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剑客

李淼环抱双臂,倚靠在角落中,打量着皇甫慧,问道。

「认得我?」

皇甫慧本身是坐倒在地,听得李淼对他说话,猛地双手一撑朝前扑倒,将额头死死地压在了地上。

「听过、听家中长辈、说过大人的名号。」

李淼笑了笑。

「那你怎么还不死,聊天儿耽搁了?」

皇甫慧闻言一颤,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喜悦。

「大人我可以死吗?」

说着,手缓缓擡起贴到额头上,眼神中饱含着激动和期盼地看着李淼,只等听到李淼的回答,就一掌掀开自己的天灵,得个痛快。

却不想,还未等李淼开口回答,旁边那被他拍了一掌的和服男子却是忽然开口。

「阁下一—」

说话声陡然截断,表情和动作也一齐停滞。

噗通。

和服男子摔倒在地。

李淼施施然收回手指。

「大人说话,小孩儿别插嘴。」

皇甫慧抖得更加厉害。

他是跪在地上、以头抢地,视线是翻转过来的,正好能看到身后地面上的和服男子。

和服男子还没死。

非但没死,反而极其清醒。

但他显然在经历极其恐怖的痛苦,虽然浑身上下都不能动,但瞳孔却是在剧烈的颤抖,眼白缓缓转为淡红色,眼脸不住抽搐一一却连一声哀豪都发不出来。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落到这个人手里,就是这种结果。

皇甫慧已经运足了真气,只等李淼给出肯定的回答,就一掌将自己的头颅击碎。但在李淼发话之前,他连死都不敢。

他愈发恨那个和服男子,只觉得方才就应该一掌打死他,却叫他活到了现在,耽搁了自己寻死。若因为他这横插一脚,让李淼改了主意,不让自己死了怎么办!

皇甫慧心中怨毒愈盛,却又期盼着李淼能给他一个痛快的答复。

李淼却再没有搭理他,在皇甫慧绝望的目光中,转头看向从方才开始就一直沉默的老者。

「老头儿,你叫什么?」

老者沉声回道。

「在下,【剑圣】冢原簿传。」

李淼一声笑。

「呵剑圣?」

他视线下移,锁定在家原簿传手中的倭刀之上。

「你这也叫剑啊?

冢原簿传缓缓提刀至目前,室内火光在刀锋上流淌,为其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光。

「阁下不会是想跟皇甫君一般,说些毫无意义的侮辱之语吧?」

李淼笑着耸了耸肩。

「是又如何?」

家原簿传摇了摇头。

「我觉得阁下应该不会。」

李淼歪了歪头。

「哦?何以见得?」

家原簿传沉声说道。

「因为阁下能无声无息间欺近我一丈之内,却没有动手。」

「在我见到阁下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不是中原江湖上那些屏弱的天人。就算放在扶桑,你也是能身剑道至高境界的几人之一。」

「而我扶桑的武学与中原不同,我们不讲求什么内外兼济,一生所求、所修唯有手中剑—也因此,我们即使看不清对方的真气周天,也能大致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气』是何性质。」

家原簿传看向李淼的眼神,愈发凝重。

「用中原的话来说,阁下是个远超常人的『武疯子」-在中原的这些年,阁下应该很是寂寞吧,对你我这样的武人来说,没有对手,就是最大的酷刑。」

「阁下没有出手偷袭我,不就是因为第一次见到了能与你正面交锋的对手,于是想与我决一死战的吗——我懂。」」

家原簿传陡然一振剑锋。

「没关系,就由我来做阁下的对手!」<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剑圣】冢原簿传,见参!」

说罢,脚下微动,气机与眼神已经将李淼牢牢锁住,就要劈出一剑,与李淼做过一场!

却不想,他话音刚落,侧边却是陡然传来一阵笑。

「呵呵、呵哈哈哈哈——」

冢原簿传皱眉看去。

却是一直在等着自杀的皇甫慧,现下擡起了头来,正笑着看向他。那张本就血肉模糊的脸上,现在满是戏谑与怨毒。

皇甫慧真的恨极了这些东瀛人。

我让你们走不走,我要死你们也三番五次打断,现在还说些有的没的惹得那位爷生气,不让我死了怎么办!

「老狗,别自作多情了!」

「你没有察觉大人来,是你本事不济!至于为何方才没有杀你一一难道你在吃饭的时候,会想着要趁菜不注意去夹的吗?」

「大人只是来了此处、暂时没有杀你而已,却让你寻思了这么多有的没的,还要做大人的对手一一可笑,可笑!呵哈哈哈!」

皇甫慧一边发泄着自己心中的怨毒,一边用余光扫过李淼,看自己这番话是否能让李淼心情稍好一些。

家原簿传的面色沉了下来。

若只是皇甫慧这么说,他自然不会在意。

但对面的李淼却也没有丝毫反驳,反而是笑着看向他,懒散地倚靠在墙角,没有丝毫摆出架势迎敌的打算。

就好像皇甫慧说的是真的。

可他如何能信?

中原江湖的衰微,所有来过中原的东瀛高手有目共睹。他作为持有【剑圣】称号的高手,已经是东瀛有数的高手,中原江湖不该也不可能出现能碾压他的人才是!

念及此处,冢原簿传长出了一口气。

是了,武士,不应做口舌之争。

强弱对错,都在剑锋之上!

只要劈出一剑,一切都将明了!

他缓缓将精神凝结至刀锋之上,脚下微动,前脚探出数寸,重心压到后脚之上,膝盖微微弯曲。左手握住了剑柄末端,将其控在虎口之上,

在皇甫慧进入石室之前,他已经在这里端坐了许久,倭刀也在他膝盖上放了许久,积了些湿气在上面。眼下他将刀锋下垂,便有一滴露水顺着刀刃缓缓汇聚而成,滚到了刀尖之上。

滴答。

露水低下。

旁边不住咒骂的皇甫慧陡然闭嘴。

在这滴露水落地的瞬间,他仿佛看见有数百柄刀剑于石室之中骤然卷动,穿过他的身体时带起瓢泼血雨一一可等他回过神来,却没有看到任何东西。

方才所见的,只是幻觉。

但若他将视线移到家原卜传的刀锋之上时,那些刀剑仿佛又出现在他四周,将他的每一分感官尽数占据。

李淼挑了挑眉。

「寂照?」

「不像,倒像是———修习某些需要观想事物的武功时,那些存在于心中的景象,出现在了眼前—有意思。」

他松开环抱的双手,左手依旧插在衣襟之中,右手却是猛地一抖。

刷拉一声呼啸,一柄半透明的、由护体真气构成的制式长剑便出现在他手中,晃晃悠悠地指向家原卜传的面门。

「老头儿,方才你说你是剑客?」

「你好像还说,你看不起中原的武功?」

李淼笑着说道。

「正好,中原百家剑法,我都略懂一二。今日我就教你一教———什么才叫剑。」

第487章 剑圣

【万象】,安期生的玄览。

现在则是李淼的玄览,之一。

两年前京城之战时,李淼还不怎么擅长将护体真气外放化形的使用方式。但经由两年的琢磨,现在的他随手造个兵器来用,已经是信手拈来。

只不过他的「信手拈来」,放在其他人眼中,就变成了「惊世骇俗」。

家原簿传先是惊那一声剑鸣是从何而来,而后循着声音看向李淼的右手,等感应到气流经由那里时被骤然截断后,才猛地瞳孔骤缩。

「剑?」

护体真气飘渺无形,连刚开始与安期生交战的李淼都无法察觉,更不用说是家原簿传「无形无质,若非有风,我甚至都无法察觉这柄剑的存在即使是眼下,我也分辨不出这柄剑的长短、宽窄、重量————」

「果然好手段!」

「如果他是个与我同等的剑客,那这第一剑,就只能守至少要试探出他的剑是什么样式!」

冢原簿传刀锋微微偏移,指向左下。

却不想李淼忽然一声笑。

「怎么,不会觉得我要占你这点儿便宜吧?」

他一抖手,那柄透明的制式长剑之上便陡然出现了无数鳞片似的层叠,石室内的火光经由折射,将长剑的形状勾勒了出来。

「来。」

话音未落,风声骤起!

皇甫慧眼前一花,家原簿传就已经到了李淼面前,倭刀直落而下,方到李淼头顶一尺却忽然消失,再出现已经到了李淼的侧肋,斜斜上卷!

香取神道流一一表之太刀。

看似是势大力沉的进攻,却存了三分力气于后,斜上斩更是将李淼的右手剑进攻线路尽数封锁,随时准备格挡。

家原簿传眼神平静无波,将李淼牢牢锁定。

「没有动作?」

「是类似北辰一刀流的『切落」,剑锋到了面前才格挡化解的技法,还是一一那柄剑有蹊跷?」

心思电转之间,刀锋就到了李淼身侧不足三寸。

却在此时,忽的停住。

铛!一声波震荡开来。

李淼手中的真气长剑,不知何时调转头尾、反握于手中,以剑身拦住了刀锋。

「嵩山剑法,燕回风转。」

李淼笑道。

话音未落,冢原簿传已然变招,倭刀沿着剑锋一路攀爬,到了剑尖之时,他小臂肌肉陡然隆起,倭刀横切,将长剑猛地「扒」了下来。

随后刀锋沿着剑锋攀援而上,削向李淼的手指。

香取神道流——乱曲!

李淼笑着卷动手臂,长剑挽出剑花。

「武当,太极剑,迎风掸尘。」

刀剑交缠,火花进溅。

家原簿传只觉得手中倭刀像是被卷入风暴之中的飞鸟,又似被黏在蛛网之中的飞蛾竟是无法从剑锋之上脱离,只能随着李淼的动作不断翻卷。

而李淼甚至有余裕说话。

「说起来,就前天,我跟一个东瀛人交过手。本身武功倒是没什么稀奇,但他见面那一刀,却是叫我都估错了威力。」

「只不过他境界太低、底子太薄,没看出什么东西来。但你方才摆出架势的时候,好像叫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说话间,李淼骤然擡手!

刀剑齐齐向上,翻上头顶。

「你最开始摆架势的时候,好像是想一刀竖劈对吧来,劈一刀我看看。」

「再不使出点儿真本事来,我可就要一一杀你了哦?」

家原簿传眼神依旧平静如水。

交战只有三招,他就已经明白一一对面这个男人,是他生平仅见的强敌。中原武学也不像他之前所认为的那般屏弱,只是没有碰见真正用到化境的强者。

面对这种强敌,绝不能叫情绪干扰判断。

单论技法,他不是李淼的对手。

但若觉得东瀛剑客只会横劈竖斩,那就错了!<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冢原簿传面色不变、眼神不变,心中却是如同烈火炙烤一般,将他的精神烧成铁水,

顺着手臂流入长刀之中。

「好。」

他说。

呼一随着他这一声「好」,石室之中的烛火陡然摇曳了一下。仿佛这密不透风的石室中陡然卷起了一阵轻风。

坐在一旁的皇甫慧眼前一花。

石室、尸体、门外女子的哀豪,全部消失不见。

视线之中,仅有那缓缓落下的刀锋。

而那刀锋却不再像是钢铁,反而像是一朵晨雾,飘飘扬扬,不带丝毫杀意的飘落而下。

香取神道流,极传一一霞。

铛!!!

皇甫慧猛地惊醒,本能地捂住耳朵,翻滚数下,再擡手,手上已经满是鲜血。

擡头再看,哪有什么晨雾、清风。

只有挥剑横斩的李淼,和手中倭刀被巨力荡开的家原簿传。

「有点儿意思,像是寂照,却不是幻境。」

「硬要说起来,倒像是你这一刀本身观想的事物投射了出来,相辅相成之间,将这一刀的威力增幅了不少。」

「这是寂照在东瀛流传的分支,还是什么?」

李淼进步上前,提剑猛攻。

「还有吗,再来几招给我看看!」

家原簿传沉声回答道。

「如君所愿。」

倭刀与长剑交击数次,剑气挥洒而出,在石壁上切出深邃的沟壑。

一道剑气无声无息间落下,一旁的皇甫慧躲避不及,被从腰腹处拦腰截断,上半身落在地上爬了几下,终于得偿所愿得咽了气。

此时却无人再去在意他。

无论是遇到了生平仅见的强敌的家原簿传,还是两年后再度遇到了叫他感兴趣对手的李淼,都不会在意一个区区的皇甫慧。

争斗之中,家原簿传忽的后撤,左手握于腰侧,右手将倭刀纳入左手虎口之中,如同长刀归鞘。

下一瞬。

追着他的脚步而来的李淼眼前一花。

仿佛面前忽然升起了一弯残月,月光晃了他一下,叫他的视线出现了一瞬的恍惚。

而就在这一瞬,冢原簿传瞬间拔刀!

香取神道流,极传一—月影。

刀锋画出一轮残月,刀光也仿若月光洒落,到了李淼的面前。

这不是他最强的一刀。

却是他杀敌最多的一刀。

家原簿传眼中已经没有李淼,只有一片黑夜,而他要将挥动手中的残月,将这片黑夜斩碎一一就像他之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忽的,他眼神一动。

因为他眼中的那片黑夜,动了。

不仅动了,还朝着他手中的残月碾压而来。

月光被碾碎。

刀锋也一同破碎,那夜幕席卷而来,将他的手指、小臂、肩膀、胸膛一并吞噬。

视线模糊之前,他听见了夜幕所说的话。

「感觉你好像没什么新东西了啊,而且你这几招只有神没有形,不像是自悟,反而像是跟谁学了些皮毛来用的样子。」

「既然如此,就不留你了。」

「等到了登州,我亲自去东瀛走上一圈看看,除了你这种喽啰,东瀛应该还有值得我去上一趟的对手吧?」

冢原簿传闭上了眼睛。

他无力地默念道。

「我是【剑圣】冢原簿传,不是你口中的『喽啰」——」

随后,他的头颅被翻卷而上、如同棍子一样丝毫没有章法的长剑整个儿抽成了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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