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永生之旅

暴雨倾盆,观景台上笼罩着一层无法驱散的水雾,云层间电闪雷鸣,一重重怒涛猛烈撞击着乐土号、连绵不绝,邮轮微微摇晃,像是被撼动的群山。

厄文带着辛德瑞拉小心翼翼地站在观景台上,在这数层楼高的位置上,可以清晰地直面风暴,厄文轻声感叹,眼前的景色带着一股破灭的美感,仿佛是世界末日的前一刻,永恒定格于此。

“我喜欢这些过于恶劣的天气,”厄文说,“这感觉就像来到另一个世界里。”

辛德瑞拉靠在潮湿的扶栏上,她扣紧衣扣,这里很冷,瑟瑟寒风在衣襟的缝隙里穿行,寒意渗入体内。

“那你应该去当个冒险家,那种挑战自然绝境的冒险家。”

辛德瑞拉对厄文提议道,她和厄文一起,眺望着滚滚而来的狂风骤雨,视线的余光则不断打量着厄文。

厄文·弗莱舍尔,外表看起来是位落魄至极的旅人,但实际上是位著名的作家,除去这二重身份下,他还是个时刻在左臂里藏着短剑的……杀手?

“真有趣啊,厄文,”这强烈的反差让辛德瑞拉倍感好奇,她趴在扶栏上,歪着头问道,“所以你除了是作者外,还是位退休杀手?”

“别在意杀手这个身份了,好吗?”

厄文摇摇头,搞不懂辛德瑞拉为什么如此在意这一点,是觉得杀手这个身份很酷吗?果真是小孩子啊。

“那……你就是故事里的夜幕猎人?”

辛德瑞拉的眼睛闪闪发亮,“那些小说并不是幻想故事,而是伱的自传?你把自己的狩猎生涯写成了小说,火车上那些人则是察觉到这一点的敌人,他们来杀你了!”

不等厄文阻止辛德瑞拉的奇妙幻想,她便张口哗啦啦地讲了一大堆。

“哇!那他们会不会追到这里啊!还有你故事里写的,那些畸形怪异的魔怪,它们不会也是真实存在的吧!”

一想到那些穿行于夜幕下的猎人们并非虚假的,辛德瑞拉便激动地说不出话,紧接着她就想到,既然夜幕猎人存在,那么作为他们的仇敌,魔怪想必也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辛德瑞拉看向远处黑暗的角落,不自觉地朝厄文靠了靠,仿佛在那深邃里,正藏匿着嗜血的怪物。

辛德瑞拉瞧了瞧厄文,小声道,“不……不会吧?”

“会的啊!”

厄文突然大喊了起来,与此同时雷霆划过天幕,惨白的光芒照在脸上,把厄文刻画的狰狞可怖。

预想中的惨叫声没有响起,厄文保持着狰狞的表情,辛德瑞拉则一脸的委屈,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厄文尴尬地收起表情,印象里这还是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辛德瑞拉,只能不自然地移开目光,嘴里嘟囔着。

“抱歉。”

厄文愧疚地看向海面,浪花汇聚成一道道白痕,此起彼伏。

辛德瑞拉看样子真生气了,一言不发,厄文转过头想打破这份死寂,却看到辛德瑞拉正伸出手,从风里接过雨滴,然后将它们抹在脸上,扮出一副哭唧唧的模样。

两人对视在了一起。

“天气真好啊,不是吗?”

辛德瑞拉的话语此刻听起来无比苍白。

一瞬间厄文觉得自己的愧疚感都喂了狗,辛德瑞拉则像是偷东西被发现了一样,眼神四下游离着。

辛德瑞拉还辩解上了,“我把从小到大的伤心事都想了一遍,但就是哭不出来……”

厄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从他遇到辛德瑞拉起,他就觉得自己在面对一个奇怪的谜团,一个诡诈的妖精,她总会抛出来一些奇怪的事情,让你不知所措。

“天啊。”

厄文捂着额头,他意识到这是自己的错误,自己不该戏弄辛德瑞拉,这方面辛德瑞拉是专业的,每次都会被她反客为主。

气氛又回到了最初始的模样,风雨里传来隐约的弦乐,空旷的观景台上只有他们两个,望着茫茫的风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厄文喃喃道,“没想到,你居然看过我写的书。”

“我也没想到神神秘秘的冠蓝鸦会是这副样子,”辛德瑞拉上下打量着厄文,“真有趣啊。”

辛德瑞拉没有解释她所谓的有趣是什么。

“怎么?”厄文掏了掏口袋,拿出一支笔,“要签名吗?”

“算了算了。”

辛德瑞拉摆摆手,接着说道,“你和我幻想的形象差距还蛮大的。”

“打碎幻想了?”

厄文笑了起来,他仿佛期待这一幕很久了,“没想到神神秘秘的冠蓝鸦,实际上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可能要比普通人还差上不少。”

辛德瑞拉说,“普通人可没法干脆利落地解决杀手。”

厄文也说道,“普通女孩也做不到面不改色地配合我杀敌。”

谈话又回到了死循环,厄文沉默不语,辛德瑞拉耸了耸肩。

他们都是心怀秘密的人,因各种各样奇妙的经历短暂地凑在了一起,就像同行的狼与狈,这看似密切的关系下,是不容逾越的界限,两人颇有默契地闭口不谈,但又时不时互相试探。

好奇心。

厄文眯起眼睛,望着迎面而来的寒风,淅淅沥沥的雨丝打在脸上,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那时他还个年轻人,那是他第一次面对风暴,也是他的第一次出海。

“你和那个人说,这里是你旅途的终点?”

辛德瑞拉擦干了脸上的雨滴,她想起厄文与诺伦的对话,辛德瑞拉不清楚厄文究竟旅行了多久,又是从何而来,但从对话里来看,自由港将是厄文的终点。

厄文说,“算是吧。”

“结束旅途之后你要做什么?回家继续写书吗?”

“我之前和你说过了的,我不喜欢结束,更不喜欢所谓的终点,”厄文笑眯眯的,“一次旅途的结束,将是另一次旅途的开始。”

“那你下一次旅途想做什么?”辛德瑞拉继续问道,“这次旅途你是为了见一见老朋友们,那么下一次旅途所推动你的力量是什么呢?”

厄文想了想,笑着摇摇头,“说出来你也不会信的。”

“说说看喽,”辛德瑞拉非常好奇,“就当做骗骗我。”

“嗯……”

厄文皱起眉头,然后将心底的秘密说出来。

“永生。”

辛德瑞拉愣了一下,厄文接着强调道。

“这次旅途只是为了告别老朋友们,以免自己留下些什么遗憾,在这之后的旅途,才是真正的旅途。

寻找永生的旅途。”

雷光浮跃在天空上,将厄文的脸映衬成黑白,苍白的发丝在狂风里舞动,辛德瑞拉注视厄文的眼瞳,从那目光里,她能看到清澈的她自己。

辛德瑞拉夸赞道,“听起来就像故事里反派的发言。”

她然后说道,“永生?你是认真的吗?”

厄文笑了起来,“你看,我就说你不会信的。”

“告别旧友,避免遗憾……你觉得你会死在寻找永生的路上?”

“那毕竟是永生啊,辛德瑞拉,无视命运与时间的束缚,想要篡夺这样的东西,难免要付出代价。”

对于死亡,厄文无所畏惧。

辛德瑞拉感到有些震惊,她猜厄文是在骗自己,这世界上哪存在什么永生,但她又觉得厄文没有说谎。

女孩的身子颤抖了,像是寒风裹挟着她的身体,冰冻着她的神经,眼下这氛围真的很像故事里的那样,一个险恶秘密的诞生,另一个邪恶意志的崛起,理智的诗人为了永生扑向疯狂。

厄文的微笑逐渐奇怪了起来,他就像在刻意微笑一样,嘴角用力地挑起,露出牙齿。

辛德瑞拉害怕地后退,又一声雷鸣后,厄文忽然收起了所有怪异的表现,变回自己熟悉的模样,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幻觉。

“吓到你了吧?”

厄文一副获胜的模样,“我讲恐怖故事还是有点水平的。”

辛德瑞拉双手抱胸护在身前,她怔在原地,发呆了好久后才缓了过来,声音迟缓道。

“恐怖故事?”辛德瑞拉说,“这只是个故事?”

“不然呢?”

厄文一副满不在意的态度,看起来他刚刚所说的一切,都只是一个临时编造的谎言,“你不会真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什么永生吧?”

厄文紧接着低声道,“你不会还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夜幕猎人,也真的存在魔怪吧?”

辛德瑞拉没有说话,她露出委屈的表情,这一次不是伪装的,她真的被厄文表现的那股可怕气息吓到了。

“混蛋!”

她气急败坏地锤打着厄文的身子,厄文则哈哈大笑着,能从女孩的手里扳回一局,令他感觉非常好。

“别互相试探了,辛德瑞拉。”

厄文抓住女孩的双手,她就像被抱起的猫,动弹不得。

“你好奇的我秘密,我也好奇你的秘密。”厄文提议道,“我们交换秘密怎么样?

我告诉你我的过去,你也告诉我你的未来。”

厄文没有等待辛德瑞拉的答复,他面朝风暴,自顾自地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那是三十三年前的事了……”

(本章完)

第569章 过往的故事

风雨之音足以将所有人的话语掩埋,可厄文那低沉平缓的话语,还是无比清晰地传入辛德瑞拉的耳中,一瞬间所有的雷云雨幕都远去了,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们两个,在寂静中彼此交谈。

三十三年前……

辛德瑞拉看向厄文的侧脸,而厄文的双眼凝视着远方。

“当我出生时,焦土之怒虽然已经结束多年,但诸国们依旧没有从战争的创伤中缓过气来,那时的生活很糟糕,不仅物资匮乏,秩序也尚未完全重建,但幸运的是,我生活在一个还算不错的家庭里。”

厄文不止是在对辛德瑞拉复述自己的人生,更是在逐步回忆这一切,这明明是厄文的人生,可在这漫长的岁月后去回顾时,难免增添了许多陌生感。

“我的家人很爱我,尤其是我的母亲,她支持我的所有决定,如果我热爱什么,她就便允许我去尝试。”

厄文试着回忆起母亲的面容,很遗憾,他已经记不起来了,无论怎么挖掘记忆,他也只能看到一张迷糊的脸庞隐藏在雾气后。

“在我十八岁时,我想赚钱,我想过上更好的生活,为此我和母亲告别,离开了家。”

厄文顿了顿,脸上努力露出微笑,“我生活的地方为狭间诸国……你个小孩子没有经历那个年代,肯定想象不到当时狭间诸国是副什么模样。”

“那是个混乱无比的年代,来自焦土之怒的余波依旧影响着那片土地,在诸国的缝隙里,邪恶游走不绝,什么强盗土匪,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东西了。”

“确实想象不到。”

辛德瑞拉附和道,这一路走来,她路上没有遇到什么值得注意的危险,反倒她成为了危险人物,将那些图谋不轨的家伙们骗的团团转。

“我刚出家门,就被人抢劫了,好在我是个穷小子,除了一条命以外,什么值钱的东西也没有,而那些人也瞧不上我的命,把我揍一顿后,就放过我了。”

厄文自顾自地笑了起来,“真是糟糕的开局啊。”

“我在荒野上生活了很久,我通常白天赶路,晚上找颗树爬上去,想办法以一个舒服的姿势睡着,最有趣的是,有一天我夜里被吵醒了,一低头一群狼正围在树下,呜嗷叫个没完。

我当时又累又饿,但我不想死在那,我连这花花世界的门还没摸到就死了,未免也太失败了。

我掰下一个树枝,将它像棍子一样抡起来,只要有狼试着爬上树,我就照着它脑袋来一下。”

厄文说着做出挥手的动作,“我和狼群一直斗争到了天亮,阳光照下来,它们才依依不舍地离去,而我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树上又艰难地度过一上午,确定狼群已经远离后才慌张地爬了下来。”

“呼,我当时觉得那是我人生最糟的一幕了。”

厄文开着玩笑,“但和我之后的经历对比起来,这一幕还没那么糟。”

“我在荒野上迷路了,这真的很要命,好在我找到了一条铁路,沿着铁路走总能找到城镇,我凭借着毅力走了很久,但还是昏倒了,当我再次醒来时,我被一名好心人救治,他将我带到了城镇里。”

提及那位好心人,厄文心里满是感激。

“别人都管他叫红鼻子,因为他有个大大的酒槽鼻,就像童话故事里的人。

他的工作是开火车,将煤炭从附近的矿场里拉回城镇里,那一天我恰好昏倒在他火车要经过的铁轨上。”

辛德瑞拉说,“奇妙的相遇。”

“是啊,奇妙的相遇,”回忆起这些时,厄文的脸上浮现真挚的笑容,“我家里对我教育方式说是绝对支持,倒不如说是绝对的放养,我没接受过什么教育,就连识字也不会。”

“红鼻子收留了我,白天我帮他铲煤,晚上他教我识字,在他有限的能力里,给予我足够的教育。”

模糊的回忆逐渐清晰了起来,厄文觉得自己回到了那段时光里,身心感到完全的放松。

“我和红鼻子讲述了我一路上的经历,他说我看着岁数不大,经历的冒险已经超越太多人了,我对此没什么想法,但他建议我写日记。”

厄文揉了揉太阳穴,“红鼻子说人脑是个很脆弱的东西,有些东西你不刻意铭记,那么它就会无声地溜走。”

“然后我开始写日记,将我在荒野上的日子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

厄文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其实我当时主要是想练练字,毕竟我刚学会怎么书写,我是梦想要赚大钱,过上更好生活,我不能和红鼻子一辈子呆在这座小镇里,铲着没完没了的煤炭。”

“我和红鼻子聊过这些,他很支持我的想法,他说年轻人就该投身时代的洪流里,要么功成名就,要么被揍的遍体鳞伤。

想法再多也需要钱,更不要说我吃住都靠着红鼻子,我在小镇上打了多份工,积攒着资金。”

直到如今厄文依旧很怀念那段日子,明明是如此普通平淡的故事,辛德瑞拉却听的很入迷。

辛德瑞拉很好奇,好奇于厄文究竟经历了些什么,才会变成如今这副样子。

“红鼻子说的对,人脑确实是个很脆弱的东西,”厄文平静地叙说着,“那是很普通的一天,红鼻子上火车时没站稳,摔倒了下去,头撞在地面上,就这么死掉了。”

厄文不合时宜地微笑、叹气,“生活无常,大概就是这样。”

“红鼻子在小镇里的风评很好,大家都称他为好好先生,因为他总是无偿地帮助他人,葬礼时小镇上的人都来了。红鼻子没有家人,我主持的葬礼。”

厄文沉默了下来,他需要点时间,好让自己能一口气讲完这个故事。

“红鼻子没多少积蓄,我也没多少,我花光了身上的钱,为他买了一块墓地,立了一个碑。

别人问我墓碑上该刻些什么时,我才意识到,我根本不知道红鼻子的名字,但在墓碑上刻个‘红鼻子’的话,也太可笑了。”

“这里沉睡着一位高尚的人。”

厄文说,“这是我为红鼻子留下的墓志铭。”

“真好啊……”

辛德瑞拉轻声诉说着,她再次看向厄文,像是对他有了更多的了解般,她开始理解厄文那烂好人的性格是从何而来的了。

“我离开了那座城镇,那时距离我离家已经过去了两年,然后我就来到了这,自由港。”

提到脚下的土地时,厄文的表情极为复杂,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

“他们说这里充满机遇,结果我来这的第一天就被人骗到工厂里打黑工了,”剧情突然转向,厄文怒骂了起来,“那些王八蛋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除了睡觉外,就是在工作。”

“啊?”

辛德瑞拉有些跟不上剧情。

“好在我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不会那么轻易认输,有一天我找到了机会,我偷跑了出来,我踹翻了他们收集来的鲸油,然后点燃起大火,把那里付之一炬。”

厄文提及这些时,言语里充满了自豪感,“不信你可以去图书馆翻翻报纸记录,我记得日期是……”

“后来的日子里,我也遇到过很多骗子,骗术不一,有的我识破了,有的则倒霉被套进去了,我之前没和伱开玩笑,我就差一点被人卖到了科加德尔帝国去。”

辛德瑞拉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对待接下来的故事了,难怪厄文能写出那么多有趣的故事,合计都是亲身经历过的纪实文学啊。

“我后来找到了一份还算正经的工作,跟随着船只出海远航,结果半道上遇到了风暴,整艘船都沉进了海里,我以为这一次真的死定了,但当我睁开眼时,我正躺在一处陌生的海滩上。”

“后来呢?”

辛德瑞拉急切地问道,她越发好奇厄文的奇妙冒险了。

厄文笑了笑,“后来就是熟悉的那样,求生、寻找城镇,这一套我已经很熟练了。”

“后来……”

厄文的声音轻了起来,记忆的迷雾后,又一个模糊的身影浮现了起来,无论厄文怎样聚焦眼瞳,但依旧无法识破迷雾,可他能从这迷雾后看到那双惊艳的瞳色。

“后来……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

厄文深呼吸,神情肃穆,仿佛在诉说着一段悠远尘封的故事。

“一个拥有火欧泊眼瞳的女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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