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048:等你的三两银钱

青年迤迤然下了楼,余光不经意瞥见一道熟悉的背影从视线消失

那不是疑似龚骋妻兄的小郎君?

此人怎么现在才走?

青年招来杂役询问怎么回事,沈棠逗留月华楼有何目的,谁知那名杂役一脸羡慕地回答:“您说那位小娘子?她是来赎买她阿翁的,就是在后厨干杂活的老褚,真孝顺。”

青年闻言敛下了眼睑,若有所思。

“你说的老褚又是谁?”

既然是沈氏子嗣,即使真有阿翁也命丧断头台了,又怎会在月华楼后厨干杂活?

此人身上本就疑点重重,这种时候还不忘添置下人,买个上年纪的杂役回去做什么?

青年眸色微黯,心思转了千万遍。

他本就细心多疑,自然不会放过。

“这个……小的才来三月,也不太清楚,就知道老褚在后厨干活,是个话少的怪人。”

回答不上来,青年也不为难他。

“将你们主事喊来。”

月华楼外。

褚老先生怀里抱着个破旧包裹,神情平静地看着空荡无人的街道,沈棠站在一侧不语。

掌柜有心将空间让给这对阔别多年的“爷孙”好好叙旧,再加上这会儿是白天,即便是在鱼龙混杂的勾栏瓦舍,应该也不会碰到危险,便放心地提出告辞,回去看店忙生意。

目送掌柜离开,沈棠又抬头看了眼褚老先生,后者还是那副表情。她张了张口,正愁不知道找话题打破尴尬气氛,自家的小摩托已经叼着缰绳小跑上前,脑袋冲她怀里轻顶。

沈棠下意识接过。

她想到如何找话题了。

“褚老先生,回去还有好长一段路,你要不先上……骡背?”她本想说“马背”,奈何自家摩托长得再高大漂亮也是匹骡子而不是马。

总不能指骡为马吧……

“褚老先生?”

沈棠又轻声唤了一句,可算将疑似出神、心不在焉的褚老先生唤醒。

他看了眼摩托,摩托在看他。

他又看了看个子不及自己胸口高的小郎君,也是新一任的主家,主家也在看他。

被这一人一骡用相同眼神盯着,他心情有些微妙,嘴角微动,垂首道:“奴不敢。”

沈棠:“……”

口中称“奴”,但那一身气质以及他的眼神跟这个自称格格不入,非常违和,她怎么听怎么觉得不舒服。于是摆摆手道:“褚老先生,这个‘奴’就不用了,你自称名或字都行。”

褚老先生听闻此言,神情一怔,但并未开口反驳什么,只是顺水推舟应了下来。

“是。”

“那你名什么字什么?我姓沈,字幼梨,家中行……”交换名字是关系进一步熟络的标识之一,沈棠按照自我介绍的标准格式开口,说到排行顿了一下——

原身家中行几来着?

算了,一时想不起来,这不重要。

她便胡诌了个数字。

“行五,你唤我五郎也行。”

若喊她五娘子,她也没意见的。

只是——

好好一个美娇娥,每每被误为俊俏郎,这个世界土著人的眼神多多少少有点毛病。

褚老先生道:“褚,褚曜,字无晦。”

“褚曜?好名字啊。‘旌旗云扰,锋刃林错。杨晖吐火,曜野蔽泽’。曜者,耀也,曜煜灿烂,又字‘无晦’,无暗无晦,寓意极好。”沈棠习惯性来一波商业夸奖,将吐槽咽回去。

祝福好是好,名与字也好,只可惜现实跟祝福往往相悖。取名取字的人希望他人生“曜煜灿烂、无暗无晦”,结果一把年纪被买去后厨洗碗洗盘,貌似还被废失去文心。

唉,简直是大写的惨。

她旧事重提,指着眼神无辜的摩托:“先生要不要骑?摩托可乖了,走得不颠簸。”

褚曜从沈棠手中接过摩托的缰绳,眼神示意她上骡背。待她坐稳,淡声道:“断没有主家步行而仆者骑行的,这不合规矩。”

沈棠嘀咕:“哪有这么多规矩……”

她买老褚回来是为了接替祈善“引导NPC”的班儿,还真没打算让上了年纪的老人照顾自己,更何况这位未来还会扮演“半师”的角色。

褚曜道:“不一样。”

沈棠疑惑:“哪里不一样?”

尊老爱幼,搁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嘛。

褚曜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抱着自己的破旧包裹,往街头走去,不回答“何处不一样”,反而问了个有些奇怪的问题。

“五郎花了多少银钱买下的?”

这是问花了多少钱买下他?

沈棠神色迟疑:“虽然,我应该顾及先生的心情把价格往高了报,但这不诚实……主事原本打算喊价五两,但他误解了你我关系,以为咱俩爷孙,同情之下主动减了二两。”

却不知,正背对她的褚曜,脸上表情闪过一瞬的古怪,似怀疑又似挣扎,复杂无解,半晌也没给她反应。沈棠正怀疑他是不是不理人了,却听他喃喃:“所以……是三两?”

沈棠:“……”

五减二等于三……

这道数学题有这么难?

犹豫这么老半天?

自信点,它就是三两!

“对啊,三两,应该没算错……”沈棠掰了掰手指,确信自己没算错,继而又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人了——这种程度的算术题都要犹豫再犹豫,褚老先生真像祈善说得那般牛批?

还是,祈善在驴她?

于是沈棠问了一个憋了很久的问题。

“元良先前说过先生有才。有才能之人,即便深陷低谷,总能想办法让自己过得好些,缘何先生不替自己赎身?还是不能赎身?”

虽说猪牛羊这些牲畜的下水卖得廉价,但再便宜也要花钱去买,多少普通百姓想吃都吃不起,可见褚曜过得清贫却不是没收入。

他在孝城月华楼后厨干了这么多年就没想过多找兼职,赚点小钱给自己赎身?

他有文化有能力,走到哪里都比普通老百姓吃香的,故而沈棠百思不得其解。

“辛国被灭前,我这种罪人无法自赎。”

“可辛国已经灭了。”

这种规矩自然也作废了。

谁知褚曜说了句让她费解的话。

“非是不愿,也非是不能。”

“啊?”

既然如此,干嘛不行动起来?

褚曜有些费解也有些无奈地笑笑,叹声带着几分沈棠琢磨不透的认命,接下来一句话又成功让她满头雾水,满眼问号。

他道:“我在等五郎的三两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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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9章 049:被偷梁换柱的文心(上)

等……

她的三两银钱?

沈棠脑瓜子转得飞快,再加上一贯喜欢天马行空的脑回路,脑中浮现了无数猜测。

莫非自己是传说中的天命之女?

这毕竟是个科学棺材板被钉死的世界,不科学才是科学的,但转念一想自己倒霉催的地狱开局,连穿越者保底福利都没有还被偷了家,不由得心下摇头自嘲自己想多了。

还天命之女呢……

根本就是一路走背运的倒霉鬼。

“这里头有什么门道故事吗?”沈棠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着不是那么自恋,但嘴角又忍不住上扬,问褚曜道,“给三两银钱的人必须是我,还是谁都行,但必须是三两银子?”

褚曜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

他道:“不知道。”

褚曜不按常理出牌,沈棠脑门又蹦出大大的问号,连带声音微扬:“不知道???”

“此事说来话长……我也不是很确定。”

沈棠:“……我有时间听你慢慢说。”

跟祈善一个德行,一句“此事说来话长”就想强行结束话题,徒留她好奇得抓心挠肺。

“五郎真好奇?”

沈棠老老实实承认:“很好奇!”

“那此事还要从我启蒙那年说起……”

褚曜摆出讲故事的架势,准备娓娓道来,但架不住沈棠不是个会乖乖听故事的。他刚起个头,她就问:“启蒙那年?发生何事?”

虽然褚曜不似祈善那般喜欢吊人胃口,但故事时间线也拉得太早了,难怪说来话长。

“那年没发生什么。”

沈棠:“……”

身后的沉默让褚曜哑然失笑,他不用转头脑中也能描绘出骡背上少年无语的神情。

褚曜轻描淡写道:“我只是在启蒙识字那年感应到天地之气,并在同一年凝聚文心。”

沈棠又问:“文心几品?”

褚曜回答道:“二品上中。”

沈棠闻言咋舌:“这么高???”

祈善拽得二五八万才是六品中下。

二品上中文心可是仅次于一品上上的存在!一品上上文心又曰圣人品,也是虚品,唯有拥有国玺的诸侯能拥有,所以二品上中文心已经是寻常人所能拥有的最高品阶。

拥有二品上中品阶的文心,不啻于手持王炸,褚曜又是怎么混到现在这个地步的?

实在是匪夷所思。

听着沈棠话中不加掩饰的惊讶,褚曜语调黯然:“高吗?是挺高……但若能选择,我倒是希望低一些,四品、五品或者九品下下都行。拥有这枚文心对我而言是祸非福。”

沈棠不解道:“可这不是天赋好的象征?”

怎么会有人希望自己天赋差一些?

褚曜苦笑一声:“五郎,授你学业的先生没告诉你,文士文心品阶不能代表一切吗?”

“元良有说过,但我还以为这只是他个人的看法,不能代表普罗大众的观念……”

没想到褚曜跟祈善想法一样。

难不成这就是高手间的共识?

“普罗大众是什么?生僻言灵?”

褚曜的关注点跟沈棠一样有些迷,根据语境知道“普罗大众”是近似“芸芸众生”、“凡夫俗子”的意思,但的确没听过这个词儿。

沈棠怔了怔,卡壳了:“我也不知道……只是随口就说出来了,不过这不是重点。”

的确不是重点。

褚曜也没将这细节放在心上,他更在意沈棠口中的“元良”:“那位‘元良’可是先前长街之上,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的青年文士?”

沈棠:“对,就是他。”

褚曜略带欣赏:“那的确是位良师。那,他有没有告诉你关于文心天赋的内容?”

文心天赋?

这又是什么东西?

(╯‵□′)╯︵┻━┻

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怎么那么多!

沈棠虽是一头雾水,仍道:“文心……天赋?这个我还真不知道,元良也没提过。他只是跟我说过什么诸侯之道啊……说来也不怕先生笑话,我虽有文心,但对文心了解真不多。偶尔有问题问元良,他总敷衍我,不是说以后讲,就是说‘你不需要知道’……”

严重怀疑他就是偷懒不想回答。

褚曜:“元良兄或许是为了五郎好,有些东西了解越多,于你以后成长越不利……”

沈棠好奇:“还有这说法?”

褚曜道:“嗯。”

沈棠抓心挠肺:“……!!!”

那她是接着听故事还是不听啊。

褚曜帮她做了决定:“文心天赋具体分为两种,一种是诸侯之道,一种是文士之道。仅从名字来看,便知两种天赋代表的身份。诸侯之道,我想你那位先生与你讲过,我也不多说。我要说的是文士之道,那是少部分文心谋者特有的能力,不需要任何言灵即能发动。”

沈棠默默记住:“先生也有?”

褚曜沉默了会儿:“曾经有过,只是还未来得及成长,我的文心便被‘偷梁换柱’了。”

沈棠惊愕:“偷梁换柱?”

仅从字面意思理解,这不是……

褚曜苦笑着摇头,语出惊人:“是啊,你那位先生没告诉你,文心可以被窃取吗?”

沈棠:“……!!!”

祈善还真没讲过。

“我当年那枚二品上中文心就是这么被调换的。在最意气风发的年纪,一夜之间跌落泥淖,再无翻身的机会。”褚曜淡淡地说着仿佛与己无关的故事,又道,“你那位先生不跟你提‘文士之道’,或许也有他自己的苦衷和考量。因为‘文士之道’,不仅是一种特殊能力,也是文士叩心自问。它与文士自身是什么人、性格、寻求什么道有关。即便是圣人,也不会想将这种隐私晾晒在众人目光之下吧?”

不是每个文心谋者都会有文士之道,但有文士之道的,九成九都会选择隐瞒。

不隐瞒,那种感觉像被剥光所有能避体的遮掩衣物,坦坦荡荡被丢进人群。

沈棠神情出现一瞬恍惚。

她没想到文心还能这么玩儿。

自己的文心品阶不高,恰好又有能窃取他人文心的天赋能力,便去偷窃别人的……

难怪褚老先生说他的二品上中文心与他而言是祸非福,这不就是“稚子怀千金于闹市”?

1,普罗大众不是成语,是音译|ω`)

2,文心天赋=诸侯之道+文士之道,简单来说就是两种身份的人拥有的特殊天赋,不需要特定言灵就能使用。又因为这跟自身性格之类的有关,所以,文士一般都不会主动提,也不会告知别人,相当于一张底牌。

PS:例如,碰到个会“偷梁换柱”偷文心的家伙,谁都想离得远远的。

褚曜出身不高,又有着上佳的文心,自然会惹来觊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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