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清冷

“三哥!”

贾环有些凄厉刺耳的哭声响起在荣庆堂内,不似往常惫赖,反而让人动容落泪。

宝钗、黛玉、湘云和三春姊妹,纷纷哭出声来。

她们从未想过,兄弟之情也可如此真挚动人……

诸姊妹哭声,又引得凤姐儿等人落泪, 一时间,堂上哭声连连,悲情不已。

贾母、王夫人和薛姨妈等人,看到这一幕,也跟着红了眼。

贾政自不用提,泪眼纵横。

连贾琏也似羞愧的用袖角抹起泪来……

唯有贾琮,面色还算平淡。

他心中一直保持清醒,知道这些人纵然感动, 也只是一时。

况且还有些并非因人而感, 只是受环境影响方落泪而已。

流泪罢,终究还是利己为上……

贾琮拍了拍贾环后背,然后对李纨示意了下,请她先引姊妹们下去吧。

不然这哭声今日怕止不住了……

李纨会意后,用帕子抹着泪,请诸姊妹往后面去。

只是一时间哪里请的动?

贾琮看向宝钗,目光平静温润。

他相信,最知人心的宝钗必会懂他。

果不负所望,宝钗微红的明眸在与他对视了几呼吸后,目光幽怨怜人,但终究还是缓缓落泪颔首。

然后起身,与身边诸姊妹说了两句,其她人也跟着起身了,一起看了贾琮一眼后, 随着李纨、宝钗一起去了暖阁。

等她们离去后,荣庆堂上就只有贾环一人的哭声,哭的十分伤心……

一旁赵姨娘见之, 又心酸又失落, 她心想,不知她死时,这蛆心的孽障会不会哭成这样……

“好了,别哭了。”

贾琮拍了拍贾环,说道:“老太太、老爷都在看你呢。”

贾环闻言,小身板儿明显一僵,然后悄悄的放手……

对他而言,贾母和贾政永远属于恐怖级别。

方才已经是“感情用事”超常发挥,大哭一通情绪发泄出来后,冷静下来,便开始后怕……

可仍是一脸的委屈,怕被骂不敢抬头看人,垂着脸不停的抽泣着。

心里暗怪贾琮不听他的金玉良言,刚才多好的机会啊,怎就不让琏二去呢……

见他如此,贾母、贾政等人并未骂他,反倒面色欣慰,贾母道:“你们兄弟能这般友爱,也是好的。看来环哥儿如今也长大了,长好了……”

贾政等人也点头附和,贾琏却有些不自然,贾环对他可不友爱,心里暗骂这个小畜生,往常白对他好了。

之前他心情好时遇到贾环,也会施舍给几钱碎银子花花……

赵姨娘见贾环难得被夸一回,激动的满面花开,忙对贾环道:“还不快给老太太磕头!”

贾环犹在抽噎,不过到底知道孝道,跪下给贾母磕了个头。

等起来后,贾母点了点头,让鸳鸯取了个金项圈给他。

然后就让欢天喜地的赵姨娘领了回去……

等赵姨娘母子离去后,贾母看向贾琮,道:“你原是荣国嗣爵人,本就该你去,只是你年岁太小,之前她们劝我送你去军中打熬,我没有同意。可如今家里到了这个地步,不同意也不成了,你心里不得生怨。

若是你琏二哥没出那档子混帐事,你就是想去都没机会。你明白么?”

贾琮点头道:“贾琮明白。”

这倒不完全是虚言,贾琮如今为贾家从军出征,那么贾家在军中的香火人脉,便会自动落到他头上。

先荣国留下的军中香火情,都会对他照顾。

贾母等人虽然不看重这些,但她们并不傻,不是不知道这些香火情的珍贵之处。

贾家那么多子弟,穷困潦倒的不少,难道果真没有愿意以命搏富贵的?

他们只是没机会罢了,没有贾家的举荐,自己去从军,也只能从大头兵做起。

如今天下太平,想靠熬资历起家,基本没可能。

当然,贾琮的情况又有不同。

他并非穷困潦倒,也不需要以命搏富贵……

贾母等人正是明白这一点,方说这些好话。

不过她们不知,其实贾琮心里并不抗拒。

自那日被人从武王府中丢出后受辱,又在宫里游走在生死边缘,感到性命操于人手,和狗一样朝不保夕时,内心无比骄傲的贾琮,就已经盘算着去触摸军权了……

若非如此,他有太多法子避免去边关。

见贾琮明理,贾母点点头,对贾政道:“一会儿让人将家里武库打开,多少年没开过了……武勋从军,一应马匹铠甲兵器都是自备的。当年国公在时,早早就给你们兄弟俩备好了小盔甲小兵器,那会儿你们也和琮哥儿这般大,只是你们都没这份心,后来也就收起来了……如今正好再翻出来,给琮哥儿用,都是上好的。”

又道:“好好选些随从,老太爷时分下来好些骚鞑子,这么些年只是在马圈里喂马,旁的也不会做,侍候马匹却都做的极好。国公爷还在时就常说,在军中马匹极重要,好多时候一匹好马能保命。这次去多带些人,当侍卫亲兵也好。”

贾政忙应下,贾琮也再次感谢。

贾母顿下,王夫人又对王熙凤道:“九边这会儿怕是已经下雪了,你给琮儿多备些厚衣裳,大氅捡好的厚的,里外发烧的,还有手炉脚炉也都要备下。”

里外发烧,就是里外均是毛皮。

薛姨妈笑道:“太太不说我还想不到,咱们这边冬日里也不大冷,穿的都是狐皮鹤氅,要不就是灰鼠貂皮,结果前年蟠儿不知从哪儿寻了件那样厚的黑熊皮大氅,老天爷,人穿上后直冒汗,当褥子都嫌厚。

对了,说到褥子,我又想起来家里还有一张狼皮褥子,密实的紧,也是热的让人受不住,一会儿一并给琮哥儿送来。”

贾政闻言,面色总算好看了些,看向贾琮道:“如此这般,去了九边冬日里就不怕冷了。且放心,如今太平时节,也没甚战事,你在九边待上二三年就回来。我会给边军送去书信,让他们多照顾你一二。到时候,还能再下场。可还有什么想要的没有?一时想不到也不相干,书信回来,家里自给你送去。”

贾琮面上感激道:“劳老太太、太太、姨妈费心,至于其他的,就不用了,毕竟是去从军,不是去享福受用……倒是可以安排人送两箱书过去,不敢断了学业。”

贾母等人无言,贾政却老怀甚慰,连连点头道:“琮儿至此不忘向学之心,极好极好!”

只是,贾政也只能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至此时,仿佛千言万语都显得太过单薄……

尽管贾琮身上有荣国世位,可从一开始,他就始终谦让这个世位,主动要让给宝玉。

现在王夫人心里都有些后怕,当初她不是没动过心思,要不是贾政强压着不许人动歪脑筋,这个世爵会落在谁头上,还真说不准。

若当日果真动了手段,让宝玉落了世位,那王夫人今日怕是哭死的心都有。

贾琮谦让不掉,不得不承继了那个世位,结果还被逼的自愿放弃贾家偌大的家业。

那么多田庄、园子和金银,悉数不要,只落了个空名头。

结果现在,他却要因为这个空名头,要远赴九边苦寒之地,以延续贾家的气运,好让贾家这些人,继续享福受用……

别说贾政,就连贾母等人,面上也很有些难为情。

勋贵人家,最好体面。

别管背地里下手多么狠辣,面上一定是慈眉善目的。

这也是方才贾母、王夫人等人这般大方的缘故……

只是,看着一直面色淡然平静的贾琮,她们自然明白,之前那些恩惠都哄不住这个孩子。

可她们也无法付出更多……

荣庆堂上,渐渐陷入一阵尴尬的平静。

过了稍许,贾母叹息一声,道:“去吧,让老爷先将你名字凭证报去兵部,等公文下来后,家里备宴,给你送行。等你回来后,就搬到宝玉旁边的院子吧,你是贾家的孩子,没有老在二门外住的道理……”

此言一出,王夫人面色微变,目光都深幽了几许,不过随即又释然。

贾琮什么时候能回来都是未知数,他得先活着回来……

再者,若他真吃了苦头回来,为贾家再延续上百年富贵,那就算搬回内宅,也没什么。

她相信,纵然贾母现在这样说,可到那个时候,贾琮的地位也高不过宝玉去……

……

慈庆宫,寿萱殿。

几个老太妃与叶太后话着家常,周围又有皇妃及公主贵人们围绕着。

满殿珠翠耀眼,至尊至贵。

不过说话的内容,也不过是家长里短。

这个亲王府家生了儿子,那个郡王府家嫁了郡主。

哪家的世子又淘气了,哪家的则十分出息……

也有人故意压低声音,说几句听来的阴私故事。

别以为这些人都是尊贵无比,就只谈伟光正之事,其实一样生有八卦之心。

哪家的侧妃又仗着会勾引伺候王爷,和正妃斗了起来,哪家的小王子偷了嫂子,摸了庶妃……

一些年轻的妃子和公主,分明听到了这些话,却都装作什么也没听到,可晕红的俏脸和微微急促的呼吸,以及眼中冒出的八卦之火,却暴露了她们内心的刺激……

不过太妃们往往会将结局说的凄惨,算是以此来教诲警戒后辈。

芙蓉公子叶清随意的靠在一张交椅锦靠上,手里拿着本闲书瞧着。

对于太妃们说的那些事,丝毫都不能影响到她。

《聊斋》里香艳的故事简直不要太多,人与兽,人与妖,人与鬼,人与女鬼,人与男鬼……

这点又算什么?

瞥了眼神情荡漾的“年轻人们”,叶清微微弯起嘴角,掠过一抹玩味。

越是禁的,反倒撩拨的乱了人心。

还不如她光明磊落的看罢,知道也不过那些混帐事罢了。

不过随即,她的面色就微微一变……

一太妃笑道:“这些倒也罢,还有更了不得的呢。昨儿听了桩新鲜事,这勋贵人家,还真是无奇不有。”

众人忙问又怎么了?

这些幽居深宫的妇人,也只能靠些新鲜事活出趣味了。

老太妃笑道:“听说贾家宁国府那边,中秋夜里老子吃醉了酒要强迫儿媳妇,结果儿子自然不愿意,推了一把,就推出了人命。这下可好了,老子死了,儿子流放到西海沿子去,爵位也给除了,可见,真真是万恶淫为首。”

另一老太妃附和道:“这么说,贾家的家风可不大好?”

正是这一言,登时让叶清警觉。

内宫妇人,纵是寻常顽笑间,也多藏着机锋。

或你掐我,或我打你。

之前说了那么些个王府中的阴私事,都没提一个家风。

贾家这桩和前面又有何本质上的不同?

怎就提到家风了?

叶清眼睛微眯,看了过去,就听前面一太妃笑道:“可不是嘛,他家这些日子闹出了多少笑话?可见家风不净。对了,前儿我恍惚还听人说,他家还有个大姑娘在宫里,近来还被皇帝召见过,哎哟哟,这可要仔细了呢,指不定也是个有心的……”

叶清眼眸,蓦然清冷。

……

墨竹院。

荣庆堂的事,早在贾琮还未回来前,便传了回来。

平儿等人闻言,自然恍若天崩。

待贾琮自荣庆堂归来后,甫一见面,便是一声声凄然的哭声。

看着平儿、晴雯、小红、春燕、香菱和四个小丫头一个个泪流满面,呜咽出声,贾琮心里都不好受。

他进了院子后将木门关上,然后哄着众人进屋,将事情从好处着眼,仔细分析了回。

譬如如今天下太平,边关都是太平官儿……

譬如贾家有先祖余荫,在军中根本不用吃苦,就和出去打猎一般,若非如此,开国公、宣国公等几家国公府,还有那么多候伯府第的世子,何等贵重,怎么能在九边待的住……

再有就是此事的好处,等熬完几年回来,以后就是亲贵武爵,真正的爵爷了。

以国公府的门第,日后传诸子孙,又有百年富贵!

还有,前宋之前,汉晋隋唐时,士大夫皆允文允武,上马为将,下马为相的人杰,他素向往之。

焉能做手无缚鸡之力的无用书生?

他也素来锻炼身体,从未间断过。

听他面带微笑,一桩桩一件件理顺后,晴雯、春燕、香菱等直肠子的丫头都信了。

虽依旧不舍,可也推崇贾琮心怀大志。

小红虽未尽信,却也只能往好处想,跟随众人出去。

唯有平儿,年长许多,见识广远一些,知道九边远不是贾琮说的那样美好。

此刻关中长安还是秋天,虽然夜里有些清寒,但白日却极为清爽舒适。

然而九边关中,此刻多已下起大雪。

先前她还跟着王熙凤时,王子腾奉旨去九边巡视,王熙凤就嘀咕过这些,担忧王子腾的周全。

王子腾正值壮年尚且如此,更何况贾琮?

至于公候门第的世子在九边打熬,却也不是万无一失的。

这么些年来,折在九边的公候世子并不是一个两个,只她亲手帮王熙凤准备的吊丧孝礼都不下六七份。

崇康七年宋国公世子、博安候世子,崇康八年景重候世子,崇康九年万武伯世子……

这一连串夭折的公候世子,又岂是顽笑的?

亲贵武爵,没那么好承嗣!

九边何等苦寒,一场风寒就能要人性命。

又无名医良药……

真要有个头疼脑热,只能靠些军中庸医开些虎狼药,熬的过去就活,熬不过去就死。

世间名医有数,纵然公候府第,也没奢侈到派个名医驻于军中,只为世子一年里生一回病时用。

除却名医难得外,也有僭越之嫌。

所以,也就愈发显得九边恐怖。

这怎能让平儿放心?

不过,她最解人意,知道贾琮不喜人哭泣添恼。

况且事情已经成了定例,她再哭又有何益?

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担忧,开始为贾琮远行准备行囊……

……

PS:今天有事,下午那章要请假,捂脸……

(本章完)

第239章 闲话

慈庆宫,萱瑞殿。

看着那名太妃风言风语的说着贾家的家风,再影射到宫里贾家大姑娘身上,叶清微微皱起眉头。

她认得这位太妃,在宫里素有老好人的印象,极少听说她和哪个生口角绊子, 今日怎就给贾家大姑娘挖了这样狠毒的一个坑?

一旁永泰郡主刘陶陶见叶清蹙起眉头,登时喜笑颜开,嘻嘻笑道:“清姐姐,原来也有你不知道的事啊?”

叶清瞥了她一眼,道:“又值当什么?随意一打听不就清楚了。”

刘陶陶闻言大感无趣,悄悄瞄了眼叶清,见她果然不在意, 噘了噘嘴道:“好啦好啦, 我告诉你就是。我听宫人说,皇后娘娘近来在准备为陛下选妃,如今陛下后宫才几人?别说一个皇贵妃,两个贵妃,四个妃,六个嫔没凑齐,连贵人也没几个。皇贵妃且不提,多半是轮空的。可两个贵妃的位置,不知道有多少人惦记着。前儿陛下单单见了贾家那位大姑娘,可不就碍人眼了?董太妃还想让她娘家侄孙女儿进宫呢……”

叶清闻言哂然一笑,没有理会。

刘陶陶见之大奇,道:“清姐姐,你不帮贾家大姑娘说话?”

叶清觑视之,道:“我帮她说什么?”

刘陶陶撇嘴道:“你甭想瞒我!如今谁不知道,你眼里中意贾家那位清臣公子, 为了降服他,连武王叔都出面了,安排人要把他丢进军里打磨, 磨掉他那身文人傲骨。等过两年,他老实了就回来和姐姐成亲,到时贾家在宫里的那位大姑娘就是你的大姑姐了,你不帮她你帮谁?”

听她嘟嘟嘟的说了一通后,叶清直接上手,捏住了刘陶陶的脸颊,扭了圈儿后似笑非笑道:“你还不到二十,就整日里家长里短的传闲话,这张好嘴不想要了是不是?”

刘陶陶“哎哟哎哟”的叫着痛,求饶道:“好姐姐,又不是我故意打听的,这些话都是自己往我耳朵里钻,我想不听也不成啊!”

这边动静惊动了太后等人,太妃皇妃们见叶清扭的刘陶陶大叫,一个个面上笑着,心里却侧目不已。

刘陶陶贵为郡主,又一直养在宫里,和公主无异,素来天不怕地不怕,还被叶清如此欺负,可见有太后在一日,叶清之荣宠就无人可及。

太后都嗔怪道:“好好的,你欺负陶陶做什么?她若顽皮,你教导她便是。”

众人闻言,纷纷抽了抽嘴角……

叶清笑着松手后,道:“孙女儿这不正在教导她么,这小丫头,年岁不大,就跟一起子长舌妇学着家长里短的传闲话,竟还传到我头上了。”

那两个太妃闻言,面色忽地变得不大自然起来。

太后则眉尖一挑,道:“又传什么闲话了,怎还和你相干?你素不招惹是非,是谁闲的没事做了?”

叶清笑道:“没什么,不过还是当日在九叔王府的事。那日情形孙女儿都给太后说过,太后也道多亏了贾琮那小子。结果现在外面到处传的乱七八糟,说贾家如何如何了,惹人厌的很。算起来,咱们还欠人家一个人情呢,这还没还上,又累得人家掉泥坑里了,着实头疼。好在贾琮为了贾家,马上要去九边打熬去了,不然真没法再见他……”

太后也不糊涂,知道叶清在说什么,她笑道:“这是怎么说的?我听说他不是和前朝李杜一样,是个极会作诗写词的么,怎么好端端的跑九边那么远作甚?”

叶清大眼睛微微眯了下,扫过太后凤榻边的诸人,笑的愈发灿烂,道:“方才太妃娘娘不是说了嘛,贾家宁国府那边做下了混帐事,结果好些人落井下石,连荣国府也一并扫了进去,皇伯父虽知道荣国与宁国不同,可奈何弹劾的人太多,皇伯父就传旨贾家,想要安稳,就再立些军功吧。贾琮身上承着荣国府的世子位,就不得不往九边去了。

这本也寻常,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合该他的命不好,谁让他姓贾?偏宫里到处传着,是我让九叔安排他去九边,要熬掉他的傲骨,再入赘到叶家。

老祖宗您听听,敢情我就这么没人要啊?”

见凤榻上太后凤颜震怒,要肃清宫闱,好好收拾那群犯口舌的贱婢,也使得之前两个老太妃落了好大的面子,刘陶陶暗自撇了撇嘴,冲叶清皱了皱鼻子,还狡辩什么“帮他说什么”,这若不算帮,什么还算帮?

忒不讲理了……

……

荣国府,墨竹院。

夜幕时分。

正堂内,看着依次落座的贾家姊妹们,个个杏眼含泪,贾琮面带微笑道:“这都是怎么了?”

宝玉叹息一声,道:“贾琮,这次本该我去的,我自幼受用许多福祉,原该由我出力,只可惜老太太、太太不准……”

宝钗、黛玉、湘云等心思灵透者,听他这般,个个面色浮现古怪。

虽也知道宝玉的性子,不是虚伪作假的,可这样说到底有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嫌疑。

给众人端茶上水的晴雯,都忍不住狠狠剜了宝玉一眼,心道快闭上你的鸟嘴……

贾琮却似无所觉,笑道:“以后还有机会,等你再大些,我下回出征带上你。”

宝玉没好气道:“去一回还不够,还想去二回?”

湘云实在听不下去这尬聊了,岔开话题问道:“三哥哥,听说九边苦寒,十分寒冷,你去了后,万万要穿厚些,如今又没甚仗打,宁可穿成大包包,行走不便些,也不能冷着呢。”

宝钗也轻声道:“家里的黑熊皮里外发烧大氅和狼皮褥子我都带来了,我比量了下,看着有些长,琮兄弟让人裁剪裁剪,穿着暖和……”

贾琮见宝钗说着说着,眼泪就落了下来,微微颔首,笑道:“你们也别把我看的那么娇贵,打小在东路院,冬日里不生火的日子都熬过来了,九边虽苦寒,但火炕却热。再说,九边驻扎了那么多军民,数十上百万之巨,人可往,吾亦可往。虽常年读书,但却从未中断打熬筋骨,不是真的弱书生,你们不必担心的。”

宝钗闻言,忙低头用帕子拭去泪水。

她知道贾琮是个坚强的人,也一定喜欢坚强的……

黛玉则看着贾琮,轻叹一声道:“三哥哥好洒脱的性子……”

贾琮呵呵一笑,道:“林妹妹谬赞了,不过是尽力将事情往好处想罢了,将不利化为有利,自怨自艾解决不了问题,自强可以。”

黛玉何等聪慧,登时听出贾琮言语中的劝诫,她心中感激,垂下臻首道:“谢谢三哥哥教诲……”

贾琮闻言点点头,与宝钗相视一笑。

探春看着贾琮,抿了抿唇角,道:“三哥哥何时启程?我们姊妹想做个东道,请三哥哥一请。”

贾琮笑道:“看吧,老爷明日会将我的身份凭证报与宗人府和兵部,由他们议定派往哪方,报道时间的截止日期后再定夺。”

探春眼睛明亮,看着贾琮道:“三哥哥可有什么嘱托的没有?”

贾琮想了想,道:“家里仆婢中原先诸多老人,大都被拿下。虽起因皆由其多行不义,但难免会有人迁怒于我这边。如今罪魁祸首都入了诏狱,但必然会有漏网之鱼,以及旧时关系。我在时自然无人敢动作,但我离开后,多半会有人发作到我院子里的丫鬟身上。三妹妹可以帮忙看顾一二……”

探春闻言,爽利的点头道:“三哥哥放心,若果真有不知好歹的,我必不会不管,我若管不了,就去寻太太、老太太。真闹一场,看哪个能落着好!”

听她如此说,众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宝钗道:“瞧把你厉害的。”

唯有惜春一直默默寡欢,小小的身子靠在交椅上,像藏缩在里面一般,也不说话,也没有笑容。

当众人的目光随着贾琮的眼神落到她身上时,惜春下意识的把小身子往椅子里藏去,有些惊慌不敢看人……

东府的事,许多人都不以为意,拿看笑话的心思去看。

唯有惜春,受伤最深。

贾琮面上微笑淡了些,宁国惨烈至斯,他是始作俑者,幕后推手,却不希望伤到一个这么小的孩子。

他看着垂着眼帘靠在椅子里的惜春,温声问道:“四妹妹也来送我?”

“嗯。”

惜春小声一应,悄悄抬眼看了贾琮一眼,又赶紧垂下眼,一双小手不安的拧着手里的帕子。

众人见之也都不笑了,贾琮心中一叹,却微笑道:“上回就和四妹妹说过,咱们是一样的人。虽然都早早没了娘亲,可还是要慢慢长大……四妹妹怕是不知道,那年六月二十八,我在东路院西墙根子里一个人瞧蚂蚁窝子,就听到墙那边传来许多女孩子的说笑声,四妹妹知道她们在说什么吗?”

“……六月二十八?”

惜春怯怯的问道,眉眼间多了些灵动。

贾琮点头笑道:“对,就是六月二十八,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是第一次,我知道原来人和人真的不同……那一天,我掏蚂蚁窝掏的浑身是泥,还只是傻乐,却听到墙那边,一群女孩子在给一个小姑娘庆生。

宴席上香甜的气息飘过墙来,真香。好多姊妹们欢声笑语不绝,热闹非常,听说那个小姑娘还得了好多礼,有新衣裳,有新鞋袜,有字画,还有首饰……

那会儿我就想,要是我是那个小女孩就好了,哪怕只过一天那样的日子,这辈子就算没白活。

四妹妹,你知道那个小女孩子是谁么?”

周围宝钗、黛玉、湘云、迎春、探春,还有晴雯、小红、春燕几个服侍的,听完这番话早已泪眼涟涟,心中忍不住怜痛,惜春则犹豫道:“许是……许是我的生儿……”

说罢,格外愧疚。

好似贾琮当年那样惨,都是她的错。

六月二十八,正是她的生日。

贾琮笑道:“对,就是四妹妹的生日,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但是,正是从那日起,才坚定了我一心向学的志向!

不管周遭环境多么恶劣,不管旁人如何看我如何待我,也不管她们如何说我娘的不是……在我心中只有一言从未改变,那就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外人怎么看咱们不重要,咱们自己积极向上才最重要。

若无当日四妹妹的生儿,我未必能有此心,也未必能有今日。

所以今天,我将这句话送给四妹妹,希望四妹妹以后也能和三哥哥一样坚强的生活,好不好?”

惜春闻言,明白了贾琮的心意,她大眼睛怔怔的看着贾琮,泪花却缓缓积聚落下,她瘪起嘴,声音沙哑道:“我听嬷嬷们私下说,东府从里到外都是脏的臭的,只有门口两尊狮子是干净的。如今大老爷和蓉哥儿被流放了,再也回不来了。大哥也死了,都是带着恶名脏名,往后旁人说我,必也是坏名脏名,日后一辈子被人嫌被人厌,是个丧门命……”

“胡说八道!”

贾琮还未开口,探春登时站了起来,修眉飞扬,咬牙切齿道:“哪个嬷嬷说的?东府那些事,和你什么相干?

我道昨儿起咱们怎么哄你也哄不好,只当你是在为他们伤心,原来竟是听了这些黑心肝的闲话。

四妹妹你说,是哪个臭婆子在乱嚼舌头,今儿我必和你讨个公道!”

惜春却摇摇头,道:“不用了,东府出了那样的事,又何止一个两个在说?哪里又管得了这许多……我还是听三哥哥的话吧,往后再不把这些放在心上,自己好好活就好。心里再苦,还能苦过三哥哥?”

众人闻言齐抽嘴角,哭笑不得,贾琮却呵呵笑道:“对!四妹妹能这样想就对了……其实现在看起来比天还大的事,好似能压的人要活不成了,但等过几年回过头再看,眼前的这些事,其实都不算事。”

看着原本是安慰的对象,如今却将她们大多数人的短处做了劝慰和叮嘱,关怀之情,溢于言表。

言谈成熟沉稳,理事举重若轻。

儒雅不俗中,又透着处世的智慧。

黛玉、湘云、探春等看了会儿贾琮,又下意识的看向身旁正盈盈望着贾琮的宝钗。

宝钗感觉到姊妹们的注视,先是诧异不解的回头看去,迎上众人随即一张雪白的俏脸,登时飞起红晕。

白里透红间,仿佛一株牡丹盛开。

PS:事情没处理完,实在抱歉,具体什么事,就不多说了,太负能量了。这一章对惜春的话,其实也算自勉。许多事情真的没办法,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希望过几年回头看,会淡忘。被至亲伤害,哭都没眼泪流。但生活就是如此……

不多说,希望书友们能给几天时间让我调整一下,剧情也到转折处了,心急的书友可以攒几天……

实在抱歉,希望理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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