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6章 为了谁

与林有邪的初遇其实并不愉快。

那时候重玄胜用郑世的人情,帮他在腰间挂了一块青牌,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开齐境,悄悄去云国看望安安。

他跟着巡检府以岳冷为首的缉捕队伍在贝郡汇合,本只是去做个样子,虚应一番差事便离开。

但林有邪却好像盯上了他。

这个异常认真执拗的青牌捕头,因为怀疑他与地狱无门的关系,一直对他纠缠不休。始终注视着他的行踪,一有机会就来盘问,后来甚至还跟到了海外去。

姜望一度对这个女人咬牙切齿,甚至于有过诉诸武力的念头。

也曾针锋相对过,也曾冷漠无视过,试过以势凌人,试过威胁警告……

最后也只能接受自己被青牌盯上了的事实。

对于他在大齐帝国炙手可热的新星地位,对于他身边有权有势的朋友,亲如兄弟的重玄胜,看好他的姜无忧……林有邪好像全都不在意。

这个女人眼中,似乎只看得到齐国律法。

随着更多的接触和了解,他对林有邪的观感稍微好些了,但也是选择敬而远之,只想着大道朝天,各走一边,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真正产生变化,把这位青牌捕头当成了朋友,是在什么时候呢?

说不清了。

但是每次看到停尸房之类的地方,姜望总会想起来,林有邪在他面前一脸平静地解剖尸体,故意用极其详尽的剖尸细节来捉弄他。

他还记得那一对几乎让他当场吐出来的尸膜手套。

他更不能忘掉,当他自厉有疚口中得知林有邪自小得了惊惧症,只能靠吃药才能强撑着验尸时,他心中久久无言的震撼,以及自此生出的钦佩。

是的,他非常佩服林有邪。

他在林有邪身上所感受到的,是太惊人的勇气,太坚韧的执着,太固执的责任感!

她被太多人讨厌,但天空之所以不够明亮,恰是因为林有邪这样的人太少!

她身上真正具备法家的精神。但却因为父辈的关系,生下来就被那堵看不到头的黑墙所凝视。

四大青牌世家的传承,绝代名捕的独女……她生下来,只是一场悲剧的尾声。

“尸体是由线索组成的。”

姜望永远记得这句冰冷的叙述。

记得林有邪把自己也视为线索的决绝。

而林有邪已经死了。

就死在这里。

死在距离他所坐之处不足三千丈的地方。

死在他现在一个闪身就能赶到的位置!

死在了道历三九二一年五月一日……

那一天在她的帮助下,重玄胜及时找到了十四。

一对新人正团聚,一个她正离开。

那时候他们在临淄城呼朋引伴,热热闹闹地准备婚礼。而她只剩一颗念头,留在无人问津的野人林里,寂寞地散去。

姜望甚至能够想象得到,那一天他正坐在这根横枝上修炼。

重玄胜和十四正在林外互诉衷肠。

而就在距离他并不远的地方,林有邪被残忍地杀害了,被抹去了所有的痕迹。而他竟然毫不知情!

这是多么让人痛楚的画面。

他将永远遗憾那一天没有跟林有邪多说几句话,遗憾没有劝林有邪留下来喝重玄胜的喜酒,遗憾没有送林有邪离开。

那个人是谁?

那个杀死了林有邪的人……

是谁?!

心湖掀起了狂澜。

惊涛骇浪怒卷。

姜望极力地利用心雀去感受,那一只心念所化的黑猫,却已经彻底地消散了。

彼时的那种感知……

从念尘里所感受到的林有邪的情绪,并没有恐惧。

她只是……想要用自己的心念,把自己眼睛最后看到的画面,记录下来。

如她生前所说的那样,作为一个合格的青牌捕快,她和她的尸体,都是案件的组成部分。

可是她并没有看清楚那张脸。

或者说,她并没有来得及利用念尘之术记录下更多的信息。

最后她所看到的,只有那一只毁灭了她的、苍白没有血色的手。

那是谁的手?

姜望在心念之中,久久地凝望着!

“果然有问题!”林间空地里,翻检着一叠叠情报的重玄胜忽然说道。

他又皱起眉头:“望哥儿,你怎么了?”

在那光秃秃的横枝上,孤独盘坐着的姜望,睁开了眼睛。

此刻他的眼神是如此平静,从中看不到半点情绪。

而却有一种极致压抑,将如火山喷薄的感觉,潜流其中。

“你怎么了?”重玄胜站起身来,又问道。

十四也同样投过来担心的眼神。

“林有邪死了。”姜望平静地陈述道。

“为什么这么说?”重玄胜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意外的只是姜望是如何认定的。

“林家有一门秘法,叫做念尘。”姜望的声音在这深夜林间里,也如夜色一般流淌:“我也修成了,刚刚在附近捕捉到了她留下来的信息。”

对于念尘的大名,重玄胜自然是早有耳闻。

他惊讶于林有邪竟然把这门秘术传给了姜望,但更惊讶于……

“附近?”

姜望从横枝上飞身落下,踩着枯枝败叶往外走。那沙沙的声响,在静夜中传得很远,有一种危险的预示。

重玄胜随手将大堆的资料收进储物匣中,和十四一起紧跟其后。

十四一声不吭地拎出了自己的重剑。

直线距离不到三千丈,在林中绕行几段,也未超过四千丈去。

最后停在了一颗半枯的老树前。

这棵树并不比周围的树更老,也不比它们更高大或者更朽坏。

在这座少有人迹的老林里,它只是一颗平庸的树。

但大齐帝国最年轻的军功侯,却于此驻足。

“她最后的心念告诉我。她就死在这里。”

姜望眼神微渺地看着远处,好像在注视着谁自这深夜林间走来。

声音也是有些飘忽的:“时间是在道历三九二一年五月一日的深夜,天还没有亮。那个时间她应该已经离开鹿霜郡了才是,但不知道为什么还在野人林里……她应该是在向我们这边逃跑,但是动静被湮灭了,她也在这里被追上了。”

姜望伸手贴着身前的这颗树:“就在这里。我想她的确是发现了什么……”

“是谁杀了她?”重玄胜缓声问道:“她告诉你答案了吗?”

“没有。”姜望摇了摇头,用一种全无情绪的语调,慢慢描述道:“我只看到一只手,很苍白,很冷酷的手。”

十四沉默地看着他,只觉得这一刻的姜望特别冰冷。

但他的痛苦又那么分明。

某种内疚的情绪,让痛苦变得更强烈。

“我不知道那是谁的手。”他如是说。

“没关系。”重玄胜这一刻的声音很是温柔:“林有邪已经说出答案了。”

姜望定了一下,转眸过来:“是谁?”

重玄胜取出几份资料来,递给姜望,用稳定的语速,缓和姜望的情绪:“我总结了鹿霜郡各大势力的情报,从中分拆鹿霜郡现在的权力结构,发现一件很诡异的事情。我印象中很有手腕的鹿霜郡郡守骆正川,竟然在郡守府已经被架空了,失去了话语权。”

“谁架空了骆正川?”姜望一边翻看手里的资料,一边问。

基本可以这样论断——谁在架空骆正川,谁就在鹿霜郡有所企图。当然,谁都可以有野心,权力竞争本也是常事。

但按照重玄胜之前的判断,林有邪的失踪,很有可能是意外撞破了什么事情。那么在鹿霜郡范围内,具备实力和野望的势力,自然也就可能与此有关。

“是周家。”重玄胜说道:“但又不是周家。”

姜望听明白了:“周家只是明面上的?”

“周家现在的核心人物周青松,以前只是一个边缘家老。在去年的时候突然崛起,很快掌握了家族大权,并且让周家在鹿霜郡的影响力得到迅速扩张。打击严家,威压雷家,架空骆正川……不查不知道,现在鹿霜郡的第一世家,应该是周家才是。”

重玄胜道:“但是有一个很值得玩味的问题。自十一皇子故去后,雷家的势力就全面收缩,伸到鹿霜郡外的手,几乎全被斩断了,就是在鹿霜郡内部,也频频遭受打击。但在周家崛起之后,雷家声势虽然还是很弱,还是被人们视为秋后的蚂蚱,但却没有再受到什么实质性的损害。”

“这不合理。”姜望道。

重玄胜道:“是啊,新王上位,旧王必然要被清洗。周家要成为鹿霜郡第一世家,就必须踩着曾经的第一世家往上走。毕竟鹿霜郡就这么大,资源是有限的。别的不说,鹿鸣酒的生意,周家难道不眼红?”

姜望慢慢跟上了重玄胜的思路:“伱的意思是说,周家崛起的背后,是雷家在掌控局面?但雷家为什么要这样做?现在朝局很稳定,他们要是有本事,竞争完全可以放到台面上。而且,你不是说雷占乾的嫌疑已经被洗清了么?”

“所以说雷占乾有问题,因此在领导雷家重新崛起的过程中,他需要尽可能地低调。另外我之前说的是,他明面上的嫌疑已经被洗清了。”

重玄胜很有耐心:“雷占乾的嫌疑是什么?

首先雷家还是鹿霜郡明面上的第一世家,在鹿霜郡最有实力,也最有机会做点什么。

其次是最重要的一点,他在林有邪失踪那天,出现在野人林,且与十四打了个照面。这是多么巨大的嫌疑?

这可以说是黄泥巴沾裤裆的事情,就算真的无辜,也要费很大的劲才能证明自己。但你看雷占乾费劲了吗?在我们去雷家拜访的那一小段时间里,就成功把自己洗刷得干干净净。”

“可是如果林有邪的事情本来就与他无关,能够证明自己的清白,难道不是正常的事情么?”姜望问道:“那头恹魑,我们不是都看过了吗?”

这时候再提及那头恹魑,姜望不知怎么的,怔了一下。他有一种恍惚的熟悉感,但却不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野人林在历史上的确出现过恹魑,雷家地库里那头恹魑的死亡时间也的确相近。但是雷家地库里的那头恹魑,真的是野人林里的恹魑吗?我相信若是以大军搜林,一定找不到那头恹魑的窝。只是他笃定不会有人那么做罢了。”

重玄胜笃定地说道:“雷占乾一定有问题。我不是说他的性格,他的改变有什么问题。他完全符合一个骤遭变故后,洗心革面脱胎换骨的世家子形象。人物变化、性格转变,完全符合故事逻辑。但是,太精确了……”

“精确?”

“从我们去雷家,一直到我们离开。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太恰当,所有的细节都很完美。符合设计好的故事情节,不符合真实演化的人生。你仔细想想,我们去到雷家之后,他有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是不是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在证明他的清白,都在阐述他的转变?”

十四开口说道:“我觉得他变了好多,还觉得他……有些可怜。”

“我跟你是同样的感受。”重玄胜说着,又摇了摇头:“但这是不应该的,我是一个相当记仇的人。我对雷占乾有偏见。但他却能够不知不觉抹去我的偏见。让我同情他,认可他,并且找不到怀疑他的理由……

我完全有理由相信,在我们找上雷家之前,他对于见面时的情景已经有过无数次预演,对我们的所有反应,都想好了怎么应对。而这需要足够的智慧来支撑。

雷占乾本身,不是一个那么聪明的人。人的性格可以转变,智慧却很难有太大的跃升。”

姜望这时候已经能够相对冷静的思考了,拧眉道:“那天林有邪也跟我提及了雷占乾这个人,这一点跟十四后来说她遇到了雷占乾对上了。所以在雷家的时候,我仔细观察过雷占乾。他应该不具备靠近我三千丈还不被我发现的实力,他的手跟林有邪最后看到的那只手也不相同……”

“这只能说明他在我们面前没有暴露半点破绽,其它的什么都说明不了。”重玄胜认真说道:“雷家在鹿霜郡有问题,雷占乾本人有问题,雷占乾还在林有邪失踪那天现身野人林……结合以上种种,我也只有一半的把握。所以离开雷家之前,我特意谈及与雷家以后的合作,用这个稳住他。再拿我们要来野人林的事情,试着钓一钓他。”

“但是现在,你找到了林有邪留给你的信息,确定林有邪就死在这里……无论雷占乾上不上钩,我已经九成九确定是他了。”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蕴着杀气:“我也是刚刚才想明白。雷占乾的目标本来不是林有邪,他那一天,是冲着十四来的!”

骤闻此言,姜望和十四都惊住了。

“为什么这么说?”姜望声音艰难地问。

重玄胜道:“我暂时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从这个人在鹿霜郡的布局风格来看,当时的确是良机。控制了十四,也就可以影响到我,进而也能影响到你。比起在鹿霜郡一步步蚕食其余势力,直接影响甚至于控制我们,无疑可以让雷家有一个巨大的飞跃。

认真想一想,以雷占乾在这一次洗刷自身嫌疑的过程中,堪称完美的表现。他一开始为什么会显露那么巨大的疑点?比起想尽办法自证清白,从一开始就不与十四照面,难道不是更好的选择吗?

只有一个解释——与十四照面本就在他的计划内,林有邪的到来才是一场意外。他是不得不留下的这个疑点!”

“甚至于那本来也不该是疑点……”

重玄胜的语速慢了下来:“因为他其实是没打算对林有邪怎么样的。他的布局风格偏于谨慎,但是在关键的时刻又很果决。

察觉到林有邪出现,他就主动放弃了计划。因为贸然杀死林有邪,一定会引起追查。而当时你我也都在赶来。他用雷占乾的身份隐藏了这么久,必有大图谋,不会轻易冒险。

如果他就那么离开了,我们顶多是好奇他为什么出现在野人林,酿酒的理由完全说得通,哪怕说是散心什么的,也没谁会追究……但林有邪发现了他的问题。”

重玄胜说到这里,就没有再说下去。

而姜望怔然当场,久久不语。

因为他完全能够想得明白,对齐国的一切都不再挂怀、已经决定去三刑宫进修的林有邪,为什么会突然去调查雷占乾。

感谢大盟我爱琪琪888打赏的两个新盟!

老板真英俊!

……

另外前面写得太赶,记错了时间,有一处笔误。

找到十四应该是在五月一日,不是五月九日。那么林有邪出事也是在这一天。

正文已经修正,这里再强调一遍。

望周知。

再另,明天的更新时间还是晚八点。

(本章完)

第1717章 电蛇撕裂长空,将有一场骤雨

“但是这些现在都只是推断……”十四说道:“我们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雷占乾有问题。”

“锁定了目标之后,要证据很容易。”重玄胜说道:“比如像我之前说的那样,直接调集大军,穷搜野人林,肯定找不到那头恹魑的巢穴,由此必定能够推翻雷占乾的谎言。比如立即让人去抓那个周青松,他与雷占乾有没有问题,一审便知!”

十四举一反三:“那个雷一坤,是不是也能够提供线索?”

“雷一坤之所以还能活蹦乱跳,一是因为他是雷家最有名的两个年轻人之一,二是因为他够蠢。对手早就换人了,他还想着争家主继承人的位置呢,恐怕提供不了什么线索。”重玄胜说着,话锋一转:“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作为雷家的重要人物,他听得多看得多,总能验证一点什么。前提是雷占乾已经被拿下。”

姜望始终没有说话,这一刻,他想了很多很多……

“我记得你跟雷占乾是不是有矛盾?”

“因为双方的年轻气盛,是有一些小冲突……不过早就已经解决了。怎么?”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来,雷家是鹿霜郡的地头蛇。”

那天两个人关于雷占乾的对话,便只是这几句。

接下来林有邪便是说,她打算离开齐国了。

林有邪对青牌事业是有信仰的,但她已经决定放弃。

她对这里的一切早已心灰意冷。

她本可以什么都不理会。

以她在刑名一道的天赋,本可以在三刑宫赢得独属于她自己的光明未来……

矩地宫的执掌者,法家大宗师吴病已,应该会很欣赏她。

但是在寻找十四的过程中,她意外发现了雷占乾的踪迹,敏锐地察觉到,雷占乾或许有对十四不利的企图。

而且她还记得,姜望曾经与雷占乾有过矛盾。

于是在与姜望告别后,她想着或许顺便去查查看,在离开齐国之前,帮姜望解决掉一个隐患。

但没想到,她要面对的雷占乾,已不是曾经的那个雷占乾。这一次动念,便踏进了深渊……逃都来不及逃!

十四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姜望,又对重玄胜说道:“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她是个很少说话的人,但是要替姜望提问。

重玄胜缓声回道:“虽然暂时还有一些地方没有想通,但是抓这个雷占乾肯定不会有错。只是需要先做一些确定性的证据出来……”

“调军队。”

两位朋友的对话,唤回了姜望的情绪。

他直接开口道:“拿你我的国侯印,就近征调郡兵,穷搜野人林。我要做最后的确认。”

这声音很平静,也很压抑。

在这个寂寥的夜晚,杀机隐隐。

就在这个时候——

啪!

啪!

啪!

太过清脆的鼓掌的声音,在这深夜林间响起,由远及近。

一个身量中等的青年,踩着枯枝落叶出现了。

依然穿着那身武服。

披发,浓眉,五官没有任何变化,只不再见白日里的恭谨。

是一个脸上带着淡然笑意的雷占乾。

他看着林中的三人,鼓掌的动作停了下来,脚步也顿住。他的眼神很有些遗憾,但是赞叹地道:“精彩的推断。”

这句话无疑是一种承认。

他承认重玄胜推断的正确。

他当着姜望的面,承认是他杀了林有邪!

姜望踏步而前,将重玄胜和十四拦在身后,慢慢地拔出了长相思,剑光一并耀在剑锋上、眼眸中。

“伱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了。”他如是说。

“看你这凶神恶煞的样子,怎么的,方便给我立个碑?”

面对大齐武安侯毫不掩饰的杀意,这个雷占乾似乎毫无惊惧。只是摊了摊手,语气轻松:“我的真实身份……呵呵……”

他笑了两声,忽地瞧着姜望,那眼神十分怪异:“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

轰隆隆!

天空雷鸣炸响!

……

……

“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

这个问题……好熟悉。

好冰冷。

姜无弃的丧礼已经结束很多天了。

雷占乾却还没有从宿醉中醒来。

没能彻底地醒来,也没办法彻底地睡去。

紧锁大门,谁也不见。不能面对阳光,会觉得刺眼。游荡在独属于自己的地库中,像一个孤魂野鬼。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才华。

无论雷家的底蕴怎么不如别家,无论他在那个名为姜望的后起之秀面前输过多少回,无论世人如何评价,从赞誉如潮到街头巷尾的讥诮。

他始终相信自己,会走到那最高的地方去。

因为天下第一天才的表弟说过——“表兄你的天赋不输给任何人。”

他雷占乾这一辈子,只对姜无弃服气。

姜无弃是天下第一天才,他不输任何人,他自然就是天下第二天才。

他相信他输给姜望,只是因为懈怠了,是因为自己还不够努力。

听说那个乡下小子,连逛青楼都不忘记修行,赶路都不忘打坐,夺得黄河魁首的那天晚上,都是在修行中度过!

他已决心要拼了命地努力,像表弟所说的那样,“师法于敌”,学习姜望的努力,学习姜望的奋斗。放弃不必要的交游,摆脱家族琐事,好好开发自己的雷玺神通,为表弟,为长生宫,为雷家,争一口恶气!

可是现在,他开始怀疑所谓的天赋,他开始怀疑努力的意义。

谁还能比姜无弃更天才?

谁还能比姜无弃更努力?

从襁褓里就身受寒毒,捧着药罐子,扛着早夭的命运,一步一步走到长生宫主的位置。

但是最后呢?

也只能静静地躺在棺椁里,注视着陵墓高耸,逐渐堆砌……

他想或许是天意难违。

如果连姜无弃那样的人,都无法战胜命运。那茫茫人海,谁能相抗?他雷占乾又有什么法子?

他知道姜无弃最后的照顾,是希望他与姜望化干戈为玉帛。他知道姜无弃死后,他再也惹不起姜望。

可是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意义?

他不想去看满城披白,他知道没有几个人真心为姜无弃哭泣!

他不再去畅想将来位极人臣,策马疆场,为大齐镇国。倘若履极至尊的不是那个人,他便是能够走到姜梦熊的位置,又有何欢?

此心何撼!

他跌跌撞撞地在地库中徘徊,像是一个找不到家的困兽。

他一会大喊大叫,一会拳打脚踢,一会大哭又大笑。

最后疲倦了、麻木了,踉跄着寻到藏酒,拍开封泥,贪婪地嗅着酒香,一头栽倒在巨大的酒瓮里……

也不知是睡了多久。

直到某个时候,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谁?

雷占乾心中生起这样的念头。

但是并没有动作。

他就这样倒栽在酒水里,什么也不愿想,什么也不愿动。

若非有超凡之修为,早该淹死了。

可惜他有超凡之修为。

“不要打扰我。”

“不要打扰我……”

“我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责任。”

“我不是不知道自己应该努力,应该振作,应该有所承担。但是我很累,我很累了。让我再休息一会儿,好吗?”

紧接着他的头发便被一只手抓着,直截了当地拽了起来!

哗啦啦。

酒液四溅,在湿漉漉的披发之下,他勉强地睁开了眼睛,看到了这个拽着自己头发的男人——

这是一个长相谈不上丑陋、也谈不上英俊的……陌生的人。

他的心中生出一种愤怒来。

一种久违了的情绪。

“无弃走了后……”

“什么阿猫阿狗……”

“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挑衅!”

血液重新开始咆哮,道元重新开始喷薄。

内府轰隆隆地显现形迹。

神通种子应激而起。

雷光在身内身外一齐跳跃!

啪!

一个巴掌,扇灭了他的雷光,扇熄了他的雷玺,把他的道元和气血重新锁住,让他在空中翻转好几周,才重重地砸到地上!

这时候他感觉到,那只手又拽住了他的头发。

将他的脑袋,拽得悬空。

他晕乎乎地与那人对视,眼睛里好像生出重影来,恍恍惚惚。

“听说你在调查我?”那人问道。

“你是谁?”他勉强地问道。

“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那人回答说。

他好像应该觉得愤怒,但愤怒也没什么力气。

他的确应该觉得悲哀,但悲哀也没有什么力气。

他就那么微弱地挣扎着,最后只是道:“我他妈的……认识你……是谁?”

然后他听到那个声音,一字一顿地回答说:“张、临、川。”

好像是这么回答的。

他好像记起来了……

在很多天很多以前,他的确让人查找过一个叫张临川的人,可是什么消息也没有传回来。

“姜……你……”

他浑噩的脑子里浮沉出一些疑问。

但他只看到一只苍白的手,越来越贴近面门。

然后他的世界,便永远地黯了下去。

……

……

轰隆隆隆!

深夜的野人林,天空彻响雷鸣。

十四双手握持重剑,重玄胜面无表情,姜望立在最前方。

三个人隐隐结成三才阵型,各自蓄力。

但他们发现面前的这个雷占乾,一时竟然并不说话,整个人好像在问出那句话之后,忽然变得僵硬起来。

咔!咔!

他在原地奇怪地扭了扭脖子,那种滞涩感才消失,而后才恢复了正常。

“这具身体,有一点奇怪的反应呢。”

这个雷占乾看向姜望,饶有兴趣地说道:“他好像跟你,很有点熟悉?”

这个问题,当然只是一种恶趣味。

在接掌这具身体之前,他就已经有过详尽的调查,对雷占乾和姜师弟的关系非常清楚。

甚至于后来将雷占乾的神魂拉入无生世界慢慢折磨,于他而言,雷占乾并没有秘密。

不然他也不能够将雷占乾扮演得那么真切,又是那么自然地完成了雷占乾的转变,在世人无所知觉的情况下,逐步掌控了雷家,甚而掌握了鹿霜郡。

时至如今那个愚蠢的雷一坤,还以为他能够有什么竞争可能。却不知道自己生活在一种幸福的假象中。

只是可惜……

真是可惜。

只因为杀了一个不懂事的青牌,就导致在齐国的长远计划功亏一篑。

这种替换人生的机会非常珍贵,哪怕是他以白骨圣躯摘下的顶级神通,这一世无论修炼到何等境界,替换数额亦有极限。用一次,少一次。

而雷占乾是一个多么合适的目标。

本身有走通帝国高层的渠道,上限一度眺望顶层,又因为最重要的姜无弃之死,架倒势衰,不被重视。不会过早地被帝国顶级强者注视,可以有很大的成长空间、很长的发育时间。

和在齐国如日中天的姜望,又有那么点恩怨纠葛在。

纵观整个大齐帝国,再没有比这更好的身份。

他甚至是以此为核心身份来发展的。比只是派去无生老母的牧国,比放任那些地煞使者自生自灭的其它国家,都要更用心得多。

但是一着不慎,大好棋局已是不能继续,如今棋盘都要被掀。

他想他应该是愤怒的,但是站在这个已经名满天下的姜师弟面前,他发现心中并没有什么生气的情绪。反倒是有一种难得的新奇感。

这种感觉,已经许久未有。

高踞神座之上,集神主、道主、教主三位一体,所面对的只有神仆、信众、教徒。几乎早已忘了为人的一面。

而眼前这个年轻的霸国侯爷,毕竟曾一口一个张师兄的叫着,跟在自己的屁股后面,虚心求教。

仁厚的凌河、坚毅的姜望、暴烈的杜野虎、俊美的赵汝成、贱兮兮的黄阿湛、冷酷的魏俨……还有那个可爱的小女孩,好像是叫安安?

那真是鲜活的故事啊。

“我一直在找你?”

姜望注视着眼前这个已然被替换了的雷占乾。

看着这人脸上其实并没有感情存在的淡笑。

心中熟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轰隆隆!

电蛇仿佛撕裂了长空,重云掩近,将有一场骤雨。

姜望的牙齿一错,从牙缝中蹦出三个字来:“张!临!川!”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会对那头恹魑有奇怪的熟悉感了。

他熟悉的不是恹魑。

不止是恹魑。

而是包括恹魑在内,包括那些被擦拭得反光的酒瓮,是那座地库里纤尘不染的一切。

是那种近乎于强迫的“干净”!

也是重玄胜所描述的那种“精确”的感觉。

洁癖,近乎完美的伪装,谨慎的筹谋和果决的动作……

是他曾经在张临川身上所感受到的一切!

知道大家等得着急,刚修好就发出来了。

明天中午的更新照常……

可算是恢复节奏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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