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4.第1466章 天罗地网

第1466章 天罗地网

方继藩的话,让所有人都燃起了一丝希望。

人……真的能找回来?

那么银子……

可这一切,似乎都在方继藩的预料之中。

消息传出,至少京师算是安定了一些。

紧接着,方继藩与王不仕二人便凑在了一起。

五百万两银子出了,拿出这么一大笔银子,并且现在还不知踪迹,王不仕依旧是实实在在的一副淡然的样子。

事实上,他对此,并不是很在乎。

一个人懂得了赚银子的方法,只要有足够的资本,他总能轻而易举的将这些银子赚回来。

可一个人,银子越多,恰恰是最不安的时候,倘若能为这天下做一点事,并非是坏事。

所以这些年,王不仕毫不吝啬的资助了不少人,也开了不少的善堂,当然,比起他挣钱的速度,这花销还是太慢了。

王不仕落座,施施然的拿着茶盏,悠然的呷了口茶。

方继藩脾气不好,没搭理他。

王不仕也不生气。

或许……脑疾对方继藩最大的好处就是,他根本不必花费心思去揣摩人心,琢磨着所谓的说话艺术。

年少的时候,我就是这样的,如何?

大家一笑置之,孩子嘛,还是脑残,不和他一般见识。

而今,年岁渐长,这些一笑置之的人,哪怕觉得方继藩怎么看,都不该是个孩子,可是他们已经习惯了。一回生,二回熟,方继藩做出再出格的事,大家也是不以为然了。

匆匆而来的差役,鱼贯而入,开始报告案情。

方继藩只眯着眼,一脸犯困的样子,坐在椅上,对这些最新的奏报,似乎并不关心。

陛下责令三日查出结果,那么……自然就是三日。

王不仕呢,也不急,依旧那泰然自若的样子,轻轻摘下自己的大墨镜,朝着镜面哈了口气,而后取出丝帕,小心翼翼的擦拭。

只是……

猛地,方继藩似是醒了,张眼,眼睛略略看向一边,翘着腿道:“对这个案子,你有何看法?”

王不仕笑吟吟的道:“下官没有任何看法,有齐国公,自是手到擒来。”

这家伙……说话很好听啊。

方继藩自是颔首:“这是自然,不然也对不起你那五百万两银子,总要将贼赃给追回来才好。”

王不仕微笑道:“五百万两,不是小数目,可和此等家国大事相比,也不过尔尔。”

方继藩眼中难得的闪过讶异,奇怪的看了王不仕一眼,忍不住道:“你不爱钱?”

“不爱。”王不仕很直接的摇头。

方继藩不信的样子。

王不仕便解释道:“圣人有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下官乃是圣人门下,这个道理还是懂的。何况下官挣来了再多的银子,也不过是毛发,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天底下有许多事,比银子重要的多,不瞒齐国公,下官确实有一些浮财,正因为如此,方才有几分底气,方才知道这世上最容易的事,恰恰是银子能解决的事。”

方继藩心里忍不住感慨,此人觉悟很高啊,几乎快要超过我方继藩了。

方继藩倒有了几分说话的兴致,便道:“这是你的看法。你认为钱能解决的问题,便是小事。可这世上还有许多人,是爱财如命,他们将财富看做比性命还重要,这是因为……人活着,太苦了,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对于他们而言,可谓是生不如死。”

王不仕若有所思的看了看方继藩,随即道:“下官受教了。不过下官以为,齐国公似乎意有所指。”

方继藩叹口气道:“想到许多百姓蒙受逆贼之害,我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啊。陛下命我们抓住这钦犯,可是抓住之后,并且缴回了赃物之后呢?王学士有没有想过,接下来该如何退还赃物,要知道,追回来的赃物,肯定是无法将所有的银子都奉还给受害之人的,这逆贼猖獗了一年之久,不知已花销了多少。”

王不仕明白了,很言简意赅的道:“自然,一切以齐国公马首是瞻。”

“好。”方继藩激动的拍案:“我便知道你是个有良心的人。”

…………

保定府西山钱庄。

一个男子拿着一笔大明宝钞前来取兑。

此人一副商贾的打扮,将宝钞送至柜台。

柜台后的伙计接过宝钞之后,只看了一眼,一面做着登记,一面朝一旁的钱庄护卫使了个眼色。

大明宝钞是以金银的信用作为发行的根本。

确切的说,属于银本位的货币。

正因如此,西山钱庄保证任何人拿着宝钞,都可以来钱庄兑换足额的银子。

不过,真正来兑换银子的人并不多。

毕竟,大明宝钞的信用极好,而且携带和交易也很方便。

可也有少部分人总是不放心,取兑的情况,也是有的。

片刻之后,这位客商便被请去了钱庄的后头。

人还未坐下,便已有七八个武士将他围住,为首之人道:“客官要取一万两银子?”

商贾的面上倒没有过于惊慌,问道:“是,是,有什么问题吗?”

“有的,这宝钞,从何而来?”

“这……自是经商而来,怎么……”

“呵……是有人让你来取兑的吧?”

客商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慌乱了,脸色顿时变了,他下意识的想要逃。

只是可惜,根本就逃不掉了。

早有人将他制住。

为首的武士大喝道:“仔细审讯,追查这宝钞的源头,呵……你可知道,你背后的主人乃是朝廷缉拿的要犯,与如意钱庄大有关联,齐国公早有布置,秘密让人投入了如意钱庄五百万两,统统都是西山钱庄所出的新钞,这些新钞也统统做了记号,他早就料定那钦犯要逃窜,不但要隐姓埋名,而且还想要远遁海外,可要外逃,就必须将这些宝钞取兑,却殊不知,这些宝钞统统都做了暗记,呵……你看……”

客商已被按倒在地。

武士上前,脚下的靴子根,狠狠的踩在他的手背上。

客商发出了嚎叫。

武士的表情尽显得意,他咧嘴笑了:“你看,齐国公亲自办的案子,难道你不该说点什么?实话和你说,似你这样受人所托前来取兑的人,一定不少,为了不引起怀疑,定是散布于各处的钱庄,现在……只怕统统都要落网了,齐国公的面子,你总是要给一点的吧,你不说,有的是人会说,到时,可就不要后悔了,齐国公脾气不太好,你是知道的。”

客商脸色惨然,咬着牙:“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些宝钞,是捡来的……”

武士的耐心,到了极限:“先打几个时辰!”

…………

天津卫刘记当铺。

一个商贾模样的人出现,接着拿出了三万两银子的宝钞。

这当铺负责的买卖,很是广泛,除了典当之外,他们还负责兑换宝钞。

有些宝钞,是见不得光的,且去钱庄取兑,极为繁琐,因此,有人若急用真金白银,便带着宝钞直接到典当行来。

典当行往往会备有足够的金银,当然,前提的条件是,典当行从中抽一成的利益,三万两银子,只兑两万七千两白银。

典当行的伙计见如此大的买卖,自是不敢做主,立即前去后院知会东家。

不多久,东家出来,他不露声色的和商人见了礼,洽谈几句,接着道:“如此大笔的银子,却需花一两个时辰清点和筹措,请稍等片刻。”

客商的面上很冷静,点点头。

可过不了多时,一群武士就冲了进来。

而后,客商见这典当铺的东家朝他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武士们毫不客气的将客商打翻在地。

典当铺的东家则道:“兄台,得罪了,你这宝钞有点问题,鄙人虽是买卖人,可有的买卖,却是不敢做的。”

客商便咆哮起来,却很快就被武士们带走了。

…………

一个个人开始落网。

似乎,有些不对劲了。

在一处宅院里,陈政背着手来回踱步。

他的面目已经大变。

甚至……连证明他身份的黄册,也令他变了另一个人。

他现在是属于山东登州府的一个小商人。

这一年来,他都在暗中的进行取兑。

如今积攒的白银已经有不少了。

可这一次……五百万两银子的宝钞是个大数目,想要慢慢的取兑出来,必然需要一定的时间的。

可是……这笔银子,却非要取兑不可。

陈政确切的说,乃是泉州人。

他的须发略有卷曲,泛黄,皮肤格外的白皙,鼻梁高挺。

根据族谱,陈政乃是元朝时,色目人遗留下来的后代。

泉州当时有大量的色目商人,大明太祖高皇帝在时,因为色目人曾与元人抵抗明军,因此屠戮了一批。

可即便如此,还有许多色目人早已渐渐的同化,不少人从事商业,说话的口音,以及习俗,与当地人没有任何的分别。

这些人,多数还算是本分。

也早将自己当做是汉人看待。

陈政觉得有些蹊跷了,迄今为止,一切都安静得可怕,一点动静都没有,越是如此,越是令他滋生不安。

(本章完)

第1467章 人赃并获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陈政觉得极是不安。

于是唤来了一人,此人给陈政行了个礼。

陈政绷着脸,沉声道:“有消息来吗?”

“还没有。”此人显是陈政的心腹,也是一个色目人,他自是看出陈政脸上的忧色,便道:“老爷,如此大额的取兑,往往需一些时间……”

“不对劲。”陈政眯着眼,目光深幽,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风声鹤唳,过于敏感,还是产生了危机感。

他咬牙切齿的道:“当初那五百万两银子存入的时候,老夫就有疑心,可是……已经没有后路了,现在是非走不可。倘若这五百万两银子是真,那么有了这一大笔银子,再加上此前的积蓄,便算是走了,也是值了。可若这只是欲擒故纵之计,这就说明已有人看穿了老夫的策略,能动用五百万两银子来利诱的人,整个京师,不会超过三个人,而这三个人,任何一个都不是老夫能招惹的,所以……老夫是非走不可。”

说到这里,陈政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可是……现在老夫就好像是一只饥饿的老鼠,进退两难……哎……”

是啊。

他觉得不妙了。

这个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干脆放弃取兑,带着现有的一批银子,赶紧逃出生天。

可是……这可是五百万两银子的诱惑啊,甘心吗?

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只手控制住了他,哪怕只有十之一二的可能,他也要铤而走险。

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

他深深的拧着眉心,眼中开始游移不定,却在此时,突然……一声呼啸。

大门猛地被砸破,紧接其后,数不清的人流已是涌了进来。

陈政吓了一跳,他下意识的想要进入内室,就在内室里,有一处地道是可以通往其他地方的。

只可惜……一切都迟了,对方来的太快,不等他拔腿,一声火铳响起,陈政顿时两腿发软,脸色惨然,内心的贪欲,在这一刻,统统一扫而空。

…………

“拿住了,人拿住了,赃款也已查抄……”

王金元整个人都洋溢着欢快,兴冲冲的寻到了方继藩。

只用了一天,一天之间,人赃并获。

虽是早有准备,包括了顺天府,统计司,天津卫,保定布政使司各个衙门的力量,可……这对于王金元而言,依旧还是了不起的事。

方继藩站起来,神色自然,却是默默松了口气,果然……还是拿住了。

这就好。

他唇边亦是浮起愉悦的笑容,没有多问什么,只是精神奕奕的道:“入宫,对了,小王,记得带上我修的那份章程。”

王金元喜滋滋的道:“是。”

…………

“拿住了?”

收到消息,弘治皇帝顿时眼眸微张,有些诧异。

他虽然觉得方继藩既敢拍胸脯保证,定然会有好的结果。

可还是想不到效率如此的快,想不到事情竟会如此的顺利。

弘治皇帝忍不住面露喜色:“可是人赃并获?”

汇报消息的人斩钉截铁的道:“陛下,是人赃并获。”

弘治皇帝深吸了一口气,笑着道:“好,好的很,召方卿家和王卿家两位功臣觐见。”

现在全城都注意着这件事,所以消息传的很快,顿时满朝沸腾了。

方继藩和王不仕入宫,那陈政也已快马加鞭的被人送到了京师,暂先押在午门外头。

弘治皇帝升座,百官入朝。

一看他们喜上眉梢的样子,便晓得他们当初都投入了不少银子了。

待方继藩与王不仕入见,行了礼。

方继藩道:“吾皇真是圣明啊,在陛下慧眼如炬,明察秋毫之下,儿臣奉旨捉拿钦犯,如今幸不辱命,若非陛下平时……”

弘治皇帝一挥手:“朕愚钝得很,否则岂会酿成此祸。追回了多少的赃物?”

“还在清点。”方继藩讨了个没趣,这仿佛是他溜须拍马的事业上一个重大的挫折和抹不去的污点,令他心里不禁生出了疙瘩,看来还要努力啊。

“只是……儿臣以为,只怕能追回七八成的钱款,就已不错了。”

弘治皇帝点头:“你如何看?”

“儿臣这里,有一个退赃的章程,恳请陛下过目。”方继藩早有准备,从袖里取出了一份章程,紧接着转交给了宦官,宦官送上去。

弘治皇帝低头一看,心顿时凉了半截。

方继藩则是道:“既然赃款不能足额退回,儿臣的建议是,但凡是三十两以下的,统统足额退回;三十两至一百两的,则退八成,百两至千两的,则为七成,在此之上,则为六成。当然,这只是初步的章程,具体的实施,还需看赃款的清点,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一下子,殿中百官顿时哗然起来。

因为绝大多数人的投入,都在千两之上,这岂不意味着,他们只能退回六成?

亏了,亏血本了。

弘治皇帝也皱眉,拿不定主意。

方继藩道:“陛下,投入三十两银子的人,势必家贫,平时大多都在京里务工,他们被钦犯所蒙蔽,自也是利益熏心,想来他们凑出来的银子,都是家中辛辛苦苦积攒了不知多久的财富,这是他们的棺材本,朝廷怎么忍心截留他们的钱财呢?而三十两之上的,则勉强已经过了温饱了,退给他们的赃款,虽是少了一些,可毕竟大部分退回了,他们家里略有一些财富,倒也不至因为少了两成的银子,家里便要遭什么困难。所以儿臣以为,这是合理的。投入了百两银子之上的人,也是如此。至于能投入千两银子以上的,他们大多家中殷实,家中且富且贵,哪怕是不退回赃物,也照样能锦衣玉食,生活不会受什么影响,退还六成,儿臣也以为,这是理所应当。”

弘治皇帝心里想,这样说来,朕的两百万两银子,最终只剩下了一百二十万两?

八十万两没了?

其他百官,之前的欢喜之色已经消失了,甚至有人开始痛心疾首。

张家兄弟,更是几乎要昏厥过去。

方继藩这时道:“王学士,也十分赞同儿臣的章程。”

此言一出,原本还想发几句牢骚的人,顿时住口了。

却见王不仕面带笑容,依然还是镇定自若之态,仿佛他的五百万两银子,只退回了三百万两,也不过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一般。

可人家血亏了两百万两的人,尚且倡议此事,其他人,反而也就不好多口了。

弘治皇帝感到心刺刺的痛,但终究还是叹了口气道:“的确,此法是最稳妥的,哎……以后朝廷定要引以为戒,就这么办吧,朕准了。”

孰轻孰重,弘治皇帝是拎的清的。

虽然心疼。

可渐渐冷静细思,方才发现方继藩此举实是巧妙。

自己这个女婿……人人都说他贪婪无度,可在朕看来,却也是心系百姓的。

当然……唯一的美中不足的,就是好像方继藩本身就是局外人,反正他又没投钱进如意钱庄,更没有什么损失。

方继藩和王不仕便道:“陛下鸿恩浩荡,爱民如子,臣等佩服。”

那刘健、谢迁和李东阳三人,亦是面露赞许之色,若当真如此处置,那么只要消息传出去,只怕今日,整个京师就会彻底的稳定下来。

这是谋国之策,方继藩这狗一样的东西,偶尔做一件好事,真的很让人感动啊。

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道:“此贼卷了这么多银子,打算逃去何处?”

方继藩道:“陛下,儿臣既然已经料到此贼会逃,自然有所准备,那投入的五百万两银子宝钞,统统都做了暗记,只要他去取兑,一眼便知。囚犯押来时,已经审问过,他对一切都是供认不讳,在天竺那里,有一国,为莫卧儿国,此国在天竺诸国之中最强。陈政乃是色目人,其祖上从事海贸,因而……家族之中,早在数代之前,曾有一支,在莫卧儿国繁衍,随着海禁大开,此贼便寻了亲,妄图卷了无数的金银经过走私的通道,前去莫卧儿国投亲。此贼在京里经营日久,曾勾结了不少朝廷命官,有许多人为他大开方便之门,前去莫卧儿,对别人而言,是难事,对他而言,不过是小事一桩。”

当初的时候,色目人进入中原,是跟随着蒙古人进来的,蒙古分为了数支,其中都有色目人的身影,有的随着蒙古至了泉州,也有的,跟随各大汗国东征西讨,为他们筹措粮食,经营家产,陈政就是这样的典型,他的家族,追随着蒙古人散落于四海之地,随着蒙古人的铁骑,传播至各方,那莫卧儿国,前身乃是帖木儿汗国,随之蒙古军队在亚洲区域的溃败,这一支残存的汗国军队,南侵天竺,不断扩张,隐隐之间,已有一统天竺之势。

弘治皇帝皱眉道:“闻之令人寒心啊,只区区一个不良商贾,危害便到了如此地步,若非方卿家和王卿家,说是动摇国本,就真不为过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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