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错失一鸟(23)

反谍指挥部。

周岳在门口挤了挤自己的脸颊,深呼吸一口气后跨入了其中。

来到张安平的指挥部前,他脸上很自然的挂满了讨好的笑,人未至声先到:

“张长官,您没事……实在是太好了!”

周岳做好了赔礼道歉的准备,反正他就没想在张世豪面前直起脊梁骨——这家伙本来就特别可怕,现在连带兵持枪堵徐蒽增都能安然无恙,他一个小小的拉卡米,挺不起脊梁骨多正常?

张安平看到周岳进来,伸手示意:“坐。”

周岳心慌的一批,半个屁股沾在凳子上,小心翼翼的看着张安平,等待着雷霆怒火。

但张安平却没有反应,而是选择了闭目沉思。

周岳越坐越心虚、越坐越难受,见张安平一直闭目养神,遂心一横:

“张长官,这就是就是个误会,我没想着对您不利,我这个猪脑子,是真的没想到这一茬,我……”

张安平在等什么?

当然是等周岳说这句话——他知道周岳不是故意为之,但是……

恶名在外真特码爽好不好!起码乱七八糟的事情一定会远离自己,换个人处在自己位置上,想跟中统一道做事,背后得挨多少冷刀子?

但换成他,虽然冷刀子还有,但绝对不敢在自己做的事上面放冷刀子,这就是恶名的好处。

这也是他故意晾周岳的原因。

“不说这一茬——”张安平摆摆手,随即将沈飞交给他的调查报告丢给了周岳:

“你看一下。”

周岳敏捷的接起丢过来的调查报告,提心吊胆的看了起来。

他生怕这份调查报告是针对自己的。

但上面的内容却让他暗暗松了口气,不是针对我,是我手下出了个奸细?

嗯?

我特玛就是被这孙子忽悠着在报纸上造势的!

尼玛,尼玛,狼子野心,狼子野心!

周岳嗖的站起来,怒道:“张长官,我马上就把这个卖祖宗的混蛋玩意抓起来拷问!混账东西!”

周岳气势汹汹的表着态,实际上他可没这么忿怒——奸细嘛,多正常的事,国民政府最高层还出了个汪某人呢,我周岳手上出了个投日的奸细有啥了不起?

张安平瞥了眼周岳:“周主任,这个奸细我有用——郑处长应该在等你,具体怎么处置她会跟你商量的。”

“我只希望你不要坏了我的事。”

“否则……”他森冷的看着周岳,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冷冽的目光却让周岳打了个寒颤,周岳赶紧肃然表态:“请张长官放心,我一定不会坏事!”

“行,此事之后,该是你重庆党部的功劳、该是你周主任的功劳,我不侵一丝一毫。”

“张长官哪里话,能为张长官效劳是重庆党部的荣幸。”

周岳还算有点节操,起码没将重庆党部改成我或者中统。

望着周岳离开的背影,张安平心想,这家伙有节操,但真心不多——可越是这种人就要越小心,这种人要咬你一口的时候,通常不是冲着肉多的屁股,而是冲着咽喉来的。

……

周岳才离开反谍指挥部,就看到郑翊等着自己。

【这天杀的张世豪,明明传句话就行了,我会驳你的面子吗?非要我跑一趟——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

可故意的又如何?

他还不得向郑翊赔笑:“郑处长,张长官叮嘱我了,接下来的事郑处长怎么处理,我重庆党部全权服从,绝无二话!”

郑翊这时候倒是收起了平时摆出来的冷艳,微笑着道:

“这件事还要请周主任多费心。”

周岳心说:嘿,你们军统还真是狗脸啊,刚刚传话时候你倒是笑一个啊!现在用得着我了,开始卖笑了?

心里一顿吐槽,但接下来的配合中,他却一点的幺蛾子都没敢闹。

张安平故意让他跑一趟的用意,他不傻,自然品的出来。

……

娄方辰和绝大多数愿意给日本人卖命的汉奸一样,一则是为了钱,二则是他不看好中日战争的结局,认为日本人一定会全面战胜中国。

所以面对日本人的诱惑,他痛痛快快的当了奸细。

可能是因为出卖的次数多了的缘故,他现在习惯了自己的身份,也喜欢上了这种刺激的日子,更喜欢上了每一次钱财方面的收获——上一次向上限提供的情报,换取的钱财让他极其期待再能肥一次。

所以在重庆党部,他经常竖着耳朵,聆听着各种消息,从中分辨着有用的讯息,期待再发一笔横财。

行走间,隐约的对话传入了耳中:

“主任之前出去的时候,我看他脸色不太好。”

“我也看出来了——好像是军统那个女处长找他的,不知道传了什么话让主任急匆匆就走了。”

“女处长?你是说姓郑的那个?我听说她好像出外勤了啊!”

“就她!鬼才知道怎么回事呢!”

声音渐渐远去,娄方辰思索着刚刚的对话,琢磨:

那个姓郑的女处长,之前跟了张世豪,她急匆匆过来,难不成是和张世豪有关?可他不是被侍从室下令拘押了吗?

上次日本人给他的奖金极高,他明白自然是因为张世豪——张世豪在中统成员的眼中是敬而远之的瘟神,但在娄方辰的眼中,这哪是瘟神,分明是闪闪发光的金疙瘩!

他特意留了个心眼,开始关注起主任周岳了。

没多久周岳便回来了,他故意凑上前打招呼,发现周岳的脸黑的一塌糊涂,以他对周岳的了解,猜想这应该是受了不少委屈。

他故意道:“主任,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

“哼!”

周岳冷哼后瞪了他一眼,气呼呼的自顾自走掉了。

娄方辰心说机会来了,便故意往主任办公室凑,期间碰到了秘书后还专门将秘书拉到一边,忧心忡忡的言说自己碰到主任后多嘴了一句,不知道主任有没有生气之类的,请秘书替自己打探一番。

他以此为由,晚上便约了秘书喝酒,打听自己有没有令主任不快。

“不是你的问题,”秘书最开始只是让娄方辰宽心,但被娄方辰灌了不少酒以后,就神秘兮兮的道出了真相:

“是张世豪——”

秘书压低声音,贼眉鼠脸的在周围看了看以后才道:“他出来了!”

“咱们主任没招惹他啊!”

“招惹了——上次往报社‘点火’,咱们主任没注意,碰瘟神枪口上了呗。”

秘书叹了口气,带着愤恨说道:“这个瘟神太他妈不是东西了!咱们主任对他是毕恭毕敬吧?说到底,咱们是中统,可不是他们军统啊!主任做到这种程度,对得起他张世豪了吧?这家伙真他妈不识好歹!”

“谁说不是呢!不过……这瘟神都这么对待咱们副局长了,他就这么出来了?这还有没有王法了!”娄方辰愤愤不平。

“谁叫人家后台硬呢?不过他瘟神也不好到哪去,听主任意思,这家伙被发配到南川县了——估计就是走南川前想算算旧账。”

秘书醉眼朦胧的说着自己的猜测,说完后他仿佛酒意少了些,跟娄方辰勾肩搭背起来:“娄兄,咱不说瘟神了——喝酒,喝酒!”

一顿酒喝的秘书找不到东南西北,还是同样醉意浓浓的娄方辰将秘书送回了家。

可等娄方辰离开了秘书的家后,醉意熏熏的他瞬间就清醒的一塌糊涂。

同一时间,醉醺醺的秘书小心翼翼的站在几人面前,小心说道:“主任,张、张长官,我、我演的还行吧?”

张安平拍了拍秘书的肩膀:“做的不错,就是瘟神喊的有些多。”

一句话吓得秘书的脸都白了起来。

沈飞将秘书拉到了一边,将一叠法币塞过去:“做的不错,注意保密,出了问题唯你是问!”

且不说秘书因为出色的演技小发了一笔的事,张安平这时候对周岳道:

“周主任,接下来一切如常,你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事成之后,我不会忘记重庆党部。”

周岳喜滋滋道:“多谢张长官提携。”

“提携谈不上,就是你该得的——”张安平客套一句后唤来沈飞:“你这边可以停下了,你去帮郑翊吧。”

沈飞愣了愣:“那这条线?”

张安平道:“我亲自来。”

沈飞弱弱的看了眼张安平,心说这好像是区座第一次亲自对付一个小小的奸细吧?

祝你好运!

这个“你”指的自然是娄方辰。

……

防空司令部那边至今没有进展,这条线不能再出问题了,所以张安平选择了亲自出马盯着娄方辰。

他一路尾随着娄方辰回去,没有发现对方有发信号的举动,便进入到了全方位的跟踪状态。

当夜,娄方辰选择了正常休息,但从屋里亮了许久的暗淡灯光来判断,对方应该是在写情报。

次日,娄方辰正常上班,在下午的时候,主动跟其他特务一道开始“采风”——所谓的采风就是便装在城内游动,搜集各种信息。

张安平一直牢牢的吊着对方,期间更是换了多次伪装,二者之间的段位差实在是太高了,娄方辰一直没有发现张安平的存在。

在游荡了不少时间后,娄方辰来到了一处茶馆,张安平心中一动,跟着进了茶馆后,混在人群中听各种夸大其词后的流言,余光却始终盯着对方。

当他看到娄方辰似无意的将三个茶碗摆出了一个造型后,他立刻明白这是要传递情报了。

他耐着性子的等着,却发现一直没有人跟娄方辰有任何意义上的交流,直到他看到一个茶馆内的伙计一直在隐隐关注娄方辰后才恍然。

随后的事不出所料,娄方辰掏茶水钱,那名伙计第一时间上前接住,随手一抽的小动作也没逃过张安平的眼睛。

“这个伙计就是他传递情报的对象么?”

张安平决意放弃对娄方辰的跟踪,转而在茶馆里蹲下来,时刻注意这名伙计的动作,期间他通过套话,从其他茶客的口中得到了这名小伙计的信息。

山东人,两年前逃难来的重庆,茶馆老板见其机灵便收做了伙计,一直在茶馆。

至于这间茶馆是老字号,传了三代人了。

【有问题的是这个伙计。能一直以茶馆伙计的身份隐藏,这说明他大概是日本人。】

【看样子,我这是接近到了“独臂大盗”真正情报组了!】

张安平早就确定通过中统内奸细的线可以发现“独臂大盗”真正的情报组,但他不确定通过这种方式能不能顺藤摸瓜找到“独臂大盗”。

在此时无路可走的情况下,只能从这条线尝试入手。

他耐心的混在茶馆中,等待“伙计”将情报转手。

没过多久,伙计将两条毛巾搭在了茶馆外围的横栏上,随后对面杂货店的老板就出来了,以进来喝茶为幌子和伙计轻微错身——两人全程都没有交流,但娄方辰传递的情报就到了杂货店老板身上。

【杂货店老板是伙计的上线?】

【还是说他也不过是一个情报传递的身份?】

张安平不能确定,而麻烦的是杂货店作为一个经营体,来来往往的人太多太多了,自己不能靠近侦查的情况下,如何确定对方将情报交给谁?

这条线难道就这么断了?

他不甘心,思虑再三后,张安平决意用最蠢且最有效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他余光盯着杂货店,开始在脑海中记录每一个进入杂货店的客人,又将在其中逗留时间较长的对象剔除——因为如果对方只是取情报的话,绝对不会长时间逗留。

【这个取情报的人,绝对是‘独臂大盗’手下的核心人员!只要确定这个人,距离‘独臂大盗’就近在咫尺了!】

他像个混子一样在茶馆逗留了许久的时间,将三十多名嫌疑对象的容貌刻进了脑海,直到茶馆打烊他才慢吞吞的离开,直到从街道撤离离开后,他才加快了脚步,快速的赶到了秘密据点。

才进去,郑翊就迎了过来:

“区座,防空司令部的考察团在下午四点回来了。”

张安平驻步:“没出什么纰漏吧?”

“没有。”

“盯紧考察团中的可疑对象,加大力度,这一次的监控日报要写的更详细些!”

“是!”

郑翊领命要走,张安平喊住她:“等等,去较场口那边招一些劳力——这个地址有个叫丁三石的人,想办法把他弄进劳力中,秘密转移到这边来,我有事找他!”

“现在吗?”

“嗯——找个合理些的借口。”

“是!”

郑翊走后,张安平将自己关在了屋子里,拿出纸笔快速的画了起来。

三十四名疑似取情报之人的画像,被他一一画了出来。

这些画张安平用了足足四个多小时的时间才完成,画完后他长舒了一口气,将画像撂下后就来到了外面。

他要郑翊找的丁三石已经被郑翊送来了,这个在茶馆中说起军国大事、鸡毛蒜皮口若悬河中年人,此时却跟个鹌鹑一样在瑟瑟发抖。

张安平示意看押他的特务离开,随后掏出一叠法币在丁三石眼前晃了晃:

“替我认几个人,完事后这钱都是你的!”

丁三石忍不住恢复原貌的张安平,根本不晓得下午在茶馆中,眼前这个神秘人用一口流利的重庆话没少拍他的马屁。

他盯着法币咽口水:“真的吗?”

“真的——先给你吧!跟我来!”

攥着这一叠法币,丁三石胆子大了不少:“军爷,你们到底是干嘛的?”

“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大头兵?”

“正常人哪能像你们这样雷厉风行啊!”

“眼力不错——进来。”张安平将其带入屋子里,一张素描画拍在了丁三石眼前:“认识不?”

看着惟妙惟肖的画像,丁三石拍马屁道:“您画的真像,比照相馆照的照片还要真。”

“认识不?”张安平拉下脸来。

“认识,认识,这是街口的唐家婶子,她是个苦命人啊,三个儿子都参军了,老大老二都没了。”

张安平的神色稍缓,心中也暗暗叹息,随后将另一张人像拿出来:“他呢?”

“这不是王家的老六嘛!”

张安平暗喜,这家伙真不愧是地头蛇啊,周围人的全都认识。

他开始将一张张画像一一拿出来由丁三石指认。

丁三石对周围的人是真的熟,只要落地超过半个月,他就能说的头头是道,不愧是茶馆中的侃王。

在丁三石的辨认下,张安平对画像进行了分类,本地原居民全部挑出后,就剩下十六个人,而这十六个人中,一年内到重庆的有七人,还有一人在重庆的时间超过三年被他剔除,剩下的八人便是他第一梯队的怀疑对象。

因为丁三石是本地通,他便通过丁三石仔细询问这八人的情况。

丁三石越说态度越卑微,很明显,他现在反应过来了,眼前的人是军爷没错,而且还要加个“统”字。

这态度张安平看在眼里,心说民间有大才啊。

“放心吧,我们军统找的是日谍,不会为难老百姓。”

一番安慰后丁三石放下了担忧,开始侃侃而谈的为张安平讲述他认知中的这八人的信息。

经过丁三石的一番讲述后,张安平将三张画像单独成组。

很明显,这三人就是嫌疑最重的对象了。

“接下来几天你就安心住在这——我们吃什么你吃什么,每天给你算薪水,明白吗?”

“草民、小的明白。”

张安平失笑,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这笔钱别浪费了,我看养猪是个好营生,养些猪,说不准以后还能发家致富。”

“养猪吗?”

丁三石陷入了思考。

张安平让人将丁三石带下去后,面对着这些画像仔细的思索了起来。

一番思考后,他从三人组中拿出了一张,又从五人组中拿过来了一张交换——这三张画像的人,有九成可能是有一名日谍。

但会是谁呢?

看着自己画出来的三张画像,张安平思来想去,从中先拿出来了一张。

这个人叫陈北山,是从东北过来的,为人仗义疏财,手里有几个院子以平价租给了为躲避战火而涌入重庆的苦命人。

在丁三石的讲述中,陈北山是一个好的不得了的人。

张安平相信这个世界上好人很多很多,但当一个好人进入了特务的视线以后,这个好人有问题的可能性……不低的。

所以他将此人选为了第一个侦破的对象。

第二天他就打算对陈北山展开全方位的监控,可俞北平的带来的信息却让张安平不得不打消监控的计划。

因为俞北平又截获到了“独臂大盗”的电报。

而“巧合”的是,昨天下午四点的时候,防空司令部的考察组从南川的神龙峡回来了!

这是巧合?

不可能!

没有这样的巧合!

张安平立刻将郑翊唤来,询问监控组的情况。

郑翊表示监控组并未有任何发现。

监控组没有发现,但从敌人发报的动作判断,目标却已经完成了跟“独臂大盗”的接头。

看张安平神色凝重,郑翊小心问:“区座,对手……又发报了?”

张安平点了点头。

郑翊闻言先是神色一黯,随后咬牙道:“要不,把他们都抓起来审查?”

张安平苦笑,嫌疑对象要么是高级军官,要么是外国顾问,全抓起来?

老戴也扛不住!

“我得去南川那边了。”张安平打起精神:“这次日谍发报,十有七八是汇报了南川神龙峡的位置,日本人的空袭应该马上就要到了,我去那边坐镇指挥。”

他叮嘱道:“一旦南川开始下饺子,对手一定会有反应,极有可能给防空司令部的奸细下达静默的指令——或许还会让奸细撤……不对,他不会让奸细撤离的,只会让奸细静默。”

“盯紧嫌疑对象,错过这个机会,以后想要将其揪出来会是难上加难!”

郑翊神色凝重的应是,看张安平急匆匆要走,有句话到了嘴边她终究没说出来。

她想说:

区座,我们是不是搞错了可疑对象。

不过终究没说出口。

……

此时的张安平心情极度郁闷。

自己出山这么久了,对付日谍向来都是所向披靡,每一次一石多鸟的算计几乎都没有落空的时候。

这一次,自己只不过是瞄准了两只鸟,没想到到头来一只鸟居然没打中!

唯一能让他感到安慰的是顺着娄方辰这条线,他应该能揪出一名核心的日谍——对方尽管不大可能是“独臂大盗”,但好歹算个安慰奖。

“南川的饺子下完,陈北山若是日谍必然会有异动,到时候盯紧他说不准还能多捞几只日谍。”(本章完)

第557章 诸位可敢与我同生共死?(33)

南川县,神龙峡。

吉普车停稳后,张安平自车上下来——可惜他没戴墨镜,也没穿军服,要不然还能复刻一把郑耀先当年下车的帅样。

“区座,您来了。”

说出这话的人,是吴敬中。

此刻的吴敬中,浑然没有在关王庙时期面对张安平时候前辈的样子,也没有上海区初改上海站后,面对张安平时矜持中带俯视的样子,他态度很低,完全是以下属之姿来迎接张安平的。

两区一站合并后,吴敬中作为特一区的副区长自动成为了上海区的副区长,彼时虽然是徐百川出任上海区区长,但真正的负责人是张安平,对于自己的对手,张安平从不吝啬于打击,老吴当时直接处于养老状态。

老吴在克服了心理的落差后,倒是表现的非常淡然,张安平看他“驯服”了,在重庆之行后顺势给了他自由,将他送到了重庆——吴敬中算是得以重新开始了。

这一次全程护送这一批防空装备,明显就是老戴重新启用他的信号。

“老吴,你见外了——”张安平灿烂的笑着,矜持的单手握住了吴敬中的手,在吴敬中的另一只手赶紧伸来后,才将另一只手伸出去拍了拍他的手,然后道:

“咱们是老战友了,这一次又能重新并肩作战,实在是让人开心啊!”

“老吴,走,带我去瞧瞧咱们的这座空城!”

空城指的就是这座虚张声势的营地。

字面意义上,运抵的美式装备会全部屯放在这里,然后各部轮流在这里进行换装和装备的熟悉,以确保在熟悉装备期间不至于让重庆出现防空的空当。

但实际上,这就是一座空营地。

但就是这么一座空营地,在昨天成功将重庆防空司令部派来的观察团给忽悠瘸了。

其实吴敬中的操作很简单,他将少量的真家伙漏了出来,大量的模型则摆出了运输状态——观察团没想过会被自己人这般的忽悠,就这么瘸了。

因为此时距离观察团离开一天了,神龙峡的营地中已经出现了大量的“防空装备”,这些美制的防空炮、防空机枪、探照灯等等整齐有序的摆放在营地中,若是有奸细远远的用望远镜观察,绝对会被这数量震撼。

而车队还在往复,里面的装备还在增多。

在吴敬中低姿态的陪同下,张安平在这个注定要被日机航弹蹂躏的营地内逛了一通后,终于奔向了今天的主题:

神龙峡防空阵地群。

张安平的防空参谋于永卿和防空团团长早就等待着他们长官的视察,张安平到来以后,于永卿立刻将人引到了指挥部中,用沙盘向张安平讲述整个防空阵地群的情况:

“张长官,我们依托周围的环境,一共布置了大大小小18个防空阵地,这些阵地环绕神龙峡营地,呈不规则的圆形,一旦全部开动,以神龙峡营地为圆心的三公里内,会形成多股交叉的防空火力——在这个范围内,可以保证每一个敌人的机群,会面对至少3个防空阵地的火力打击。”

“此前您担心防空炮不足的问题也大大得以改善,从重庆调来的四个防空营都装备了防空炮,且吴长官做主,还调来了一批探照灯和美式的防空机枪、防空炮,大大加强了我部的防空火力。”

“以目前的防空火力来说,敌机要是过来,保守估计能消灭一半!”

于永卿的状态跟之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此时此刻的他神色飞扬,有种龙入大海、虎入山林的畅快感,向张安平拍胸口保证的样子格外的意气奋发。

张安平望向防空团的团长,对方急忙点头表示了赞同。

见此张安平稍稍放心,随即询问:

“各部之间的联系没问题吧?”

于永卿回答:“没问题,我们架设了两条电话线。”

张安平听后,想了想道:“防空方面,我是个外行,隔行如隔山,这方面我就不干涉,但我觉得电话线路怕是不够——这样吧,我批资金,再准备两条电话线,以备不时之需。”

“大不了就当我们白白准备了,但总比关键时候联系不到的好——各位觉得行吗?”

防空阵地群对付飞机,在张安平想来靠的是配合,这些防空部队来自各个师,默契肯定是没有的,所以电话是重中之重,他才有此“建议”。

对于张安平的态度在场众人都很意外,大多数——应该说是几乎全部的将领,基本不会对人承认说自己在哪方面是外行。

能装模作样的做出指示的就算是好将领了,就怕有的人不懂装懂却非要瞎指挥,什么防空炮移动几米、机枪阵地移动几米……

张安平呢?

防空阵地的布置他只了解不干涉,惟一做出指示的就是电话线,还属于多批经费的那种。

这是长官?

不,这是活菩萨!

这次见面后,张安平就住了下来,但他也没闲着,在接下来的时间中,走遍了每一个防空阵地,他虽然没干涉防空部队的指挥,但处理了一些国军中常见的、大家习以为常却违背军纪的事,又亲手批了经费,改善各阵地防空部队的伙食。

总之,他没有干涉指挥,但尽可能的将后勤大管家的角色扮演好。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三天,在各防空部队摩拳擦掌的等待中,位于重庆以东的防空监视哨传来了预警消息:

发现敌机机群,数量在五十架左右!

因为日本人对重庆的大规模轰炸,国民政府在重庆周围200公里范围内建立了大量的防空监视哨,用这种人工的方式提前预警空袭。

消息传来,神龙峡防空阵地群立刻进入了战备状态,各部摩拳擦掌的等待日机送上门来。

防空部队中有这么一句话:

防空防空,十防九空!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天空太广袤,飞机操作的空间太大了,且一个防空阵地可以辐射的范围终究是有限的,打下一架飞机很大程度上靠的是运气。

而这里是敌人飞机必须要炸的地方,一直以来望敌机而兴叹的防空部队,早就了解到了情况,这时候就等着敌机送上门来,在他们密集的防空网络中下饺子。

可是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敌机的踪迹。

指挥部。

张安平闭目养神,等待着防空警报的响起,可时间过了一刻又一刻,飞机的轰鸣、刺耳的防空警报声始终没有响起。

叮铃铃

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吴敬中上前接起电话,随后脸色逐渐严肃。

他搁下电话走到张安平跟前汇报道:

“区座,重庆遭遇了敌机的轰炸。”

张安平骤然睁眼,直视着吴敬中,像是在询问是真的吗?

吴敬中点头确认了刚才的说辞。

敌机……竟然是奔着重庆去的?

张安平的脑子有些懵,敌机,怎么就是冲着重庆去的?

尽管没能从防空指挥部中揪出奸细,但一切都是在按照他的剧本发展啊。

但现在,气势汹汹而来的敌机,是奔着重庆去的?

这等于从根子上否定了张安平的剧本。

他甚至做出了一个荒唐的猜测:

重庆防空司令部没有奸细,一直以来自己的媚眼就是抛给了瞎子。

【是这样吗?】

张安平闭目思索,许久后猛拍桌子,吓了指挥部中所有人一跳。

他摆摆手,示意众人不要理他。

【这次轰炸是个烟幕弹,日本人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我没有发现神龙峡……】

他再三思索,肯定了这个猜测。

指挥部中的气氛稍显凝重——主要是没达到他们的预期。

从一开始他们的认知或者说是预期就是:

敌人的下一次轰炸,一定是冲着神龙峡来的!

但现实却是敌机理都没理神龙峡,而是在重庆进行了一番耀武扬威的轰炸后扬长而去。

这让他们忍不住怀疑:

难不成……这里白干了?

张安平是个人精,自然注意到了指挥部内众人的神色,他突然出声笑着说:

“日本鬼子居然跟我玩兵法。”

“呵,论玩兵法,咱们可是老祖宗——做好准备吧!下次日军的轰炸,这里就是主要目标,我猜咱们顶多过三两天的安生日子就到头了。”

他顿了顿,又道:

“到拿日本鬼子的飞机下饺子的时候,各位可不要抱怨来的饺子太多了!”

这句话把指挥部中的一众军官逗的哈哈大笑起来,之前他们对张安平抱有极高的抗拒,但此时不少人却顺着这话说了起来,一时间指挥部内笑声不断。

吴敬中默默的看了眼张安平,心说:

你倒是说得好听,就怕你摆的这龙门阵,最后是媚眼抛给瞎子!

他对张安平的情绪实在是太复杂了,但这个时候,他却不希望张安平算计落空——可一想到要是张安平算计落空、张世豪的神话破灭,他心里为什么特别的舒服?

在众人欢声笑语间,张安平离开了指挥部。

凝望着天空,他不知道心里想着什么。

……

其实按照高须弘记最早的计划,这次空袭之后,在撤退中会经过南川,届时侦察机会借机进行航拍,以确定具体的位置。

但意外的是鹰眼进入了防空司令部的观察团,亲自去了屯放防空装备的营地——这么一来,就不需要侦察机专门的跑一趟了。

日本指挥部那边便打算直接进行轰炸。

但高须弘记却在电报中建议先对重庆进行一波轰炸,以此来麻痹对手,等敌人正处于麻痹状态后,再集中飞机,进行一次大规模的轰炸。

南川神龙峡,就可以顺路“抹除”。

这个建议得到了指挥部的认同,于是才有了这一次小规模的轰炸行动。

但这只是表面的理由。

事实上高须弘记是因为得知张世豪在负责神龙峡营地的情报安全后,便故意向指挥部这样建议的。

目的很简单,用更大规模的轰炸,来击溃张世豪全歼大盗情报组的“谎言”,用彻底将神龙峡营地炸为湮粉的事实,向中日情报界发出呐喊:

我、高须弘记,一个彻底打败了神的男人!

没错,这就是高须弘记的野心。

只不过他不知道,因为他的这份野心,差点让他认为是“神”的对手,陷入了自我怀疑中。

好在张安平心性坚定,坚持了自己的判断。

……

时间来到了两天之后。

傍晚,急促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吴敬中接起电话,听完电话那头急促的声音后,在第一时间摁下了防空警报。

刺耳的警报声在整个神龙峡响起,所有人的神经在第一时间紧绷了起来。

张安平第一时间出现在了指挥部。

“怎么回事?”

“敌机来了!”吴敬中的声音有些变型:“三分之前龙山的防空监视哨汇报的消息——一百三十余架日军轰炸机,向重庆方向飞来了!”

听力向来敏锐的张安平震惊问:“多少?”

“一百三十余架!”

赶来的军官们听到这个数字后,纷纷倒吸冷气。

自日本人开始对重庆进行轰炸,20架以内的飞机默认为小规模轰炸,30到40架范围的轰炸,认为是中等规模的轰炸。

超过五十架,那就是大规模的一次轰炸。

重庆自1938年2月被日军第一次轰炸开始,历经了多次日军飞机的轰炸,但尚未出现过一次规模破百的轰炸!

而这一次,日军出动的是……130架飞机!

注意,这个是轰炸机,不是战斗机。

日军装备的轰炸机主要有两种,G3M轰炸机和九七式轰炸机,前者载弹重量八百公斤,后者更是一千公斤,要是装那种20公斤的小型航弹,前者能装四十枚、后者更是足足有五十枚!

虽然航弹重量不等于炸药重量,但航弹内的装药量极高,十几公斤的炸药爆炸,造成的毁伤力就足以称得上是惊天动地的毁灭了。

130架轰炸机,携带的航弹得有多少?

且轰炸机还有多挺机枪和一挺机炮,战场一挺机枪就能压的无数士兵无法抬头,130架轰炸机,那就是至少390挺机枪、130挺威力惊人的机炮啊!

有个军官忍不住骂道:“他奶奶的,日本人疯了吗?这么多飞机对付我们?”

张安平幽幽的出声:“不是单单对付我们,他们会一边轰炸重庆,一边轰炸我们。”

尽管张安平这般说,但众人还是头皮发麻。

实在是这个数字太惊人了!

可此时的张安平,却想的是重庆大轰炸中最惨的一次惨案——当时的日军大概也是这般的规模,而在那次名为6·5隧道惨案的轰炸中,重庆大约有三千人死于轰炸中,伤者……不计其数!

他眼前闪过重庆被烈火燃烧的画面,拳头不由紧攥。

深呼吸一口气后,张安平道:“诸位,我有一个……胆大包天的计划!”

“若成,诸位都是我中华民族之英雄。”

“若败,重庆之百姓,亦会将诸位铭记于心!”

“我将誓死站在前线,与诸位……同生共死!”

他目光从指挥部中所有军官脸上扫过,一字一顿道:“诸位可敢与我……同生共死?”

古代打仗,将军冲锋,士兵必誓死效命;

现代打仗,红眼的指挥官会将自己的指挥部前移,用行动告诉奋战的士兵:

要么生要么死!

此时,张安平尽管没说出他胆大包天的计划,但一句“我将誓死站在前线,与诸位同生共死”却让这些军官们热血涌动起来。

你金贵的张世豪不怕死,我们……又怎么会怕死!

“敢!有什么不敢!”

“打小东洋,我就没想活着回家!”

“张长官,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今日个,我们陪你一起同生共死!”

军官们慷慨激昂的纷纷出声。

抗战时期,中国军队的军官、士兵,他们真的没有怕过死,从北平的卢沟桥到淞沪的绞肉机、从南京到武汉,在大江南北的每一寸土地上,他们真的没怕过死。

他们没有辜负过“国”,反而是腐朽无能的国民政府,一直在辜负着他们。

当一个带头的军官愿意死战的时候,他们,愿意用一腔热血去奉陪!

非常了解张安平的吴敬中,这时候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我的天呐,他、他、他不会是想把所有的日机……

【不可能,他疯狂,但他绝对不可能这么疯狂!】

吴敬中疯狂的驱散着脑海中的念头,那可是一百三十架轰炸机,不是一百三十架战斗机!

他望向张安平,从张安平的眼睛中看到了绝对的冷静和窒息的疯狂。

他两眼一黑,心道:

完犊子了!

————

第三章搞定!

1.5万,难怪脑袋晕乎乎的。(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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