。”

“咱们也没得罪他啊。”

“那谁知道,没准是退下去了,心里不痛快,逮着谁都咬。”

“他可是中央领导看重的人,回头不会去告咱们的状吧?”

“告什么?咱们又没做错啥。现在整个北方亏损的也不是我们榆北重机一家,国家还能拿咱们怎么样?”

“那个冯啸辰,今天倒是没说啥,看他那意思,就是个跟班的吧?”

“这才是懂事的人呢。”方成举道,“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他到榆北来,就是来镀金的,能做出一点成绩就可以回去交代了。这么年轻的副局级,前途无量。他想做出成绩,就得跟咱们合作,能帮咱们弄点钱来,再弄点业务来,我们能够扭亏,他就算是做出成绩了。”

“对了,食堂还准备了酒菜呢,早知道他们不吃,就不让食堂安排了。”

方成举道:“他不吃拉倒,咱们自己不会吃?你去安排一下,叫上办公室的小付、小于她们几个,咱们吃完饭下午打扑克。”

(本章完)

第565章 冯啸辰的疯狂建议

“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榆北宾馆的院子里,孟凡泽一边沿着花径散步,一边灰心丧气地对身边的冯啸辰说道。

自那天在榆北重机调研过之后,这几天时间里,他们又走访了榆北市的另外六七家大型企业,看到和听到的情况与榆北重机大同小异。孟凡泽好几次都到了暴怒的边缘,还好有冯啸辰在旁边及时打岔,让他能够稍微地缓和一下,这才不至于当众发作出来。

看得多了,孟凡泽的情绪倒是慢慢平静下来了,用句不恰当的话来说,这就算是哀大莫过于心死吧。一两个厂长如此,他还可以生气,及至发现榆北当地的厂长们几乎都是这个样子,他就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用经济学的语言来说,这里的生态完全败坏了,所有的人都受到了生态环境的影响,即便是好人也变坏了,一个个只知道怨天尤人,没有了上进心,完全不堪使用。”冯啸辰简单地评价道。

在来榆北之前,他就有些心理准备,知道这里的企业问题很大。但他还是万万没有想到,情况会如此糟糕。企业经营不善,总还是有办法去解决的, 但企业领导完全没有了进取心, 只知道“等靠要”,见了上级领导就伸手,这还有什么希望?

这就像一个人一样,穷不可怕, 只要还有点廉耻之心, 愿意出力气干活挣饭吃,就会有出头的那天。但如果当上了乞丐, 习惯于跪在路边磕几个头求人施舍, 那这个人就完了。榆北的企业,给冯啸辰留下的印象就是如此, 厂长们张口闭口只说自己为国家做过多少多少贡献, 国家不能看着他们不管,到了这个时候,还谈什么自救呢?

“依你看,有什么办法?”孟凡泽向冯啸辰问道。

冯啸辰耸耸肩, 道:“没办法。”

“没办法?”孟凡泽把眼一瞪,“小冯,我专门把你从经委那里要过来, 让你当这个副组长, 就是为了听你说没办法的?”

冯啸辰笑道:“孟部长,你现在也知道把我坑苦了吧?我好端端地在装备公司当着我的总经理助理,如果不是榆北这事, 我这会应当是在海东参加滨港石化的开工典礼。结果, 你把我拉到这个坑里来, 回头啥事都干不成,我只能灰溜溜地回去交差。”

“屁话!”孟凡泽斥道,“你既然来了, 不把这边的事情办好,你就别打算回去。你别跟我打什么马虎眼, 我还不了解你小冯吗?别人没有办法, 你是绝对有办法的,快说说, 你觉得榆北的事情该怎么做?”

孟凡泽这样说,一半是耍横,另一半则是真的对冯啸辰比较了解,知道他是在装腔作势。如果冯啸辰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会肯定不会如此轻松,还敢说什么俏皮话。孟凡泽阅人无数, 还能被冯啸辰这点小伎俩骗过去?

冯啸辰原本也没打算向孟凡泽隐瞒什么, 听到孟凡泽这样说,他叹了口气, 说道:“孟部长,我不是没有办法, 只是我的办法说出来你也不会接受,我又何必惹一顿骂呢?”

“什么办法我会不接受?你说出来听听。”孟凡泽道。

冯啸辰道:“孟部长,榆北的情况,你也看到了, 这不是一两家企业的事情,也不是一两个厂长的事情。主席说, 政治路线确定之后, 干部就是决定的因素。振兴榆北的方法多得很, 但如果干部的问题不能解决, 所有的方法都只能是打水漂。”

“你说得对。”孟凡泽点点头, “我也感觉到了,榆北的干部队伍问题很大,人浮于事,没有进取心,成天不想正事,光琢磨着阿谀奉承,拍上级的马屁,这种情况不改变,再多的扶持都是枉然。”

冯啸辰道:“这不就对了吗?”

“什么就对了?”

“干部的问题啊。”

“你既然看到了问题,那么为什么没有解决方案呢?”

“你真的想听我的解决方案?”冯啸辰盯着孟凡泽,认真地问道。

“有话快说, 卖什么关子!”孟凡泽不耐烦地说道。

冯啸辰道:“我的方案很简单,从全国各地抽调5000名干部到榆北来任职, 全市所有的正职全部换掉, 重要的副职也要换掉。”

“5000人!”孟凡泽瞪圆了眼睛,“你知道你在说啥吗?”

也难怪孟凡泽要吃惊,一个百万人口的城市, 从上到下也就是两三万名干部,如果要换掉5000人,差不多是全市股级以上的干部都要下岗了,这简直就是一场大地震的节奏。解放的时候派干部接管城市,也没有这么大的规模,很多职位还是靠着留用人员来支撑的。冯啸辰一张嘴就是换5000人,这是何等的疯狂。

“我非常清楚。”冯啸辰道,“孟部长,你不觉得榆北必须这样大换血才能摆脱目前的困境吗?谭德钧、方成举这些人就不用说了,即便是刘进文、冉志根这些基层干部,也已经养成了一身的坏毛病,有这些人在基层呆着,工作根本不可能推行下去。”

“这是不可能的。”孟凡泽喃喃地说道。

冯啸辰一摊手,笑道:“我也知道不可能,所以我说没办法嘛,是你非要逼着我说的。”

孟凡泽被冯啸辰噎了一句,有心发作,却又忍住了。他沉默了许久,说道:“小冯,你想过没有,新来的干部不可能这么快适应新的岗位,基层的普通干部和他们之间也需要时间磨合。如果照你说的,一次性把全市股级以上的干部都换掉,整个榆北的工作就会陷入瘫痪了。”

冯啸辰道:“孟部长,你觉得榆北现在没有瘫痪吗?”

“这……”孟凡泽再次被噎着了,他当了这么多年的部长,还真没人敢这样一而再地噎他,冯啸辰绝对算是一个另类。可他偏偏就喜欢这种被冯啸辰噎得难受的感觉,这也算是一种自虐倾向吧。

“你说得有理。”孟凡泽终于想明白了,“置之死地而后生,大乱才能大治。不过,榆北的干部并非都是刘进文那个样子,我相信还是有一些有能力、有热情的干部的,一概否定也是不对的。”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冯啸辰毫不客气地否定了孟凡泽的话,“孟部长,我们没有时间去鉴定哪个干部是好的,而且只要你开了一个口子,就会有无数的人要证明自己是个好干部,届时咱们就别想工作了,光是安抚那些上门来讨说法的干部,就能把我们给陷进去。我说的这个方案,要么不做,要做就绝不能留任何余地。”

孟凡泽摇头叹道:“唉,真是年少轻狂啊,一句话就敢决定全市所有干部的命运。你说撤换所有的干部,这些人换下来怎么办?他们的家都在当地,总不能让他们到外地去任职吧?”

冯啸辰胸有成竹,说道:“很简单啊,全部回家待岗,工资待遇不变,每个月再给他们发20块钱的待岗补助。整个榆北有几十万下岗工人,国家都能够养得起,还会在乎5000名干部吗?实在不行,安排他们出去学习两年,”

“我得想一想……”孟凡泽道。从本能来说,他觉得这个方案太激进了,完全不可行,但细细想来,似乎除了这样做,还真没什么别的办法。

这几天,他也曾想过要换掉一些干部,从外地抽调一些得力的干部来改变榆北的风气。但他所能想到的,不过是更换几个市里的正职,再换掉一些企业的领导。考虑到基层干部的状态,他又觉得这样做恐怕收效甚微,因为领导做事也是需要下属配合的,如果下属的作风不行,再能干的领导也是光杆司令,最终恐怕也只能随波逐流了。

这种更换少数干部的做法,用军事上的语言来说,就是添油战术,任凭你有多少力量,也会一点点地耗尽。冯啸辰的方案,相当于集中力量打一个歼灭战,一举扭转形势。以孟凡泽过去指挥打仗的经验来看,这个方案无疑是更合理的,但力度实在是太大了。

“小冯,这个方案,我得回京城去向中央领导汇报一下,看看领导的决心而定。这段时间,你继续留在榆北,考虑一下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孟凡泽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对冯啸辰说道。

冯啸辰道:“孟部长,我知道对榆北进行大换血,动静太大了,没有中央的支持是不可能做到的。但是,如果仅仅对榆北重机进行换血,是不是就没那么难了?我想拿榆北重机做一个试点,在此之前,你替我把榆北重机的领导班子全部换掉,这个应当能够做到吧?”

“完全可以!”孟凡泽这回答应得非常痛快,他到榆北来,原本就是带着尚方宝剑的。要换掉榆北的市领导,他不太方便,但换掉榆北重机的领导,他是完全能够做到的。

“我马上就给中央打报告,要求把榆北重机的领导班子全部调走,从其他地方调领导过来。你有什么想法,就大刀阔斧地去做吧。能够让榆北重机扭亏为盈,我们后面的工作就好做了。”孟凡泽说道。

“您放心吧,只要无人掣肘,我一定能让榆北重机起死回生的。”冯啸辰信心满满地说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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