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4.第558章 台阶

第558章 台阶

小皇帝拿皇嗣来搪塞,冯保不好再就此开口,否则就是擅议储君设立。

于是冯保改了口气谏道:“陛下,君无戏言啊!此事你已是答允的,若是骤然反悔,太后和百官怎么看?”

小皇帝听了不悦道:“朕何时答允了?朕赏赐了何洛文,不过赏其进讲有功,又没有说是答允了他,二者岂可混为一谈?”

冯保听完小皇帝这话,第一个反应你出息了啊,居然变得这么厚颜无耻。

而听了冯保转述小皇帝这番话,林延潮不由心道,小皇帝你也真的是够了。

冯保于是向林延潮吐苦水道:“林中允,我操持此事并非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太后,为了陛下,为了天家颜面。因为此事太后忧思过重,已是病了,咱家这一次找你,就是看你有无妙策,令天子回心转意。”

冯保终于道出了此来找林延潮的缘由。

林延潮心想天子当成这样,还真是不靠谱啊。

一开始百般抵赖,后来拒绝听从意见,现在出尔反尔,这简直就是熊孩子的习性啊。什么叫堂堂天子,九五之尊,就是君无戏言,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而你却耍赖皮,雌黄出于金口,把太后和我等大臣们耍得团团转,我也真是他娘的服了。

见冯保问自己,林延潮道:“就算有什么妙计,此刻恐怕也是难了?”

“哦,为何这么说?”

林延潮道:“方才何谕德与我说,要递奏章往银台,向天子劝谏此事。”

冯保听了立即道:“这何谕德怎么如此冲动,奏章递通政司后,此事岂非再难掩盖,如此天家的脸面往哪里搁?以陛下的性子,反而更会恼羞成怒!”

冯保果真是看着小皇帝从小长大,对他性子料得是一点不错。

小皇帝耍赖皮不肯承认王宫女的事,就是怕自己睡了太后身边宫女的事被天下臣民知道。但何洛文此举就等于是掀桌子了,拼着自己乌纱帽不要了,也要揭开皇帝的遮羞布,再啪啪地给你当面两巴掌。

“来人!”这时冯保尖锐的嗓子一喊。

但见大堂两廊进来十几名头戴尖帽,穿着青衣,脚踏白皮靴的东厂番子,一并入内躬身道:“督主,有何示下?”

冯保道:“立即将何洛文一家老小,上上下下都给本督看着,另外告诉通政使,这几日奏章要他亲自仔细看过,若有疑问先呈内书房,不许公开启视,不许节写副本。”

“是。”众番子一并退下。

听着冯保吩咐完,林延潮不由心道,自己差一点忘了,眼前这斯文白净的太监,还是‘恶名昭彰’的厂督啊,随随便便就能监视何洛文这等枢机重臣,还能指示一名正三品大员,位列大九卿之一的通政使。

冯保叹了口气道:“但是此事终究还是纸包不住火,若有一个釜底抽薪之策就好了,林中允你可要帮帮咱家,眼下几位讲官中,看来唯有你可以劝得动陛下了。”

冯保请求之意甚恳。

林延潮没有说话,冯保进前一步问道:“林中允可是有什么为难的吗?”

林延潮道:“内相恕罪,在下分属外臣,与宫闱之事实不敢多言。”

冯保皱眉问道:“林中允怎么前言不对后语,那为何上一番你敢向天子进言?”

林延潮道:“上一次乃天子亲自召见,陛下问一句下官答一句就是,实没有半点自作主张的地方。”

冯保目光一凝,他没有料到林延潮竟这么谨慎。

冯保点点头道:“林中允,有这番担心,也是合情合理的。”

林延潮心道,果真冯保还是能通情达理的。

哪知道,刚说完冯保就背过身道:“我冯保起誓,今日我与林中允的话,绝不与第三人言道。”

林延潮没有料到冯保竟然起誓,不过由此也可见得他诚意十足。说完冯保对林延潮道:“林中允,我这么说你该放心了吧!”

林延潮见冯保如此诚恳暗暗点头,于是道:“内相明鉴,其实下官以为下官劝与不劝陛下,都是一样,于结果而言毫无益处。”

冯保不由重重拂袖,怒道:“既你明知如此,还要啰嗦这么多做什么?这不是戏弄咱家。”

林延潮微微一笑,听闻太监的脾气与来大姨妈的女人的性子差不多,喜怒无常,脸说变就变。

冯保见林延潮笑而不答,突然哦地一声问道:“莫非林中允还有什么其他的言外之意?”

林延潮点点头道:“不错,下官私以为王宫人这一次进封,陛下心里虽百般不愿,但也是明白此事已成定局。只是眼下陛下认为若是随意答应了,不免为人看轻,认为堂堂天子可玩弄于股掌之上罢了。此刻太后,内相,我等大臣越是劝谏,陛下越心生反感,若逼得太甚,就是陛下勉强答允,从此以后心底也会埋下怨怼。”

冯保恍然道:“林中允,说得有道理。你说陛下此刻想要的只是一个台阶?”

林延潮点点头道:“正是如此,陛下虽是年少,但已理政十年,睿质日开,他日必为尧舜之君。若是太后,内相,满朝文武再拿陛下以幼冲即位时待之,怕是不妥了。”

冯保听了不由起身,激动地道:“林中允之言,真是令咱家茅塞顿开。”

林延潮起身道:“内相谬赞,下官实不敢当,只是为了陛下,内相想一个两全之策罢了。”

冯保满是赞赏的看着林延潮道:“说得好,林中允不仅为咱家出谋划策,也是一片忠君之心,咱家明白了,”

说完之后,冯保亲自送林延潮出门。

而门外的高淮何时见冯保有亲自将人送出门外的,此刻竟是为林延潮破例,不由也是为林延潮高兴。

临别之时,冯保诚恳地道:“林中允真是栋梁之臣,此事若是成了,太后与咱家必不忘你的好处。”

林延潮听了心底大喜,这可是大明二号人物的人情啊,这一次赚大了。

不过林延潮面上却淡淡地道:“下官哪里有什么功劳,只是说该说的话罢了。”

(本章完)

565.第559章 中道而行

第559章 中道而行

辞别了冯保,林延潮返回值庐,将讲章重新改过后,再去文渊阁拿给张四维呈看。

林延潮到张四维值房外等候,过了一阵值房大门一开,但见工部尚书曾省吾,吏部侍郎王篆,一前一后地走出大门。

曾省吾,王篆脸上都带着恼色,曾省吾甚至作出了拂袖的样子。

林延潮见这一幕,连忙退避在一旁。

曾省吾正欲与王篆说什么时,王篆看见了站在一旁的林延潮,于是咳了一声。

曾省吾这才止住,没说话。

林延潮向二人致礼后,曾省吾神色不快地道:“林中允你可回京了,上一次你与相爷出的什么沿河称水测天象的主意,可是将我们工部上下都折腾的不轻啊!“

“我看你就不要在翰林院大材小用好了,不如来我们工部任事,这更适合你。“

对方是工部尚书,林延潮觉得自己对他礼数没有半点轻慢的,至于称黄河水轻重来测天象,林延潮也是一番为国为民的心思,但却给曾省吾说成了给他工部添麻烦,这实在令林延潮气得不行。

林延潮当下麒麟臂发作:“大司空,下官听闻橘生于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眼下下官此橘,栽至淮北仍然为橘,而枳却不能,可见枳不如橘。“

林延潮一句话直接呛声曾省吾。

曾省吾也没料到林延潮区区一名六品官竟敢当面讽刺他这二品大员。就算林延潮眼下圣眷在身,刚刚又得冯保撑腰,底气正足呢,那尊卑次序也不是他能挑战的。

曾省吾当下拂袖离去,王篆则是摇了摇头对林延潮道:“年轻人,莫要得意忘形。“

说完王篆跟着林延潮离去了。

文渊阁里众路过的官吏看林延潮居然顶撞当今工部尚书,同时都是刷新了三观。

他们哪知林延潮此举是有意为之,王篆,曾省吾二人都是张居正的铁杆死党。历史上清算张居正时,二人下场十分悲催,自己这是当着众人的面划清界线呢,然后再顺便刷刷自己的威望。

董中书看林延潮呛声曾省吾,心底真是膜拜得五体投地啊!

这六七品官斥二三品大员的事,在大明朝来说丝毫不新鲜,但新鲜的是你骂完人不仅安然无事,还能加官晋爵。

林延潮当初令张居正下不来台阶时,董中书都以为林延潮就此玩完了,没想到半年后林延潮又活奔乱跳的回来了,还成为了天子近臣。

这实在令人想不到啊,莫非这就是三元及第的强大之处?

董中书恭敬地请林延入值房里。然后林延潮见了张四维。

张四维脸色也不好,看来他刚才与曾省吾,王篆果真进行了一次不愉快的交谈。

眼下张四维虽说是次辅,但也是守位而已,平日也就管管文渊阁大小庶事,操心一下天子经筵,日讲,郊庙这等名义上很重要的事,军政大权都在张居正手里。

而方才离去王篆和曾省吾,他们都是张居正心腹,丝毫可以不卖张四维的面子。

张四维问道:“林中允讲章改好了?“

林延潮道:“是。“

于是张四维拿林延潮的讲章看过,然后皱眉道:“这讲章不过说些勤政体民之事,与皇嗣之事丝毫无益啊!“

林延潮道:“回中堂的话,下官以为陛下聪睿,必已是明鉴一切,实不必复言。下官刚从一交好的内侍口里打听,陛下早知太后与臣工们的心意,进封之事乃顺应人心之举。陛下之所以不开口,乃觉得臣工们多有怠慢,故而心底着恼,这才迟迟不允。内侍告知下官,太后,百官们得想办法让陛下顺了这口气,那么事情也就成了。“

张四维听了顿时大喜道:“原来如此,宗海,真干练之臣,本阁部没有托付错人。“

当下张四维点点头道:“宗海,你且回去休息,此事若成,本阁部与太后必不会忘了你的好处。“

林延潮连忙道:“下官实不敢当,只是想能为中堂和太后分忧,略尽绵薄之力而已。“

张四维然后对董中书道:“立即备轿,我要入宫参见天子。“

之后林延潮就从张四维那离开,然后前往申时行府上。

这也是做官一诀窍,要时时刻刻想着向领导汇报工作。

到了申时行府上,林延潮照旧不需通报就进了申府大门二门,直接来到后宅。

林延潮看去申时行面色红润,正在那慢条斯理地作了一套养生功。

林延潮静静站在一边,待申时行练功完了后上前道:“恩师,这病看来是大好了,身子是更胜从前啊!“

申时行哈哈地笑着道:“我这把年纪,不过是有一日算一日,身子不更坏就好了,哪里会更胜从前。“

林延潮又恭维了几句,然后二人进屋坐下。

林延潮向申时行汇报这几日的事,如向天子谏言,与张思维应答一一说了,唯一只是将自己见冯保的事略去不说。

申时行听了不住捻须点头道:“延潮啊,若是太后,次辅肯出面,此事十有八九是可成的,就算不成,你这一关算是过了,既是无愧于臣道,对于次辅,同僚也算有了交代。当然此事若谐就更好了,天子和张蒲州都是要感激你的。“

林延潮道:“弟子不过是依照恩师教导的'燮理阴阳'的四字而为,每遇事先思中道,如何不愧天子,如何不愧臣工。“

申时行道:“所谓的中道,并非是都不得罪人,而是在于什么是最切合一个'理',次再合一个'情'字。这皇嗣之事,亲情伦常为一个理字,天子对你好恶为一个情字,先理而后情,这才是中道。至于先情而后理,不过是和事佬罢了。“

林延潮听申时行这么剖析,顿时恍然道:“弟子受教了。“

申时行笑了笑,然后道:“不过张四维这等不苟言笑,性子寡合之人,也能对你如此器重,可见延潮你之不凡。将来若是你能在内廷站稳脚跟,继续得到天子信任,我看无数朝臣以后都遇事,都要先来请教你呢。“

林延潮听了正得意呢,就听申时行道:“不过你得罪大司空之事,实在是不智,我以往与你说得话,你怎么都不听呢?“

申时行这么说,林延潮顿时从云端跌入谷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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