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1章 靖南军,威武!

三山关,关如其名,三山堆叠,一关为系。

哪怕是天下公认地形之利第一的雪海关,实则也是连带着周边天断山脉一连串的军堡军寨所组成的防御体系。

这世上,但凡是人建造的军事城池关卡,就基本不会存在那种想象意义上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格局;

当然,你可以选择绕过去,但你的粮道你的后路就会留下一把锋锐的刀子,随时都可以反刺于你,让你从一开始就陷入到被动。

三山关的地利就建立于此,乃赵国梁国之间地势最为险要之处,易守难攻。

关隘是其一,另外,关隘之外的山头山坡上,也立下了军寨,攻方就得仰面进攻,可以和关隘本身互为犄角作为呼应。

想破关,就必须得拔除这山头上的军寨。

此时,

日头刚刚升起,

大燕宜山伯陈阳手里端着一个大碗,碗里有米有肉还有咸菜和酱,在陈阳身侧,有一大群士卒。

这些士卒普遍精壮,甲胄兵刃全部堆放在一旁,大家伙正在用早食。

平日里士卒吃的可以差一点,但在战时,绝对不能有丝毫的马虎和将就,能有多好的条件就必须给予多少的条件。

没真正长期做过体力活的公子小姐,是不会懂得一天该吃些什么才能保证自己持续到晚的力气和精力,肚子里没油水儿没盐,就像是没个压箱石,走路都能不稳当。

而厮杀,远比纯粹的体力活儿更为疲乏人,因为这里还伴随着高度的精神紧张,消耗,其实更大。

早食得吃得饱饱的,毕竟战况多变,天知道下顿饭,得什么时候才能吃得上,甚至,有没有下顿饭还很难说。

周遭,有一群其他士卒负责盛饭、送水,虽然都是袍泽也都是丘八,但大家伙都是心甘情愿地伺候着他们。

陷阵之卒,乃一军之矛尖,在军中,享受着最好的待遇以及最高的崇敬。

有一个细节就是,这些人进食时,不是完全坐着的,而是踮起一只脚蹲着的,且兵器全都放在自己的左手边;

外围的,基本都呈一种椭圆面向格局,这意味着哪怕在进食时,他们依旧保持着一种戒备。

这些丘八平日里在红帐子内算账可能都算不准,几杯马尿下去被当冤大头宰也丝毫不觉得奇怪;

但是在战场上,这氛围一出来,大家伙就自然而然地就进入了一种本能状态。

这就是精锐的气息。

其道理,和平西王爷在家,每天在吃喝上和睡觉上,总得追求点仪式感否则吃不香睡不熟,可一旦到了战场上,嘛毛病都不见了一样。

陈阳的义子陈雄就坐在陈阳的身侧,也端着碗在进食。

“父亲,孩儿听说平西王爷的晋东兵马在作战时,早食、午食以及晚食都是有严格的标准的,大家伙吃得都一个样。”

因后勤方面靠劫掠赵地地方作为补给,所以现阶段燕军倒是不缺粮食,但也是有什么就吃什么;

而平西王府,早在盛乐城时,就已经在建立严格谨慎的后勤补给体系;

现如今,大军出征,补给所需更是有了严格的章程,不是让前方军寨里的士卒就地取材灵活发挥,而是王府下的各个作坊和铺子产业,早早地就将军粮制作成半成品再往前线输送。

这一来极大地提升了补给效率减免了损耗,二来也能尽可能地提升前线士卒的军需水平;

且这种“标准”化的流程,自吃穿住行上体现出来后,延伸而出的,是一种对秩序和纪律的追求,可以反补于军纪。

但想做到这一点,很难,你得有属于自己的一整套后勤体系,同时得肩负“自产自销”的职责。

而后勤,本就是朝廷挟制前方军头子的最大利器;

故而,整个大燕,现如今能做到这个程度的只有两家;

一个是镇北王府,哪怕镇北军被拆分了,但王府的底子还在,李家北封郡土皇帝的影响,还没完全消散;

另一个,就是新起的平西王府。

曾经的靖南王府都做不到这种程度,因为靖南王就没真正圈定和经营过属于自己的地盘,然而就是瞎子也不会天真地去认为靖南王本人不会,毕竟“略通一点”的阴影实在深刻,只能说,田无镜自始至终就没想过要着手去造反。

而范城之战,所带来的震动,早就脱离了战争的本身;

于普通燕人而言,是他们的王爷,又打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仗,但对于大燕朝廷而言,则意味着平西王府在晋东的根基,已经扎实到可以“独立”应付战争的程度。

毫不夸张的说,当年大夏崩塌,各国混战时,所谓的“国”,都没有现如今的平西王府来得更为“正统”。

经济、民生、军事、文化,一手抓,曾经消失于历史长河中的那些国主,都没能做到这一步。

“等这仗打完了,之前的事儿,我担着,你可以去晋东,平西王府眼下也是用人之际,会有你的位置的。”

“父亲,孩儿不是这个意思。”

“但我是这个意思。”陈阳很认真地看着陈雄,“与其被逼着以后站队,倒不如早早地把坑给坐了。”

陈雄还准备再说些什么,却被陈阳抬手制止。

陈阳从亲卫手中接过一条湿帕子,擦了擦脸和手,

道;

“李富胜死了。”

陈雄沉默了,他义父自打得知前线虎威伯战死的消息后,时常会这样忽然自言自语。

其实,

对于陈阳来说,已经是伯爵了,不是每个大将都能有平西王那种好命和好本事,可以封军功侯后再封王的。

这甚至已经脱离了纯粹的军功堆砌,首先,你还得早早地是六爷党,和皇帝有着莫逆的关系,彼此信任到一个极高的程度。

所以,在事业方面,陈阳差不离是到头了,以后要是大燕能掀起一统诸夏之战,倒是有机会冲一冲侯爵。

家庭方面,他也没什么遗憾。

或许,

唯一的缺失,

是因为靖南王爷的离开。

靖南王爷一走,靖南军的军魂,其实就已经被抽掉了。

挣扎,反抗,想维持当初的荣光,这是这个团体的本能;

但实则,陈阳早就认命且接受了这个最终的结局。

是的,他在肃山大营和钦差对峙交锋,但要搁在以前,面对这种羞辱,他早就反了,且朝廷压根就不敢对地方大军头直接行这种手段。

称病在家,其实是规则里的一种应对方式,口嫌体正,再怎么喊着反对,但其实早就融入了。

本来,这辈子,就该这般到头了;

再带个几年兵,再编练两批新卒子,再照拂照拂子侄,自己就能找个由头退下来,含饴弄孙,多好。

要是以后朝廷再有征召,大不了马革裹尸呗,也算是个有始有终。

可问题是李富胜的死,让陈阳后头的人生,不得不永远承受着这种愧疚。

此时,

陈阳抬起头,看着前方的斜坡,

道;

“待会儿,要是为父倒下了,就让为父自己多躺一会儿。”

“父亲……”

“得得得,这叫什么话呀。”

陈阳身边的士卒全都冷眼看向那个侏儒。

前军之中,以肃山大营的兵马为主,也就是陈阳的本部兵马,而这个侏儒这些日子,可没少骑在自家伯爷脑袋上闹腾;

那羞辱,那不屑,比之当初的那个钦差,有过之而无不及,且因为他更不要脸,所以反而真的奈何不得他。

那一日,

后方的王爷传令过来,

由这个侏儒转达军令。

侏儒清了清嗓子,

直接“照本宣科”、“原汁原味”,

开口就是:

“陈老狗接令!”

一时惊住了军帐中诸多将领的下巴,乃至于连发怒都忘了。

但宜山伯却在那时大笑出声,

起身,

跪下,

接令,

喊道:

“老狗在此!”

梁子,早就结下了一茬又一茬,古往今来,监军的利益其实和主将大方向是一致的,像这个侏儒这般,监军监得一军上下神憎鬼厌,怕不是独一份儿了。

薛三直接无视了这些士卒的冷眼,

伸手拍了拍身侧樊力的小腿肚子,

道;

“阿力啊,待会儿你可得冲在咱宜山伯的前头,宜山伯想偷懒开溜呢。”

边上站着的樊力却没配合薛监军的话,

而是弯下腰,

问道;

“还有饭没?”

……

三山关城墙上,新晋赵王关山铜坐尾座;

坐首座的,是一位翩跹少年公子,其人身旁坐着的,则是大乾统制大将韩老五。

“二位放心,山路崎岖,地势在我,燕人骑兵无法在此地展开,小王又素来注重麾下士卒弓弩之运用;

三座山头,三座军寨,燕人月余都别想啃下来!”

关山铜在拍着胸脯打包票。

韩老五笑了笑,道:“王上,月余不用了,能守住个十日就足矣。”

燕人得仰攻,一座军寨一座军寨的拔,自己这边还能从三山关处出兵,和燕人来反复的拉锯,三座军寨,足够燕人喝一壶的了。

谢玉安则开口道:“六七日就足矣了。”

关山铜马上道:“公子,本王……”

“莫急,莫急,六七日,足矣消磨掉燕人的锐气,届时,韩统制的兵马就能够出击了,要是能在三山关这里再打赢一场,这盘棋,就活了。

到那时,我军击溃眼前燕军,即可顺势西进,再度夺下赵国国都,帮赵王你正式上位!”

韩老五和谢玉安对视了一眼,二人其实有些话没有明说。

梁地大捷之后,楚国和乾国,其实都向梁地输送了钱粮和兵马进行补充,但并不是太多。

楚国得防备着镇南关和范城平西王府麾下进攻,

乾国那边的三边,也无法再继续抽调精锐出来;

其实乾国其他地方的兵马,也不少,但整个大乾,也就只有三边那里的兵马能够让人放心一点,其他地方驻军派遣过去,也就只能当个辅兵,真拉出去上战场你还得担心他们先崩溃带崩了全局。

故而,乾楚联军内部,也就是孟珙和谢渚阳两位,已经达成了默契。

主调,是撤军;

但在主调进行时,也不是不可以再在局部小小的尝试一下。

饼太大,因为无论怎么看,平西王这次出兵,真的是过于莽撞了一些;

最重要的是,他居然还打下了赵国都城,贪多容易嚼不烂,很容易被以点破面。

反正,是用赵人在尝试,这位被乾楚一起“扶持”起来的新赵王,将贡献出其最后的价值。

只是,这些话是不能对这位新赵王说的。

这时,

旗语传递过来了。

关山铜马上开口道:

“燕军开始第一轮攻势了。”

……

“弟兄们。”

陈阳面对着面前的两千余甲士;

这是先锋军,因为战场格局在这里,一次性能填进去的兵力就这么多,哪怕你有再大的兵力优势也无法展开;

只有在先锋军破开前路后,后续兵力才能有余地跟上。

冷兵器的厮杀,是极为残酷的,阵前训话,也是必须的,因为接下来的仰攻,必然得以鲜血和尸体去铺就前进的道路,必须得让麾下士卒保持着脑海中的狂热。

“虎威伯死了,他们都说,是因我肃山大营不服管教,才致虎威伯战死,这害死袍泽的罪责,不管咱愿意不愿意,其实已经顶在咱们的脑壳上了。

你们,

都是我陈阳一手带出来的兵,都曾跟着靖南王爷南征北战,是我靖南军嫡系中的嫡系。

我燕地儿郎,

怎可受此之屈辱!

世人诽我再多又何妨,今日,本伯带着你们,用战功,去雪耻!

本伯没倒下前,你们,不准退!

本伯倒下后,你们,也一样不准退!

现如今,

在大燕,

论当世第一强军,已经快变成平西王爷的晋东军了;

是时候该让世人记起来,

当年,

我靖南军,

才是大燕第一等的强军!

二三子,随本伯,杀!”

简短的战前动员,

随后,

是陈阳率先持弓负刀向前,一众甲士紧随其后。

樊力吃饱了饭,早早地就盯上了陈阳,他搁陈阳身边,宛若一座铁塔,再加上樊力的甲胄,本就是类似欧洲中世纪的那种大铁罐头,这防御力,可谓惊人。

而这些甲士身上,都着重甲持硬弓,极少数有持盾。

甲胄就已经很重了,硬弓拉起时,更没办法拿盾,最主要的是,这种仰攻,需要的不是防御,而是锐意无畏的进取,防守方往往比你更希望磨洋工。

其实,在这种重甲防护下,拿不拿盾牌,也没什么区别了,重甲的防御力,很多时候能够让人被射成刺猬了依旧还能挥舞刀剑;

但一来代价太大,二来养护成本也重,最重要的是,士卒的体力很难长久坚持。

但大燕前些年,南征北讨,所向披靡,根本上靠的,还是这一批燕地儿郎的虎猛锐利,这些久经战场的老卒悍将,本身就普遍具备不俗的实力,同时更懂得如何在战场上保存自己和节约分配体力。

他们,才是燕军真正的精华。

这是得靠一场场胜仗才能喂出来,单纯的训练,是无法达到这种水平的。

为什么还要是胜仗?

因为老打败仗人就容易没……

进攻,

开始了。

陈阳和樊力在前,身后和身侧一众靖南军甲士散列开;

一窝蜂地冲锋,那是真傻,大家都弓着腰,尽量寻找着掩体向上前进。

很快,上方军寨开始射出箭矢,有人运气不好,被射中,而且好巧不巧的,射入了甲胄防御的软肋区域,还能坚持的,就继续跟着前进,不能坚持的,就只能原地找个地方躺下。

燕军没有对射,而是继续沉默地前进,完全是顶着上方赵军的箭矢。

不断有人倒下,

但这种有韵律的进程,并未衰减。

陈阳脸上,没有沉重,反而越来越轻松。

这一刻,

他心中积攒起来的那些抑郁和鸟气,似乎终于得到了缓解的机会。

什么钦差,什么老狗,什么非议,

都他娘的去见鬼吧!

李富胜,

老子来给你报仇来了!

燕军的沉默,换来的是上方赵军的压力,他们仿佛看见的,是一群不畏死的“幽魂”,同样身为丘八,赵军士卒心里也清楚,能这般冷静地面对箭矢迎难而上的,到底是怎样的精锐!

终于,

在沉默中付出一定的伤亡后,

双方的距离,终于拉近到一个可以被陈阳所接受的程度。

他张弓搭起哨箭,

哨箭射出时,

伴随着其一声大吼:

“上头,只是赵军!”

这一声吼叫的意识,落入周围燕军士卒耳中,翻译过来,差不离等同于:

“上头,只是一群猪!”

陈阳再度怒吼:

“大燕,万胜!”

“万胜!”

先前的隐忍,压抑,坐看袍泽被射中倒地无动于衷,终于换来了此时的瞬间爆发。

所有燕军起身,张弓搭箭,无视上方箭矢的同时,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弓箭命中敌人。

李富胜当年曾很狂傲地对郑凡说过一句话:打仗,靠的就是兵强马壮!

我的士卒射术比你精湛得多,

我的士卒士气比你强盛得多,

我的士卒经验比你深厚得多,

我各方面,都碾压你,

你拿什么,拦住我?

惨烈的对射出现后,占据着地形优势且以逸待劳的赵军,一下子就慌了手脚。

靖南军的精锐,哪怕胯下没了战马,哪怕身着重甲,但他们的移动奔袭速度,依旧惊人,且在移动之中所射出的箭,准头更是吓人。

待得上方赵军混乱之状完全散发出来后,樊力一个人,冲撞于前,扫开了一群鹿角一般的障碍物,陈阳领着一众甲士,丢下弓箭,抽刀奋起杀入。

下面的兵马似乎也没料到,前锋军的攻势,竟然这般顺利,一次冲锋,就直接打压了上去。

下方,陈阳的侄子陈远马上下令,后续兵力投入!

关山铜在半个时辰前,对谢玉安和韩老五说,他能确保三山关,可以守住足足一个月无疑!

且在先前,

他还根据旗语,

告知两位,燕人的第一轮攻势,开始了。

随后,

又有旗语传来;

因为各国旗语不相通,甚至一国之内不同兵马也都有自己的旗语习惯;

所以,

韩老五起身向前走了几步,开口问道:

“燕人第一轮攻势结束了是吧?”

已经看完旗语的关山铜愣在了那里,只是有些麻木和不敢置信地点点头。

韩老五没注意到自己身后关山铜的神情,

反而笑道:

“燕人居然这么快就被打下去了,啧啧,这他娘的是刚走上去就被打下来了吧?”

一直坐在那里的谢玉安,看了看关山铜的神色,

开口对前面站着的韩老五道:

“燕人的第一轮攻势,就拿下了第一座山头。”

韩老五有些茫然地转过身,

看着关山铜,

满是不敢置信道:

“直娘贼,

燕人走上去了,就打下来了?”

(本章完)

第842章 神兵天降

韩老五整个人都有些懵了,毕竟按照正常流程,那般陡峭的山坡,那般易守难攻的地形,那般早早就做起来的健全防御准备;

不说你拉锯个几日了,至少可以拉锯个几回吧?

退一万步说,

你鏖战、僵持一会会儿总可以吧?

这才多久的功夫,真的就是燕人来了,燕人上去了,燕人就拿下了山头!

谢玉安倒是开口道:“前方的燕军,根据探子来报,应该是肃山大营的陈阳部,肃山大营本就是戴罪之身,自然也就有立功之志;

再者,

当年燕国靖南王最早编练新靖南军时,陈阳、罗陵、任涓,这三位本就是最早靖南军正营的三位大总兵,所辖,乃靖南军最早之嫡系精锐。

燕国靖南王领兵作战时,也常将陈阳部当作自己的中军来用。

换句话来说,先前咱们埋葬掉的李富胜部,是镇北军在晋地的最强之军,那眼前的陈阳部,则是靖南军现存的最强一支。”

谢玉安还记得,问心湖那一战后,自己去军寨里看见父亲时的情形。

韩老五叹了口气,此时,他已经不便再去说什么了,总不能指着这位“新赵王”的鼻子,骂一通你的手下全是废物吧?

谢玉安则提醒道:“王上,得增兵第二座山寨了。”

关山铜这才醒悟过来,马上道:“末将这就去将手下最善战的猛将派上去。”

神情恍惚之下,连“本王”都不再自称了。

待得关山铜下了城墙后,

韩老五再也忍不住,对谢玉安道:“现在,我倒是不奇怪为何赵国国都能被燕人这般轻易地就拿下了,这赵军,当真是废物至极,闻所未闻。”

谢玉安点点头,附和道:“对,这世上居然还真有比当年的乾军更差劲的兵马。”

韩老五闻言没生气,反而跟着笑了起来。

他和这位谢家公子之间,倒是建立起了不错的私谊,一些玩笑,也就能在二人之间开开了,不至于上升到什么国仇家恨的地步。

韩老五坐了下来,感慨道:

“可惜了这么好的地势,要是年大将军在这里,那该多好。”

曾经,年尧因和靖南王对战时,一直摆守势,被笑称为“年大王八”;

谢玉安点点头,道;“有时候,能守得住,能耐得住,也是一种本事,年大将军就是一时没耐得住,一失足入深渊。

要是年尧继续稳稳妥妥地守在那渭河河畔,我大楚,也不至于像眼下这般被动。”

谢玉安伸手,摸出一个橘子,一边剥一边道:

“燕人刚下一寨,你说,燕人会歇歇么?”

韩统制开口道;“需知气势如虹的道理。”

“可这上得山再下得山,再上得山,甲胄又这般重,人能受得了么?”

韩老五回答道:

“士气正盛时,人,能变成牲口。”

默默地,

韩老五又补了一句:

“像问心湖那里的牲口,燕人,还有不少。”

……

陈阳在包扎着自己右臂上的伤口,先前冲阵时,被一名持斧的赵军近了身,一斧头砍下来,自己用覆盖着甲片的右臂去格挡,同时激发出血气来加持。

问题,不是很大,但右臂那里因血气溅出,破了一道不浅的口子。

而在陈阳身边,一众先前跟随着他冲寨的先锋军士卒此时全部躺在地上进行着午睡。

第一座山头拿下得很简单,赵军的战斗素质和士气实在是过于拉胯;

但陈阳并未选择马不停蹄地冲下一个山头,如果是骑兵野外冲阵,他能率麾下一口气冲个七八次都不带歇气的,可问题是现在日头很高,天气炎热,士卒消耗本就很大,再者,刚拿下的山头还得让后军清理和站住,这些,都需要一定时间。

强行对下一座山头进攻,再一战拿下那还还说,要是稍微受挫,后路没有站稳的话,很可能被赵人再顺势拿回先前占领的山头。

樊力也早早地脱掉了甲胄,里头连内衬都没穿,也就剩下一条大裤衩,坐在那里不停地灌水。

其余这些正在午睡的士卒,他们的重甲则由刚刚补充进来的新陷阵营士卒代为用树叶藤蔓遮盖起来一做遮挡。

时不时的,还得往甲胄上头浇点水,降降温。

和良药苦口利于病一样,一个能确保你防护力加强能保住你命的甲胄,绝对是冬冷夏炎的。

平西王的玄甲乃御赐之物,算是燕国皇宫压箱底的一件宝物,但平日除非出席一些比较盛大的场合平西王爷会穿一下以外,其余时候,都只是穿四娘改良过的蟒袍,无他,穿起来英武是英武,但真的不舒服。

更外围,有士卒已经端着饭食过来了。

原本在午睡的士卒起身,开始吃饭,天太热,大家都没什么胃口,但依旧在狼吞虎咽。

吃完了后,放下碗筷,就开始大规模地去解决自己的生理排泄问题。

人的这部分机能,是可以被训练出来的,简单一点的,是早上起来必须得去一趟茅房,再在生死危机下多淬炼了几轮,就能做到什么时候该解决就应该去解决的地步了。

平西王爷也有这个习惯,开战前,大家伙进食和去茅房基本都在集中在一小段时间里完全解决掉,然后全身心地投入到战场上,总不能打着打着,你跟对手说你肚子不舒服憋不住了稍候我解决完再继续打,哪怕你作为中军或者后军依旧站着军阵没到你压上的时候,但大家伙都在严阵以待,你这会儿跟自家校尉说要去方便一下,那是很可能被当作临阵脱逃就地斩首以正军心的!

樊力端着大饭碗,继续干饭,他什么时候胃口都很好。

陈阳看着他,道:“还能冲得动么?”

这个铁塔一般的汉子,上一轮冲锋时就基本立在自己身前,最后冲入山寨时,也是将自己当作攻城锤一般给砸了上去,破开了缺口。

真是当世虎将!

陈阳也是宿将了,深知这种猛将在鏖战时可以迸发出怎样的作用。

樊力点点头,

道:

“吃饱了就行。”

午后时分,

日头过了最毒的阶段。

陈阳一声令下,补充了兵员的陷阵营重新披甲。

这种“易守难攻”的地形,并非对于进攻方完全不利,提前是你得足够精锐。

因为在地形限制下,双方能确实投入到正面厮杀中的兵力都不会太多,这就导致素质偏差的一方也很难用人数优势来进行战场弥补;

所以,哪怕陈阳清楚,在第一座山头被自己拿下之后,对面赵军必然会加强对下一座山头的戒备和防御,但他依旧选择歇息片刻。

因为赵军总不能增兵飞到天上去助战;

重新穿上甲胄后的陈阳扭了扭自己的脖子,看向身边的樊力时,却发现对方不光早就利索地将那铁罐头给穿好了,而且还在脖颈位置套上了一圈馕,还在那里继续地啃着。

陈阳提醒道:“得放下面甲。”

樊力笑了笑,点点头。

这一次,

没有阵前动员,因为第一座山头的顺利拿下,已经证明了赵军是一群猪的事实,大家的士气,很高。

不能轻敌,那是对将领而言,其实对于士卒而言,主帅巴不得他们在开战前将对方当作土鸡瓦狗将自己看作天神下凡。

狭路相逢勇者胜,横竖也就那一哆嗦。

熟悉的步骤,在午后,重新上演。

陈阳领陷阵营开始登山,后方兵马也准备就绪。

在上行一段距离后,赵人的箭矢再度落下;

哪怕赵人占据者地形优势,但他们的箭矢依旧绵软无力且没有准头;

燕军士卒也依旧和上午时一样,尽可能地在保持稳定上行的基础上去躲避箭矢,被射中的,失去行动能力的,就自己趴下。

射中要害的,就默默地躺那儿哀嚎着等死;

袍泽看你一眼后,也就不看了。

江湖厮杀土匪火拼时,倒是有可能出现那种一方谁中箭倒地自己这边谁上前抱着他的头,再你来我往说几句话的情景;

但在真正的战阵厮杀里,容不得这些矫情。

等打完了仗,有足够的时间去缅怀战死的袍泽,说不得,自己待会儿也会跟着一起下去呢,连缅怀都省了。

一样的沉默,一样的节奏,一样的韵律,上方的赵军,体会到了前面那座山头袍泽面对这种情形时近乎一模一样的头皮发麻之感。

终于,

距离拉近到一定的程度。

陈阳张弓搭哨箭,射出。

所有燕军士卒全部开始张弓搭箭进行还击,这种距离之下的对射和排队枪毙时代几乎没什么差别,首先考验的就是双方的勇气;

但奈何,陈阳这边当真是士气如虹,正如谢玉安所言,他们本就是来雪耻的。

再者,射术的差距,是完全碾压的。

这玩意儿,不是说短时间操练就能操练得起来的,燕人善骑射,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毕竟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燕人的主要生死大敌是蛮族;

而蛮族人自小就是天生的猎手,想要拼得过他们,固然需要甲胄和军纪素质的保证,但骑射功夫,绝对不能落下太多;

相较而言,不仅仅是赵人,哪怕是乾楚这两大国,后天训练你得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也就是成本,才能让你的士卒在骑射方面不说能和燕军不分上下,只求勉强可以有资格应付个几招。

这种技能,单个的天赋,是能够速成的,但放眼一支兵马,想速成近乎是不可能的事儿。

故而,

又是熟悉的一幕发生了;

赵人很快就失去了继续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身边袍泽被射中自己继续还击的勇气,不少赵军干脆缩了下去抱着脑袋;

此消彼长之下,燕军这边也就顺理成章地完成了由下对上的压制。

但就在这时,上方出现了一名赵军将领亲率数百着重甲的士卒冲杀了下来。

这是在攻打第一座军寨时所没有出现的;

樊力举起双斧,准备对战,却被陈阳一把拉住:

“后撤三百步!”

燕军开始后撤,避其锋芒。

上方的赵军见自家打退了燕军的攻势,当即发出了欢呼。

但很快,

刚刚完成后撤的燕军,在陈阳的再次的一声哨箭之下,两翼持弓,中路全部丢下弓弩,抽刀而出,开始了快速冲锋。

会打拳的清楚,拳头打出去,留一两分余劲再叠挥,力道会更强,打人会更疼;

用在战场上也是一样的道理,先让你半个身位,再在你那一口锐气卸下之际,直接将你冲垮。

两翼的弓箭手负责压制对方的中路,己方中路则负责快速地穿凿。

于两翼弓箭手而言,他们不再分心他顾,一门心思地帮忙压制对方中路,这需要克服一种大恐惧,因为你无法对那些正在朝你射箭的敌人进行还击;

而中路冲锋的甲士,无视了一切,只顾着将面前的对手砍翻。

袍泽的信任袍泽的担当,在此刻显露无遗;

为了胜利,我可以去死。

世人都传颂那靖南王爷如何如何十日转战千里,破灭晋地三家之二;

又是如何如何望江江畔,一举冲垮了野人主力;

再又是如何如何长途奔袭之下,一战焚灭了郢都。

许是因为那位白发军神,实在是过有耀眼,导致不少人疏忽了,其当年所统帅的,是他自己花费了十余年时间亲自编练出来的靖南军。

靖南骨血,今犹在。

“杀!”

……

“打退了,打退了。”

关山铜擦了擦汗,前方旗语传来,燕军对第二座山头的进攻,其第一轮攻势,被打退了。

谢玉安默默地将刚剥好的橘肉送到关山铜嘴边,关山铜受宠若惊地接下了。

韩老五则翘起了脚,到底事情回复到了正轨。

但这三人的“静谧安闲”并未持续太久。

新一轮的旗语传来,

关山铜手中刚吃了一半的橘肉,掉落在了地上。

这第二座山头,也丢了。

一日之间,

连丢两座山头。

这位新晋的“赵王”,整个人已经陷入到了一种深刻的自我怀疑之中。

原本他认为,自己有乾楚的帮助,自立为王后,有一定的概率可以反攻回去,真正地坐上龙椅;

这一片诸多小国,有不少就是靠着背后大国的支持才立国存续了的;

燕人是很强大,但燕人并非不可战胜,问心湖那里,乾楚不就已经赢了一次了么?

他觉得可以赌,因为赢的奖赏,实在是太高太高了。

但现如今,

现实接连给他扇了两巴掌。

“扶王上下去休息。”

谢玉安开口道。

关山铜被搀扶下去歇息了。

韩老五扭头看向谢玉安,道:“咱,填不填?”

谢玉安摊了摊手,道;“你的兵,你决定。”

韩老五这一部,此时就驻扎在三山关之后,本打算利用赵军在这里层层阻击燕人使得燕人疲敝后再趁势杀出打燕人一个措手不及;

可现在……

韩老五咬了咬牙,道:

“燕人现在火头正旺,咱继续往里头填多少,都只是被烧的份儿。”

谢玉安点点头,道;“行吧,反正上头,似乎也没做好在梁地直接开决战的准备,咱们这儿一不打,放燕人夺了此地,梁地门户大开,我乾楚联军,就只剩下各自回家的选择了。”

韩老五骂道:

“倒是便宜了那位平西王,平白地就得了这场大捷,到时候,世人又会认为,我乾楚联军是被他平西王的名号给吓跑的;

殊不知,两国朝廷,本就在观望,而观望,就意味着不想在这里赌拼上一切,心里早就想着见好就收了。”

赌,是需要气势的,一往无前的气势,现在既然没这个气势,自然也就见好就收了。

谢玉安闻言笑出了声,

“这话说得可真不要脸,我觉得那位平西王爷压根就没想要这场徒有其表的大捷,他是想啃下咱一大块肉的。”

韩老五面色有些讪讪。

谢玉安继续道;“三路兵马齐出,家都不要了,这是上来就搏命的架势,难啊,我谢家军是谢家的根本,你乾国这些年,好不容易也就练出来你们这几支上得了台面的兵马,其余兵马只能守城不敢野战。

他平西王是燕人不假,但根基在晋东,拿燕国的兵马来拼,他不心疼。

这场对赌,咱们从一开始就已经落到了下风。

行了行了,

吩咐下去,后日撤军吧。”

“这么快?”韩老五有些惊讶。

谢玉安眨了眨眼,

“嫌快?我还觉得嫌慢了呢。”

入夜,

第三座山头起了火。

燕军在天黑后,发动了对第三座山头的夜袭,三山关里的赵军出兵援助,却没能成功,反倒是被燕军击溃下来。

一个昼夜,

燕军一口气就拿下了三座山头,

兵锋,直接抵住了三山关的咽喉。

三山关背后的乾军,在天明时就选择了撤军离开,比预计中的,还要快得多,因为这仗,再打下去就没什么意思了。

而赵军,

先是被燕人神兵天降打崩了军心,再眼睁睁地看着乾军的撤离,军心已经不能说涣散了,可谓上下自崩。

新晋赵王关山铜被几个家眷还在赵国国都的副将,也就是其刚“册封”的护国大将军们领着亲卫,直接截住活捉,开关,献降。

这一日,

大燕宜山伯陈阳站在城墙上,亲自挥刀,斩下这位“赵王”的脑袋,手里抓着一把也不知道部下从哪里找来的煸熟了的豆子,在血里滚了滚,丢入嘴里“嘎嘣嘎嘣”地咀嚼。

喉结一阵发颤,表情一阵痛苦,

最后,

实在是忍不住,给吐了出来,

骂道:

“李富胜那个老杂毛的口味,本伯是真学不来。”

同样也是这一日,

正率军风驰电掣般进行着绕后迂回吃了不知多少尘土的平西王爷,接到了前方哨骑的来报;

说一支乾军兵马刚从三山关方向向东撤离,后军严谨,并无破绽。

没多久,

自家哨骑和三山关那儿派出的燕军哨骑接触上了,传递回了三山关大捷的消息。

坐在貔貅背上的平西王本人,

看着这封捷报,

忍不住将其一把摔在了地上,

骂了声:

“艹!”

————

晚上还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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