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8章 新党的反击

诏书至建州时,已是四月时节。

武夷山脉余脉绵延,山间草木新绿渐浓,茶园层叠如碧浪。

建溪、松溪等河流因春雨涨绿,倒映两岸竹影;梯田蓄水如镜,偶有蓑衣农人驱牛耕作,俨然水墨画卷。

建阳纸坊里纸匠漉竹制纸。

这番“绿满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的景致,却衬得府衙朱门愈发凝重。

“敕门下:朕闻建州节度使章越,素以干局见称,累经边寄。念尔久外州郡,宜承宣化。今特召赴阙庭,备咨边事。”

“可乘驿传速归,沿途州县制勿得铺张迎送。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臣章越接旨!”

夜雨之中,待閤门祗候尖细的嗓音戛然而止后,章越轻笑。

这不是宰相召还仪制啊,既不赐鞍马。

也不用起复,宣麻等宰相用语。

驿传用乘而非驰。

非白麻黄麻诏书。

来宣旨者也不过是閤门祗候。

还特意命过往州县不要铺张迎送,不要越制。

章越接旨后,让黄好义带着閤门祗候下去歇息。

廊下候着的官吏们互相递着眼色。当听到“勿得铺张迎送“再三申饬,几个机敏的已然缩回欲要道贺的双手。

官衙里的官吏都是深谙官场,不说官吏了,连普通百姓听了圣旨都明白什么意思,圣旨上上下下说得就是一个意思,召章越回朝不是复相,不是复相,不是复相。

重要的话说三遍。

不怕章越听不明白,而是怕别人听不明白。

众府衙里官吏们之前都是存着章越复相的心思,在那边刻意逢迎,现在一看圣旨内容,顿时都熄了心思。

是现在处分军国事的高太后,还是右仆射蔡确,不愿章越回朝呢?

“诸君且看顾好建茶课税。“

章越对官署的官吏们吩咐了大致之事。

他从案牍里抬起头,下面官吏们心思翻涌之状一目了然。章越却没太在意继续道:“世家不得逾制兼并,山间那些新辟的茶田要给与百姓……”

“来年茶芽抽新时,需让茶农多留三成自销……”

建茶之事朝廷在保证了每年十余万贯的利润后,尽量让利于民,世家大户不许多抢多占,尽量给百姓生机。

现在百姓已得安抚。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是他为官的宗旨,至于待遇不在他眼底。

“每岁十五万贯茶税定额……三年之内不许更易。”

官吏们听了章越的吩咐后,一一领命。

章越将事一一勾去,将事吩咐到人,众官吏们纷纷散去。

章越搁笔后再度抬起头,廊下候着的三十余名青袍官吏齐齐拜倒,雨水顺着廊前的屋檐滴落在青砖上腾起白气。

这三十多人都是官吏被他擢为官吏的寒门子弟。

章越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望着他们退入雨幕的背影他细思良多心道,此番回京多半是蔡确的意思,他是要我与司马光打擂台啊。

章越最后将积累的公务全部处置完毕。

众官吏们望着府衙大堂里的灯火一直亮到了三更。

……

奉旨入京,建州城郭渐隐入群峰时,章越忽觉轻快。

从建阳至浦城,再到鱼梁驿,章越看着云雾遮蔽中的仙霞岭,在此他收到了章直的家信,也明白了事情来龙去脉,他才真正看清汴京朝局的脉络。

是官家留书太子,高太后似不情愿自己回京,但蔡确却表态支持了。

反是司马光,之前王珪,蔡确用知陈州之礼,还是通过吏部而不是中书下文的方式,召司马光回朝。

这本是给旧党台阶的权宜之计,结果之前屡次官家召不归的司马光居然真回来了,束装赴阙,却又仅在王珪府中投下奏疏便折返洛阳。

高太后得知此事后,将王珪蔡确怒叱一顿,立即命心腹内侍梁惟简追往洛阳以紫泥封诰将司马光召回。

司马光回朝,百姓登树骑屋、万人空巷。

只能说新法施行一十九年,虽有复凉兰,辟熙河之得,但从官员至百姓都已经累了。

天道如张弓啊。这政治也是有波峰波谷之意。波峰越高,波谷也就是越深。

自己将波峰削平了一些,但波谷该来还是要来的。

以诏书规格而论,无论是高太后,还是民心,章越就算回朝任相,也很难大展拳脚。

但蔡京将章丞的文章点作了国子监监试第一,四民同道之文在士子中颇受瞩目,连经义局里的老学究都颇为认同。

而吕惠卿在河东命大将折可行率步骑两万五千人出兵袭击党项聚星泊,革罗浪等六寨大获全胜。

新党二十年经营的根基有些松动迹象,但新党正在奋力反击。

蔡确,吕惠卿都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他面临的朝局恰似鱼梁驿下这春雨涨绿的溪水——表面宁静下暗流汹涌,其实新党实干派与旧党清流派正在角力之中。但是该回还是要回,否则就是抗旨不尊了。

只是速度嘛,就乘驿不驰驿,但也不要太慢,否则是不恭。

溪中的桃瓣正打着旋,想到‘勿得铺张迎送’数字在心底隐隐作怒,普通官员这般罢了,自己致仕宰相如此言语。

而草制之人正是门下侍郎章惇。

章越轻轻拂去衣裳上的春雨,转身回到了驿舍中。

……

都堂内,蔡确,章惇,韩忠彦三人坐下议事。

章惇道:“事到如今,实不必召章越回京。没有他,司马君实也翻不了大局。”

蔡确看了章惇一眼,召章越回朝的诏书里,他非要加上一句‘勿得铺张迎送’。

蔡确缓缓地道:“我岂忌惮司马十二,是太后。太后……听了司马光等说新法不好,便动了废除的心思。”

章惇厉声道:“司马十二在洛阳修了十五年的书,如今对朝政知道什么,晓得什么事,不过又是道听途说罢了。”

“他可曾去西边看过?为官以来除了修书立言,可曾办得一事?”

蔡确道:“没看过又如何?没办过又如何?”

“天下官民对废除新法之心不知多少,众人久倦了。”

“眼下且由着司马君实来折腾一阵,碰了南墙知了痛,便知道回头了。”

章惇摇头道:“这话就好似章度之说得一般,不横身以当天下之非,却在那整日蝇营狗苟。这等人纵使作了宰相,家人也是羞死。”

“若是天下非见陛下与我等一生心血毁于一旦,方可换来醒悟。那么这样的醒悟,也太迟太晚了。”

“我宁可死谏,撞死阶前,也不愿见这一幕。”

蔡确被章惇这话激得有些浑身发抖,怒道:“好,子厚你去死谏,我也去死谏,你我一起撞死阶前,报答了陛下对你我的知遇之恩好了。”

见蔡确与章惇就要吵起来,韩忠彦起身道:“两位且是息怒,听我一言。”

蔡确,章惇各自喝茶。

蔡确心知高太后要废除新法之心是有多么坚决,若强行对着干,朝堂上的新党官员只有被一网打尽。倒不如暂时顺着她的意为之,同时联络章越回朝一起对抗。

可章惇这等激烈的性子,大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架势。

蔡确何尝也没有这个念头,大不了豁出去报答天子的恩德算了,也好过现在受这窝囊气。只是他现在乃满朝所望,主持大局在此,不得不委曲求全。

韩忠彦看了二人脸色然后道:“如今官商困于新法皆是事实,说废除新法是人心所向,却也未必。”

“太学生中支持新法不在少数。”

蔡确章惇点点头,太学生倒是始终新法的一股力量,可以让他们站出来反对司马光废除新法。

这些年蔡确与韩忠彦都在太学中有布局。

太学生嘛热血方刚,做事颇为理想主义,不似入世后大多数人都只关心自己的钱袋子和利益。

韩忠彦道:“此外还有一事,太后毕竟是女流,主意嘛容易为人左右。治国安邦上也未见长处,所以想倚重司马君实。”

“我看不如让皇后权同听政如何?”

“皇后?”蔡确与章惇同时出声。

蔡确摇头道:“此事之前立皇太子时,便有人主张。难!”

“皇太后和皇后如何并朝,一起处分国事。”

韩忠彦道:“不如我上疏试一试。就算不权同听政,也可争取一二。”

“这一步棋,我等不可坐以待毙,至少要与太后讲些斤两”

章惇正色道:“这些日子雍王多次入宫,皇太子已立,太后未必有立雍王之意,但何尝不是与我们讲斤两呢?”

“此事我来安排!”

韩忠彦不由道:“子厚当真!”

章惇道:“我不知道,尔等还有什么可犹犹豫豫的,吕吉甫尚敢不惧非议出兵党项。”

“若是新法有遭一日败了,我也当死于三军阵前。”

“而不是畏首畏尾地作壁上观!”

(本章完)

第1339章 旧党中的温和派

夜色下的汴京,大雨肆意泼洒着。

章惇府上的书房里烛火摇曳。

疾雨声声敲窗,章惇负手立于舆图前。

“天觉,你可知这西夏舆图是何?“章惇对一旁的张商英问道。

“下官愚钝。“

“是陛下的心血!“章惇道,“太后要掀了此图,但左揆,吕吉甫偏要捧稳当。可你我呢?“

章惇转过身,张商英看见对方剑眉压低时,颧骨高耸。

张商英问道:“章相之意.“

“明日银台司呈递札子时,这封《请皇后权同听政疏》你愿替我上疏吗?“章惇从袖中抖出一卷洒金笺,“太后既要学汉吕雉,咱们便给她找个窦漪房!“

灯火下,张商英额角细汗渗出:“此举恐触太后逆鳞“

章惇轻哼一声道:“太后对司马君实的厚遇,你还不明白吗?”

“持正还道一时妥协,可以保全新法,谁不知道太后必逐我等出朝堂外。”

窗外惊雷乍起,雨势更大。

张商英看见疏里“皇后贤明,宜分圣忧“,这句话如同刺向高太后的剑戟。

“下官这就誊录。“张商英正色道。

章惇道:“你上疏后,我会在朝堂上为你出声,力谏太后。“

“咱们要让太后知道,大宋不止有《资治通鉴》,还有王相公留下的三经新义!“

三更鼓响,雨幕之中。

张商英手抚奏疏道:“章相公,真是宁断不折,虽死犹直。”

章惇摆了摆手。

……

次日。

福宁殿,三省官员照例探视官家。

走入福宁殿前,蔡确对章惇道:“朝廷制度,亲王与太子一并侍疾。”

章惇道:“右相,天命不可移易,但难免有妄意窥测尔。”

“雍王有此心?”

章惇摇头道:“是当问太后有无此心?”

“官家病后,雍王频繁出入后宫,皇后在忧恐之余,出财在京中各个佛寺设斋,揭牓曰‘皇太子祈祷’。”

“你说皇后有无担心?”

章惇对蔡确道:“右揆,不可再退了。”

蔡确默然。

而官家又是老样子,病势愈疾。

稍后众臣在帘后的高太后问安。

蔡确向高太后道:“臣闻环庆路经略使高遵裕,虽前番灵武之败,然将门虎子”

帘后高太后道:“遵裕丧师数十万,陛下缘此震惊,悒悒成疾。老身岂忍遽私骨肉而忘陛下乎?”

蔡确见高太后不肯心知大坏,自己主动向太后示好,修好关系,但太后没有接。

“臣惶恐。“蔡确伏地时长须扫过砖缝,

章惇在一旁看了冷笑。他早知蔡确要向太后示好,没料到竟拿高遵裕来作筹码。

高太后一点都不领他这情。

高太后道:“老身听闻市井谣诼,道陛下非吾亲生。诸公可知此言从何而起?”

这样的谣言过一阵就会来一趟。

高太后如此说,显然是意下,宰臣中有人离间他们母子感情。

蔡确终于知道王珪不在的后果,以往王珪在,这事还有人接着。现在高太后不信任自己,自己说什么都没用。

蔡确只能道:“太后乃妇人之尧舜也,焉理会这些言语。”

高太后道:“老身不理会,奈何有人理会。”

高太后显然是不愿在此事上放过蔡确,非要蔡确拿出一个解释来。

章惇默默摇头对蔡确心道,我且看你能退到哪去。

蔡确正色道:“太后,众所周知太后是在先帝潜邸时便嫁给先帝,当时不过十五六岁,次年便诞下了陛下。”

“当时先帝没有纳妾,怎言陛下不是太后之子呢?”

众臣听了掩面,这事怎能细说呢。

高太后听了重咳一声,果真对蔡确言语不满意:“蔡卿倒是熟稔宫闱旧事。”

蔡确立即道:“臣失言。”

垂帘后的高太后不置可否。

蔡确看了章惇一眼,眼中的意思,一切如你所料。

一旁同在侍奉汤药的雍王道:“陛下已服药三个月,军国事请太后垂帘面谕大臣,待陛下康复依旧。”

之前还只是处分国事。

但垂帘面谕,就是代替天子临朝了。

太后要进一步抓取权力。

好个女中尧舜啊。章惇心道。

正待这时,张茂则入垂帘内耳语数句。

“什么伏阙上疏!呈进来,老身倒要看看看。”

当即通进司官员入内奉上奏疏,内侍将疏交给帘后的太后。

高太后看了数眼丢给一旁的张茂则道:“念!”

张茂则闻言当即出帘展疏念道:“臣商英昧死……伏惟陛下绍膺骏命,圣学天纵。然自去岁寒露以来,玉体违和,臣等夙夜忧惶。窃闻《周礼》有言“王后帅内外命妇蚕于北郊“,今东宫幼冲,正宜效法古制,使皇后权同听政,以彰坤德……”

下面大臣们听了生出一个荒谬之感。

皇后是什么身份与太后一起处分国事?

你说皇后与朱妃一起临朝还差不多,岂有太后与皇后一起临朝的。

但你高太后要罢新法,由不得章惇办事。

王后帅内外命妇蚕于北郊,引自周礼。王后带命妇行亲蚕礼,天子带大臣行春耕礼,二者礼仪相当。也是男耕女织的佳话。

果真如章惇所言,你司马光有资治通鉴,我有三经新义。

特别标注王安石对《周礼》中“妇职“的革新解释,为皇后参政提供法理依据。

“好个'效法古制'!“一心恢复祖宗之法,吾爱嘉祐的高太后,终于明白什么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垂帘后高太后目光扫过众宰执,这不是孤立的上疏,必然有宰执在背后给这张商英撑腰,到底是谁?

高太后要将此人抓出来。

但见章惇整肃袍带出列道:“太后明鉴,张商英此议实为社稷计。昔年真宗违豫,刘皇后.章献故事……是为二圣临朝!”

章惇也不藏着掖着,当堂反击。

“臣尝读王荆公《周官新义》,蚕事乃天子亲耕之配。今陛下龙体欠安,正合天地阴阳共治之理。“

垂帘后高太后徐徐点头道:“章卿倒是熟读荆公的经义。”

“当本朝是以孝治理天下,此孝在何处?”

众宰执们一惊,太后反击也是犀利。

“二圣临朝是孝道吗?”

“章惇!以为老身是吕武之流么?打量着老身不读《周礼》?这奏疏写得文绉绉,骨子里却是要拆了天家的伦常!尔等今日敢让皇后与老身并坐,明日就敢让太子妃与皇后并坐!”

久闻高太后性子刚毅,众宰执们第一次看见。婆婆媳妇平起平坐,伦常就乱了。

“告诉张商英,他既熟读《周礼》,老身便送他三顷蚕室!让他领着妻妾日日去北郊行妇职。“

说完高太后拂袖而去,留下一众面面相觑的宰执们。

观望的张璪,李清臣摇了摇头。

吕公著与章直一并出殿。吕公著对女婿叮嘱道:“久闻皇太后性子刚毅,你如今知道了吧。”

章直道:“蔡持正,章子厚也是聪明人,奈何……”

吕公著道:“不是他们不高明,只是你要对上御座上的人平分秋色,道行上如果不高上两筹是不成的。”

章直道:“难怪陛下要召我三叔回朝。”

吕公著闻言长叹道:“未入京前,我对新法是处处不满意。这些年看着你三叔办事,平了凉州,后在平夏城下大胜,着实有所改观。”

“所以方才在殿上,我没有反驳。对司马君实要全变新法,我也不赞同。”

“我与君实书信道,就算新法有弊,也不可革之过速。但博取众论后再详细而为之。君实却道,我此乃安石邪说余毒。”

这旧党之中也有温和派和激进派。

司马光无疑是激进派,要新法能废尽废,而吕公著则主张调和。

章直道:“老泰山何出此言。你之前与我言过,择新法之便民益国者存之,才是正途。”

“以后天下要仰仗老泰山你了。”

这也是章直主动向吕公著靠拢的原因,当今之世,只有吕公著才能保下部分新法,而不是司马光那般全盘废除。

“难矣。”吕公著面色凝重。

二人缓步而行,却听身后长笑声传来。

二人回目看去,却见章惇在殿下负手大笑。

章直看着章惇心情不由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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