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1章 四面楚歌

“报!!!!!!”

“报!!!!!!”

一道道军报开始向帅帐汇集,但都被刘大虎和郑蛮拦截了下来,而后即刻送到了帅帐一侧原本剑圣所住的帐篷内。

陈仙霸坐在那里,就着烛火,阅读着这一封封军报。

刘大虎和郑蛮很是紧张地蹲在陈仙霸身边,军报,基本都是在后半夜送来的,但这意味着在前半夜其实就已经有实际接触了,这里面,必然会有一个时间差在,所以说,当他们收到这些军报时,敌军,其实已经距离自己这边更近了。

剑圣抱着龙渊,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凉茶喝着,看着自己儿子和郑蛮,一封一封地向这里送,事态无比紧急的样子,忍不住问道:

“乾军,很多么?”

陈仙霸虽然有种身为“将领”瞧不起单纯武夫的思维,但还不至于蠢笨到当面不给剑圣面子,当即开口道:

“很多,非常多,大虎,地图。”

“好。”

刘大虎将自己怀中的那张简易一些的地图取出,摊开,更为详细的地图,在帅帐内,但王爷在睡觉,事先吩咐了不能打扰。

“我军帅帐,现在在这个位置。

自东边,西山大营,少说有个六七万兵马正在向咱们这里开来,西山大营还是稍微能打一点的,不至于一触即溃。

而自西边,是乾人的骑兵,不下两万的骑兵。”

“骑兵?”郑蛮马上疑惑道,“乾人的骑兵不是在梁地么?”

乾国因马政腐败废弛的原因,其实骑兵一直不多,虽然哪儿哪儿看似都有骑兵,平日里无论是百姓还是官府也不缺马的样子,但想要组建大型骑兵军团维持住规模,这就需要一个持续不断的单项方面的后勤补给。

乾国现在唯一的一支骑兵军团,在钟天朗这位驸马爷手中,前身是西军的骑兵,后又融入了三边各路骑兵,再加上近些年补充进去的,这才得以成型,可以在正面战场上投入使用。

可他眼下,哪怕已经转移不在梁地了,也不可能忽然神兵天降地到这里来。

“东边,有四个校尉都传来了军报,彼此应和,规模上差距应该不会太大,我推测,乾人应该是借兵了。”

顿了顿,

陈仙霸道:“很可能,是北羌骑兵,也就只有那里,才能让乾人在短时间内调出这么多的骑兵出来。

乾人一直有调客兵的传统,土兵他们以前也经常调动。

调动北羌骑兵,其实就和咱们王府之前从雪原上调动仆从兵一样。”

刘大虎问道:“那北羌骑兵是什么水准?”

郑蛮不屑道:“能被乾国打压得收仆从兵的,能有什么鬼样子?”

陈仙霸则开口道:“不能这么算,北羌在当年曾一度建国,后来是被刺面相公给平定的,制约一个族群发展的因素,不单单仅仅是战力,还有其他很多。

且绝大部分时候,乾人对北羌也是以招安分化为主,如果可以一劳永逸地荡而灭之,当初的西军早就这般做了。

姑且来算,北羌骑兵的战力,应该在蛮族之下,在没有野人王的野人之上吧。

当然,肯定是比不过我们晋东铁骑和大燕的镇北靖南两军的。”

剑圣有些好奇地问道:“这些你都知道?”

这就像是一个家长,看到了另一个学习成绩好的孩子,总是习惯性地想问问一些学习方法。

陈仙霸回答道:“小时候,我身边一直有一个夫子负责教导我,不是父亲,胜似父亲。”

剑圣点点头,合着责任在于,自己这个当爹的没教好?

唉,不该问的。

“至于北面,就是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和咱们对峙的韩相公那一支,其规模,在六万到七万之间,多数是由地方厢兵、郡兵和守军组成,战斗力不强,但我觉得,对面应该有所依仗,甚至可能,军营内部,还藏着某支精兵。

南面,按照传回来的这些军报来看,不出意外,应该是乾国的禁军出动了。

当年乾国禁军号称八十万,但真正活着的,还得再打两次对折。

王爷当年攻乾时,乾国禁军先拉出了十万,松松垮垮的,上战场一触即溃。

后续乾国想要再拉出一支禁军北上,凑了个几万兵马,出了京还没出汴洲郡时,就逃散了大半。

那之后,乾人应该重新编练了禁军,按照南面这几个校尉传回的军报来看,怕是也得有六万之众。”

郑蛮掐着指头算了算,道;

“好家伙,这就是二十万大军不止了?这乾国,还真是人多得很。”

无怪乎郑蛮会惊叹,因为乾国在三边还有重兵,且是真正的重兵,在梁地,还有乾国的一支野战军团。

眼下,乾国居然还能再在腹心之地,短时间内,就又聚集出这般多的兵马。

最要命的是,乾国江南的兵马,应该还没来得及调动,同时,偏远一些地方的勤王之师,也还没过来呢。

“这就是乾国。”陈仙霸说道,“当你熟悉乾国后,你会为它的强大而感到匪夷所思,然后,你会为它一度是四国最弱之国,被我大燕压制得这般厉害而感到,更匪夷所思。”

刘大虎问道:“王爷那边……”

“王爷既然吩咐了,咱们就必须按照王爷的吩咐做,乾人一个晚上,完成不了包围,就算堪堪形成了四方呼应,明日也来不及发起攻势,王爷这个好觉,是能睡得安稳的。

再者,不要听到对方兵马规模就感到震惊,当年李豹李富胜两位将军只带了六七万兵马就能直接打穿乾国,可见乾国军队战斗力之差。

就是在雪原上,我一万晋东铁骑都能撵着五万野人跑,这点阵仗,又算得了什么?”

说着,

陈仙霸看向刘大虎,问道;

“各处校尉都回营了么?”

刘大虎回答道:“根据传信兵的转述,应该是都按照之前的吩咐,一旦和乾军有接触就即刻撤退回营,现在应该在路上吧,天亮前,应该能回来个七七八八。”

陈仙霸点点头,道:“这就可以了,大家也休息吧,别等王爷醒了咱们没精神了。”

……

赵牧勾走入帅帐时,碰见了刚出来的祖昕悦。

祖昕悦向赵牧勾行礼,不管瑞王府在大乾到底是怎样尴尬的地位,但作为外将,礼数是不可能少的。

赵牧勾也很认真地回礼;

随后,祖昕悦出去了,赵牧勾走入了帅帐。

年迈的韩亗这次没有在看书,而是站在火盆旁,烤着火。

“官家亲率大军来了。”

“天子御驾亲征?”

“嗯。”韩亗点了点头,“和咱们之间,差不离就隔了那座燕军的军寨吧。”

自从知道韩亗的真实身份后,赵牧勾就更不需要忍了。

他不知道的是,先前他其实也莫名其妙地没做什么隐藏,而这些,在韩亗眼里,则是冥冥之中的血脉象征。

隔辈亲,隔辈亲,差不离就是这个感觉了。

小孙子在自己面前“童言无忌”,本就是一种对自己的好感和信任,对此,韩亗怎可能会生气?

“上一次我大乾官家御驾亲征,还是太宗皇帝时期,呵呵。”

赵牧勾言辞里,满满的不屑。

太宗皇帝一次御驾亲征,葬送五十万大乾开国精锐,自那之后,天子御驾亲征被视为大凶。

韩亗则摇摇头,开口道:“其实,我大乾的祖制军制,是由太祖皇帝定下的,而太祖皇帝又是位马上皇帝。

他在制定制度时,也吸收了当初古夏之地军头林立割据复杂的教训,强调的,是集权于中枢。

以中枢之力,驾驭四方。

但太祖皇帝失误的地方就在于,他算错了一件事,他是马上皇帝,靠征伐取得的天下,但他的后代子孙,很可能没他这般的魄力和格局,更没这般的能力。”

赵牧勾则道:“更没想到的是,也没他后代子孙什么事儿了。”

韩亗叹了口气,道:“想那燕国先皇帝,为了集权于中枢,不惜马踏门阀,将兵权分割完全下放于南北二王之手;

而我乾国官家,其实早早地就已经完成了这一切,早早地就拥有了燕国先皇帝梦寐以求的局面。

可惜的是,我大乾的制度,需要一个强势的皇帝,才能真正地运转起来,深宫皇帝,只会让这套太祖皇帝留下的制度,逐渐变得畸形和糜烂。

正如前些日子你对老夫所言,但你只看到了我大乾在重文抑武,实则,在我大乾,在武将被我文人打压得如此凄惨的时候,真正的武将之首,应是官家。

我大乾之所以一路失衡下去,一部分原因,是我文人鄙视武夫,刻意地压制武夫,另有一半的原因在于自太宗皇帝之后,我大乾就没再出过有武夫样子的官家了。

这位官家,是老夫我看着长大的,绝非好大喜功的皇帝,当得上明君之称,这次之所以御驾亲征;

一是此战要是能打下来,在梁地大捷之后再吃掉一支燕人的主力,甚至吃掉燕人的这位王爷,那乾燕之格局,就将彻底被扭转过来;

二则是,官家看清楚了我大乾制度之所在,靠着这场御驾亲征,他将正式接手我大乾各路军头的效忠。

自此之后,他能像燕国先皇帝那般,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一国之九五至尊。

勾儿,

你很聪慧,在你这个年纪,可以称得上是天赋神童,但神童总容易犯一个错误,就是自以为聪明的同时看别人,仿佛都像是在看傻子。

这个毛病,要改。”

赵牧勾马上跪伏下来,

道;

“爷爷,孙儿知道了。”

有些默契,心照不宣。

但韩亗到底愿意放纵到什么程度,爷孙二人,到底能走到哪儿,都还是未知。

韩亗会愿意为一个忽然冒出来的孙子,倾尽韩家一切么?

赵牧勾不敢往这个可能上去想,因为韩家,本就是一大族,韩亗的孙子辈,也是极多。

但至少,

他有一个机会了,

而这个机会,是他爷爷给自己创造出来的。

哪怕知道自己是韩亗的亲孙子,但赵牧勾依旧认为,自己是瑞王府的人,是瑞王府的世子。

“现在,老夫就担心一件事。”

“您在担心何事?”

“还记得那日,老夫带着你和那位平西王爷会晤时,那位平西王爷,曾说过什么话么?

他说,

官家,

不就在这儿么?

老夫当时以为,他是在指你打趣儿,现在想想,有没有可能,他是另有所指,亦或者,早有猜测?”

……

“呵,我当时就是拿那瑞王世子嘲讽调侃一下韩亗,哪里有什么意有所指。

再说了,我他娘的怎么可能知道那位乾国的官家这一次居然会这么猛敢玩儿御驾亲征,我是神仙呐?”

睡了一个很长的好觉的平西王,坐在床榻上拿到刚收到的军报忍不住对坐在自己身边询问自己的剑圣笑骂道。

“真的不知道?”剑圣还有些不信。

因为最新的军报,清晰无误地指出,南面的禁军之中,立着金吾龙纛。

“唉,老虞啊,你常在我身边,下面人给我神话成什么样子都无所谓,但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心里难道还没有数么?

怎么现在学的跟个文人似的,在这儿咬文嚼字。”

郑凡伸了个懒腰,

他这一觉,是从昨天黄昏睡到了今儿个差不离快正午时分。

可谓入睡前,意气风发,醒来后,直接四面楚歌。

“仙霸,本王饿了。”

陈仙霸送进来了吃食,伙食很好,四个菜一个汤,单独为王爷做的。

其余人,都早早地吃了。

王爷一个人坐在帅桌后头,拿着筷子,吃得那叫一个慢条斯理。

帅帐外头,赵元年带着除了自己母亲以外的一家子,也早早地在候着了,显然,他们也知道了外面的情况。

吃好了饭,

王爷挥挥手,示意将碗筷撤下,而后,走出了帅帐。

赵元年带着自己的王妃们,向王爷行礼。

吃饱喝足的平西王爷,目光稍稍在那位磨盘侧妃的身上多停留了一小会儿,

随即指了指赵元年,

道:

“你母亲呢?”

“回王爷的话,母亲在帐里,着华装。”

“你母亲是个懂事儿的,去,让你媳妇儿们,也把华装穿上,把气派给抖落出来。”

“是,王爷。”

赵元年马上带着自己的三个王妃回去了。

脚下步履不停,却一步三回头,到底是心里害怕到了极致。

二狗子,最怕的就是被清算的时候,因为他明白,真到那时,他的下场到底得有多惨。

相较而言,

已经被二十余万大军围困的平西王爷,却显得很是从容。

帅帐外围,不少燕军士卒,除了巡逻的,其余的要么在刷马,要么干脆在眯觉。

老卒们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干什么才对自己最有利也最实际,同时,他们的这种经验和情绪,也会传染给身边的一些新卒。

郑凡右手抓着自己的下颚,左手环抱住脖颈,晃了晃,再“咔嚓”一声;

呼,

舒服。

阿铭则摸了摸自己的酒嚢,如果不是中途曾出去猎杀过北面乾军的哨骑,他可能早就断粮了。

现在的他,反而显得有些兴奋。

他是享受战争的,因为只有在战场上,才能挑选那些战死强者的血液,和普通人的血液完全不一样的口感。

徐闯则默默地在磨刀擦剑。

平西王爷看了看今儿个的大好天气,笑道:“二十多万大军,可以,乾人很给咱面子啊。

又是四方围阵,这是想要再复一次梁地对李富胜的大捷,想把本王,像虎威伯那般,给硬生生地吞掉!

这样看来,北面那个韩亗所在的军寨里,必然有问题!”

陈仙霸马上上前道:“王爷英明,围困之法,所看的,不是最强一环,而是最弱一环,因为只有……”

“下次就直接说木桶效应。”

“嗯?”

“木桶装水的多少,取决于它最短的一块板。”

陈仙霸用力地点头,道:“王爷英明!”

郑凡不以为意地摇摇头,

道;

“他想要给本王编织一座铁笼,但也得防着本王跳出来,东南西北,本就该北面那支杂军最弱,且还偏偏是北面,是本王撤归之方向。

怪不得韩亗那老东西和本王配合着演双簧呢,人家压根儿就不怕本王打上去,他有底气,能让本王很难短时间内冲垮它。

嘿嘿,本王发现呐,这乾人真的和本王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什么招式好用,什么招式赢了,就懒得再换唱本了。

可以,咱们现在,可真的就是孤军被包了饺子,本王的靴子,这次是真的湿透透的了。

那位乾国官家,也是个小心眼儿的,本王当年不就是指着他鼻子说了他一句不知兵么,这次居然亲自上阵来找回场子了。

本王也是嫌麻烦得很呐,

一样的话,

对一样的人,

得说两遍,何必呢?”

平西王招了招手,

对陈仙霸问道:

“行了,既然人家已经四面压上了,仙霸,眼下咱军寨里,还有多少兵马啊?”

陈仙霸回禀道:

“加上昨晚后半夜到今早这段时间从外围撤回来的各路校尉,

军寨内,

现可调用的所有兵马,

将将一万!”

(本章完)

第862章 帝都陷落!(上)

天,

黑了。

李寻道正在巡营,禁军是由他亲手编练出来的,虽然吸纳了不少原本的旧禁军体系的将门子弟,但基本都被边缘化了,眼下这支兵马,还是受他李相公掌控的。

一身青袍的姚子詹缓缓地走了过来,李寻道摆摆手,示意身边的这些将领继续将营寨再巡查一遍,自个儿则主动走向了姚子詹。

“姚师,还未歇息?”

“不仅是我,官家应该也没歇息下来吧。”

李寻道点点头,这毕竟是官家第一次御驾亲征,同时也是大乾百年来的第一次天子亲征,上一次,得追溯到太宗皇帝时期了。

要说官家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面对的对手毕竟不是什么教民叛匪,而是燕军,且还是打着王旗的燕军。

“寻道啊,燕人会夜袭么?”

“如果我是燕人的统帅,最迟在今晚,就该选择夜袭了,其实,昨晚燕人就该有所反应才是,因为昨晚,除了韩相公所在的北路大军,其余三路,都已经和燕人接触上了。

但燕人只是选择了收缩,并未主动来做些什么。

白天的话,还能解释燕人想等到晚上,今晚,大概会夜袭吧,再不动手,这铁笼子,就真的要铸好了。”

“我和那位平西王接触过好几次,此人,不是优柔寡断之辈。”

“姚师说笑了,人家既然敢放着梁地的我乾军精锐不管,率孤军深入我大乾,这岂是优柔寡断之辈?

其人善行险招,怕是最忌讳的,就是犹豫了。

其实,

寻道倒是希望今夜燕军能发动夜袭,要是燕人依旧什么都没做,那就……”

“你在担心什么?”

姚师好奇地问道。

李寻道坐了下来,姚师也跟着盘膝而坐。

“韩相公、祖昕悦那边,每日都会通传数封消息,原本,寻道以为燕人会毫不客气地想要一口击溃韩相公那一部,但燕人没选择这般做。”

“说是下雨,燕人的马蹄,跑不动?”

“前两年,燕人举国伐楚时,就是那位平西王,率军冲了楚国的一支藤甲兵军寨,是以填土的方式硬生生地掘开了楚人的军寨。

再说了,燕人是仗着骑兵之厉,横行无忌,但并不意味着,燕军下了马,就不会打仗了。

北方,是燕人之后路,韩相公那一部就卡在燕人后撤之路上,因为我们谁都清楚,那位平西王也必然一样清楚,他想靠这一支孤军来倾覆我大乾江山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他进来时,就必然想着要如何出去。”

“围点打援么,亦或者,燕人没想到,咱们这次包过来这般多的兵马,连官家,都御驾亲征提振士气了。”

“倒是有这个可能,战场局面多变,各有心思,没谁能完全猜得准猜得着的。

且祖昕悦传来的军报上看,那位平西王,货真价实地就在那里,这是我最放心的地方,他在这里,一切就都好说。”

“是啊,他在那里,一切就都好说,他这次带来的据说近五万的兵马,只是老夫看来,这五万兵马,也比不得他一个。

燕国的擎天柱,一旦塌了,晋东必然会乱,燕人将失去晋地,一切的一切,差不离都将回到当年了。”

二人的角度不一样,一个从军事,一个从政治。

“只是,面对这样的一个对手,寻道实在是不敢掉以轻心,当初在后山没能留得下他,寻道心里就一直在不安了。”

彼时平西王爷在望江冰面上遇刺,靠魔丸的力量以炼气士手段化解危机,却被李寻道找到了机会,以师尊藏夫子留下的白莲为引,将郑凡“拘”到了后山;

本以为可以就此解决掉一尊大患,谁成想那郑凡上了山又下了山,最后不仅舍掉了师尊白莲,还废掉了自己大半的炼气士修为。

姚子詹安慰道;“有些人,是有天数的,活该死在战场上才是。”

李寻道点点头。

这时,

姚子詹又小声地开口道;“若是按你的想法,该如何去做?就是将你放在那位平西王爷的位置上。”

“我不会等到现在,自古以来,之所以以合围之法御敌,看似轰轰烈烈多路大军进发,实则是因为单独地某一路大军出来,无法做到安稳。

所以,对于合围一方,最大的破绽在于,一旦被对方提前洞悉,在你合围之时,管你几路来,我只一路去,抢先以优势实力一路一路地吃掉你的分路。

哪怕最后不能连战连捷,但最起码在吃掉你一两路之后,所谓的合围,也就无从谈起了。

可那位明明布置了这般多的哨骑,从前两日的消息来看,我三路大军逼进时,燕人的哨骑马上就做出了反应。

其用兵之能力,不至于就这样坐等着咱们将笼子打好。

这也是寻道最为考虑不通的一点,面对这样的对手,实在是不敢奢望人家会犯这般大的错误好给自己占那个便宜。”

“要是燕人打算突围,寻道认为燕人会走哪一路?”

“姚师以为呢?”

“北面吧?”

北面,是韩亗所在的位置。

李寻道摇摇头,道:“燕人要是打算从北面撤走,不会等到现在都不对北面发动攻势的。”

“那就是西面?西面兵马最少,且还是以北羌骑兵为主。”

“骑兵最不喜欢碰到的就是骑兵,因为骑兵可以互相吊着,官家也早早地下了旨意,叮嘱那位明牙督司,一旦燕人向他那里去,他不用和燕人决战,只需避其锋芒,再寻机缠住即可,随后,我其他三面大军将即刻把口袋收紧,将燕人闷死。”

“那要是燕人,选择……”

姚子詹咬了咬牙,

继续道:

“要是那位平西王,在发现咱们官家的金吾龙纛后,直接选择冲我们这一路呢?

按照燕人的性格,按照他的性格,

老夫觉得,

很可能真会这般做!”

李寻道很想说一声,他是要找死么?

四路大军,最难打的,就是陛下所在的禁军这一路。

无论是训练、素质、军械还是官家本人在这里所带来的士气加成,这一路,绝对是最难打的,也绝对是最能扛的。

但李寻道没办法去对姚子詹说这些,因为他清楚姚子詹会这般想的原因是什么样。

李寻道伸手,轻轻地在地上刮拉了几个石子;

乾人对燕人,是畏惧的,哪怕这种畏惧在梁地大捷后,被减轻了许多,但当那位平西王率军出现时,大家的心里,依旧很是紧张。

文人,又是多愁善感的,大乾的官员,又很喜欢去研究规律,明明未曾真正地脚踏实地,却总是认为自己已经参悟了天机大道,有时候,甚至比炼气士还炼气士。

在姚子詹看来,

最不可能的选择,往往就是最可能的选择,因为以往燕人和那位平西王爷,就一直是这般做的。

可是,

又怎么可能?

转念一想,李寻道觉得,可能现在官家心里,也是有些惴惴吧。

“姚师莫慌,这一路,有寻道在。”

“好,好,好。”

“姚师还是去陪陪官家吧,陪官家说说话。”

“好,老夫这就去。”

姚子詹起身离开,走过去时,靴底踩在了李寻道先前刮拉的石子儿堆上。

李寻道也站起身,起初没注意,但走了两步,转身低下头一看,

发现原本一堆的小石子,

留在原地的,就只剩下了一颗。

李寻道眉头微皱,

其目光,眺望向了燕人军寨所在的方向。

“故布疑阵中的再故布疑阵?”

李寻道习惯性地右手攥着自己的左手手腕,指尖来回地敲击着,

“孤军深入地再孤军深入?”

李寻道闭上了眼,在他的脑海中,马上浮现出了一张地图。

随即,

其又缓缓地睁开了眼,

“置之死地而后生。”

李寻道扭头看向了金吾龙纛所在之地,那里,是官家的行辕。

他有些踌躇,也有些犹豫;

因为此时他虽然是相公,但作为一个前半辈子基本都在后山修炼的相公,他在乾国朝廷里的羽翼和影响力,还比不过姚子詹。

最重要的是,

那位平西王可以在军中说一不二,

他不行,

他是李寻道,他不是官家。

而且,

他只是想到了一个可能,一个基于自己的灵犀一闪,想到的一个可能,一个自己都觉得,对方不可能这般去想也不可能这般去做的可能。

这个可能,

远远比姚子詹先前所说的,直接冲金吾龙纛所在之大军更为疯狂!

齿间,刺入了唇瓣,有鲜血开始溢出。

李寻道感到自己的脑子里,一切都很乱,但在这乱纷复杂之中,他还是果断地选择走向了官家的行辕。

但在走到那里时,他不由得又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无论自己先前的那一道灵光闪现,到底是不是真的,他现在都已经失去了去阻止和改变的能力。

“李相公,是否需要奴才去通传官家,官家眼下正在和姚师下棋呢。”

“不必了,我只是来看看官家休息得如何。”

“是。”

李寻道走出了行辕,回到了自己的帅帐。

不时有将领进来对其汇报军情,他都一一做了批复回应。

等到天快亮时,

姚师走了进来。

“累了,累了,老夫要睡一会儿了。”

“官家也睡了?”李寻道问道。

“官家也安歇了,呵呵,官家说,本以为今夜燕人会袭营,还想着与老夫一边对弈时一边听着对面的喊杀声,好为这盘棋多注入一些风味,也能传为一段佳话。

只可惜,燕人没能给这个面子。”

李寻道笑着点点头。

“寻道啊,你还是得注意休息,这一路兵马以及官家的安危,泰半可都是寄于你身上呐。”

“再等等。”

“天都快亮了,还等等?”

“等燕人。”

“晚上燕人不来打,想着白天堂堂正正地冲么?”

“不,等燕人的请降书。”

“请降书?谁请降?难不成是那位?”

姚子詹被这番话给打了一个激灵,马上继续道;

“他燕人连困兽之斗都不做了,直接请降?”

“我不清楚,是否真的会请降,但说句心里话,我不希望燕人待会儿将请降书送来,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就意味着,咱们算计了半天,到头来,却反被算计了。”

“眼下局面,他又能算计到何处?无论是三边还是梁地,都牵扯了燕人大批兵马,燕人国内的其他兵马,也根本来不及在此时出现在西山郡内,他平西王就算是再会打仗,难不成还能变出兵马来?”

“不,姚师,我先前刚刚翻看了韩相公前些日子送来的这些折子,从他们会晤到彼此之间的其他互动。

再看一遍后,我陡然发现,这一封封军情上,写的不是字,也不是事,

而是,

满满的刻意。

那位平西王就像是一个丑角儿,在台上蹦跶来蹦跶去,

一遍遍高喊着,

他在这里,

他人在这里,

他就是在这里,

可偏偏,呵呵,这可能就是大巧若拙吧,他越是这般大张旗鼓地喊出来,咱们,就越是在哄堂大笑于他。”

就在这时,

帅帐外传来一阵欢呼,

紧接着,

是传信兵的高喊:

“报!!!!!!!燕虏平西王送来请降书!”

“砰!”

李寻道的拳头,落在了帅桌上,

苦笑道:

“完了……”

“王爷,请降书已经送过去了。”

陈仙霸禀报道。

郑凡点点头,同时检查着自己身上的甲胄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问题,同时,摸了摸护心镜所在的位置,那是魔丸待的地方。

“大虎。”

“在!”

“把本王貔貅身上的银甲,再检查检查。”

“喏!”

“请降书不是刚送过去么,怎么一下子就变得这么慌张了?”剑圣有些好奇地问道。

郑凡摇摇头,

道;

“本来,这请降书我是不打算派的,担心画蛇添足喽,后来想想,反正再差也不差了,干脆还是送一下吧,万一真能再拖延个一阵子呢不是?

只是,咱这里也得做好个准备,不能把乾人当傻子,说不定乾人里面有人,已经起疑了,这请降书一看,就几乎笃定了。

增灶,立旗,马匹扯尘,军寨内的剩余主力当哨骑全数放出;

这种种假象,在没戳之前,是会很唬人,在戳了后,立马会现原形。”

“所以……”

“所以我怕了呀,之前的淡定,都是装的,现在,我开始慌了。”

“你做这个决定之前,没慌过?”

“大难临头时,才真正能感受到那种恐惧,之前的一切,都是假的,我身边就一万兵马,乾军有二十多万,就算百年前的初代镇北侯曾打出了三万破五十万的战绩,但咱们现在的兵力悬殊比当年初代镇北侯还要夸张。

仙霸,通传下去,全军做好准备,听候本王的军令!”

“喏!”

“阿叔,北面有消息了不?”

“还没呢,还没呢。”

“怪让人心里担心的。”

“你这崽儿,瞎担心个什么,好好地补你的渔网。”

“我是怕燕狗又打过来嘞!”

“咋可能嘛,咋可能嘛,燕狗不是以前的燕狗啦,没听说么,燕狗的两位最能打的王爷,都不在了。

现在,也就靠一个小辈儿顶着。”

“阿叔,那小辈儿也不简单哩。”

“咱也不是以前的大乾了,以前你可曾想到,官家居然会御驾亲征,官家都向北去了,那些丘八,不一个个激动地拼命呐。

燕人,燕人又咋滴啦,还不都是一双肩膀顶一个脑壳?

在梁地,咱不就打赢了一场嘛,说是梁地那儿有一座大湖,燕狗的尸首把整个湖都给填埋了哩。”

“阿叔,上次官府调民夫,你咋不让我也去?我爹娘可是被燕狗给杀了咧,我做梦都想杀燕狗给爹娘报仇。”

当年李富胜部打到了上京城下,面对近乎不可能攻破的上京城,李富胜命部下抓来京畿之地的百姓强行让他们攻城,导致百姓死伤惨重。

“好好活着咧,人活着,才有奔头,你爹娘不在了,叔拉扯着你长大也不容易,为了你,叔也没娶婆姨,你可不能出啥子事儿,你得为你叔养老送终呢。”

“叔,你都说能打赢的,你还说官家也去了,为啥……”

“你咕噜话咋这多咧,来,把鱼卸下来,等前头大捷的消息传回来,这城内鱼啊肉啊,必然得涨价哩。”

叔侄俩一起将刚打上来的鱼从舟上卸下来,

这才刚上在汴河南岸下来,

当即就感知到地面传来了一阵恐怖的震颤。

叔侄俩都有些茫然地看向西边,自那里,有一片黑色的云海以一种磅礴之势倾轧而来!

兵,

好多的兵,

好多的马兵!

“哈……哈哈………哈……直娘贼……应该是咱前面大捷了……官家班师回朝了……哈……哈哈……”

“不,叔,黑甲,黑甲马兵,是燕人,是燕人,燕人打来了,燕人又打来了!!!”

这是一支风尘仆仆的大军,骑士很累,战马也很累。

他们趁着前些日子的大雨,于泥泞中行军掩藏,自西边走,趁着北羌骑兵还未至之前,进行了一场大迂回。

此时,不少士卒的嘴唇是干裂结痂的,战马在奔跑时,也开始吐起了沫子;

一场竭尽全力的奔驰,也不晓得多少战马,在这一次之后,得丢到后方去当驮马来用,无法再承担战马的职责。

但,

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因为他们成功了。

在他们的前方,

矗立着的,是诸夏最为富饶最为壮丽人口最多的一座城池………上京城!

陈阳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

对在其跟前,完全是撒开腿丫子奔跑的樊力喊道:

“樊将军,我们到了,我们到了,快拿出王爷给你的锦囊,快拿出来看看王爷的吩咐!”

王爷以自身为诱饵,圈住了韩亗那一部,同时,吸引着乾军向其靠拢包围。

其目的,就是为陈阳所率的这支主力,创造出足够多的机会和可能。

临行前,

平西王爷当着陈阳的面,将一道锦囊,送到了樊力手中,嘱咐他们,在看见上京城的城墙时,打开锦囊。

“对咧!”

樊力似乎完全忘记了锦囊这件事,毕竟和其他人对平西王爷的无限推崇不同,樊力哪怕在魔王这个群体里,也是对主上“敬畏”感最少的一个。

玩什么锦囊妙计的戏码,事儿逼!

但奈何陈阳的目光灼热,

樊力只能摸了摸,终于掏出了那个锦囊,

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

樊力嗫嚅了一下嘴唇,一边继续奔跑一边不停地拉扯着纸张,终于,看清楚了上头的字,就俩字,他极为熟悉的俩字。

嘿嘿!

樊力笑了,

举起了双斧,

高呼道:

“乌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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