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调包

祝余眼睛看着的是陆嶂,脑子里想到的却是这会儿身在别处的陆朝。

同为皇子,锦帝亲生的儿子,陆朝和陆嶂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陆朝虽是锦帝与王皇后所生,但是并没有因此而得到更多的偏疼和照拂,平日里性子冷冷清清,行事低调,朝中的大臣们对他恭敬有余,却并不看重。

乍看起来,陆朝身边除了陆卿这么一个“同道中人”,似乎与朝堂之上并没有多大关系,一直在边缘游走。

可是实际上人家心里面却十分有数儿,什么时候该做什么,如何悄悄布局谋划,与陆卿私下里处理得妥妥当当,有条不紊。

反观陆嶂,则是完全相反的另外一种类型。

在朝堂上,京城中,他可以说是一呼百应,前呼后拥,不论走到哪里,都是百官竞相巴结,拼命讨好,搜肠刮肚奉上所有溢美之词的对象,说一句“风头无两”那是一点都不夸张的。

可是这样一个人前显赫的皇子、亲王,私下里却全无半点主张,做事的时候不够心思缜密,城府也不够深,与他身处高位的处境完全不对等。

很显然,比起步步为营,闷声做大事的胥王陆朝,陆嶂这个“精明强干”的屹王就显得有些外强中干,名不副实了。

或者说,那些手握大权的朝中重臣所巴结和敬畏的,到底是走在前面的陆嶂,还是站在他背后的鄢国公?

若是有朝一日,陆嶂与他那强势的外祖意见相左,那些原本拥护他的人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立场,祝余都能清清楚楚地想明白。

她不信陆嶂自己真的意识不到这里面的隐忧。

或许他是不愿意去面对,又或者,是不敢吧。

这么想一想,抛开表面的风光无限不谈,陆嶂和陆卿又有多大的分别呢?

一样都是被推在风口浪尖上,身不由己地不得不向前一步一步走。

只不过陆卿人前的玩世不恭和放荡不羁是假的,人后的冷静睿智,心思缜密是真的。

而陆嶂抛开人前春风得意的假象,背后却是外强中干和首鼠两端。

想到这一层,祝余再看陆嶂的时候,心情都和之前不大一样了,过去还有几分替陆卿愤愤不平的心情,现在就只剩下了怜悯。

陆嶂一心想着既不要被陆炎给杠上,又避免背负责任,一抖机灵把主动权递到了陆卿手中,而陆卿等的似乎就是这句话。

只见他缓缓叹了一口气,开口道:“昨夜我们探到了那个地下密室,已经发现了他们的秘密,从方才的情形来看,对方已然起了疑心,时间拖得越久对咱们或许也越不利,那便依着余长史的计策,先将那些护院的香囊调包,若真的是迷烟的解药,那咱们就可以趁机暂时控制住堡子里的局面,然后等待援兵到来再另做安排了。”

“行啊,只要能动手,都听兄长调遣!”陆炎后槽牙咬得咯吱咯吱响,捏着拳头,“敢动我的人,回头我便要叫这些个瞎屡生领教领教在太岁头上动土的后果!我要是叫他们死得爽快了,从今往后这‘陆’字我便倒过来写!”

“你莫要犯浑!”陆嶂闻言斥道,“瞎说八道的时候也不要带上陆家列祖列宗!”

陆炎翻了个白眼儿,没有搭理他。

陆嶂拿陆炎一点办法都没有,想要让陆卿来主持公道,一扭头却见陆卿已经和祝余一起去同严道心商量用什么来将香囊里原本的东西替换出来了,他也只好讪讪地一个人坐在一边生闷气。

陆炎也懒得理他,抬脚就过去听听怎么个事儿,生怕下一步的计划里头把他给排除在外。

严道心方才也是被那一脸横肉的护院堵着盘问过的,他的鼻子也灵得很,尤其是对药材香料这一类的东西,那更是十分敏锐,所以陆卿一问他能不能配一些气味相似的药材或者香料,让符文符箓拿去调包,他很快便有了主意,一口答应下来,十分爽快。

“一个条件,调包回来的迷香解药,给我留一撮,我回头要慢慢研究。”答应之后,他也顺便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那自然没有问题。”陆卿点点头。

“妥了,那你们就等着吧。”严道心一看陆卿答应了,立刻便准备去配药材,不过一步都还没有迈出去,就被陆卿给拉住了,“还有什么事?”

“迷香也配一些,劲儿要够大。”陆卿嘱咐道。

严道心咧嘴一笑:“这事儿我拿手得很。”

说罢他便大摇大摆上楼回去了自己房间,把门一关便再没了动静。

“兄长,那我呢?我要做些什么?”陆炎问陆卿。

陆卿看他一脸急切,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冲他勾勾手:“我确实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来做。”

“好啊!兄长吩咐便是了!”陆炎一听便更加来劲,二话不说便点了点头。

片刻后——

“兄长所谓重要的事,就是下棋?!”陆炎一脸震惊地坐在石桌一端,瞪着对面正不紧不慢摆棋盘的陆卿,声音里满是不悦。

“三弟可知道过去你为何明明每一次都身先士卒,又是兄弟几个当中最骁勇善战的那一个,却偏偏得不到认可,反而还经常奋勇厮杀最终只换来了斥责和责罚?”陆卿能够感觉到陆炎的不满,却丝毫不见烦躁,开口回应的时候语气平静,神色也格外淡然。

因为在仙人堡中的缘故,陆卿就没有再像过去那样客气地称呼陆嶂、陆炎为“二殿下”、“三殿下”,因此这一番话也因为称呼的改变而显得格外推心置腹。

陆炎愣了一下,看了看陆卿,表情略微松动了一点。

过去他一直都被锦帝斥责没脑子,脾气火爆只会坏事,其他人待他也是如此,似乎当他是洪水猛兽一般,与他打交道,要么是把他视为一个炮仗,生怕一不小心点着了会炸到自己,要么就是不遗余力将一切责任都推到他的身上,让他这个坏脾气的来背黑锅,到最后他自己也只能百口莫辩。

从来没有人将“骁勇善战”、“身先士卒”这些夸人的词儿用在过他的身上。

陆炎绷紧的面部肌肉微微松了松,语气也不由自主缓和下来:“还请兄长明示。”

第365章 下棋

祝余坐在一旁,以为陆卿会趁此机会给陆炎讲讲道理,推心置腹一番,没想到他听了陆炎的话,却只是微微一笑:“不急,先下棋,你赢我一盘,然后咱们再谈。”

陆炎这会儿哪有心思和陆卿下棋,要是棋盘对面这会儿坐着的是别人,他可能早就不耐烦的直接翻脸了,但现在那人是陆卿,他就必须要给几分面子。

一方面,两个人虽然说之前打交道并不多,原本关系也生疏,但是这一回偶然相遇,又是喝酒又是切磋武艺,让陆炎看到了陆卿之前并不被他所了解的一面,不论是坦荡的态度还是不俗的功夫,都让陆炎刮目相看,生出了几分亲近。

另外一方面,他与陆嶂于公于私都十分不合拍,眼下姓陆的有三个人,陆卿虽然没有明说过,但大体的考量还是与陆炎更加契合的。

陆炎也不想白白放过一个拉陆卿结盟的机会,反而把他推向陆嶂那边。

于是他不管多么不情愿,也还是耐着性子,硬着头皮,拈起棋子与陆卿对弈。

但是这棋静心的时候下,和心浮气躁的时候下,效果很显然是大不相同的。

祝余不是一个棋艺高超的人,倒也够看个大概。

她在一旁默默看着,感觉陆卿每一步棋下得都中规中矩,没有急着进攻,防守倒也算是一丝不苟。

反观陆炎那边,就显得没有什么章法了,似乎想要速战速决,以最快速度拿下这一盘,好让陆卿能够把棋盘先放一旁,好好跟自己说说话。

他的路数十分凶悍,看起来颇有些杀气腾腾,但是经常是有前招没后路,原本气势汹汹冲将过去,就算不能直接将军也至少可以吃陆卿几个棋子的车马炮,出师未捷便身陷险境,想要逃出生天才发现后路被陆卿给断了。

几次尝试之后,想要先发制人的陆炎损兵折将,眼看着就快要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老帅,被两个仕和一个可怜兮兮的小兵保护着,全然没有什么招架之力。

“再来!”陆炎有些烦躁,也知道自己这一局是不可能还有翻身余地了,赶忙摆摆手,示意陆卿这一局他认输,赶紧重新摆好棋盘再杀一盘。

第二局,抢占先机的人依旧是陆炎,结果到了后半程局势就发生了转变,最后又被陆卿杀了一个落花流水。

第三局陆炎愈发烦躁起来,越是着急,就越是乱了阵脚,输得比前两局加在一起都还要更快。

“这棋没法儿下了!”他有些恼火地将棋子拂了一地,瞪着那滚落得噼啪作响的棋子,就好像方才输棋都是这些棋子在故意和他作对似的,“我棋艺不如兄长,再这么下去,就算是下到天黑,再下到天明,我也赢不了兄长!

咱们眼下哪有那么多的闲工夫浪费在下棋上!”

陆卿看着那些棋子被扫落一地,也不急不恼,微微一笑:“这就叫做欲速则不达,你对胜利的渴望,反而变成了你的绊马索。”

陆炎愣了一下,抿了抿嘴,没有吭声。

“以往你的战绩,不要说是几个兄弟之中,就算是和曹、严、司徒那些人比起来,也并不见得逊色许多。”陆卿继续说,“但是唯一的问题就出在冲劲儿太足,闷头拼杀之余,忘了兼顾其他。

你的棋子只管向前冲,想着一路过去吃掉我多少枚棋子,却忽略了排兵布阵和冲锋同等重要,固然是吃掉了一些棋子,却反而让自己后方空虚,得不偿失。

就像之前的那一伙号称是羯国匪兵的山匪,他们为祸一方,你出兵剿匪本是好事一桩,但是你却忽略了剿匪的根本意图从来都不是将那些为祸一方的歹人砍了那么简单,而是借由这些人的招供,来弄清楚背后的唆使者。

你以为这是一群散乱流寇,却没有去考虑过还有别的可能性。

我们今时今日的种种遭遇,皆是昔日的因化成了今日的果。

就像你方才输给我的那三局棋一样,结果在你前面横冲直撞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陆炎本来不喜欢别人提起他之前斩杀了匪兵俘虏的那件事,只要说起来必然是要黑脸的,可是今天他刚要发作,脑中浮现出自己派出去的那几个课税使,还有前一天夜里陆卿他们从地道里带回来的关于那几个人惨死的消息……

原本已经到了嗓子眼儿的火气顺势熄灭,化成了一阵烟尘似的,让他嗓子眼儿里泛起一阵火辣,方才的怒意也变成了一种浓浓的挫败感。

再抬眼看看陆卿,眼神和表情里面并没有夹带丝毫的鄙夷和谴责,只有平静。

这种心平气和,点出错处的同时又透着几许包容和恳切的态度,让陆炎一点辙都没有,甚至心中隐隐生出了几分愧疚。

陆炎的性子就是如此,越是对他指手画脚,横眉立目的责怪,他即便知道自己错了,也要梗着脖子不服,也要将错就错,破罐子破摔,来个一错到底。

可是若是有人给予他肯定和包容,用宽厚的态度对待他,他就一根刺都竖不起来,心里面忍不住开始犯嘀咕,反思是不是自己真的做错了,生怕会让唯一这么一个还愿意肯定自己的人,不苛责的人也寒了心。

“按兵不动不代表懦弱窝囊,有些时候谋划比行动更重要,而谋划当中,耐住性子,等待时机,这本身也是非常重要的能耐。

若是不考虑大局,虽然所向披靡的那会儿十分快意,后患无穷的时候也就愈加头疼。

冲动行事无异于授人以柄,三弟是习武之人,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危害。”

陆卿缓缓叹了一口气:“下次再沉不住气的时候,便想一想你的那几位课税使,再怎么浮躁的心思也能沉得下去。

三弟就如同一口宝刀,好生劝导便能所向披靡,除暴安良。

若是被人利用了你这直率的性子,故意挑动你的火气,那后果可不仅仅是断送自己的大好前程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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