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自由

众人背负沉重的祭品朝火山进发。

光秃秃的大山高耸于地面之上,坡面不算陡峭,被厚厚的火山岩层覆盖,这些岩层由过往的喷发活动积累而成,其中不乏嶙峋的怪石,好在由熔岩和火山灰沉积物形成的地面还算平坦均匀,并不难走。

之前的地震致使山上的碎石滚落,也掀翻了许多树木,堵塞道路,给众人的行进造成了不少困难。

大地时不时震动,越是靠近大山,震感越强烈,伴随着每一次的震动,山顶冒出腾腾的柱状烟雾,不断滚落的石块向他们发出严厉的警告。

但这一切都无法阻挡大祭司的脚步。

赤土说过,这座山里蕴藏着神圣的火焰。

乌鸦一直半信半疑,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相信。

太热了,异乎寻常的热。

冷天才刚过去,按理说不该这么热。

脚下的土地滚烫,像是经过烈日下长时间的暴晒,他感觉自己正踩着灼热的木炭前行,他仿佛能感受到地底下那汹涌澎湃的火焰,正是这火焰的炙烤让大地痛苦到浑身颤抖。

他很害怕。

连大地都难以忍受的火焰,如果真从山里喷出,他们必死无疑!

他扭头看向其他人,豹皮和豹肝同样心惊胆战,蛮子们却面无惧色,尤其是那位年轻的大祭司,她目光坚毅,脚步坚定,莫名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见此情景,乌鸦反而更加不安了。

一群疯子!他们不会真的以为自己能够掌控火焰吧!

抵达采石营地时已是傍晚。

营地里一片狼藉,由草木搭建而成的简易庇护所既不防震,也不坚固,大半都散了架,到处都是断裂的木头和石料,食腐动物循着血腥气息而来,占领了这片废墟,一群鬣狗在营地里逡巡,寻找两脚兽留下的食物。

“滚开!”

猎人们投掷石块驱赶鬣狗,他们清理出一块空地,用木料和草料搭起柴堆。

冰雪消融之后,草木里还残留着潮湿的水汽,不易引燃。

奇怪的是,猎人们谁也没有要生火的意思,反倒是大祭司把握成拳头的手搭在了柴堆上,从她指间的缝隙里,能看到其中攥着某种赤红色的东西。

这是什么仪式吗?

乌鸦刚冒出这个念头,就听噗的一声,柴堆顿时绽放出盛大的火焰!

众人立刻向火焰跪拜,赞美大祭司的仁慈。

只有乌鸦、豹皮和豹肝愣在当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个女人……真的可以掌控火焰!

三人惊惧交加,忍不住看向紫烟,却见对方气定神闲地从火焰中抽出手,毫发无损!

紫烟察觉到目光,扭头看去,与三人的视线相接。

三人赶紧伏身,学着蛮子的动作,匍匐在地,朝火焰跪拜。

她的力量或许比山溪还要强大!

雪灵祭司只能借助雪灵的力量施展诅咒,她竟然可以直接操纵火焰!

乌鸦心里惶恐,表现得越发毕恭毕敬,雪灵的诅咒已经让他吃尽了苦头,他可不想再得罪一个更加强大的火灵祭司。

他本打算伺机逃跑,现在是万万不敢轻举妄动了。

夜幕降临,众人在采石营地歇脚,所有人都神经紧绷,沉默不语,稍微一点震动都会让他们产生有如惊弓之鸟的反应,在他们看来,地震远比火焰可怕,就算是大祭司也无力应对。

“乌鸦,听说你们来自遥远的北方?”紫烟忽然问。

“是的,祭司大人。”

“那里是什么样的呢?和我们这里有什么不同吗?”

乌鸦有些意外,在此之前,没有人问过他类似的问题,没有人会关心一个野人的过去,即便是赤土,更关注的也只是他的天赋,不曾深入了解过他。

想聊点轻松的话题,以此来缓解众人的紧张情绪吗?

乌鸦琢磨着大祭司的意图,开始讲述那片回不去的故土,讲述生活在河谷营地附近的部落。

因为之前说过他们的生活非常艰苦,不得不迁徙,所以他尽可能朝艰苦的方向描述,比如以啃树皮为生的大河部落,三天饿九顿的大树部落……

讲着讲着,他忽然想起他在部落大会上听来的一个故事,那是一个非常震撼人心的故事,令他印象深刻,这个故事足以证明遥远的北方是一片多灾多难的土地,并不适合人类生存。

乌鸦叹口气,用很沉重的口吻说:“那里比这里的环境恶劣得多,和我们居住的地方相比,山里的火焰又算得了什么?在很久很久以前,北方的天空上有十个太阳!”

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你们一定觉得这座山已经很热了,但和十个太阳相比,这里简直就像冷天一样凉爽!你们永远也无法想象那有多热,森林被烤焦,河流被晒干,大地被烤裂,每次呼吸都像在吮吸火焰……”

山里本来就热,听了乌鸦的描述,众人顿觉浑身冒汗,空气仿佛更热了几分,让人难以忍受。

乌鸦添油加醋地讲述后羿射日的故事。

众人面露惊恐之色,恐惧却又欲罢不能,甚至暂时忘却了自己身处险境,听得入迷。

紫烟尤其着迷,从她记事起,她就被人们簇拥着,被人们保护着,她不能尝试有风险的事情,不能前往危险的地方。

祭祀的时候,她站在火山之巅眺望远方,她看见森林覆盖绵延的山脉,呈现出斑斓的色彩,看见湖泊散落大地,折射出金灿灿的光芒,看见群鸟展翅高飞,没有任何束缚,看见草原是如此辽阔,一直延伸到天边,没有尽头……

然而她只能困在这方小小的天地,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

她其实并不开心。

但没有人在意她的感受,或者说,在族人们看来,大祭司是火灵的化身,族人会竭尽所能保护她的安全,她也理应守护族人的生命和财产,不被大山的怒火吞噬,这是她的宿命。

乌鸦描述的十个太阳的世界固然可怕,但也无比新奇,勾起了她强烈的好奇心。

“……后羿牺牲了自己,救了所有人,最后,天上只剩下一个太阳,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那个。人们将后羿誉为英雄,赞美他的勇气,传颂他的故事。他虽然死了,但他会永远活在我们的心里。”

故事到此结束,众人仍然沉浸在震撼和伤感氛围里,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们对故事的真实性毫不怀疑,见识过大祭司操纵火焰的能力,射下太阳似乎也不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真是了不起!我不如他!”

紫烟由衷地赞叹,随后话锋一转,问:“还有别的故事吗?一定还有吧!我还想听更多的故事!”

“这……”

乌鸦有些傻眼,看大祭司急切又好奇的模样,似乎是真的想听故事,而非单纯的为了缓和紧张的气氛。

说到底,大祭司也只是个年轻的小姑娘啊!

他记得在部落大会上,大河部落讲了许多故事,但那时候的他正忙着和女人繁衍后代,心思不在这上面,就连后羿射日的故事也是后来从族人嘴里听说的。

乌鸦一脸歉然地说:“我能够想起来的只有这一个。”

紫烟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我还记得一个!”

“我也记得一个!”

紫烟立刻恢复兴致,坐直了身体,催促道:“快说快说!”

豹皮和豹肝分别讲述神农尝百草和盘古开天辟地的故事。

大地仍然持续不断地震动,但众人的注意力都被两人的讲述所吸引,这些故事带给他们的震撼远比地震强烈,他们听得全神贯注,想象着故事里的那一幕幕场景,无暇他顾。

这个夜晚格外宁静。

以前还能听见森林里传来的虫鸣鸟叫,偶尔还会有隐隐约约的狼嚎在夜空下飘荡,今夜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响,就连男人们也不打呼噜了,大家都睡得很浅。

这并非什么好兆头。

次日一早,阿水分给每人一块松软的毛茸茸的皮料,嘱咐道:“靠近火山口的地方有大量的烟雾,那些烟雾有毒,吸多了会让人感到恶心难受,浑身乏力,甚至死亡。用水浸湿兽皮,覆住口鼻,可以阻隔毒气。”

终于到了向山顶进发的时刻,山顶持续喷出浓浓的烟柱,仿佛水沸腾之后不断冒出的水汽,但众人心知肚明,那不是水汽,山里面沸腾的也不是水,而是岩石!

大山的怒火之盛,就连岩石也能烧化!

这是祖先传下来的知识,但没有人亲眼见过熔岩,包括年龄最大的赤土和青焰,火山已经休眠许久了。

众人心里忐忑,但想到后羿射日和开天辟地的故事,又都鼓起勇气。比起十日凌空,比起天地未开,大山的怒火又算得了什么?

越往山顶走,空气越灼热,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将所有人吞噬,除了不惧热不怕火的紫烟,其他人无不眉头紧皱。

乌鸦昨晚说“每次呼吸都像在吮吸火焰”,他现在真有这种感觉,吸时肺部如同燃烧一般,呼时仿佛能够喷出火来!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众人用湿润的兽皮捂住口鼻,进入烟雾缭绕的山顶区域。

乌鸦在采石场待了一个冷天,但上到山顶这是头一次,和他以前爬过的所有山都不同,锥台状的山顶向内凹陷,形成一个巨大的坑洞,浓厚的烟雾挟裹着热浪喷出,强烈的硫磺味充斥鼻腔,让人窒息!

他站在火山口的边缘,距离洞口也就三四步的距离,他听见坑洞里不断爆发出宛若野兽咆哮般的炸响,他心惊肉跳不止,终究还是忍不住好奇,探着脑袋,小心翼翼地朝坑洞里张望。

灰蒙的烟雾阻挡视线,令他无法看得分明,只能隐约看到烟雾笼罩下的赤红之色,那便是藏在山里的火焰吗……不,这哪里是火焰?根本就是火之湖!

山里的火竟然可以流动,简直就像水一样!

火焰怎么会像水一样流动?难道是雪变的?

一定是这样……雪是万物之源,可以变成任何东西,它变成了火焰,这是对我的诅咒,雪灵找上来了,它没有放过我!

乌鸦脸色苍白,赶紧退开几步,不敢再看,唯恐火焰忽然喷涌而出,将他吞没。

紫烟也朝火山口里看了眼,熔岩湖的“水位”不算很高,看样子不会立即喷发。

她吩咐道:“把东西都放这里吧。”

众人放下祭品,以为要开始祭祀了,大祭司却招呼他们下山。

众人不明所以,见大祭司二话不说朝山下走去,也只好跟上去。

等到脱离了“毒气区”,青焰问:“紫烟,伱这是做什么?”

紫烟停下脚步,说:“你们下山吧,抓紧离开这里,越远越好。后面的事情,我一个人就能解决。”

“胡闹!”青焰语带责备,“我们之所以留下来,就是为了帮你完成祭祀,都到这里了,怎么能抛下你离开?”

众人纷纷附和,不愿离去。

“你们帮我把祭品搬运上来,已经足够了。”

接下来的事,你们就算留下来,也帮不上忙……紫烟心里补一句,取下腰间那枚祭司令,抓起阿水的手,试图塞进她手里,阿水却紧紧攥着拳,死活不接。

“听我说!”

紫烟抬高声量,看着阿水的眼睛,很严肃地说:“我不怕火,赤石也烧不坏,但祭司令不耐烧,你替我保管,等我回来再还给我。如果我没有回来,那你就是下一任大祭司,你要带领族人远离这座山,永远不要回来!”

“紫烟……”

阿水几乎要哭出来了。

紫烟却面不改色,很强硬地将祭司令塞进她手里,然后看向青焰,青焰板着脸,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她知道无论她说什么,青焰一定会跟她一起去,这是他身为祭司的职责和骄傲。

她叹口气,没有劝阻,转而看向赤土和一众石匠:“你们回去继续制作祭器,等我回来,如果看不到足够的祭器,我可要骂人了!”

她顿了顿,目光最终落到乌鸦身上,微笑道:“我欠你个恩情,你想要什么?”

“我没有什么想要的。”

“不,你有。你不是说了吗?你想要去温暖的南方,去没有雪的地方,这里不是你的归宿。乌鸦、豹皮、豹肝,我给你们自由,去吧,去你们想去的地方,别再被山下人抓住了!”

乌鸦等三人一下愣住,抬起头与紫烟对视片刻,确认她不是说笑,乌鸦忙不迭道谢,紧接着又向赤土道谢,感谢他这期间的照顾。

赤土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却见乌鸦带着豹皮和豹肝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竟是一刻也不愿多待。

他顿觉意兴阑珊,扭头向大祭司辞别。

“阿水,走吧。”

阿水被赤土和一众石匠半拖半拉地带走。

紫烟、青焰以及几个自愿留下的猎人站在半山腰上,目送众人离去,等众人的身影从视线里消失,她转过身,没入缭绕的烟雾中。

(本章完)

第176章 美食入侵

说到这里,阿水和乌鸦都停了下来,没有继续讲下去。

张天把玩着手里的祭司令,不必追问,只看两人的神情,也知道山上部落的大祭司最终没能够回去。

“这么说来,你不仅是祭司,而且还是大祭司。”

“不,我不是。”阿水摇了摇头,“虽然这是紫烟的意愿,但大祭司的人选不由她说了算,而由是否具备掌控火焰的能力决定。我没有这样的能力,紫烟也没有后代,如果她永远也回不来了,那她就是最后一任大祭司。”

“就算不是大祭司,有这枚祭司令,你接替青焰当个祭司还是没问题的吧?”

“是……但这有什么意义呢?族人并不信任我,我抛下大祭司离开,这在族人看来是极其懦弱和不负责任的表现,他们不认为我能够胜任祭司的职责。他们只信任赤焰。”

阿水的语气十分自责:“本来我是可以帮上忙的,如果我没有离开的话,她已经做得很好了,那样强烈的地震,最后喷发出来的火焰却那样微弱,紫烟明明已经控制住了……”

“后来呢?”

张天打断她的自怨自艾,将话题引回正轨:“就算你的族人不信任你,但你毕竟受到紫烟的嘱托,赤土和石匠们都可以证明这一点,难道他们完全不尊重大祭司的意愿?”

“大祭司的意愿他们当然是尊重的,所以尽管对我有所不满,他们还是推举我担任祭司,只是我没有接受,我自己也觉得我没有那样的资格。”

阿水面露疲态,叹气道:“我只想遵从紫烟的意愿带领族人远离火山,但就连这个提议,最终也没有被采纳。不仅如此,赤焰甚至要带领族人重返营地,重返火山。”

“他疯了吗?!”

一旁的枭惊呼出声:“没有了掌控火焰的大祭司,等大山再次发怒,喷出火焰,要怎么办?”

此时天色渐晚,外出觅食的众人都已满载而归,等到夜幕降临,女人们才开始生火炊煮,夜色可以掩盖扶摇直上的炊烟,不易察觉。

火光就没有办法了,夜晚不可能不生火,男人们肩负起警戒工作,五人一组在营地附近巡逻。

围在阿水身边的人还是很多,以小孩为主,听故事谁不喜欢呢?

听众都和枭抱有同样的想法,认为赤焰失了智。

阿水也说:“是啊!而且大山喷出火焰之后,怒气并没有彻底平息,大地仍然在不停震动,非常危险!但赤焰没有发疯,他这样做有他的理由。”

阿水是懂讲故事的,故意卖个关子,充分勾起了听众的好奇心。

孩子们使劲想了想,想不明白,这时林郁说:“他想回去找大祭司,不,是找赤石吧?”

“巫师大人真是聪明!一下子就想到了!”

阿水高声夸赞,毫不掩饰自己对于这位年轻巫师的崇拜。

林郁嘴角微扬,笑容含蓄。她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家的孩子,类似的夸赞听了不知凡几,但阿水的夸赞要直接得多,也真诚得多,她感受得到。

“看到大山喷出的火焰远不如预料中那般剧烈,赤焰认为大祭司成功控制住了情势,他立刻带领族人折返,路上碰到了我们。我和赤土把情况告诉他,试图劝阻他,毕竟大山的怒火尚未平息,那里还很危险。”

“赤焰却坚称,那种程度的喷发不可能伤害到大祭司,大祭司一定是遇到了别的麻烦,或许正等着族人去营救。退一步说,他至少要把赤石找回来,那是祖先传下来的最珍贵的宝物,现在没有人能够使用它,不代表永远不会有。”

阿水顿了顿,看向林郁:“本来我觉得赤焰想多了,紫烟没有后代,大祭司的血脉已经断绝,以后也不可能有人能够发出赤石的功能。但现在,你的出现证明他是对的。”

“那他找到了吗?”

张天更关心这个。

如果找到了,那就很好办了,林郁用赤石展示一番“神迹”,宣称自己是火灵的化身,山上部落谁敢不从?

“没有。”

阿水无情地打碎了他的小算盘。

“至少在离开之前,没有找到。既没有找到大祭司,也没有找到赤石,但因为找到了其他人的尸体,这让赤焰更加笃定,大祭司还活着。他派出更多的人,在更大的范围里搜寻,始终没有收获。”

张天直言不讳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掉进火山口里了?”

火山喷发时会导致火山口附近的岩土碎裂,一不小心失足掉下去,连人带赤石一起被熔岩吞噬了,自然无处可寻。

虽然直接说出来有些残忍,但这无疑是最合理的推测。

阿水沉默下来,神情复杂且纠结,她知道张天言之有理,心里却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

林郁扯了扯张天草皮衣裙,冲他微微摇头。

张天懂她的意思,阿水伤势未愈,不宜承受过多的刺激,于是他转而看向乌鸦和豹肝,接连发问:“你们又是什么情况?大祭司不是给你们自由了吗?豹皮呢?”

“豹皮……说到底都怪他,丢了小命不说,害得我和豹肝也没逃掉!”

“乌鸦哥……豹皮也很自责,你不要怪他。”

“唉!我只是气他太过大意,白白送了性命!”

乌鸦苦笑道:“这个冷天我们吃尽了苦头,虽然赤土待我不错,但我们终究是野人,野人怎么可能会有好日子过呢?我们始终没有放弃过逃跑的念头,当重获自由的这一天真的来临,你可以想象我们有多兴奋!”

“可豹皮那家伙……他兴奋过头了,生怕大祭司反悔,跑得比兔子还快。下山本来就比上山危险,经过连续几天的地震,许多岩石地块都松动了,他只顾着跑路,没有注意地面,一脚踩空,直接就滚了下去。”

“啊!”

孩子们都发出惊呼。

“要是摔死了倒也痛快,可他偏偏还活着,尽管伤得很重。我和豹肝只好用木头做了个架子,拖着他走,这一来就耽误了不少时间,路上要照顾他,行进的速度也被他拖累了。”

尽管乌鸦的言辞毫不掩饰他的嫌弃和埋怨,但张天看得出来,乌鸦心里不是真的这样想。

在那种情况下,他明明可以抛弃同伴独自跑路,他却没有那样做,不管多么不情愿,他最终还是选择带上豹皮一起上路,这足以证明他并非一个冷血无情的人。

“可惜我们完全不懂治病疗伤,如果那时候,巫师大人在就好了,你连死人都能救活,肯定也能治好豹皮的伤。”豹肝面露伤感之色,“豹皮最终没能挺过来。”

孩子们也都唉声叹气,无论认不认识豹皮,生离死别总是令人情不自禁地叹息。

“他没能挺过来,我和豹肝也没能跑掉,被到处搜寻大祭司的山上人抓住。我告诉赤焰,大祭司已经还给我们自由,阿水和赤土也为我作证,但赤焰非说我知道大祭司的下落,我一天不交代,就一天不放我。”

说到这,乌鸦一脸愤怒:“我知道,他看上了我的本事,想让我当一辈子苦力,替他们制作石器,根本不打算放我走!”

“然后你们找机会偷溜,所以被追捕……那阿水为什么会跟你们在一起?山上人就算对她不满,也不至于伤害她吧?”

张天提出最后一个问题。

“是我放他们走的。”阿水说。

“我和赤焰本来就有分歧,我认为应该尽快远离火山,赤焰却执意要寻找大祭司和赤石的下落。后来乌鸦和豹肝被抓回来,我告诉他大祭司已经给了他们自由,他不听,说我不是祭司,要我交出祭司令,不准再管这些事。”

“祭司令是紫烟亲手交给我让我替她保管的,我肯定不会给他。但他是部落里仅剩的祭司,族人都站在他那边。乌鸦又天天向我求助,要我兑现大祭司的承诺……”

“没有天天。”

乌鸦为自己辩解一句,但没有人理他。

“……我没有把办法,只好和石匠们商量。于是我和赤土找了个机会,偷偷把他俩放了。”

“我知道这样做,赤焰肯定会找我麻烦,趁机把祭司令抢过去。我不想把祭司令给他,反正紫烟不在了,族人对我也没有好脸色,我还留下来干什么呢?”

“紫烟经常说她在部落里待得很无趣,想去远方的湖泊玩,想去草原和天空的尽头看看……她没能到达的那些地方,我想替她到达。所以我和他俩一起跑路了。”

之后的事,不消她说,张天也能猜到个七七八八。

阿水不仅放跑了野人,还和野人一起跑了,这种行为放在任何部落都是一种背叛,何况她还带走了十分珍贵的祭司令。

山上人多半全军出动抓捕他们三人。

逃跑的过程中,阿水的脚受了伤,但来不及仔细处理和休养,最终导致伤口感染,险些折在路上。

讲完这一切,阿水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疲惫与饥饿如潮水般袭来,她已经有段日子没有好好吃东西了,偏偏在这个时候,空气里飘来一阵浓郁的食物香气!

“好香!”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饿了,她感觉这香气比以往任何一天的都要香!哪怕是部落里烤全羊的香气,也远远比不过!

乌鸦、豹肝和阿牛等人也闻到了,疯狂吸动鼻头,恨不得把所有香气吸进肚子里。

接受了伤口缝合,一直陷入昏迷之中的阿木也嗯哼一声,悠悠醒转,腹部的痛楚随之传来,他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

但下一刻,他的身心便被弥漫在空气里的香气所占据,腹部的伤口仿佛也没那么痛苦,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食欲。

“阿木!”

阿牛大喜过望!

那样的伤势,阿牛本来不指望阿木能活了,那个高个子的年轻女人却真的救活了他!用一种看上去像是酷刑的手段!

阿牛老是听到巫师这个词汇,他不明白这个词汇意味着什么,但此时此刻,他的脑海忽然有了与之对应的形象,一个神秘的能够起死回生的智者形象。

他对巫师大人的敬畏再度攀升一个台阶。

乌鸦等人使劲呼吸,他们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烤出来的肉,会散发出如此丰富的香气,只是嗅到这香气,便令他们口齿生津,狂咽唾沫。

阿水很想保持矜持,奈何肚子不解风情,一个劲地发出响亮的抗议。

孩子们听得一清二楚,哈哈大笑起来。

阿水臊得满面通红。

“说了这么久的话,饿了吧?先喝杯茶吧。”

茶?

阿水接过杯子,好奇怪的杯子,竟然是用石头做的!

乌鸦和豹肝却一眼认出这红彤彤的石头其实是陶器,他们在部落大会上见过,印象深刻,不过他们只看到了陶杯、陶碗等小型陶器,想必是因为大家伙不易携带,都被留在了故土。

杯中散发出阵阵清香,阿水朝杯中看了眼,只见水面上漂浮着细碎的花草,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东西。

她举杯喝下一口,这名为茶的东西似有某种魔力,茶水入肚,她顿觉精神一振,疲惫感消除随之消除大半。

林郁也给阿牛等俘虏每人端去一杯莎草茶,这种茶水具有提神醒脑的功效。

虎舌烤好了肉食,女人们煮好了菜,不等妈妈招呼,孩子们便闻着味道跑到食物跟前守着。

众人开始享用丰盛的晚餐。

乌鸦等人眼巴巴地看着,看了看烤得两面金黄、滋滋冒油的肉,又看了看手里的茶水,顿觉寡淡无味,他们没有吭声,只是眼巴巴地看着,以他们现在的处境,没有提要求的资格。

张天招呼道:“愣着干嘛?不饿吗?”

“我们……我们也可以吃吗?”

“如果你们担心有毒,可以不吃。”

“快!快扶我起来!”

阿水哪里还得忍得住,连声催促,豹肝立刻扶起她。

虎头和几个猎人解开捆绑阿牛等人的绳索,厉声道:“我们的祭司心善,愿意让你们好好吃饭,我可没那么好心,要是你们敢耍花招,我会把你们头扭下来,塞进你们的屁股里!”

乌鸦替他翻译。

“绝不会!”

阿牛将头摇成拨浪鼓,随后高声赞美天空祭司的仁慈,还拉踩火灵祭司一波,说天空祭司的仁慈火灵祭司远远比不上!

阿水正忙着大快朵颐,没工夫跟他计较。

拍完马屁,阿牛立刻蹿到篝火旁,猴急地接过烤兔,大口撕咬,顿时两眼放光。

绝了!

身为牧羊人,他经常烧烤羊肉,自认为烧烤的本事不比任何人差,但和手里这只烤兔相比,他以前烤的那些玩意儿,简直不值一提!

太香了!

香气不仅仅停留在表面,更是融入了每一寸肉里,细嫩的肉在嘴里化开,肉香混着层次丰富的异香溢满唇齿。

他感到舌头都在兴奋地战栗着,绵长的香气在口腔里久久不散,这是何等的美味!

他用力咀嚼,吃得满嘴流油,双眼放光,还不忘献上溢美之词,连声惊叹虎舌的好手艺,这一次不再是拍马屁,而是发自内心的赞美。

他的三个同伴狼吞虎咽,一句话也顾不上说,生怕多说一句话,就少吃一块肉。

夜幕笼罩下,火焰映照出一众沉默的疯狂进食的身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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