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8章 黑甲咆哮

为什么,在笑?

天天有些疑惑地看着囚笼里的黑甲男子;

好在,平西王爷的干儿子,可以天真,可以善良,但绝不至于来一句:

哦,你好可怜居然被关在笼子里,我来给你自由吧。

天天就站在笼子外,半点想打开笼子的意思都没有。

这毕竟是他干爹费尽辛苦地抓回来的,放自己家,就是自己的,怎么可以随便放出去?

“是我来问你,为什么一直在晚上喊我,让我……睡不好觉。”

原本,天天的睡眠质量一直是很好的,毕竟打小就睡棺材上面还有怨魂陪伴,那时候既然能睡得香甜没道理长大后还会失眠。

可自从笼子里的这位被干爹抓回来后,隔三差五的天天晚上就会发现自己站在院子里。

也就是他身体素质好,搁别的孩子大晚上地穿单衣在外头这般跑来跑去,早得风寒见阎王去了。

“我是来……找你的……”

魔丸飘浮在天天身侧,他没再说话,也没吼叫,只是静静地听着,他清楚,接下来的对话很可能涉及到关于魔王预言的秘密。

但让魔丸不解的是,为何这个秘密,这个预言,到头来竟然能和天天牵扯到一起。

“找我?找我做什么,爹他们没给你送饭吃么,所以你饿了,喊我来给你送吃的?”

说到吃的,

天天忽然显得有些忧郁,

两只小手不停地对戳着,

道:

“太子弟弟来了后,我好久没吃沙琪玛了。”

“你的………恨呢?”

黑甲男子问道。

“恨?”

天天有些茫然,

“恨什么?”

“恨……你的命运……恨……你的不公……恨……你的茫然……

你对这个世道……应该充满着怨念……

你应该早早地就……就渴望着……毁掉它……亲手……毁掉它……”

魔丸的双手横于身前,一般在以这种语气说话时,必然会附带“催眠”的效果,这里可能是话术上的引导,也可能是精神力上的施加;

但魔丸戒备之后,却发现对方并未施加精神力的影响,哪怕魔丸清楚知道眼前这个黑甲男子当初在雪原时使用过类似瞎子的那种能力。

他似乎,

真的只是在说话。

“我过得,很开心啊,为什么要恨?”

“你爹……呢?”黑甲男子问道。

“我爹是大燕的平西侯,不,我听到肖一波叔叔喊爹王爷了,我爹应该要封王了,大燕的王爷。”

说这话时,天天挺起了自己的小胸膛,很骄傲。

他不懂得“封侯”和“封王”的具体含义,但他知道的是,爹的官儿做得越大,他的沙琪玛就能越多。

刘大虎曾对他说过,奉新城,以及奉新城外很多很多人,都靠着爹在过日子,是爹让他们过上了好日子。

“那个人……是你爹?”

黑甲男子脸上的疑惑,更为深重。

“是啊,我爹,我爹对我可好了。”

曾接触过平西王爷的姚子詹,曾在对乾国官家的奏对中阐述过他对平西王爷的印象,

其中有一条,

此人,生性凉薄。

凉薄,也就是自私,甚至,比自私更高一层,对世上绝大部分的人和事,都很淡漠。

能得平西王全身心付出的人,不多;

老田算一个,但老田太顶了,也不需要平西王去付出什么;

另一个,就是天天。

两世为人,自己第一次当爹,哪怕是干爹。

有时候,平西王本人都会疑惑,瞎子教天天“龙椅是这世上最好吃的沙琪玛口味”,到底是想要给老田埋坑呢,还是想要对自己洗脑?

瞎子做事儿,反正是老千层饼了。

但这也说明,平西王对天天,是真的掏心窝子的好。

经常打仗,一出征就是几个月甚至半年,但这其实不算什么,寻常父母忙于生计,哪里有闲工夫天天陪着孩子的,相较而言,平西王爷这种打完仗就马上家里宅,陪伴孩子的时间,可不比普通人家父母要少。

“不……他不是你爹……你爹不是他……”

天天歪了歪脑袋,

道:

“亲爹?”

“你亲爹……死了……”

“不,他没死,爹说我亲爹去了西方,去为我们探路去了,等我长大后,爹就带着我去找他;

爹说,

亲爹会在那里置办下一个大庄园,那里有会喷火的人,有会喷水的人,也有会唱歌的长耳朵;

还有,

吃不完像小山堆一般的沙琪玛。”

“他……死了……”

“不,爹不会骗我的,我亲爹,没死。”

边上的魔丸,

指尖轻轻地微颤,他,在思考。

虽然平日里魔丸一直以极端情绪化示人,但一个能够悄无声息间给亲爹鬼工结扎数年的孩子,怎么可能脑子不清醒?

“他怎么可能没死……他死了……”黑甲男子近乎低吼道。

“没死,还活着!”

天天生气了,喊了起来。

“你……娘呢……”

“我大娘会给我织衣服,我二娘会教我画画,给我做点心吃,三娘会唱歌给我听,她们对我都可好了。”

“你娘……死了……”

天天沉默了。

亲娘,确实是死了。

这时,

当初剑圣妻子生孩子时,剑婢的那句话,在天天脑海中开始浮现。

天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划开了肚肚……亲娘。

痛……疼……

亲娘……

兴许是郑凡不在这里,也兴许是,在这个环境下,在这种氛围下,情绪更容易去失控;

毕竟,他还只是个孩子,一个孩子,如果能做到将情绪控制得毫无破绽,那也太妖孽也太不现实了。

天天的眼眶里,开始有晶莹在闪烁。

魔丸扭头看过去,他有些懵了,这个他打小照顾长大白白胖胖的孩子,似乎就从未掉过银豆子,他只会笑,只会懂事,只会乖巧,甚至,很早很早就学会了,什么叫做……体贴。

“你娘……死了……”

黑甲男子继续道。

魔丸猛地发出了怒吼,对着囚笼里的家伙咆哮,

你,

给我闭嘴!

黑甲男子像是看见了某种希望,马上急促道:

“你想为你娘……报仇么……”

听到这个,

天天马上吸了吸鼻子,伸手擦了擦眼角,

道:

“爹说,他已经为我亲娘报过仇了,大燕的宰相,就是杀我亲娘的凶手,爹说,他在街上,将那位宰相给杀了。

爹还说,

等再过阵子,

等风头过去了,

他会让几个叔叔,带着人,去把宰相家全家……灭门。”

说到这里,

天天破涕为笑,

道:

“我说不用嘞,因为他们家应该也有小孩,说不定也喜欢吃沙琪玛哩。”

“……”黑甲男子。

魔丸不再咆哮了,因为天天并未一直沉浸在某种情绪之中;

也因为,魔丸已经想到了一个可能。

黑甲男子被冰封于雪原,他的苏醒,是断断续续的,而且,他的身份很久远,但他却在说着一些这几年发生的事,且这些事,都在他的“记忆”以及在“理所应当”之中。

现实是现实,他的臆想,是臆想。

但如果臆想本该是真的呢?

所以,

是现实,被改变了?

黑甲男子近乎咆哮道:

“怎么可能……你爹应该死了……你娘应该死了……你该受到颠沛流离……你该被利用……你该被抛弃……你该被折磨……

你该有恨……你该有怨……

为什么你……

为什么你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天天看着黑甲男子,脸上露出了些许嫌弃的神情,

道:

“你这人,好奇怪哦。”

黑甲男子陷入到了一种不可思议以及自我矛盾之中,他开始发了疯地挣扎,撞击着自己身上的束缚。

但,

很可惜,

论关人,

论如何让被关的那个人不会逃出来给自己造成麻烦,不会出现那种人犯逃出的狗血戏码,

平西王爷和其麾下的魔王们,可谓极其用心也倾注了绝对的专业。

锁缚很深厚,这不是拿来关人的,拿来关凶兽都绰绰有余,任凭黑甲男子如何挣扎,如何撞击,他都无法获得一丝一毫的额外自由,真的是丝毫机会都不会给你。

黑甲男子吼道:

“这里……是哪里……”

面对这种近乎疯魔状态下的黑甲男子,天天有些害怕地后退了几步,沙拓阙石上前,挡在了他身前。

黑甲男子吼道:

“不……不……你为什么还这么小……你为什么还这么小……”

“我……我为什么苏醒了……我为什么从冰封中苏醒了……我为什么会……苏醒早了……”

最后,

黑甲男子歇斯底里地咆哮道:

“我为何会在这里……我为何会在这里……

圣族的王呢……

引领圣族复兴的王呢……星辰的接引之下……他应该在我面前……侍奉着我……”

……

距离地牢,距离侯府,距离奉新城,很远很远,已经出了晋地,在楚国境内的一座插着双头鹰旗和黑龙旗的城墙上,正在巡视着城防工事和守军士气的昔日野人王苟莫离,

猛地连打了三个喷嚏。

“阿嚏!阿嚏!阿嚏!”

苟莫离擦了擦鼻子,

自顾自地笑骂道:

“嘿嘿,难不成,是郡主在想老子?”

(本章完)

第809章 我们,算什么?

黑甲男子陷入了癫狂,

这是源自于一种自我认知和现实的强烈对立甚至是冲突;

比信仰,更高,因为已经触及到自己的存在矛盾。

最后,

黑甲男子死死地瞪向天天,

吼道:

“诸侯盟誓……背夏者……天谴之!”

吼完这最后一句,

黑甲男子身上的气息开始快速地消散。

当初在雪原上抓他时,他就不止一次地出现过相似的情况,薛三还形容过他是充电半小时通话五分钟。

最终,

黑甲男子的眼睛再度闭起,

那种“窥视”感,也随之消失。

也就在这时,

郑凡等人飞奔下了台阶。

天天看着郑凡,露出了笑容,举起双臂,求抱抱。

平西王爷一把上前,将天天抱起,然后将这小胖墩儿倒挂起来,扯下天天的裤子,

“……”天天。

“啪!”

“啪!”

“啪!”

这是真抽,这是真打。

小时候,郑凡曾打过天天的屁股,但那其实不算打,就是陪孩子耍,一边拍一边说:

“哟,天天,你的爸爸是田无镜,啪!”

彼时孩子被一屁股打翻在床上后,还很喜欢这种“亲子游戏”,会自己再爬过来,求翻滚。

而今日,

是郑凡第一次严格意义上的……打孩子。

此时,

天天正躺在床上,脸朝下。

原本粉嫩的屁蛋儿,现在呈现出一片青紫。

郑凡没调动气血,但成年人的力量可丝毫没收,这一顿打得,可谓极其狠辣。

就连周围站着的魔王们,目光落在那“受伤”位置时,也依旧觉得有些不敢置信。

要知道这几年,天天对于主上而言,那可真的是含在嘴里怕化了;

这也意味着,主上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四娘坐在床边,帮天天上药。

天天咬着嘴唇,强忍着没喊疼,但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众叔叔们看着自己的屁蛋儿,尤其是大娘还在给自己那里上药,已经有了自我意识且思维上比较早熟的福娃脸羞得通红。

郑凡坐在那里,手里端着茶,目光微沉。

天天不恨刚刚打了自己的郑凡,但他现在还是不敢和郑凡对视。

孩子敏锐地察觉到,

爹似乎还没打过瘾,

爹心里头的怒火还没完全消散。

且平日里一向对爹很不屑的姐姐,此时也乖乖地站在那里,双手垂下,可谓难得的乖巧。

因为,

魔丸看见郑凡手里,攥着一张符。

符,是曾经姚子詹所赠,据说是哪位大贤开过光。

魔丸并不觉得在自己想要反抗的前提下,郑凡能奈何得住自己,但问题是,周围的魔王们,这些“同僚”们,眼神里,已经流露出了毫不遮掩的跃跃欲试。

不需怀疑,只要主上一声令下,他们马上会出手制服住自己,而后让主上将符纸一次次地贴在自己的屁股上。

事实上,

郑凡心里,很想这么做。

他不是一个跋扈的人,在对待魔王们时,很少摆主上的架子,也没想过要将他们变成自己的提线木偶;

但今日,俩孩子所做的事儿,让他出奇的愤怒。

这种愤怒,如同寻常当爹的看见自己孩子在湍急的河流里戏水一般。

难以想象,如果意外发生了,对于当爹的,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晴天霹雳。

这种情况下,打得再狠,都是轻的,只要没打死,就是值的。

不长记性,丢的可就是命!

但郑凡忍住了,

因为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者,先前在开石门时,他们就已经感应到了里面黑甲男子的气息,甚至不用感应,那歇斯底里的咆哮怒吼只要不是聋子都能听得到。

很显然,

有交流,有信息了。

在里面完整接受到信息的,就仨。

天天,

很显然,哪怕屁股没被打开花,让天天来复述先前地牢发生的事,也不合适,小孩子还小,语言组织能力不强。

沙拓阙石,

沙拓阙石很久没说话了,且对这个“溺爱孙子”的长辈,郑凡也是很头疼,小辈,打和骂都没事儿,对曾多次救过自己命的老沙,郑凡是不可能落下脸的,只能等到下次提着酒去找他说话时再数落数落。

那么,剩下的,也就只有魔丸了。

而且,

魔丸有一个很强大的优势,那就是在和瞎子配合时,可以产生作用。

四娘那里上完药了,天天下意识地想提裤子,却被四娘拽住,道;

“再过会儿。”

“昂。”

天天听话地点点头。

四娘起身,一边轻轻揉着自己的小腹一边走到郑凡身边,弯下腰,对郑凡道:

“主上,咱们还是先紧着重要的事儿来吧。”

“那我,就先回去了。”剑圣开口道,“快早上了,得去喂鸡了。”

剑圣走了,在屋里众人看来,是剑圣不想听到不适合他听的秘密,所以避嫌。

但回到家的剑圣,

直接将自己的长子刘大虎从被窝里叫了起来,天还没亮,露气还重,但刘大虎却被剑圣要求在院子里蹲马步,头顶着一块水碗。

习惯早起去组织扫大街工作的老婆婆醒了,见自己大孙子被爹体罚,看了看,倒也没说什么,拿着扫帚等东西,从孙子身边绕开,就出门了。

她是晓得自己这个“女婿”性子的,不是真出了什么事儿,也不会责罚孩子,爹管教儿子,天经地义,她这个当奶奶的,再心疼孙子也不方便置喙。

刘大虎并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但还是照着爹的吩咐认真地受罚。

少顷,

刘大虎发现剑圣也站在了他身侧,扎起马步,头顶着水盆。

“爹……”

“爹不该在家里多嘴。”

“我……”

“你也不该多嘴。”

刘大虎像是想到了什么,马上道:

“爹,天天出事儿了?”

“要是出事儿了,你现在就不是在这里扎马步了,得收拾东西逃出城了。”

对郑凡的脾性,剑圣实在是太清楚了,别看平日里总是慵懒中透着一股子矫情,真正遇到什么事儿时,他会比任何人都狠。

“爹,我错了,我不该什么事都和天天说。”

“不,是爹错了。”

“爹……”

“扎到正午,再去侯府跪着吧,他不让你起来,你就别起来,是你想当他的亲兵的,得懂得规矩。”

“是,爹,孩儿晓得了。”

……

侯府厅堂里,

灯烛点着。

瞎子站在中央,闭着眼,心灵锁链和在场的所有魔王们联通。

与此同时,

魔丸飘浮在瞎子面前,其双手,缓缓地放在了瞎子的额头。

郑凡等魔王们在此时,也都闭上了眼。

“你为什么这么小,你为什么这么小啊……”

“他是你爹?你爹死了……”

“你娘死了……”

“你不想报仇么……”

“圣族的王去哪里了……”

“诸侯盟誓……背夏者……天谴之!”

一个怨魂,再加上一个精神系操控者,将先前魔丸目睹的画面,几乎“重映”在了众人的脑海之中。

没有什么是比这个更好的复述了,身临其境。

瞎子睁开了眼,长舒一口气,坐了下来,从兜里取出一瓶人丹,倒出,送入嘴里,又拿起橘子,搁手里缓缓地剥着。

魔丸也有些蔫儿了,没入到了红色石头之中。

显然,放一场“电影”,对于二人而言,消耗真的很大。

薛三先开口道;

“感觉,那个黑甲瓜皮,像是早上过来拍戏,结果昨晚背错了剧本的样子?”

阿铭开口道;“我觉得我们可以好好理一理,有一条线,不,是有两条线,好像很清晰的样子。”

瞎子说道:“诸侯盟誓,是指的那几个诸侯,是八百年前的燕、晋、楚三侯么?背夏,背离了大夏,大夏早就已经灭亡了。

之前抓住那人时,其黑甲上有赫连家的族徽,所以黑甲不大可能是外来者,应该是土著。

我觉得,所谓的剧本,应该是某种预言,就是我们知道的那个预言,亦或者,是一种诅咒,和大夏有关的诅咒。

我先头脑风暴一下,做一个架构,

大夏还没灭亡时,诸侯奉大夏天子令开边,曾盟誓过忠诚于大夏,但结果,大家也都知道了。

预言,可能是一个预言家留下的,可能是夏朝时的某个很厉害的人物。

预言,应该很丰富,也很详细,绝对不止扈八妹零零碎碎的那么一点,但她可能只能窥觑到这一点点天机。

黑甲那里,应该有一套完整的预言,否则他不可能一下子就认知到天天就是……”

说到这里,瞎子扫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天天。

四娘开口道;“复盘的事,可以稍后,我更感兴趣的是,站在黑甲的立场上,咱们,咱们这些人,是什么样的存在?

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关键。”

一件事,肯定先要考虑自身的立场和定位,再在这个基础上,去思索和探求其他。

一直没说话的樊力开口道;

“八嘎。”

薛三蹦起来一拳砸中樊力的膝盖,

骂道:

“憨批,我们在谈正事呢!”

“阿力说得没错。”

“嗯,主上?”

郑凡看了看樊力,

又看了看四周所有人,

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于下颚位置,

道:

“我们的存在,

相当于……

BUG。”

————

晚上还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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