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6章 天问

“天不遂愿”这一剑,最核心的杀术,是融合了歧途对命运的误导,假作天意拨人意。令对方在此剑之下,处处受制,处处不遂愿,最后只能被宰杀。

姜望并不想拨动这一剑最关键的部分,既是不想让神涂扈通过面对面的感受,以【天知】把握自己的【歧途】,也是不想直接跟苍图神碰撞。

在苍图天国里拨弄命运,难免为现世神祇所制。

所以他一剑之下,引发涂扈以神意对抗天意,也算是对苍图神稍作牵制,而后立即就变招!

踏入绝巅之后,姜望已经很少再使用他人的招式。因为他的道路不输于任何人,任何惊才绝艳的杀法,都很难如他一般尽展自我。

所以他后来的杀招基本都是自创,不断推陈出新。

这式“山海典神印”算是例外。

因为它……实在恐怖!

当初一部祸斗印,一部毕方印,就令姜望受益良多,在战斗中应用了很久。

如今一千两百九十六种印法已经推演至尽头,完全达到凰唯真绝巅时期设想的极限,合此“山海典神”,一印即是一世,一印即是无穷。

天之镜的确映照一切,可是变化不断发生,这一印根本没有穷途!

草原最巅峰的神术,对上世间最绝顶的印法。

神涂扈的一双眼睛,此刻有千万点飞光,每一点飞光都是山海印法的绝妙变化,他飞快地洞察每一印,也将每一印都囚入眸中。

在这相持的时刻,神涂扈忽然开口:“人身让你登天国,难道没有告诉你时间紧迫?”

俄而又道:“阁下难道不好奇,此刻山顶正在发生什么?”

姜望闭口不言,脑海中更引动仙念星河,以无数仙念的瞬息明灭,帮助推演山海典神印的无穷变化。

神冕祭司眼眸里的飞光,此刻怕有亿万点!那些飞光如同漫天乱窜的萤火虫,可无论怎么飞折陡转,都窜不出这双神眸所结的天网。

他却并不满足于此。

名满天下的镇河真君,突然出现在苍图天国,且他关于此人的认知竟然被提前抹去,这叫他感到巨大的危险。也替伟大的苍图神警觉。

山顶上的斗争正在关键时候,伟大神灵绝对不容打扰。

或许眼前的姜望,还不算是多么可怕的对手。

可他恐惧他自己。

因为他知道自己有多么强大。

“凡有水处尽知也”的皋皆死了,“知见所有、与世同藏”的【无名氏】死了,这都大益于他。

因为【天知】也是“全知”的路径。

最大的竞争对手一个个倒下,他坐在家里便吞吃此道最大份额的资粮。

这一切既然是人身的设计,那么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他必须要尽快捕捉足够的信息,凭此来寻找最佳的解决办法。

姜望拒绝沟通,他也只好以一定程度的本源受损为代价……

赊借答案!

【天知】的运转道则,是有问有答,交换隐秘,洞知世事。

但若彼方早有戒备,一言不发,一句不问,那他也不是毫无办法。

强行赊借就是其一。

先求自己所要的答案,再付出对方要的答案。

具体要付的代价,跟这个问题的价值有关。

“我且问你——”神涂扈开口道:“这次到草原,你都看到了什么?”

他不问人身涂扈的布局,因为完整的布局必然不会让姜望知晓。

在这一局里,【人涂扈】既要瞒过他这道神身,又要避开苍图神的注视,能够做的选择应当也是有限的。

他甚至不直接问【人涂扈】对姜望的安排,因为人身很有可能提前将那些安排都斩去,只留下眼前这一件事。这样问不出结果,反而浪费了一次机会。

他只问姜望关乎此事的知见,只问线索。

真相他会自己拼凑。

姜望第一次真正感受【天知】的力量!

很早以前他就和涂扈有过交集,涂扈也亲自向他解释了【天知】,并且演示了【天知】。

但那次涂扈只是问了个无关痛痒的问题,他也如实地回答,并没有感受到那种必须直面内心隐秘的力量。

如此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并且知道自己无法违逆,违逆的代价,是百倍地消耗道身本源——那他直接束手就擒便是,这一战也不用继续了。

【天知】的确强大,强行赊借更是恐怖。

但眼前的神涂扈却是重新开始认知姜望,忘掉了他们早先的相处,他当然更不记得——

早在第一次面对【天知】的时候,姜望便在寻找对抗【天知】的办法!

今日登天国,对手是涂扈。在明白自己要做的事情之前,他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此刻面对【天知】,他亦心如止水。

如此面无表情,而眸现惊色,假作强行压制内心惊悚的样子。极不愿回答,却又不得不回答地开口:“我此来草原,看到赫连昭图掀起的草原政变,看到赫连云云和我家小五的败局。看到赫连良国和金昙度,并出手击败了金昙度。”

神涂扈一边维持着神术天之镜,一边极速地分析线索——

没了?

看着已经闭嘴不言的姜望,他险些把这个问题问出口,差点第二次强行赊借答案,损伤自我。

居然就没了!

你姜望跑到草原救人,救完了转身就来天国,这当中要是没有什么暗通款曲的细节,他神冕大祭司能把神冕摘下来给人当夜壶用!

可在【天知】的作用下,姜望只说到这里,说明确实是只记得这些。

以他的智慧,如何还不明白,对方早知他有【天知】,并且早有针对性的准备。

山海典神印猛然前推,一霎几乎冲出神眸!

神涂扈疯狂调动神力,才险险拦住。

“按照【天知】的规则——”姜望面带微笑,很见从容:“现在轮到我向你提问。”

神涂扈当即全神贯注。

他自己的神通,自己当然知道如何应对。但要将那些绝不能示人的隐秘藏住,还要保证之后能寻回,却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但等了半天,姜望并没有开口。

只有变化越来越复杂的山海典神印,不断地冲击他的神术屏障。

“你要问什么?”神涂扈面无表情地道。

姜望挑了挑眉,似乎在问——这也算一个问题吗?

又温缓地笑:“我没有感受到【天知】的力量,大祭司如此吝啬神通,我无法回答你啊!!”

“山海典神印”并未能击溃“天之镜”,反倒是诸多变化都被框住,气势越来越不足。

不是“山海典神印”比不上“天之镜”,是他演化此印的速度,甩不开【神涂扈】知见的速度。在仙念星河的帮助下,仍然逃不掉天知。

但他却并没有被击退,反而不断地往前推!

因为他掐着一个神涂扈不得不回答的问题,随时可以引爆神涂扈的反制。

这个问题不出口,比出口要更具威胁。

神涂扈的【天知】,成了随时要给他自己放血的短匕,且正插在脖颈上!

漫长的山道,仿佛永不散去的霜雾。

种种大手印显出的灵相,在山道上空各显姿态。或扑击或嘶吼。

姜望一人登阶,仿佛万灵侵山。

神涂扈立身于彼,像是一块缄默的石头。

两个人不断地靠近!

涂扈不避让,姜望更往前。

时间和空间都在迅速地逼近终点。

就像边荒与草原正中间,那枯荣立见的生死线!

凭借那一个必然要回答的问题,可能涉及于战斗,可能涉及秘法……姜望就能够杀死自己么?

神涂扈不相信。

这种不相信并非建立在盲目的自信上,而是建立在他对自己、对眼前之人的认知,他涂扈哪怕是伤躯登天、刚又自伤本源,也绝不可能被登顶没多久的姜望杀死。

身怀天知神通,他是整个苍图神教历史上最博学、知晓最多隐秘的人,哪怕北宫南图也不如他。

最早为了逃避北宫南图的猜疑,他一直压制自己的修为,早就圆满无漏,也不去登顶。

虽不登顶,却也提前以秘法《天演圣轮》,在神海拟化绝巅,进而拟化绝巅之修行。

关于绝巅的一切,他尽都知悉,无所不察。

在正式登顶的那一天,就已经提前演化衍道的修行许多年,积累并非等闲!

当然,他虽不相信姜望能够杀死自己,却也给予最大的重视——

可在姜望急速靠近的此刻,他不免一惊!

因为山脚下的茫茫风雪中,又有一人登山而来。

其人只着里衣,仍见华贵。

身披风雪,依旧灿烂!

大牧皇子——不,大牧储君,监国太子赫连昭图!

对伟大苍图神的敬崇和维护,令神涂扈在牙缝里蹦出寒声:“又一个偷泅天国的……放羊娃!”

数千年来,就是一尊尊赫连氏的帝王,偷偷登天,参与对苍图神的征伐,才导致伟大神祇不断失血,天国始终封锁。

他这次登天为神主护道,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毁掉这些不知感恩的狗皇帝的灵像——若非姜望来得太快,事已成行。

赫连昭图在激烈的风雪中,抬起结霜的眼睛,深深地凝视着姜望登山的背影,给予最大的敬意。

他和姜望进来的道路不同,承受的压力也不同。白毛风杀得他的道躯都裂了!方才堂皇地登天路至神山。

姜望走侧门偷入天国,却是不必面对什么的。

当然,他们需要承受的压力方向也不一样。

姜望可是替他扛着【神涂扈】!

他的目光从姜望身上抬起,落在涂扈的神冕上。

神涂扈不是他的敌人,强行度化了神涂扈的苍图神才是。

“放羊娃的历史,不是我朝太祖的屈辱,那是他的辉煌!”他看着这尊神冕道:“孤是推开天国大门,以享国之尊,堂堂正正踏进苍图天国,巡视我大牧帝国的神土——何来偷泅之言?!”

说话间金龙绕身,他已拾级而上。

登神只此一条路,今日披雪跨穹庐。

姜望哪里还不明白赫连昭图登山是关键,【人涂扈】请他来就是为了开这条山道。

这一刻山海典神印已经催发到极限,漫天都是嘶吼的灵相,他将神涂扈死死地压在原地——赫连昭图就披风戴雪绕金龙,与他们错身!

“死!”

神涂扈一时咤声,神眸几乎开裂,硬生生地将山海典神印的无穷变化都框住,强行镇压!

浩荡无匹的神力在他体内爆发,沛然如天倾的神威,直接碾在了姜望的道身。

可姜望的道身之上,肃重的大牧符节飞出,“代赫连在外,全权国事”的荣柄,令大牧国势加于此身。

这支符节上的帝裔之血,当然清晰地被赫连昭图看在眼中。

在刚刚经历背叛,被彻底逐出皇位竞争后……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还是选择信任他。

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张指为印,轻轻一按——冥冥之中,仿佛加了一玺!

而后继续登山去。

身怀大牧符节,得大牧皇女授权,受监国太子认可,可以“全权国事”……

说白了,倘若赫连家今天没了,姜望直接可以接掌至高王庭,坐北摄政!名正言顺!

此刻以大牧国势对抗苍图神威!浩荡龙气成天柱骤起,在他上方撑起一座高大牌楼,将无边神意拦截在外。

虽神威磅礴,不能叫他低眉。

无尽灵印一股脑倾泻,更有阎浮剑式千万种,借剑气飞散,交织成一片恐怖剑狱,将这交战的空间锁死。

其中更有万千剑光,聚为一道,如飞剑唯我,遥指涂扈眉心,伺机而动!

【剑光飞剑术!】

没有性命交修的飞剑,当然不可能斩出真正无敌的飞剑。以剑光灵显替代,只是徒具其形。但唯我剑道毕竟在姜望手中,苦心琢磨下,也有三分真意在!

一剑遥指如悬颈,其锋芒之重,叫神冕祭司不得不顿步。

瞬间爆发的姜望,再次将神涂扈拦在原地——赫连昭图就这样从他们身边走过,走进了信仰霜雾所掩的山道深处。

神涂扈身上的冕服这一刻仿如流金,神力已显为岩浆般的实质。

他的面容笼在神光里,此刻高鼻尖起如鹰喙,而身后有一道骏马扬蹄的神圣虚影:“给我……留下!”

苍图神,亦被称为“狼鹰马之神”。

其曾显化狼身鹰翅马足的神祇天相,与邪神作战。

这“鹰”的部分,代表天空的力量。“马”的部分,代表极致的速度!

神威结成了实质性的神庙,以不可阻挡的姿态坠压。国势所结的龙柱牌楼,顷刻下沉数百丈。

镇压着山海典神印的无穷变化,其身如负万钧之山,但这刻他快到姜望的仙目都不能捕捉,立即便洞穿了无数剑式的阻截,欲追赫连昭图而去——

“涂扈!”

姜望恰恰高声,声即杀势剖敌身,此声更是天之问:“此时此刻,你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这一问像一柄刺在要害的剑,生生将其逼停。

神涂扈必须回答!

关于“天知”,姜望曾经得到过涂扈的耐心解释。

【天知】所要的答案,必须是回答者认知的真实。

神涂扈极速变幻的身形忽而一滞,已经重新进入姜望的视野,而他几乎已经贴着那霜雾。以他的实力,杀死赫连昭图可能不需要三息!

名为“涂扈”的男人,毕竟还没有真正“全知”,当然有其弱点所在。

他在不得不回答的同时,终于有了自己认知的答案——

“你!”

他艰难地吐出这个字来,脸色一瞬间变得非常难看。

已然预见到自己的死期!

他终于明白在【人涂扈】的设计下,姜望即是他最大的弱点。

他明白姜望就是那个能够杀他的人!!

第2557章 亦复如是

【天知】之下的答案,就是神涂扈内心最深刻的认知。

他在情感上不愿意相信,但在认知上已经明确。

此时最好的选择是立即离开。

虽为“涂扈”之名的其中一部分,然而到了这般境界,他也可以作为独立的个体,从此只以【神涂扈】的身份存在。

虽有与人身千丝万缕的联系,在茫茫宇宙深处,也不难藏匿起来——他已经想到三十七种办法,至少能保个此身万寿。

可是对苍图神的忠诚压过了一切。

他在蜿蜒不见尽处的山道骤然折身,握权杖如提大枪,祭袍飘展!

这一刻他不再保留,而是燃烧所有,要与姜望对杀,尝试改变他已经得到的那个“答案”。

“广闻……耶斜毋!”

神涂扈以虔诚的姿态高喊!在他身后似有群山矗起,那是恐怖至极的神力……近乎无限地喷薄。

广闻耶斜毋殿!

草原上的“英雄殿”。

他在天国呼唤此名!

苍图天国封闭千载,从来消息都禁绝,只有神力往来。

历史中只有大牧天子借国势悄然来此,今日这些登天者,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锁界之后的第一次。

人来都如此艰难,难道还能召来一座庙宇?

便在下一刻,时空剧变。

天空中神力也好,国势也好,龙气牌楼等等一切,如经书一页都翻过。

而这茫茫无际的天国世界,有一座堂皇巍峨的殿堂在高穹显现,一霎由虚化实——

其“广闻”二字,苍青宏远。“耶斜毋”三字,热烈荣耀。

敏合庙的主殿,竟然真个移到了天国!

众所周知,在登顶神冕布道大祭司之前,彼时还是金冕祭司的涂扈,有一个最重要的身份,就是敏合庙庙主。

他执掌敏合庙的时间,计以年月数十载。

在这个最适合【天知】发挥的位置上,他交流列国,流通知识,不知获取了多少见闻。

论及对敏合庙的掌控,自非上任没多久的赵汝成可比。

当然,敏合庙乃大牧礼衙,却是伤不得此刻“全权国事”的姜望。

他消耗海量神力,召敏合庙的核心殿堂登天,一是为了限制礼衙的力量,将此殿放在身边,避免【人涂扈】借此做什么手脚;二是礼衙作为涂扈这个人的人生关键,在神身和人身的斗争里,能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三是……广闻钟!

长期以来,广闻钟都供奉在广闻耶斜毋殿里。

此刻殿堂飞上天国,一口天青色的巨钟也立时摇出。

神涂扈遥指此钟,瞬间体现了权柄,直接以这般宝具,向姜望压去。

涂扈人神两分,一者支持大牧天子,一者支持苍图神。

人身的核心经营自然在敏合庙,神身毋庸置疑在穹庐山。

涂扈以神冕祭司之尊在敏合庙待了很久,后来选择离开敏合庙、回到穹庐山,也被苍图神嘉许为神仆的忠诚。毫无疑问那是假意的匍匐。

前番因为广闻钟对【执地藏】的支持,涂扈不得不前往敏合庙镇压……现在想来,那就是人神之战的开始。【人涂扈】故意选择身在敏合庙的时候,开启这场斗争。

而他这具神身已经步步慢。

神涂扈现在回过神来,明白自己不止是要对抗姜望,关键更是对抗那一直晦隐其灵的【人涂扈】。

所以他借天国之力,强召广闻耶斜毋殿,以狮子搏兔之势确保镇杀姜望是其一,限制【人涂扈】才是核心。

铛~!

苍图天国钟声远。

在世尊随身三钟里,广闻钟是求道之器,取意“如得广闻天下”,最与【天知】相合!

他能有今天的实力,广闻钟居功至伟。

此刻钟声摇动,求得广闻——他立即就把握前因后果,要赢得最后胜利。

却猛然一惊,乍放五指,如避蛇蝎!

但是……晚了。

这口悬空而摇的巨钟,自钟钮处灿显一颗古铜色的光点,顷刻光色如潮推,眨眼便将钟身的天青色尽都逐去!!!

神涂扈能顷刻夺钟对敌,逞威于天国,也不仅仅是因为催动了如此磅礴的神力,更因为伟大的苍图神于此早有布局——

在姜望所见的三钟里,知闻钟和我闻钟都是古铜色,唯独广闻钟是天青色。

广闻钟的天青色,正是为苍图所染!

苍图神力日夜侵蚀此钟,早就掠其根本。

在已经过去的数十年间里,广闻钟并非佛器,乃是苍图神具。

但是今天的广闻钟,根本已经不同。

早在广闻钟支持【执地藏】、完成逃禅旧约的那一天,钟身关于敏哈尔的浮雕就已经摇落。

若仅止于此,关于此钟的归属,【神涂扈】和【人涂扈】或许还有一争。

可是这口钟,早就站过队了。

在姜望天刑崖炼魔时,涂扈送此钟,为姜望护道,有份于镇河真君绝巅之响。

在姜望和【执地藏】的夺名中,涂扈持此钟,支持了姜望。

如今【神涂扈】和【人涂扈】相持,天平为姜望而倾斜!

根本没有斗争的空间。

广闻钟顷刻便易主。

【神涂扈】强行召来,强启广闻钟,复伤自身。

铛!!

他的双耳之中,尽是嗡嗡的回响。

他的神眸之中,是本该为他所用,却不断割伤他的“知见”!那些广闻钟所鸣起的繁杂知见,具显为一个个画面片段,而形成一片片切肤的薄刃,在他痛苦的闷哼声里,将他的神瞳切割得支离破碎!

在姜望的视角里,便是【神涂扈】突然就一个爆发,强势无比地召来广闻耶斜毋殿,又强用广闻钟、势压天国,结果当场被反噬。

他当然也不可能错过这样的战机。

心里还在分析【人涂扈】与【神涂扈】的斗争,人已经环绕在三昧真火之中、撞碎了十三道神术屏障,剑已经点在了【神涂扈】的心口!

【神涂扈】在被广闻钟反噬的时候,就已经在调度新的神术,先巩固自身防御,再求攻杀万里。

可是在知见近乎堆满的三昧真火之前,他的防御神术如纸糊一般,攻杀神术还在起势之中就溃散。

【歧途】的运用极受知见制约,【三昧真火】的威能也与知见息息相关。

知见更是【天知】的最核心。

涂扈自斩对姜望的认知,这便是最大的自削,是对神涂扈最强力的压制。

姜望知他神涂扈,而神涂扈不知姜望也。

故【天知】不能尽知,而【歧途】他已踏上!

那顶神冕是如此的高贵,祭袍卷动似天幕一般,代天行权、象征着神教至高荣耀的权杖,还紧紧握在他手中。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心口,只有一道鲜红的剑创。

不过半寸长。

他在山道缓慢地转身,看着这条朝圣的路。

多少信徒一生叩拜,未能拾阶登顶。

他这个神冕布道大祭司,也没有到山顶朝拜过。

眼前雾霭茫茫,仿佛人生的迷障,可是他永远也不能参透了!

为何明明实力高绝,为何明明【天知】在握,博闻广知,素称睿智!却是一再犯蠢,步步受制于人。为何在无数的选择里,总是选择最错的那一个。

他灿耀的神瞳之中,有一抹难以形容的痛苦。

智慧如他,是知道答案的。

因为……苍图神!

世上不存在被制约的无敌。

涂扈和北宫南图那等真正信仰虔诚的神冕大祭司不同。

他从来只相信自己的知识,自己的知见,而不是所谓的“神”。

他是在神冕布道大祭司这个位置上,在苍图神的恐怖神力下,被摁着头强行皈依!

慧心蒙尘。

一直到“神启”之前,他都是忠实的帝党,只为大牧天子而战。只是戴上神冕,才心不由己。

从一开始,这所谓的“神涂扈”,就只是名为“涂扈”的恐怖强者,分出来的欺神的那一身。

神涂扈或许在力量上可以不输于巅峰状态的他自己,但在心神为苍图神所制,被动忠诚的情况下,并不能完全地展现自我。这也是【人涂扈】能够一步步削弱他,将他算死的原因。

在今天之前,他甚至可能都不曾意识到【人涂扈】是自由自我的!

“吾主!!”

他最后只是这样一声高喊。

那鲜红的剑创冒出火焰来,他也扑在了山道上。

火焰一窜又一卷,山道便空空。

最后只剩姜望独在此山道,静看那悬空的铜钟。

虽有广闻钟,他非广闻者。

忽然想起那时候他还问涂扈,说【天知】这样的神通,难道不是应当藏得越深越好么?这样才便于积累力量。为什么要告诉自己。

涂扈说以前是这样,以后不是。

他问为什么。

涂扈说他很快会知道答案。

没想到一等就是这些年。

对于以百年谋一局,只为剥幻魔君假面的涂扈来说,或许的确算“很快”。

不过对姜望来说……已经过去很久了!

……

……

已经过去很久了……

久到历史都开始混淆。

“夺神”当然是一件漫长的事情,但这次若是不成功,这件事情大概永远就没有发生过。就像《史刀凿海》上,已经被抹去的那些历史。

耗用国势强行留下历史痕迹的《牧书》,已经“不真实”。

赫连昭图慢慢地走在信仰迷雾里。

道旁的信仰迷雾中,有先君的雕像。

他也如雕像无声。

因为他是举国势而来,要走历代先君的旧路,自要承天下之重。

以他初临绝巅的层次,要对抗无所不在的压力,这登山的每一步,都不容易。

不过路再长,总有尽头。山再高,终在脚下。

终于走完最后一级石阶——

这山顶宽广得像一个无边的新世界。

铺满了视野的是一座巨大无比的神殿,仅仅殿前石柱的底座,就像一面崖壁,看很久都看不到头。

神殿内外走来走去,都是万丈高的神灵。

这种震撼难以言说。

像是一只蝼蚁,历经千辛万苦,终于爬到巨人的国度。

怎能不自觉渺小呢?

唯独是已经身登绝巅,才能视此等闲!

而后眼前的这一切,便被时光风化。

只剩下残垣断壁,巨大的荒凉和空荡。

当然还有神存在,唯一的一尊神,苍图神教永恒的信仰——

那是一尊狼身、鹰翅、马足的神祇,就那么孤独地立身在神殿外。

倒是并不庞巨,只有三丈高,在断折的神殿石柱前,显得非常渺小。

可是这一望无际的山顶上,只有这一尊神祇了!

举国势而来的大牧天子呢?

发起夺神的大牧太祖呢?

狼鹰马之神的眼睛是苍青色的,略微垂光,嵌在狼首之上,就这样看着赫连昭图的眼睛:“山高难登,苦了你也。”

神的声音是苍凉的,那或者代表久远的历史。

“人间的穹庐山,我很小的时候就上去过,路也不是很难走。”赫连昭图已经在山顶上站定,刺骨的天风并不能将他吹倒,他开始往前走:“天国的穹庐山……亦复如是。”

他走上穹庐山的那一天年纪还小。

并不知道太多的事情,只知道他的母亲忽然让他上山去拜神。

那时候的北宫南图,还强大得如同永恒。

那时候神权王权已经分庭抗礼很多年,他这般赫连氏子孙,是可以不必侍奉神灵的,意思意思,口头说几句“伟大的神灵”就行……但母亲让他去,他自然就去。

拜神需诚,不能乘轿,不能要人背着,得敬颂神名,一步一拜,靠一双脚,走完一万级石阶。

那一年他十一岁,还没有开脉,走到后面不记得自己还有一双腿——但毕竟是走完了。

还记得那时候在心里跟自己说,赫连家的儿女,终究会征服这座山。

“嗬嗬嗬……”伟大的苍图神看着监国太子,怪异地笑了:“我也记得那一天——”

祂蓦地收起笑声,异常残酷地说道:“那是你父亲死去的日子。”

赫连昭图看着祂。

不可直视的伟大神祇,在鹰翅之下探出一只手。有着尖利指甲的手指,划过了狼躯的前肩,慢慢地说道:“他在我这里——留下了一道剑创。我用了很多天来愈合。”

赫连昭图仍然沉默。

神祇有恍然的语气:“啊——差点忘了,他已经被我抹干净。”

神的四只马蹄非常强壮,如树根一样植在地里。在赫连昭图这里凛冽的天风,只是轻轻拂动祂的长鬃。

祂笑意十足地说道:“所以你不记得他叫什么。你甚至不应该记得你还有个爹。在你的记忆里,应该是没有父亲这样的形象,你应当只记得——在你很小的时候他就不在了,你的母亲从不提及,你也不敢问。”

神的声音恢弘浩荡:“是神让你想起来的,你的人生今日才完整——还不敬拜于神吗?”

赫连昭图只是往前走。

在天风中,在冻雪中。

一言不发的、艰难地往前走。

每一片雪,都是压在他肩上的山。可身上的雪,终究都会融化。

神祇沉默地注视了一阵。

这山顶上的空间实在广阔,赫连家的小子,低着头像犁地的老农,就这样一步步,似要走到天长地久。

神祇大约是太无趣了,便问:“那个男人,斩我一剑的那人……我记得他还有一个孩子,那姑娘很可爱——她呢?”

“关于你们的父亲,她应该比你记得多一些,因为她的血脉更纯净,更接近你的祖先——赫连青瞳烟消云散的前一天,还在试图给她传递什么。”

神又莫名地笑。

人类一思考,神就发笑。

笑你妈的笑。

人因为思考而活着,人因为思考而存在,生命所追求的永恒在于“为什么”。

为什么这些家伙要居高临下地笑?

神又用那种俯视的姿态,俯视的眼神:“你好不容易走到这里,难道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赫连昭图终于开口了,他面无表情像块石头,也像石头般没有情感地说道:“我的所有先祖都死去,我的父亲死了,我的母亲也死了——这些就是你想告诉我的。”

“你倒是很能把握重点。”伟大的神祇轻笑着琢磨了片刻:“那么你呢?你打算怎样面对这一切?”

赫连昭图在往前走的过程里,轻轻抬头。风雪盘旋在他头顶,草原真正的帝王,仿佛戴上了他的冠冕。他说——

“那么轮到我了。”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