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偷听

杨士奇见状,不由失望,慢悠悠坐回椅子上,“诸公都是朝廷栋梁,万民瞩目,社稷寄身,可不要忘了百姓为重啊。”

见他们都低着头不说话,杨士奇就轻轻挥手,叹息道:“天色已晚,诸位回吧。”

在座的起身,与杨士奇作揖后有序退出去。

潘筠眉头紧皱,正想着一会儿下去要怎么说服杨士奇呢,杨溥去而复返。

潘筠一看,兴致起来,又抽了一块瓦片,整个人趴在屋顶上,半个脑袋都要探进屋里了。

她的圆头圆脑袋把空隙遮得严严实实,一丝月光都没泄进去,也因此,屋里的俩人都没发现他们头上有半个脑袋探进来,正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们。

杨士奇似乎料到他会回来,提起茶壶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

杨溥接过茶杯,轻抿一口,叹气道:“你愿意交权,我也不贪权势,陛下为何要扶持一个王振与我们打对台?”

杨士奇眼中闪过悲伤和忧虑:“陛下做过错事,偏又骄傲,在朝中没有威望,你看满朝文武,有多少个对陛下心悦诚服?”

杨溥:“非大乱之时,威望是要时间累积的,现如今朝堂安定,陛下只需守成,守成之君沉稳,他只要静待便可……”

杨士奇抬手打断他的话,反问道:“那我问你,江南银矿和沿海走私两件事,陛下当不当查,朝廷当不当改制?”

杨溥沉默片刻后道:“该!”

他起身原地转圈圈,沉默许久,猛地转身道:“但不该扶持王振,与江南士绅、官僚、宗室打擂台。律法在,他是皇帝,为何不能只针对事情而行?”

“若天下人都如你这般想,便无党争耳,”杨士奇道:“党争,究其根本,不就是对人不对事吗?”

杨溥气恼的坐到椅子上,脸色涨红,“你不知道,前几日薛韶问到我脸上,我有多羞愧,偏,偏又不得开口,唉,唉,羞煞我也!”

杨士奇见他连拍三下椅手,连忙道:“轻些,别把我的椅子打坏了。”

杨溥一听,更是气恼的狠狠一拍,嘶的一声,倒把自己给拍疼了。

杨士奇不由一乐,心情倒是轻快了些,“薛韶,是薛瑄之侄吗?”

“是,”杨溥道:“状元之才,却只得了一个二甲传胪。幸而那天晚上陛下在观星台站了一夜想通了,不然他怕是要落榜下狱。”

杨士奇就笑道:“所以说,我们这位陛下还是可圈可点,你呀,不要过于苛责。”

话题重新回归沉重,杨溥沉默不语。

杨士奇劝他道:“我们垂垂老矣,而陛下还年轻,我们在他这个年纪,也不周全,你与其苛责陛下,不如劝他们退一步。

陛下好,天下百姓好,他们也才能好呀。”

杨溥:“我哪里没劝过,但劝不动啊。已经吃进嘴里的鸭子,他们怎么可能吐出来?”

屋顶上的潘筠急死了,见他们谈了半天还在这里打转,不由道:“他们不愿意,就伸手把鸭子拽出来,再不行,把脑袋砍了,把鸭子从脖子里,从肚子里掏出来!”

杨士奇和杨溥两个老人家脸色齐齐一沉,“谁?”

潘筠翻身下屋顶,飘进屋里:“我,龙虎山潘筠!”

看到出现在眼前的十来岁小姑娘,两个加起来正好一百五十岁的老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杨士奇目光和蔼的看着她,含笑问道:“你就是潘洪遗落在外的女儿?”

潘筠歪头:“遗落?”

“是啊,”杨士奇笑吟吟的道:“不是说,你曾病重死过,家里还给你准备了小棺材,你却被道士化去,后来你父兄收到消息说你死了。”

潘筠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对,对,就是这么回事,我都被埋进土里了,结果又活了,还没来得及告知家里,父亲就犯事被抓了。”

杨士奇欣慰的点头:“孺子可教也。”

潘筠:“杨首辅,这是您给我爹想的招儿,还是皇帝示意的?”

“有何区别?”杨士奇笑道:“我既这么说,便是陛下也认为此事经过如此。”

潘筠若有所思:“他让我去云南,又给我爹摆脱了欺君之罪,这是打算治我爹别的罪名?还是流放大同吗?”

杨士奇眉眼微跳,笑着敷衍她:“小姑娘,陛下为你父亲脱罪,这不是好事吗?或许等你从云南回来,你们父女便可团聚了。”

潘筠哼了一声道:“杨首辅,我非吴下阿蒙,这话骗不了我。

我爹的案子要是能彻底翻过来,什么欺君之罪全都不会被追究,还能官复原职。”

潘筠道:“皇帝做这么多准备,只是要保住我和我爹的性命,而需要保命,特意去掉欺君之罪,这意味着,我爹会有其他罪不至死的罪名。”

潘筠在屋里踱步:“我爹不能翻案,是因为翻案一定会涉及到王振诬陷,陛下此举是为了保王振。

而保王振是为了和朝中江南一系的官员相斗,皇帝想从他们嘴里把鸭子肉拽出来,为此不惜将一手培植起来的王振抓到诏狱。”

“皇帝已经给出诚意,”潘筠冷笑一声:“而他们,不仅不愿意把嘴里的鸭子肉吐出来,还要抢皇帝手里的鸭子肉。”

杨士奇和杨溥惊诧地看她。

潘筠猛地回头看俩人,目光冷凝:“好胆,真以为小皇帝年纪小,没有威望,就拿他们没办法了?”

杨士奇心中一动,问道:“那皇帝能有什么办法?政策需要人去实行,中下两层联手,皇权不下乡,陛下叫得再狠,再凶也无用。”

潘筠:“把他们砍了,换一批人。”

杨士奇向着皇宫的方向抱拳道:“太祖高皇帝便是这样做的,然而春风吹又生,杀了一茬,又长一茬。”

杨溥:“甚至更甚之,百姓越发困苦。”

杨士奇:“可见杀不能止贪,更止不住官员为己、为家族谋取私利。”

潘筠怒火腾的一下升起,才要发火,突然灵境转动,泥丸宫一阵清凉,她一下清醒过来。

灵境还有宁神清净的作用?

(本章完)

第473章 聪明

想法一闪而过,潘筠着重当下,“杨首辅,杨阁老,我今夜来此可不是与你们探讨惩治贪官,政治清明,为君之道这种大而广的话题的。”

杨士奇笑问:“那你来此是?”

“我来是告诉你们,他们最好把嘴巴里的鸭子肉吐出来,否则,王振、皇帝,甚至我和天下百姓,会砍掉他们的头颅,挖空他们的肚子,把鸭子肉给拽出来!”

杨士奇脸上的笑容消失,震惊的上下打量潘筠:“你威胁我?”

“不,”潘筠道:“我是威胁他们!”

“我知道,杨首辅你和他们不一样,”潘筠顿了顿,抬头直视他的眼睛:“您想全君臣之道,想全百姓之意,还想全同僚之义,杨首辅,你想要的太多了,最后可能会全部失去。”

杨士奇一脸恍惚。

“大胆!”杨溥怒气上涌:“你这小孩怎么张嘴就胡说?”

杨士奇心中却一动:“你在诏狱时是和王振关在一处的?”

潘筠点头:“邻居。”

杨士奇:“你知道王振手里有东西,可以制衡他们?”

潘筠冷笑道:“照我的意思,不管是王振还是他们,都该死,最好斗个你死我活,最后来个同归于尽。

但品行低下的贱人就是会活得长久,他们身边的侠义之士、普通百姓会被他们连累得死一茬又一茬,而他们就是不死。”

杨士奇&杨溥:……

这孩子骂得好解气,不愧是御史之女,潘洪也有此等口才?

两位阁老都惋惜。

潘筠能有如此见识和口才,潘洪应当不差,为人又正直,这是良才啊,怎么以前竟没发现?

杨士奇起了爱才之心,更有耐心了:“你是为了天下百姓才来给我示警的?”

“当然,不过更多的是为我父兄,”潘筠道:“我也不瞒您,王振、皇帝和江南一系文臣的斗争,薛瑄和我爹是第一批炮灰,江南和沿海的百姓是第二批。”

潘筠越说越暴躁:“皇帝的老师是谁?难道教他为君之道时只教了平衡之术,没教他为君时要摈弃用人的偏见,处理政务要对事不对人吗?”

杨士奇沉默。

杨溥沉默。

俩人作为托孤的三杨之二,他们也肩负着教养皇帝的责任,只不过……

皇帝更信任王振。

相比于他们,皇帝可是直接叫王振先生,老师的。

所以要说皇帝的老师是谁,俩人都不想承认是自己,所以就只能是王振。

没错,皇帝的老师就是王振。

只是这么想,俩人还是忍不住脸红。

“江南有问题,你们不去拨乱反正解决问题,解决造成问题的人,而是打造一个有更大问题的人,让他去和造成问题的人斗,把问题扩大化,”潘筠越说越烦躁:“怎么,我们老百姓真是草,由着他们割一茬,又割一茬?”

潘筠沉着脸道:“杨首辅,我话放在这儿了,他们要是不肯退这一步,我不介意助陛下一臂之力,把他们的腿齐齐砍断,即便我父亲被陛下放弃,还是被流放大同。”

潘筠放完狠话就走,因为愤怒,她都没御剑飞行,直接用轻功飞出京城,冷风把小脸冻得生疼才回神。

而留在大厅里的杨士奇和杨溥也半天才回神。

杨溥都忍不住惊叹:“好聪明的娃儿。”

杨士奇:“薛韶是一个,她是一个,聪慧灵透,智多近妖,天下要不安了。”

杨溥:“士奇多虑了吧,虽说麓川之战牵扯兵力、国力,但大明依旧是四方霸主,国内是有许多问题,但都是小症,出不了大事。”

杨士奇一脸忧虑:“我本与你一样的想法,陛下虽冲动,又重情义,却也有做明君的志向,即便不能做开拓之君,守成应该不难。”

“但……出现了薛韶和潘筠这样的人,”他忧虑道:“这俩人年纪都比皇帝小,长于民间,一个比一个看得通透。”

“他们会痛苦发问,会思考,这说明民间有此问者不少,”杨士奇沉重道:“这是将乱之象啊。”

杨溥:“你想多了,朝中是有尸位素餐之人,但历朝历代这样的人都不少,自我们监国以来,政治清明,江南问题日益严重,还是陛下重用王振之后。”

他道:“我和薛韶、潘筠一样的想法,陛下应该改掉一些为政的习惯,不能事事倚仗王振,借用王振的名义行事。

他是皇帝,有想法,大可以提出来,对事不对人的解决掉。”

杨士奇:“弘济啊,我若是年轻二十岁,不,十岁便可,我也会与你一样的想法。”

他慢悠悠的坐到凳子上,道:“面对不公时,我会与你一样愤怒,一样去冲,可我不是,我今年七十八了。”

杨溥皱眉。

杨士奇:“那孩子今年十一岁,还是十二岁?她刚才那么愤怒,但她最后还是选择与我示警,提醒我王振手里有底牌,让我去劝他们退一步,和陛下,甚至和王振和解。

在这个年纪能控制住愤怒,她比你强,也比我强。”

杨溥抿嘴:“你是让我学她?”

杨士奇:“我们这位皇帝,不是可以直谏之人。”

“一味的顺应皇帝,那是奸臣!”杨溥愤怒道:“士奇,你莫非是老糊涂了?”

杨士奇不想跟他吵,直接转移话题:“潘筠所言你作何想?”

杨溥还在情绪中没出来,没好气的反问:“我想什么?”

“让他们把嘴里的鸭肉吐出来。”

杨溥:“我不去,我已经劝过,可一不可再,依我说,就如潘筠所言,让他们斗去,最好把脑袋砍了,肚子掏空!”

“你又说气话。”

杨溥一脸严肃:“不是气话,今夜议事,我看他们几次沉默时便升腾起一股怒火,所以才去而复还。我一直不提,是因为知道你多半不允,但潘筠既然开了口,不如我们顺水推舟,助王振一臂之力,先把这些人都打死,再反过来把王振弄死,天下岂不清明?”

杨士奇:“你要不要照照镜子看看自己花白的胡子,你以为你与他们一样是十来岁的少年郎吗?”

杨溥:“我心不老,不似你,身体老了,心更老,我看你真是垂垂老矣。”

杨士奇:“我这是为保万全,潘筠都知道,两者相斗,最先受伤的是普通百姓。”

杨溥:“陛下这样的性格,总要斗一斗的。”

“你!”

杨溥将头扭到一旁:“总之我不去。”

杨士奇:“你不去,我去。”

杨溥冷笑:“只怕你去也没用,他们惯会装傻充愣,今晚装傻充愣的人就不少。”

杨士奇:“这次不一样。”

杨溥:“哪儿不一样?”

杨士奇:“我会威胁他们。”

杨溥挑眉:“你还真受潘筠威胁了,你相信她说的话,我们不去做,她真会反过来帮助陛下和王振?”

他道:“王振和她应该是死仇吧?”

杨士奇:“你没听那孩子说吗?对事不对人,惹急了她,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冷笑一声:“那些人扯着大义的旗帜,打着为薛瑄和潘洪翻案的名义,以为薛韶和潘筠会对他们感恩戴德,却不知道这俩孩子看透了他们的本质,知道他们真正的仇敌不止王振而已,只怕当年薛瑄被问罪,潘洪被牵连的内幕这俩孩子也猜出来了。”

“他们想把薛韶和潘筠当棋子用,却不知道棋子们正用一种看傻瓜的眼神看着他们,”杨士奇摸着胡子道:“真想知道他们知道真相后的脸色啊。”

杨溥:“……如此恶趣味,我又不觉得你老了。”

杨士奇:“滚吧,天晚了,不留宿。”

杨溥转身就走。

杨士奇自己枯坐半夜,天快亮时才睡着。

他并没有去见那群人,而是先去了一趟诏狱,打听了一下王振最近都见了谁。

听说昨天潘筠走后都察院的王文来过,杨士奇便若有所思。

王文啊,那也是个奇人。

骨头奇软的人。

杨士奇嘴角微翘,“倒是一把好刀,虽然是软刀,但软刀割人才疼啊。”

潘筠赶在天亮之前回到驿站,除了胡景和王璁,没人知道她半夜离开过。

哦,安辰似乎有所怀疑,之后两天一直围着潘筠打转,半夜不睡觉,还坐在屋顶上看星星,害得开窗接应潘小黑的潘筠吓了一跳。

安辰早知道那妖猫是潘筠的。

这事能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他。

毕竟,他可是盯梢过尹宅的人。

他知道了,云晏自然也知道。

云晏知道,皇帝自然也知道。

但皇帝只当不知,没有让钦天监找潘筠要猫,所以安辰也就当不知这黑猫的存在。

他瞥了一眼就挪开目光。

潘筠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态度,就趴在窗口问他,“安总旗,大晚上的你不睡着坐屋顶上干嘛?”

安辰:“值夜,以免有人来,有人离开。”

潘筠只当听不懂:“谁啊,谁这么不长眼,我们可是挂着锦衣卫的旗,谁敢来?”

安辰哼了一声不说话。

潘筠摸摸鼻子,啪的一声关上窗户,转头看潘小黑:“他知道我们那天晚上跑了?”

“喵——我怎么知道?”

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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