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呼唤

山势顶峰之处,仿佛伸手就可触天。

寒风吹拂到此,猛烈到让人几乎站不住脚。

袁明妃逆风而行,每一步都走的很稳。

曾几何时,在这座庞大的广场上跪满了成千上万来此朝圣的僧侣和信徒。

红袍如海,黄帽如浪。

诵经的声音响彻天地,辉煌的佛光普照四方。

但此时此刻,一切都已经烟消云散。

随着寺内高序位僧人们被屠戮一空,一个曾经坐拥成千上万的门人弟子和数以百万计番民佛奴的庞大教派,已经走到了覆灭的边缘。

只等桑烟佛祖完成她最后的‘使命’,昔日显赫一时的桑烟寺便会立刻成为番地最肥美的牛羊。

届时,那些早已经就坐的客人们,就会迫不及待的伸出双手,直接剥皮拆骨,分而食之。

而对于番民而言,用不了多久,新的神佛就会弥补他们信仰的空缺,新的僧侣也会再次亲手为他们戴上一具新的枷锁。

番地同样很快就会忘了所谓的桑烟神山,脚下这座高山将会回归它本来的名字,南迦峰。

等穿过了这座辽阔的广场,袁明妃的身上早已就覆满了冰雪。

当她跨过寺庙门槛的瞬间,鬼哭狼嚎般风声戛然而止。

针落可闻的庙宇中,没有珠光璎珞,没有宝树华盖,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豆大的灯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

延展一丈方圆的火光中,身着白衣的林迦婆盘坐在蒲团上,脸上神情平静安详。

丝毫看不出她此刻已经是别人眼中的笼中困兽,待宰羔羊。

“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林迦婆睁开微阖的眼眸,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清澈的眼底中尽是柔和与善意。

“你知道我肯定会来,又何必再说这种话?”

袁明妃站在庙门前,神色淡漠。

“你明明早就知道社稷会对天阙动手,也清楚他们早已经把新安改造成了稷场,埋伏赶去救援的李钧。所以你才会找上我,因为你很清楚我会为了救李钧而答应你的条件。对吗?”

“错了。”

出乎意料,林迦婆竟轻轻摇头。

袁明妃平静反问:“错在哪里?”

“错在我并没有如你所说那般,十分笃定你今天一定会来。”

“为什么?”

林迦婆缓缓道:“因为在我看来,你是自私的。从你在佛国之中觉醒宿慧,选择叛出大昭寺那天开始,你就选择了要为了自己而活。”

“无论是帝国本土的重庆府,还是在帝国之外的倭区,你故意接近李钧,只是为了给自己寻求一个依靠。但现在你已经成就佛序三的果位,有了自保的能力,根本无需再依靠任何人。所以我不确定你会来。”

袁明妃闻言,深深看了对方一眼,原本紧绷的身体突然一松,抖落一身碎雪,就在门边席地而坐。

“林迦婆,你觉得你很了解我?”

“我并不了解你,但对你而言这是最正确的选择。”

袁明妃闻言冷冷一笑,讥讽道:“佛序什么时候开始揣摩人性了?”

“那你觉得,佛序该是什么?”

不待袁明妃开口,林迦婆便自问自答道:“如今天下都以为三教九流是当年毅宗皇帝所开创,佛序因此诞生。其实这从头到尾都是错误的,佛亘古便存在,又怎会因一个凡人而诞生,又怎会被一条序路所限定?”

“只要做到礼敬诸佛、称赞如来、广修供养、忏悔业障、随喜功德、请转法轮、请佛住世、常随佛学、恒顺众生、普皆回向,便能超越一切对峙,不受限于所谓序列,这是才是佛。”

“林迦婆,你口口声声说的这十条,现在的佛门之徒可有人做到一星半点?”

袁明妃反唇相讥:“反倒是礼敬宝钞、称赞强权、广畜佛奴、自私怯懦、欺上媚下、贪权枉法、住世为恶、目无佛理、奴役众生、求己长生,期盼序路无碍,渴望佛国永存,这才是如今的佛序!”

“所以这条路,我们都走错了。不是错在黄粱梦境出现的时候,也不是什么仪轨法门,而是在毅宗皇帝定下所谓‘序列’的时候,佛门便已经踏入了歧途。他才是最大的原罪,一切动乱的源头。”

“千年前的旧事了,你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袁明妃不屑道:“而且错的不是我们,只是你们。”

林迦婆不置可否,自顾自继续说道:“序列是被人设计好的战场,所谓三教九流不过都是其中拼杀的兵卒,挣扎一生都是在抛弃人性,从人沦为受制于基因的野兽。”

“在大明之前,我们曾在庙宇之中讨论鬼神、僧俗、祈福、许愿、超度、忏悔、因果,生死定数。而现在如你所言,这些已然成空。”

“同样是大明之前,天下黎民的心中还有朝野、家国、君臣、人我、是非、情理、常变,山河有责。现在同样也都是虚妄。”

林迦婆语速极慢,每一个字眼都格外沉重。

“我们只是神灵降临之前的混乱,是人世沉沦的铺垫,是终将被遗忘的存在。”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袁明妃皱紧眉头,只感觉脑海中一片混沌,不知道这些似是而非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林迦婆在此时跟自己说这些话的用意何在。

“你会明白的。当你在这条注定只能将错就错的道路上再走一步,你就会窥见这世界真正的面目。”

言至于此,林迦婆的脸上突然露出一抹浓重的苦涩。

“可惜的是,我明明已经看到了,却什么也做不到,反而注定要成为助长罪孽之火的薪柴。”

她的目光落在袁明妃身上。

“我选择你,并不是如你猜测那般充满不堪的阴谋,而是因为你身上还有为人的善。”

林迦婆微笑道:“我做不到终一生渡世人,只能选择终一世渡一人,这是我最后能为佛门做的事情,也是我为了赎罪的回向舍身。袁明妃,希望你有朝一日能够寻回真正的佛心,普渡苦难的众生。”

话音落下,一声并非真实的巨响自袁明妃耳边炸开。

瞬间,恍然失神的袁明妃只感觉周遭的一切全部消失无踪,自己孤身一人盘坐在荒芜的山峰之顶,直面风雪肆虐的天地。

雷声轰鸣不断,短促的雷光被困死在无边的黑云之中,空气中充斥着浓浓的血腥味和兵器的碰撞声,有枪械发射的巨响,有寿命终止之时的叹息,有破锁晋序之时的快意,有破序有搏杀中的狂笑和求饶,有饥肠辘辘的悲鸣和乞求,有亲人离别的无力和痛苦。

“李钧.”

袁明妃双眸紧闭,口中传出一声微弱的呼唤。

“袁明妃,希望你能为这悲惨的人世留下一片净土。”

林迦婆满怀期待的看着面前盘腿浮空的袁明妃,自己的身影却如泡影般徐徐消散。

在她彻底消失的瞬间,一股强烈的冲击从这座寒酸的庙宇中炸开,殿顶梁柱被瞬间摧毁,抛上高空。

冲击朝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出,掀起广场上厚重的积雪,宛如雪崩。

吹散天空中盘踞的雷云,露出一片幽蓝的天幕。

一道如有实质的涟漪在天幕上荡开,飞速扩向远方。

“怎么是她在破序晋升?!他娘的,这下可就麻烦了。”

张嗣源一身衣袍在冲击中猎猎作响,他骇然回头,透过雪幕,看清了那道悬浮在冲击中心的身影。

“张嗣源,让开!”

蓦然间,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从身后砸来,汹涌而起的心悸和基因的尖锐惊叫让张嗣源几乎动弹不得。

张嗣源额角青筋爆出,怒睁双眸,咬牙压住体内逃跑的本能,强行回转身体。

再无云雾遮挡的半空中,体型庞大的佛序护法神将山峰团团围住,远端浮现的天轨星辰明亮如月。

鲜红的肉芽从山体的缝隙中以肉眼可见的冒了出来,快速蔓延滋生。

一座座肉眼不可见梦境和佛国交织在一起,如同浪潮翻涌的深海,让张嗣源感觉一阵窒息。

“滚!”

无数怒喝凝聚成音浪正面撞来,似有无数只手在推攘他的身体。

张嗣源脸色苍白如纸,五指却紧紧扣着手中长弓,身如劲箭,弦如满月!

“让不了,有种你们弄死我!!!”

那曲城中回荡着数不清的诵经声。

密密麻麻的人群跪在破败的金庙之前,双手合十,祈求抛弃他们的佛祖能再降下些许的怜悯,赐予他们赎罪的机会。

倏然,一道巨响从金庙之后的旷野中传来,穿越过漫长的距离,依旧如同雷鸣般震撼人心。

隆隆的回音之中,无数颗深埋的头颅齐刷刷抬起,因惊吓而呆滞的目光不知所措的望着突然消散的云层和风雪,还有那颗悬挂天顶的璀璨的星辰。

“佛佛没有抛弃我们,没有!”

一声兴奋到极点的欢呼在人群中爆开,刹那间,一双双凝固的眼眸开始快速颤动,涌出晶莹的泪花和无边的狂喜。

骤然而起的哭泣声顷刻间便成山呼海啸之势,一颗颗发丝枯黄的头颅交错起伏,跪地叩首。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中,一个寻常的番民妇人却突兀的站起身来。

她身上的衣袍沾满灰尘,四肢打满了一层又一层的补丁,生着厚茧的额头渗着点点血迹。

可就是如此一个看起来虔诚无比的佛门信徒,此刻眼中却没有半点喜色,而是平静的望着极远处,那座屹立在天地之间的雄峻神山。

“你们太吵了。”

妇人轻声开口,却似有神力般,将整座那曲城冻结。

死寂之中,她的自语声清晰可闻。

“袁明妃,我送你一世佛缘,你助我渡过死劫,你我因果两清了。”

珍宝村中,一群番民少年正在呼喝出拳,浑身大汗淋漓。

此时他们拳架流转之间,已经不再像之前那般简单粗暴,而是隐隐有了几分气象。

不久前才重获自由的的独行武序在队列之中穿行,严肃的目光打量着每一个少年的动作。

突然之间,他们的脚步不约而同的定住,猛然抬头看着空中蔓延至此的天地异象,双拳紧握,森然肃杀的气息不受控制的透体而出。

练拳的少年们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都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呼唤和命令,在催促他们朝着那曲城的方向跪地叩首。一个个下意识相互靠近,簇拥在一起,像是暴雪来临之时抱团的无助羊群。

吉庆一样感觉到了那股源自体内深处的悸动,可他的身体却纹丝不动,钉在原地。

他将手慢慢伸入怀中,从阿姐缝在衣袍内的口袋中,拿出了顿珠留给他的礼物。

随着冰冷的液体注入体内,吉庆却并没有听到师傅们说的铜锁晃动的声音。

他只感觉一把火,在自己的心底烧了起来。

那股燥热让吉庆摒弃了所有的杂音和念头,他慢慢攥紧右手,迈开脚步,朝着面前的空气重重轰出一拳!

砰!

一座庙宇的废墟之中,顿珠俯身一拳接着一拳砸落,将脚下僧人的面门打得血肉模糊,扯住一截慧根生生抽出,扬手甩到一旁。

做完这一切,已经疲惫至极的他却没有倒下,而是抬头看向天空。

赤膊的身躯上布满了累累伤痕,眼眸的深处却似有火焰在熊熊燃烧。

无畏,亦无惧。

不远处,赵青侠同样看着那道还在向着更远处蔓延的冲击,神情凝重。

“赵叔.”

李花站在他的肩膀上,小脸皱紧。

“我叔叔他到底在哪里?”

呼!

一头庞然巨物冲出云海,猩红的眼眸落向下方漆黑一片的废墟城市。

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就算在如此高空竟也清晰可闻。

“陈哥,这座稷场”

墨骑鲸带着担忧的话音尚未说完,视线中便划过一道刺眼的银光。

银白墨甲披覆全身,青红道纹缠绕双臂。

陈乞生如一道剑光长虹从天贯落,悍然洞穿一座缠绕满筋脉藤蔓的破败大楼,撞进蠕动如浪的血肉田亩之中。

轰!

陈乞生站在深坑之中,倾泻而出的真气和神念凝聚出一道道湛蓝的真武英灵。

“老李,别他妈睡了!”

(本章完)

第618章 呼唤(二)

“喂,臭小子,你还不醒?”

迷迷糊糊之中,邹四九听见有人在喊自己。

“快要到地方了,该醒了。”

邹四九还没来及看清自己身处何地,耳边就响起了一阵怪异曲调,锣鼓交错,人声咿呀,像是早就没人听了的老戏曲。

“衣破狗来咬,绝处逢断桥,人间白眼多,世上真情少。短衣短,惹人笑,长衫长,更潦倒.”

视线渐明,邹四九发现自己坐在一辆飞驰的车驾中,前路笔直,尽头是一座城市模糊的轮廓。

他转头看向身旁,昏黄的落日挂在地平线上,火红的晚霞拥着远山。

老人的侧脸镶嵌在一片柔和的余辉之中,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压着车窗,指间夹着火点,飘着淡淡青烟。

“人易老,事多妨,梦难长。”

赵梦泽随着曲调打着节拍,拉长了声音,却是唱的荒腔走板,惹人发笑。

“一段深情,三分浅土,半壁斜阳呐”

人声淡去,车厢里响起二胡哀怨的曲音。

赵梦泽似乎对自己唱的这一段颇为满意,嘴角带起笑意,捏着烟头深吸了一口,眼角余光扫过还在发愣的邹四九。

“怎么这副迷迷瞪瞪的样子,是不是做梦了?”

“是啊,是在做梦。”

邹四九转头看向前方,仰着头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

“梦里面,你死的老惨了。”

赵梦泽笑着问道:“那是有多惨?”

邹四九缓缓道:“就这么说吧,我都还没来得及好好送你一程,你就闭眼了。”

“这听着也没多惨啊。”

赵梦泽语气轻松:“有多少人想要安安静静的离开,可都没这个福分。再说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人生自古谁无死?”

“那是别人儒序说的话,你一个混阴阳老神棍,这些跟你有半毛钱的关系?”

邹四九不禁哑然失笑。

“那不然你说能怎么办?难不成因为自己要死了就哭天抢地,拽着别人的袖子说自己一生艰难,换几两不值钱的眼泪。还是咬着牙,憋着恨,去做一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妄图为自己逆天改命?

邹四九反问道:“逆天改命难道不才是阴阳序该做的事情?”

“老天爷又没做错,总想着去忤逆他做什么?”

邹四九打趣道:“都说人是越老就越怕死,没想到你倒是很看得开啊。”

“看不开,无非就是因为放不下的东西太多。我以前听人说,人生最难看破的有四件事儿,生死、是非、成败、荣辱。”

赵梦泽淡淡道:“可是这些对我来说,好像从来都没有在乎过。”

“伱可拉倒吧,老头。”

邹四九冷哼一声:“你可就是在赌桌上丢的命,这四件事儿哪件你躲开了?”

“拆台可就是你的不对了啊,就不能给我留下一个伟岸的形象?懂不懂什么叫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赵梦泽语气恼怒。

“形象当然伟岸,话也肯定要听。”

邹四九哈哈一笑,“你老人家最好是说点,我乐意听。”

“对咯,这才是做后辈的该有的态度嘛。”

赵梦泽同样笑着开口,却在说完这句话后,突然陷入了沉默。

晚风、余辉、旷野,长车直路,却有蔓延的夜幕在车后穷追不舍。

“老头,多说点吧。”

莫名的,邹四九的话音中带着乞求的意味。

他两眼直勾勾的盯着前路,半点不敢看向身侧。

“怪不得你小子会是个耙耳朵,都是大老爷们,怎么还这么扭扭捏捏的。”

赵梦泽豪迈大笑:“其实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你可比我强太多了,我在你这個年纪的时候,还在四处帮人构筑梦境来换口饭吃,做梦都不敢幻想自己有天能成为序三的大人物。”

“我有的这些,都是你赐予我的。要不然我早就被人当成狗给杀了。”

赵梦泽神色欣慰,却摇着头道:“你就用不着哄我开心了,我不过就教了一道法门罢了,不值一提,用不着念念不忘了。”

邹四九话音沉重:“还是说点吧,老爷子。起码交待点事情让我去办,放心,我一定给你办好。”

“没了,老朋友们可都在路上等着我了。”

赵梦泽话锋一转:“不过四九啊,你说人想要有平息风雨的力量,是不是就一定要吃很多的苦头?”

“是吃了太多的苦头,受了太多的风吹雨打,才会想要拥有力量。”

邹四九表情黯然:“可是风雨总是来的太快。”

“所以这世上才会有前与后,老与少,父与子。”

赵梦泽轻声道:“四九,别让风雨淋湿了你在意的人。”

长路渐尽,城市的轮廓变得清晰。

“其实我本来应该选一个风景秀丽的世界,找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去送你。”

邹四九一脸苦笑:“但现在,却让你又送了我一程。”

“我也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车驾慢慢停下,赵梦泽双手握着方向盘,说话的声音有些飘渺,听不真切。

“已经足够了。”

邹四九点了点头,伸手去拉车门。

“四九,你真的决定了要进去?”

男人手上的动作一顿:“为什么这么问?”

“你已经有能力离开,何必要再去赴险?”

邹四九默了片刻:“你告诉过我,如果有天我找到能让自己感觉酣畅淋漓、快意十足的那一场梦境的时候,我就能成为序三梦主了。现在我找到了。”

“为什么偏偏要是这种打打杀杀的梦?人生快意的事情还有很多。”

“你刚刚说,人生最难看破的有四件事儿。其实这句话我也听过,这句话后面还有一句,说这四件事情加在一起,其实就一个字,我。”

邹四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现在新安就在眼前,如果不进去,我一生不得心安。”

见他决心已定,不可回转。

老人也不再去劝,任由他推门下车。

“那便再会了,四九。”

孤身一人的车内,赵梦泽松开了方向盘,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轻声笑道。

与此同时,邹四九似有所感,转身回头看来。

身后哪里还有什么车和路、云和山,只有无边的夜色充斥天地间。

一切就像是他在自说自话,自言自语。

“再会了。”

邹四九目光平静,摆手和自己的幻想心障告别,同样也斩断了弥漫心底的畏惧怯懦和逃生的本能。

此时此刻,他才是真正入梦。

进城的大道上,铺满了血肉田亩,挤满了农兽妖魔。

宛如实质的恶意充斥每个角落,饥渴的目光锁定在他的身上。

“怪不得你还有上桌的胆魄,原来是晋升梦主了。不过邹四九,在这场梦境之中,天时地利人和尽在我手,你拿什么赢我?”

无数张丑恶的面容说着同一句话,音浪如同山呼海啸。

杀机汹涌,天地变色,一场大雨倾盆而下。

“我刚刚才很矫情的嘱咐了自己,以后不要再让风雨打湿自己,你现在就来打我的脸,当真是半点面子都不给啊。”

邹四九脚步一顿,湿透的发丝挂在眼幕之前。

“连自己的性命眼看都保不住,竟然还有心情在乎脸面,当真是可笑至极。邹四九,你已经害死了赵梦泽,现在还要害死自己,趋吉避祸的阴阳序做到你这个地步,真够讽刺啊。”

轻蔑的话音从兽群深处传来。

分穿四色鲜衣,共用一张面容的巫祠四身齐齐出现。

春身笑道:“我之前还猜测你跟我构梦搏命的底气从何而来,所以下了本钱占尽这方梦境的优势,现在看来,同样也不过是匹夫一怒,有勇无谋罢了。”

夏身怒目:“你晋升梦主又如何?赵梦泽也是梦主,他输的魂飞破散,你也是一样的下场!”

冬身冷喝:“现在如你所愿,我四命入梦,你又能奈我何?”

秋身轻语:“邹四九,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现在还有活命的机会,我劝你不要自误。难道你还想再害死你体内的那头明鬼?”

“你的话是真多啊。”

邹四九摇头失笑,双手贴着鬓角抹过,撩起湿漉漉的乱发,露出的眼眸中乍现凛冽寒意。

“你是这座梦境的造梦者,在这里拥有天时地利人和,那又怎么样?谁告诉你,我要在这里跟你打?”

“笑话,邹四九你觉得你还有机会逃.”

脾气火爆的夏身还未把话说完,突然间,她脸上的神情与其余三身同时大变。

只见无数漆黑的海水从街头巷尾中涌出,顷刻间便淹没了整条长街,而且正在以极快的速度不断上涨。

“吼!”

农兽群霎时躁动不安,在冰冷刺骨的海水中扭动着身躯,纷纷发出不安恐惧的吼叫。

这不是幻觉!

巫祠瞬间便断定并不是邹四九通过某种技术法门营造出的幻觉,而且自己设定的梦境规则也没有遭到任何外力的窃取和更改。

但这些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海水,却分明正在淹没这方梦境。

或者更准确的说,是自己的梦境正在沉入这片海水之中。

这怎么可能?

“不懂吗?那我告诉你,这才是真正的黄粱幽海。”

邹四九阴冷的目光洞悉了巫祠的心底所想。

“东皇宫告诉了你老赵的底细,能够杂糅和分割性命意识的你根本不惧天地同寿。所以之前的三场梦境,你明明是两输一平,却还是硬生生将他耗到油尽灯枯,魂飞魄散。”

“你们培育血肉器官代替黄粱主机,构筑出独属于自己的新黄粱,拥有了丝毫不逊色于阴阳序的造梦能力。这一点我不得不佩服。”

邹四九话音冷冽:“但我告诉你,假的永远真不了,梦境你们玩不起,黄粱幽海你们也挡不住!”

巫祠春身站在已经没过小腿的海水之中,惊声尖叫:“你没有掌握黄粱权限,也没有东皇宫的后门,你凭什么能够引动黄粱幽海?!”

“东皇宫不是阴阳序,黄粱也不是死物。这是它送给我这个新梦主的礼物,一条我设定的规则。”

邹四九话音突然转轻,似在与人低语。

“老赵,不得不说,你取名还真有两把刷子,天地同寿,听着真是霸气。不过我的规则也不逊色,我叫它”

邹四九昂起头颅,面带微笑:“大梦无疆!”

轰!

一道拔天接地的恐怖浪头从邹四九身后涌起,以不可阻挡之势倾轧而来。

在巫祠四身惊骇的视线,浪头所至的地方竟浮现出细密的裂痕,像是自己的梦境无法承载这股力量,宛如玻璃崩碎的清脆裂响不绝于耳。

无处可躲,无力阻挡。

砰!

浪头砸下,轰鸣巨响之中,无数农兽和巫祠精心构筑的新安稷场彻底化为粉碎。

梦境破碎,视线斗转。

等巫祠四身回神,才发觉自己赫然已经置身于一片冰冷漆黑的无边汪洋之中。

眼中余悸未消的四身左右环顾,却发现除了有一股无处不在的排斥感之外,自己并无大碍,甚至自身实力也没有丝毫受损,顿时不由心神一定。

什么大梦无疆,原来不过如此!

“邹四九,就算你能将我拉进黄粱幽海又能如何?在这里你没有权限后门,你一个新晋的序三,难道还能.”

“阴阳方士,黄粱主人”

突如其来的高声敕令,打断了巫祠四身异口同声的叫嚣。

只见邹四九站在海面之上,神情肃穆,似乎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

“吾名邹四九,以阴阳序三梦主之名,敕令幽海,凝念请神!”

邹四九凝望身前,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意。

“道序,陈乞生!”

话音刚落,海面骤起漩涡,一席青袍身影冲破海面!

“邹爷,这次杀谁?就她?”

陈乞生横剑身前,目光轻蔑,恍如真人。

“武序,苏策!”

邹四九继续念出下一个名字。

话音落下,一名老人凭空现身。

淡薄消瘦的身形负手而立,却如一座雄伟山岳屹立汪洋。

“麻烦您了,老爷子。”

邹四九面带笑意,对着苍老武夫抱拳躬身。

“小事,对面有几个序三?还是有序二?”

“只有一个农序三。”

老人闻言,颇为遗憾的叹了口气:“哎,原来就一个垃圾。”

“老李,到你了。”

邹四九微微一笑,轻声开口:“武序,李钧”

顶盔掼甲的武夫裹挟满身黑焰,从天贯落。

“最后一个,阴阳序邹四九。”

邹四九喊出自己的名字,上前一步,与三人并肩而站。

“你有四条命,我有四个人。现在我告诉你,在这里老子能做什么.”

邹四九看着面前双目失神,脸色苍白的巫祠四身,缓缓吐出两个字。

“单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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