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8.第611章 阳谋

第611章 阳谋

光影轮转。

飞梭疾走。

林拉坐在窗洞旁,看着外面的物事不断往后飞退,思绪刹那飘飞,但却并未飘到杨国定身上。

她脑海中如波浪般反复翻腾的,依然是自己手里尚未完成的工作。

无数种营养配比方案正在她的思维里反复出现,再进行人脑计算、论证。

配比方案并非简单的百分比组合。

往前可追溯至营养液原材料合成阶段中的具体工艺。

每一种营养物质的合成方式,以及合成后的改性微调,都有极其严苛的标准。

往后则能推移至该物质被“复活”的胚胎吸收后,可能发生的一系列生化反应。

虽然类似的推算过程早就由人工智能完成了不下百亿次,但依然未能得到100%的结果。

林拉与其他无数相关环节里的研究人员们,都在争分夺秒的追根溯源,试图找到原因。

到了这个程度,营养学与航空航天工程学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通过大量的计算与模拟实验,来尽可能的找到出故障的点,然后一点点改良工艺和设计方案,并最终解决问题。

可惜,现在总差一口气。

所以林拉正尝试着放弃人工智能的算力辅助,用自己的人脑思维去心算推敲。

从发射平台到林拉的工位,大约只有五公里。

这一段路,穿梭机只需要十六秒即可抵达。

在路上,她完成了一轮推演,但没什么用。

沿途时,在穿梭机穿过杨国定的项目负责人办公区域时,林拉的思绪曾短暂波动。

她不用去看,也能猜到杨国定现在在做什么。

他一定还坐在那里,目不转睛的看着胚胎模拟图,脑子里是整个项目从前端到末端的无数个细节。

他的体温一定比正常人高很多。

因为他的大脑从未有过一秒钟的停歇。

一分零七秒后,林拉再度坐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她以极快的速度完成了又一次胚胎模拟建模,并将光子映照信息发送出去。

与她的工位对接的实能打印机里,再次开始合成一个与原始胚胎一比一复刻的复制体。

她接下来的实验将建立在这个复制体上。

正在外面焦急等待的营养组组长接收到了这边的操作提示,发现林拉又在干活了,大吃一惊。

“林拉,你在干什么!你不是说要去看望杨主任吗?你给我赶紧从工作台上下来!必须撤离了!”

林拉一边看着在实能打印机密封舱内快速成型的合成胚胎复制体,一边微微摇头,说道:“德蒙组长,很抱歉,我撒了谎,我决定留下来。你们走吧,不用管我。”

“闭嘴!你知道这有什么后果。这颗星球上的所有人都会死。你本不必无谓牺牲。母舰上的预备工位已经准备就绪,你到那边工作又有什么不一样?”

林拉:“只有在研究所基地里,才能利用纯实能级的扫描仪对原始胚胎进行最精准的物理重建。离开了这里,任何数据都要通过量子网络的传递。信息有传递的过程,就一定会有增益和损失,得到的结果就一定有细微差别。这就是我们的研究所建立的意义。德蒙组长你不是说过么,我们拥有最好的实验条件,如果所有人都失败的话,我们最可耻,不是这样的么?”

德蒙的络腮胡猛烈抖动,“但空间站里已经留下数千人,有他们就够了。先哲曾经说过,中国人有句古话,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活着的意义比白白死去更重要。”

林拉咧嘴一笑,“德蒙组长你是美利坚人,竟也会记中国人的古话。”

德蒙:“我读过很多编先哲语录,但这不是现在的重点。”

“可你只读了先哲有关的东西吧?”

“是的。我说了这不是重点!”

距离胚胎复制体合成还有三分钟,这段时间林拉比较闲,她短暂思索后,决定与德蒙·詹姆斯开诚布公的谈谈。

林拉缓缓说道:“德蒙组长,我认可你的学术能力。但我从来都不崇拜你,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我不需要你的崇拜,只需要你遵守规章制度,赶紧老老实实出来,登上飞船,继续活下去,然后到母舰里完成你应该完成的工作。”

林拉:“不不不,我最重要的工作,就在这里!就是保证先哲的存活率!这是我们的事业!我们最重要的事业就在这里!所以我哪也不会去!”

德蒙:“你是为了杨主任?”

林拉:“这与杨主任无关,是我自己的决定。”

林拉再深吸口气,语气突然加重,“虽然世界政府和救世一直在强调人类命运共同体。人类已经放下国家和种族的观念数百年。但很多东西深入骨髓,难以撼动。就像我的家庭,德蒙组长你知道的,我的家庭执行的是十分严格的传统教育机制。我除了接受常规的知识学习之外,与家人间还不得不保持高度互动。在加入原始基因研究所之前,我甚至与我的父母长期居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德蒙点头,这事他很清楚,“这在纯华人家庭里并不罕见。中国人就是这样老套,但我们理解你们不同的民族习俗,就像你们也非常理解其他人一样。”

林拉:“其实这种家庭给我造成了很大的困扰,我曾经感觉很痛苦,甚至偶尔会产生撕裂感。我活在现代化社会的知识体系与老传统家族理念的夹缝中。”

“我曾想要逃脱,但却无法割舍亲情。我曾想要懒惰,但却无法放下先哲教会给我的责任。我曾心如浮萍,无处寄托,直到遇见杨国定,才知道什么都不管,只把心思放到一个具体的人以及具体的事上是多么的幸福。”

“我也曾反复问过自己很多次,我对杨国定究竟是爱情,还是单纯的基因配对的渴望,又或者是想要为人类生育出更好的基因后代的冲动?我没找到答案。”

“后来,我发现当我开始思索爱情时,就免不得总会把自己和父母比较。”

德蒙插话道:“你的父亲林博士和母亲李博士是自由婚配,对吧?”

“是的,他俩青梅竹马,爱得真挚且深沉。我能体会到自己对他们的羡慕,我也意识到了,自己终究还是个很传统的中国人。无论我曾经是否抗拒,我的家庭都不可避免的决定了我的思维模式。当然,我也在努力适应其他人的世界观,因为团结的重要性无需多言。可我又必须承认,不管我掌握了多少种语言,多努力的尝试融入,都会清醒的认知到,我与你们之间的不同之处。”

德蒙:“意识形态的多元化本就符合帝国发展纲要,你不必因此而焦虑自责。我们所有人都是在用各自不同的生活方式,向着同一个目标努力。”

林拉:“可我必须告诉你,真正的中国人和你们的区别。在人类科技开始腾飞之前,中国经历了长达数百年的衰败与消沉。我们在战争中损失惨重,生灵涂炭。战争结束后,我们又经受了持续数十年的漫长压制。”

德蒙:“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帝国不鼓励仇恨,现在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林拉:“是的,我知道。但我在这里要说的不是仇恨,只是必须尊重的客观事实。比起你们,中国人经历了更多。这种近代历史与几千年前的历史不同,信息时代里新的数据载体,详实的影像资料让我们把这历史看得更清楚。”

“德蒙组长,你知道吗?中国的崛起之路远没有世界政府成立后对外轻描淡写描绘的那么容易,那是段孤独且充满荆棘的苦难之旅。我们奋起于微末时,在敌意的包围中一点点艰难前行。我们用了一百年的奋斗,重新屹立世界之巅。奋斗过程中的艰难险阻,被刻进了我们的民族记忆深处。比起其他人,我们对应对困境这件事,拥有特别多的经验和教训。”

“时间才过去六百余年,民族的记忆没那么容易忘掉。过去,我们为了全人类共同的目标收敛了锋芒,选择了用更包容的态度来对待世界。但今天,我得让你知道,困境中的中国人通常如何对待自己的工作。”

“我的父亲曾对我说,岗位即我命!如果工作足够重要,如果岗位关系着更多人的生死,中国人会在自己的岗位上一直坚守。我们会抱怨,也会羡慕,我们在人生中的绝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凡人。但如果真到了需要我们顶上去的时候,我们就会站在自己该站着的位置。”

“我知道尸骸星球会在没有外层保护的情况下,被物理加速到光速,人体在这种环境里会解体崩散。但我根本不在乎。这无关乎人权与自由,只关乎我个人信念驱使之下主动做出的选择。”

“这些,德蒙组长你们都不明白。刚才你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但在我和我的长辈们的逻辑里,青山分两种。一种是把自己当青山,另一种,是把整个文明整个集体当青山。如果用我一个人的牺牲,有机会换回更高的回报,这可以让青山更绿,大树更茂盛。我将毫不犹豫的选择自我牺牲。”

“德蒙组长你只读了先哲语录,但先哲只是中国人的一部分,算是个代表。你没能从他一个人身上,看懂中国人几千年的传承。”

“组长你可以再看看,除了我之外,是否还有多少人留下来?不少吧?”

林拉最后问道。

德蒙再扫了一眼名单。

的确,如同林拉所说,他的组内三千余人里,还有多达六百余人依然没有出来,这些人甚至根本不搭理他的召唤。

“德蒙组长你再看看其他组,再看看之前就已经申报留守名单的人里面,中国人占多少比例。”

德蒙调取出整个研究所的工作人员名单,然后吞了吞口水,缓缓说道:“超过百分之八十。”

林拉洒脱一笑,“现在你知道为什么在战争阴影消散之前,你们的先辈总是对东方大国既警惕又畏惧了吧?当然,现在的事实证明他们错得离谱。因为早在很多年前,当我们拥有了拒绝战争的能力之后,就已经率先把目光长远的放到人类命运共同体上。”

“先哲的确是个中国人,但他的生命却关系着整个人类是否能渡过难关。大家现在的目的一致,都是想尽一切办法保证他活着。所以我尊重你们的选择,但你们也应该理解我们。”

“我们这些留下来的人相互间没有交流过,留下是我们各自的决定。为什么我们不约而同的做出同样决策?是因为我们都认为,此时此刻,就是从二十一世纪到现在为止,人类面临的最重要的生死存亡的时刻。”

“在之前的几百年里,我们用全人类的方式团结了几百年。现在是时候让你看看中国人的团结方式到底有多么与众不同了。”

德蒙沉默了大约三十秒。

随后他拨通了通讯器。

通讯器的另一端,是他远在地球的妻子斯黛拉。

他没有说太多,只是用很平静的语气告诉斯黛拉,他决定留下,因为工作还没完成。

斯黛拉问他这是不是政府的要求,神情和语气里有些愤慨。

德蒙摇了摇头,“不,我只是想自己把工作做得更好。我不想在多年后,孩子问我有没有尽最大努力去完成此生最重要的工作时,羞愧的低下头,不敢看他。”

德蒙留下的决定迅速传播了出去。

很多人来问他怎么了。

德蒙并未多说,只是将自己与林拉的对话录音转了出去。

又过去约莫三十秒,越来越多已经登上小型飞船的人转身奔下台阶。

先期抵达母舰上的人也一个个提交申请,要求返回研究所。

往返于母舰和太空站的小型飞船不再空载返程。

在短短一分半内,四十万人改变了主意。

每个人的想法不尽相同。

有人并不赞同林拉的说法,并强烈反对让狭义的中国人观念重新凌驾于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理念之上,甚至暗中抨击林拉这番话有些道德绑架其他人。往严重里说,甚至有点鼓动分裂。

但还有人只是之前沉醉在工作中,只麻木的严格遵守上级命令,根本没考虑过自己的个人选择,现在被提了个醒,才反应过来其实自己可以留下。

每个人的动机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最终选择却完全一致。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外面的人甚至误以为再次发生了新的技术革命,留守鱼人尸骸星球不再是一件必死无疑的事。

行政部门甚至咨询起机密项目组委会,表示既然现在安全有保障了,是不是应该放开报名许可,让更多技术人员来到基地,以提升原始基因研究所的技术能力。

外面的确有不少年轻人正在请愿报名。

行政部门很快得到了答复。

奇迹并未发生。

留守与死亡依然划等号。

原本要撤离的这些人突然改变主意,并非技术上有什么突破,只是这些工作人员们自行做出了新的选择。

林拉与德蒙的一番对话,也在高层范围内传播开来。

帝国政府最高会议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太阳系举行了快速召开的顶峰会议,决定尊重研究所工作人员们各自不同的自我选择。

太阳系执政官意识到,或许,自从穹顶被解决后,太阳系作为战争大后方获得了太过优渥的条件,让太阳系人类失去了勇于牺牲的血性,也忘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原则。

林拉用她的方式重新唤回了太阳系人类的血性。

有数百万个家庭受到此事的影响。

此事对太阳系与这数百万个家庭而言,是头等大事。

但如果将区域放大,时间拉长,这在整个猎户臂人类与晨风帝国的历史中,却又只是沧海一粟。在前线,类似的事情,每个月都在发生。

一个又一个营养组的工作人员快速返回,倒也没多寒暄,更不需要什么互相激励加油打气,纷纷以极快的速度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各自工作里。

坐在自己工位上的林拉看着身边原本空荡荡的实验室隔间里又变得热闹起来,心里却是默默的念了一句,“对不起。”

先前她与德蒙说的那番话,其实是个阳谋。

她其实也很自私。

她只是不想让杨国定的牺牲变得没有意义。

但自私的另一面,却又是无私。

她的阳谋里的第一个条件,就是先牺牲自己。

她的终极目标,依然是保证先哲的存活率。哪怕是用几十万人的性命去填满最后那一点0.0000……1%的失败率,都值得。

“所有人都听好了。咱们肯定会死在这里,这点毋庸置疑,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自己死得更有价值。所以,甭管你们各自还有什么招,需要主脑繁星怎样支持,都赶紧给我把方案拿出来!甭管有用没用,只要是以前没试过的,没有先例的,全部拿出来。先哲的胚胎就在我们身边,我们这几十万人,现在扛着的是整个人类百万亿人的希望!”

德蒙粗大的嗓门在营养组通讯频道内骤然响起,中气十足,气势凛然。

这一章是5000字哈,终于稍微恢复些速度了。

(本章完)

629.第612章 蠕动前进

第612章 蠕动前进

杨国定拒绝了让更多人前来基地的申请。

他只抽出0.1秒来组织语言,回答了帝国高层。

他说道:“我们研究所齐聚了近百光年范围内最优秀的行业人才,配合默契,经验丰富。现在让新人上来并不能提供太多帮助,只是平白牺牲更多人而已。如果现有的这些人搞不定,那来再多人也依然搞不定。”

杨国定并非鲁莽的刚愎自用。

他在做出回答的瞬间,已在心中对局势进行了综合评估与考量。

帝国高层认可了杨国定的判断,迅速关闭报名通道,并驳回大量的个人申请。

这边的杨国定见状稍微舒了口气。

他再扫了一眼研究所工作人员的情况,心情分外复杂。

作为研究所主任,以及最高负责人,杨国定的管理系统可以全局观察整个研究所里每一个工位的工作状态。

他眼前的是一副庞大的立体组织架构图。

架构图看起来呈金字塔状,由数十万颗星辰堆叠而成。

杨国定自己正是最上面那颗星辰。

在他这个主任之下,又分为数十个组,每个分组之下,又有少则数个,多则数十个小组。

每个小组的下方,要么又有细分小组,要么直接分岔为具体到某一个工作人员的身上。

在每个人的名字和公民代码后方,又详细描述了这人目前参与和负责的工作,以及这人的工作状态、心理状态和生理状态等等参数。

在杨国定视野聚焦过去的十秒内,架构图中那些本已该短暂熄灭的工位陆陆续续重新亮起。

光芒如繁星点点闪烁,越来越亮,仿佛野火弥漫山脉,又如星光撞破乌云。

杨国定默默别过脸去,努力平复自己的心跳。

他不想往自己脸上贴金,但他无法否认这些本该离开的人选择留下,是在为他的人生分担风险。

是的,是人生,而不是生命。

他当然知道自己之前的不祥预感因何而来。

正是几个小时前用新的扫描技术推算出来的风险,好不容易在估测中推到100%的先哲复活成功率,又掉回去一点,这十分致命。

他是项目组的头号负责人,如果计划失败,他就要承担最大的责任。

这种责任的代价巨大,绝非他一个人的死就能承担。

如果先哲这次真死了,两百多年后又真如先哲本人所说的那般,他未能复活,那么整个人类将会失去最高的尖端战力、精神领袖与文明战争中己方拥有的最大变数。

这对全人类是难以言喻的重创。

不是精神重创,而是真正无法承受的巨大损失。

他杨国定的名字,将会在宇宙中以失败者的姿态永恒存在。

人类灭亡之前,尚且活着的人都会记住一点,是因为他杨国定没能完成工作,导致先哲死亡。

人类灭亡之后,复眼者与幕后主使也会将此事写进史料中,成为一个历史中的经验教训与反面教材。

杨国定为了证明自己配得上自己的名字,奋斗了几十年,他怎么可能允许自己的人生以彻头彻尾的失败收尾。

杨国定在乎的从来就不是自己的生死,只有任务的成败。

现在这么多人去而复返,哪怕只是将成功率推回百分之百的概率提高个亿分之一点,也意义重大。

杨国定想了想,以项目负责人的身份给研究所内的所有人发去一条消息。

“各位。我们成功机会无限大,失败的概率无限小。但是,我知道,大家之所以和我一样留下来,是因为我们无法想象,更不能承受失败的可能。哪怕这可能只有一丁点!”

“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我们最终站上了这个舞台,就只能把我们的光和热释放到极致。今日,我们携手并肩,放手一搏。无论成败,人类一定会记得我们曾经奋斗过。”

他没有对同事们说谢谢。

他也没像各个组长那般扔什么军令状,说什么“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之类的会增加压力的话。

杨国定这段简短的发言,变成了最后的誓师词。

倒计时两小时正式抵达,原本与尸骸星球相隔仅六千公里的母舰缓缓启动远离。

十八艘蠕虫三型搭载的直径二十公里的巨型反推力发动机外壳开始缓缓交错旋转。

一轮轮暗红色的光芒从这些外壳交界处往外渗透。

这是喷射介质正在逐渐被升温,慢慢提高能级时的表现。

两个小时后,圆筒状的蠕虫三型将会从尾部喷射出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淡蓝色辉光。

淡蓝色辉光的组成部分,是具备极高质量密度,但又被加速至光速的高能等离子体,简单的讲,这是有质量的“光子”,也是人类迄今为止创造出的最好的物理反推力介质。

外部的震动渐渐通过锁链传递到了尸骸星球上,不过研究所内部的自稳定系统完美的对冲抵消了震荡,里面平稳如故。

林拉的胚胎复制体已经合成。

她深吸口气,手指微微抖动,控制球上闪过一束承载了数据信息的橙红色电弧。

刚刚完成的新配比营养液被成功注入。

模拟神经链接接通。

一个由繁星人工合成的“仿灵魂”被注入复制体。

林拉再打开能加速生化反应的辐射催化器,开始观察接下来的反应。

仿灵魂的数据库开始被还原为波斯纳分子集群排列规律,被一点点刻绘进胚胎复制体的脑细胞。

融合开始,进度百分比持续提高。

在进度推升到90%时,林拉不知觉的屏住呼吸,继续一点点观察。

91%、92%……96.55%。

啪!

监测仪里响起一声鞭炮炸开般的脆响,胚胎复制体在营养液中砰的爆开了。

失败。

林拉甩了甩头,将自己的失败记录如实上报。

下一秒,研究所里的项目进度整合小组收到林拉的数据,再将其与其他新数据整合,进行分析。

三秒后,林拉收到反馈。

“该成果为有效成果。先哲胚胎稳定度提高三百亿分之一,复活成功率提高六十三亿分之一。谢谢你,林拉。”

答复言简意赅,颇有嘉许之意。

但林拉却并未沾沾自喜,而是又马不停蹄的重新吸收其他小组与系外协作单位同步过来的数据,准备开始一场新的实验。

在这短短几分钟内,研究所内共有千余个细分小组取得了实质性进展。

其中林拉小组的项目贡献率最高,正是六十三亿分之一。

其他小组的贡献率有相对接近的,但也有差了几个数量级的。

系外协作单位里也有多达数万个小组提供了正向贡献,贡献度比研究所内部小组又差了几个数量级。

进展很慢很慢,不过没人垂头丧气,好歹总能看到不断靠近目标的机会。

曾经有一位物理学家在二十世纪时提出假设,将无数个齿轮叠加在一起后,在不考虑形变与材料刚性的情况下,扭动最前面的齿轮,理论上可以让最后一个齿轮的边缘旋转速度达到甚至超越光速。

转动最后一个齿轮,又能给第一个齿轮提供足以撼动宇宙的力量。

虽然在那名物理学家提出时,这是不可能实现的假设,只是幻想,但却可以类比成如今晨风帝国里这些研究人员的想法。

我们穷尽无数人的力量,去做同一件事。

我们一点一点的向前推进,便能用知识和信念撬动整个宇宙。

时间不知不觉又过去两个小时。

蠕虫三型的引擎预热终于完成。

十八艘长筒飞船的尾端开始喷薄淡蓝辉光。

锁链被拉得笔直。

鱼人尸骸星球开始一点点的垂直向上挪动。

在规划路线里,蠕虫三型将会带着尸骸星球向着垂直于银河系黄道面的方向一直前进。

在刚刚开始加速的瞬间,研究所基地终于发出轻微震动,再迅速停止。

一些人缓缓抬头,目光透过透明屋顶短暂停留在远处绿豆般大小的太阳上。

终于要走了。再见了,家乡。再见了,亲人们。再见了,朋友们。

杨国定却依然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眼前的模拟胚胎,以及量子数据建模。

在建模中,他已经能够看到,一团承载着巨大信息量的量子颤动已经靠近,并将整个鱼人尸骸星球包裹其中。

这,正是先哲陈锋的人格载体。

林拉却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实验。

她正痛苦的揉搓着自己的头发。

在这短短两个小时内,她几乎燃尽自己全部的知识积累,现在的她陷入了瓶颈。

或许是情绪过于激动,林拉的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痛楚仿佛一根针在她的胸口搅动,愈演愈烈。

若是往常,藏在她衣服扣子里的随身伽马刀已经自动作用,开始定点清除她体内的异体DNA。

但这一次,随身伽马刀却毫无动静。

并非设备出了问题,而是她强行关闭了伽马刀的自动生效机制。

当一个人思考问题钻入彻底的牛角尖时,时不时的会产生一些很匪夷所思的奇葩思路。

比如给自己换个环境,盼着或许能激发一些灵感。

一些作家写书卡文时,会背着手出去散散步,一边走一边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想着想着就突然有了新的点子,亦或是理顺了一些之前的困惑。

又或者,这位作家觉得换个键盘,换个打字的手感,在创作时就能更得心应手,写出来的东西就更流畅了。

又比如一些搞科研的人,怎么算也算不对一些设计参数时,索性临时放下,然后驱车回家,在回家的路上趁着堵车亦或是红绿灯的间歇,用手指头在空中比划,事情自然而然就又顺了。

这可能是玄学,但某些时候却又真的管用。

林拉此时的思路,便属于奇葩中的奇葩,甚至有些癫狂。

她试图用身体里的痛觉来刺激自己的灵感。

她甚至这样强迫着自己,在成功找到新的思路之前,绝不激活伽马刀,哪怕是活活痛晕过去。

反正就算真晕倒了,个人医疗保障系统也会自动打开伽马刀,所以她目前并没有生命危险。

十五分钟后,林拉真就昏倒在自己的工位上。

她的脑袋斜斜的耷拉着,眼睛却睁得老大,眼神里十分不甘。

伽马刀终于自行打开。她衬衣的第二颗纽扣紧紧贴在她心窝皮肤上,纽扣表层开始如同心跳般闪烁光辉。

她的单人工位房间里安静至极,只有操作球上的电弧时不时空载闪烁爆破出的毕波声。

杨国定这边有收到提示,他知道林拉晕倒了。

但他却没办法关注,因为此时陈锋的意识已经开始进行第一阶段的操作——尝试附着在鱼人尸骸星球上。

这事不需要研究所这边做什么配合,是陈锋、繁星、赖闻明和格伦尼的事,但毕竟关系着接下来的项目是否还有成功的希望,杨国定极其在意。

虚空中,陈锋的意识正飘在尸骸星球的外层,随着星球一同往前加速飘去。

在陈锋的虚拟身躯外围,是繁星同时调动附近数百万个星系里的智脑算力模拟计算出来的大量冗余数据,这些冗余数据通过无处不在的量子信道传到了这边,并团聚在一起,仿佛海水般将陈锋的虚拟身躯牢牢挤压在里层,防止陈锋脱离尸骸星球。

在玛土撒拉星,赖闻明、格伦尼的意识,正协助繁星不断的将这片星系海洋的特性控制着往实能与虚能的中位值转移。

同时,繁星却又将一部分算力分配到了遥远的格拉斯星上。

她正在通过格拉斯星人的次级网络,分析格拉斯人的融合特性,并将其刻绘进这边的冗余信息海洋中。

可以这样打个比方。

中位值特性,是这些冗余信息海洋具备的基础物理特性。

就像水,水的特性包括可以流动,可以溶解可溶物,可以蒸发,也会在低温时凝固。

这些物理特性都是决定一件事物本质的基本性质。

但如果将水装入不同形状的容器里,那么这一团水又多了一些几何特性,变成正方体的水、立方体的水、球形的水亦或是橄榄形的水。

这种几何特性,便等同于格拉斯人的思维特质。

繁星会让这些冗余信息既具备中位值的“水的特性”,又具备格拉斯人的思维渗透力的几何特性,变成最好的载体,装着陈锋的思维进入鱼人尸骸星球。

半个小时后,冗余信息被改性完成。

陈锋的虚拟身躯开始如同当年的福莱德斯与格拉斯人的身体物理融合一样,和冗余信息不断融合。

紧接着,冗余信息开始裹挟着陈锋的思维往尸骸星球中渗透,并在星球内部的物质上生成一种新的量子规则。

再过去半个小时,杨国定这边已经看到,包围在尸骸星球外部的庞大量子信息流已经消失。

他终于收到项目进度提示。

“第一阶段物理融合成功,先哲陈锋已经短暂进入尸骸星球,存在形态与岩石星球生命一致。第二阶段缓慢融合即将开启,请研究所在两个小时内完成准备工作,预计融合时间,三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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