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6.第870章 启程

第870章 启程

“中枢管制区”外壳的山脉,人工开凿的巨大平台上,特巡厅残部的一众领队早已等候多时。

应邀而至,一次祈求,一场谈话。

时间再次过去一个昼夜的轮替。

在隐秘的圆桌上,领袖究竟和这位“掌炬者”谈了什么?无从得知,只是,既然范宁选择了“祈求”,选择了真正的会面,从领袖预先的指示来看,应该是会有所成效的。

况且范宁从缄默档案室中走出后,也的确给了众人一个机会。

他用几分钟的时间听取了对于“新世界”的设想与分配,也听完了众人“有需要效劳随时吩咐”的表态,淡淡点了点头表示知悉,才走出大门。

如今,那道随其移动的桃红色屏障,一直都盘绕在与“中枢管制区”山脉交接的邻近一处山谷。

拉絮斯枯瘦的身影立在最前,身后的调查员和士兵们沉默如铁,众人目光不时扫过“庇护所”静静流动的光影。

里面的河流与白色小屋同当日所见相比,一直没有发生变化。

起初,众人以为这位性情难以捉摸的大师,仍在进行最后的冥思或准备,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种不安的沉寂开始在月夜下蔓延。

“要不要还是进去看看?”一位邃晓者提议。

“不太好算了,去看看吧。”拉絮斯沙哑开口,自己否定了自己说的话,“我自己去.别跟太多人。”

“范宁大师,打扰求见。”

对下属交代完毕后,拉絮斯提气喊了一声,枯槁的脸庞掠过种种疑虑,迈腿跨进光幕。

没有阻力,也没有任何灵性的波动,屏障背后骤然变幻的景象,让拉絮斯瞬间僵住。

凋敝,荒芜。

这里只剩一片死寂的废墟残骸,唯独那条之前凭空出现的河流看上去暂还洁净,但一旁的白色小屋已经覆盖上了灰败的菌斑,地面的砂石和泥土干涸板结,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衰败的气息。

这里,早已人去楼空。

只是一片神性秘氛的残留而已,最多再待得几个小时,外界崩坏的滥彩就要彻底同化这里了。

“他自己走了?”得到示意可以进来的几位副手,都是难以置信地交换着目光。

几人沉默地在废墟上走走停停。

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的轻响。

又有人将视线长时间地停留在.那座衰败的白色小屋曾经的“后院”方向。

其上空萦绕着某种更加奇特的秘氛,似“烛”而非“烛”,充满矛盾,充满自洽,失落又热忱、平静又悲悯、怅然又释然,种种近于实质般的神性。

“不是走了。”拉絮斯缓缓摇头,声音干涩,“是‘出发’了。”

这几人抬起眼皮,望向“庇护所”外那片更加广阔、也更加恐怖的崩坏世界,眼神复杂。

“可怎么没叫上我们,也没安排什么事情?按理说,领袖的交代应该.”旁边的手下不解。

“不会偏离轨迹的。”

拉絮斯深思间长长呼出口气。

“‘新世界’的目标绝无第二种可能性,也许在具体的行动考虑上,此人还有一些别的想法或顾虑吧.他想完全靠他的南国投影建立‘规则锚点’?即便早已应该知道这条路铺展不开?还是他宁愿孤身重登高塔,也不愿同‘狂怒银片’和‘管制区’的效力合作?.”

大人物与大人物之间的交流与权衡,他们也无法涉足更多深层次的博弈。

无论如何,领袖的安排必是既定的轨迹。

“庇护所”也好,“管制区”也好,都是为了建立和强化规则。

以期纷争的重现。

“原地待命吧,后续有消息则协助行事。”

拉絮斯作出安排。

即便没有消息,特巡厅自身着手于“管制区”的维持与扩张,也是领袖交代的意志。

“愿新世界候于长夜之尽头。”

“愿新世界候于长夜之尽头。”

领队们望着山道往下的方向抬手致敬,只是不知所致敬之对象究竟指代何人。

范宁的确走了,已有不短之时间。

他独自一人,抱着那把“伊利里安”吉他,腰部悬着失明的“守夜人之灯”,就这样行走在真正的、无边无际的崩坏之中。

病态的光线恒久投射而下,苍白、青、绿、肉色与粉,山脉的阴影蠕动拉伸,五光十色的粘稠小溪在其间蜿蜒遍布,范宁的衣衫和鞋子很快就已遍布不知名的污渍和破口。

偶尔,在漫天漂浮的花粉与孢子的低语声中,他会去遥望一眼似乎是曾经“城市”或“村镇”的片区,那些地方从形态上,就像被孩童随意揉捏后又丢弃的彩泥,体积上却又怪异、巨大、不协调,相比之下,范宁的身影显得异常渺小。

“你所见的,不过是结果。”

“.要真正想清自己所欲求、所欲争夺的东西,关键还在你自己。”

“如果根本就没准备‘行动’的话.”

“爱是永不止息。”

“谁知都是虚空,都是捕风。”

“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当跑的路我已经跑尽了,所信的道我已经守住了.”

种种思绪在范宁心中交织、碰撞、沉淀,但最终,都只是构成着一种近乎“普累若麻”特性的平静与决意。

他走的方向既没有背离那个“目的地”,也谈不上是刻意“为之而去”。

没有人会在这么一个令人发疯的世界闲庭信步地绕行。

但范宁的状态绝对不是在赶路。

“我朝下转向神圣、隐秘、难以名状的夜。”

“这世界沉在一个深渊里,地盘荒凉而寂寞。深深的悲情拂动心弦,我欲化为露珠沉坠,与骨灰混合粘连。”

“遥远的回忆、青春的心愿、童年的梦幻、漫长人生的短暂欢乐和注定落空的希望,披着灰蒙蒙的衣衫纷至沓来,像日落后的暮霭”

范宁口中轻念起在德意志被誉为“蓝花诗人”的诺瓦利斯的诗篇,怀中的“伊利里安”吉他被手指扣动,灵性的涟漪荡漾而开,如石子投入水面、飞虫落至蛛网。

异常地带遍布的病态事物中不乏“乐器”。

而现在,一路走过的“乐器”都在随之发声,那首“入夜的管弦乐”再次响起。

只是,听起来和初版有些不一样了。

897.第871章 夜行漫记(其一):河流

第871章 夜行漫记(其一):河流

音乐的很多细节和质感,与范宁原先谱成的要素相比,出现了新的变化。

“珍贵的香膏从夜的手中滴落,也从那束罂粟花上滴落,托起心灵的承重之翼。”

“我惊喜地窥见一张端庄的脸,她温柔虔诚地垂向我,在无垠缠绕的鬈发中露出母亲妩媚的青春。”

“现在我觉得光多么贫乏和幼稚,白昼的离别多么令人喜悦,称为恩惠也未尝可知”

低音弦乐器如暗流涌动,晦暗的“两短一长”信号动机重复响起,略带固执的次中音圆号于此从容地介入,吹响入夜的号角。

随后,大自然的狂暴呼啸、纠缠刺耳的对位接踵而至,也有一些神秘可怖的星星点点在期间闪现。

展开部后段,竖琴与弦乐铺就柔美如仙境的轻纱,仿佛一切凝在空中。

“黑夜会使你的仆人们疏远你,你在广袤的空间播下闪亮的星球,好宣告你的全能,你的复归,在你远离的岁月里。”

“但是那些无限的眼睛,似比闪耀的星辰更美,是黑夜在我们心中所开启的。它能看到最模糊的繁星之外,无需光亮,即可望穿一颗挚爱的心灵的深底。”

范宁怀抱吉他,静静地踏步前行着。

“午之月”的病态光线依然投射而下,崩坏的天地之间只此一人,绝非仿佛,而是实然。

比起之前“心灰意冷”式的平静,这种平静再度发生了深沉的变化。

是由“思索”和“寻觅”所带来的静默的厚重。

他在平静地理解、或创造着关于夜行的秘密。

“道途之支柱,即三位一体,即时序合归,各有解读,各寻见证,各怀追求。”

“三者为光,三者为夜,三者不计。”

范宁竟然似乎在笑,他想到了一些人的身影,已淌落在历史长河中,无限向下漂流的身影。

“嗡——嗡-嗡-嗡——嗡-嗡-嗡——”

乐曲的再现部,晦暗的“两短一长”弦乐信号动机再度响起。

本来“入夜的管弦乐”这首作品早就写成落笔,再现部自然应该重新出现开头次中音圆号的“入夜主题”,这是任何写作都颠扑不破的规律。

但现在范宁将它改了。

完全地改写。

几乎完全是另一思绪衔接上的产物,暗哑低沉的大号号角声从荒山与地底之下传来,附点的悠长起句,分解和弦上行,更为渴求的级进音阶与连绵的憧憬

竟然是《a小调第六交响曲》。

竟然是来自曾经第六交响曲末乐章的,那条承载一切理想主义的“乌托邦式”副部主题,其中的一些特征碎片。

它曾经得到过最美好的宣示、最殷切的渴求,也经历了最深邃的破碎、最难解的灭绝。

那是“悲剧”,本来不堪回首,不应回首,但现今居然在可能的《第七交响曲》中再次出现了。

而且,拾起那些脆弱而敏感的碎片的,竟是一支如此朴拙又粗犷的低音铜管的号角声。

号角声逐渐模糊、变形,融进了迟钝的背景音群中。

于是那些于灵性中服下的毒剂、亲手炮制的阴暗乐曲与罪恶锤击,竟然在这一刻与自身和解了。

范宁释怀地笑,就像生命的最内在的魂灵一样,呼吸着它永不休止的天体的恢宏世界,并遨游在它那黑蓝色的潮水里,触碰闪亮的长眠的岩石、沉思的吮吸的植物、野性的狂热的形形色色的生灵每种力量呈现无穷的变化,无数的联盟结成又解散,让它们神话般的形象笼罩一切尘世畸变之物,展示出世间表皮之下的可怖奇观。

当然,再现部中后段的一些激烈片段依旧如约而至。

但乐曲尾声,思绪漂游的范宁终于下定决心、且已做好准备,他深吸一口气,琐碎而激烈地落指。

伊利里安的琴弦上的各色光影喷薄而出,让整片世界无处不长满的“乐器”集体爆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声。

“铿!!”“轰隆隆隆.”

脚下、天空、远山、张牙舞爪的废墟与植被.范宁的这一举动撕裂了世界的表皮,周边被打开了无数道阀门,或绽开了无数道豁口!

层层虚幻的河流、杂乱的物件与光影、沁凉失落的漩涡,危险的实质化的下坠感纷至沓来,漂流涌动,就像山洪席卷而来时一路裹挟的碎石断木,沿着漩涡一路打旋至更虚无的深处!

范宁凭借执序者的力量,揭开了历史长河的支流一隅!

“轰!!”

下一刻,背后世界的表皮层面,那轮原本只是安静投射绿色光线的巨型月亮,表面密密麻麻的褶皱忽然如同复眼般尽皆睁开!

恐怖的被盯梢感和黏腻的湿冷质地,顷刻间传遍了范宁的后背!

“卡洛恩,你在干什么!?”

就连琼惊慌失措的声音都从范宁的脑海里响了起来。

琼现在的状态极其特殊且难以理解,原本在外界是没法发声的,每当范宁将南国投影收回手腕上的花束徽记内,她的意识都会丧失,直至下次种下投影时,突兀地过渡衔接。

但现在她竟然在范宁的脑海里竭力发出了一丝声音,只能说明这个异变实在太恐怖骇人,已经威胁到了那一丝所剩无几的潜意识了。

“历史长河!?.不是以前了.这里面已经面目全非.你怎么还敢这里面.全是活跃你这是要准备”

琼传达出来的念头很艰难,跳跃断裂,如同梦呓,但“劝告踩停”的意思仍十分强烈。

可范宁全然没有理会背后的异变,更进一步,将自己的神智与认知彻底窥探进了表皮之下、水流之中。

世界忽然从诡异的喧嚣落入另一种诡异的寂静。

“的确,竟然成了这个样子”他在轻叹。

这里既是世界表皮的下方,也是曾经移涌层的外沿,即与抵达核心的方向“荒原→环山→盆地→辉塔”完全相反的另一方向——荒原更外面的悬崖、瀑布与无限漂流的下方水流。

所有窥见世界意志的有知者只能向核心求索,无人敢反向涉足这里,这里是纯粹无意义的禁忌的虚空。

而且,以上只是曾经的情况。

现在就连移涌和梦境本身都已崩坏,和醒时世界粘连成了一团腐烂的结缔组织,移涌外沿和下方的历史长河自然也面目全非了。

长河的上下游、干支流、左右岸关系不再,放眼望去只是无数个腐臭的水坑水潭,各自倒映着绿色月亮的褶皱,再彼此以扭曲细小的血管连接、蜷曲、折叠,如同一整条黑暗而沉重的带子自我成团。

连历史本身都已破碎,何谈去打捞长河中破碎的执念与人?这一目的连同它本身的性质一样同属禁忌和虚无,但范宁永远记得自己曾经作出过的承诺、发出过的夙愿。

“我会带着你们的投影继续寻找答案,直到有一天在漂流的长河中将你们重新拾起。”

他向前迈动着步子,仍凭眼前“水潭”中的腐败漂浮之物,浸没了自己的裤腿与双膝。

“我心中感到天堂般的困倦,去那圣墓的朝圣之旅曾经那么遥远,使我疲惫,十字架沉重不堪。”

“晶莹的波浪,非寻常的感官所能听见,涌入坟塚幽喑的腹地,尘世的潮水在坟脚冒出”

那首“入夜的管弦乐”已经止息了,渐渐地,随着范宁前行,音乐的色彩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之前很长一段时间,范宁是一直无法明确的。

自己所写的“入夜的管弦乐”是否要作为接下来可能的《e小调第七交响曲》;

是否要作为第一乐章而存在;

又该继续写些什么。

因为这里不再有听众,不再有需要履约的“创作委托”或有意义的仪式所需。

一首不为演出而写的作品是否存在?

即便曾经创作《第四交响曲》的日子里,它也是有着带出尘世的可能性。

但范宁现在意识到,《第七交响曲》是应该存在的,且确切只为自我的寻觅与冥思,只为夜幕落下后的罪恶的解毒剂。

新的乐章。

号角声孤独地吹响。

一丝忧郁的温柔,一丝怀旧的宁静,开始渗透进来,带来更神秘而黑凉的木管乐的调子,如同第一颗星辰悄然浮现前的预兆。

诗人诺瓦利斯以颂歌缅怀黑夜,如今范宁同样明白了,自己该在第二乐章,记录何种关于夜行的言辞与秘密。

或可将这个乐章称为“夜行漫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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