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无人不忠,人人逼宫

坤宁宫门外,朱常洛见到了李太后。

她还没进去,等在门口。

一门之隔,坤宁宫内乱糟糟的。

深夜被喊醒的太监们在那里摆驾。除了抬床,还有举灯引路的,有备伞的,还要有太医相随。

皇帝毕竟是病重之中。

但最引人注意的,又是一人的惨呼。

“孙儿叩见皇祖母……”

“不要拘礼了。”李太后神情纠结,“扶祖母进去……”

“是……”

两人在前,田义很懂事地在后面压阵,让开了一段距离。

“如何是好?”李太后小声问,“陈矩还在郑府查,如今还缺些证据是郑氏主使。”

她同步着最新情况,朱常洛的目光却看向受责的那人:“是坤宁宫掌事?”

“……说紧要的,见到你父皇,怎么说?”李太后不关心这个。

朱常洛却止了步,站在了坤宁宫的台阶下面,抬头望向夜幕中的宫阙。

“应当是母后为拖延时间,父皇迁怒于奴婢。”朱常洛带着忧虑,“皇祖母,父皇起疑了。毕竟又不是不能在乾清宫养病,自可召母后或其余妃嫔照料。深夜传旨移驾,旨意却久久不得畅行。”

他转身看着李太后:“怎么说,只怕都无用。”

李太后听他这么说,绷了许久的情绪爆发出来,泪如雨下。

“我只是一片苦心……大案既发,岂能不处置?”

“孙儿自知皇祖母苦心,可偏偏父皇刚得了风疾……”朱常洛直白地说出现实,“孙儿入夜前来探望时,父皇已在杖责奴婢,如今又杖责坤宁宫掌事。本就不能动怒,但父皇如今无法制怒……”

李太后的胳膊被他搀扶着,但一直在发抖。

“都是孙儿不孝……”朱常洛声音多了些哽咽,“因孙儿之前顶撞父皇,今日父皇都不肯让孙儿服侍进药……这风疾,父皇只怕也有些怨孙儿所激……”

李太后当时一片爱子之心,准备自己先担起罪孽。

如今罪孽来了。

她当然知道也有白天里佛堂中所说内容的原因,可这件事怨得长孙、只能怨他一个吗?

儿子刚醒时那个眼神,李太后又不是没看见,又不是看不懂。

“……不能这样说,他毕竟是你父皇,是你父皇……”李太后嘴唇哆嗦着。

“孙儿知错。”

朱常洛知道她指的不是自己揣测朱翊钧会怨他,她指的是眼下要做出的重大抉择。

瞒不住,就要做好他发狂、再次中风之后的准备。

到时候,只有李太后能主持大局。

李太后转身捏住他的手,背都有些弯了,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般。

“真的没法子再拖延一二,等你父皇龙体再好些吗?”

朱常洛苦笑着:“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法子?若孙儿一直还住在景阳宫,那魏岗不见得有机会将那邪物放入孙儿书房……如今恰巧撞在一起,父皇又已下旨……”

李太后的眼神暗了下去。

她的背更弯了,缓缓迈出步去。

朱常洛上前要搀扶,李太后却压下了他的手。

“……诸般罪孽……信女一人承担……菩萨恕罪……列祖列宗保佑……”

朱常洛站在台阶下,看着她在独自往上走。

而后田义越过了他,上前去搀扶。

殿门打开时,里面的烛光映出李太后的背影,朱常洛看到王皇后匆匆迎出来。

他轻叹了一口气,撩起袍服先跪了下来。

今夜,恐怕就是变天之时了。

李太后保朱翊钧坐稳了帝位,到了今夜,却又要不得不亲手把儿子推开。

她自然不想如此,可朱翊钧那该死的猜疑和逃避不答应。

那确实是极为残忍之事。

对李太后来说,那确实是罪孽……

……

朱常洛跪下之后没多久,王皇后又惶恐地出来了,站在殿内外无所适从。

田义也已经下来了,跪在朱常洛身后。

他旁边,还有一个锁得紧紧的大盒子,那是与李太后汇合之后,从李太后宫中掌事的手里接过来的。

子时早已过,又响起了敲更声,面前的坤宁宫依旧灯火通明,但其内是死一般的沉默。

过了一会,是王皇后凑到殿门听了一下,而后又惊慌地走下来。

“田公公,母后宣你把东西呈入殿中。”

“臣谨遵懿旨。”

田义郑重地举着那个盒子,弯着腰走上台阶。

王皇后却没立刻跟上去,而是站在了朱常洛身旁,咬了咬牙小声问:“太子……到底是……”

朱常洛望着田义跪在了殿门前,只见他先双手把殿门撑开一条缝。

殿内的一缕光亮照出来,那个盒子被他举着放进去时,显得异常重要。

“……母后,父皇风疾,恐是皇贵妃巫蛊所咒,要嫁祸儿子。”朱常洛轻声回答,“田公公手中,是奴婢们的供状,陈公公还在郑府搜查。”

王皇后身子微微一恍,声音也颤抖:“还在……搜查?”

皇帝要移驾翊坤宫,那自然是不知道这事了。

朱常洛低声咬牙切齿:“这妖妇,魅惑父皇也就罢了,父皇待她之优容连母后都比不上,没想到竟如此狠毒!”

王皇后听在了耳朵里,神情恍惚。

“皇祖母一片苦心,只想等父皇龙体康复之后再说,可……”朱常洛转头看向了她,“母后,皇祖母怜儿子,故一力去劝告父皇。如今要呈证物,看来是劝告无果了。今夜,只怕难免天大变故。”

王皇后双腿一软,就有点要跪下来的意思。

“母后岂有过错?儿子多年耳闻,今日亲见。母后中宫之主,端谨慈孝,连外臣都知晓,夙称优渥。”

朱常洛双手虚扶,制止了她一同在这里跪着候“罪”。

但他表达的意思,皇后应该会懂。

中宫之主,无大过,便无忧。

看着田义已经重新合上大门下来,朱常洛再说道:“母后,兴许随后皇祖母还有懿旨,还是先去殿门外候命吧。”

王皇后看了看他,抿紧双唇点了点头,不安地拾阶而上。

过了一会,隐隐听到里面有争吵。

声音不连贯的,自然是皇帝。

另一个虽压低了声音,但偶尔会带哭腔喊皇儿的,自然是李太后。

在这恐怖的气氛里,终于是陈矩到了。

田义看着他问道:“可有所获?”

陈矩点了点头,看了看前面跪着的朱常洛:“情势如何?”

“太后娘娘在劝告,此前所获……已呈了进去。”

“……陛下呢?为何会如此?”陈矩不安地看了看坤宁宫。

“亥时五刻,陛下降旨,定要移驾翊坤宫……”田义看着陈矩,目带深意,“万化,此处无人不忠,无人不慈,无人不孝。”

陈矩身形一震,却没说话。

“……那我去呈!”田义手伸向他侧后方,“拿来!”

陈矩从郑府和另外几处得到的东西,田义拿了过去。

宫门外的锦衣卫提督成敬目露骇色,而后不由得望向那个在石阶下跪着的背影。

事情是到了要对宫外动手时,田义和成敬才知晓。

现在新的证据呈到白天才刚得风疾的皇帝面前……万一……

朱常洛便看着田义再次走到了殿门前,声音大了一些:“臣有要事请奏!”

他的背影和声音都很坚定,朱常洛想起那桩被记载的事。

朱翊钧下遗诏后又好了,要收回遗诏中所写的撤除矿监税使的命令。

田义先死谏朱翊钧无果,又劝沈一贯坚持封驳,沈一贯犹豫之下没有抗命。

据说田义痛骂了沈一贯一顿,吐了他一口痰。

(本章完)

第34章 行将就木,木已成舟

尽管是盛夏,但午夜的风也凉了。

朱常洛彻底平静了下来。

印象中的万历毕竟只是印象中,眼前才是真实的他。

眼前的李太后、田义……这么多人,也有属于他们的意志和决断。

这皇城内的风已经吹向他,人人都不看好皇帝经得住这二次打击。

又或者,已经做出了这些欺瞒君父、亵渎君权的事,大家心里难免也恐惧着他扛得住二次打击。

外朝群臣……无所谓吧?兴许盼着解脱。

朱常洛只是静静地等着,看看需不需要自己来进行最后一个打击。

就在田义把东西放了进去又下来之后不久,殿门被慌忙打开:“太医!太医!”

李太后的声音响彻坤宁宫内外,王皇后赶紧奔了进去。

“太子!”

李太后又冲他喊了一声,朱常洛连忙扶着膝盖站了起来。

奔上台阶时,跪了那么久的酸痛自然而然给他带来几个踉跄,像极了因为父亲病情加重的悲痛不安。

田义和陈矩等人也带着候命太医赶紧过来。

进了寝宫,看着地上散乱的供状,陈矩默默将他们收好。

太医们什么都不敢乱看,纷纷围到了床榻前。

朱常洛站在一旁,心中波澜不惊。

他那旺盛生命力还会发生作用吗?

如果仍旧醒来,或者醒来之后仍旧能有清醒的神智,那么就有只顾他自己的安危凭借君权裁断一切的风险。

目光移向佝偻着跪在一旁低头祝祷的李太后:“皇祖母……”

没有回应。

朱常洛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了田义。

陈矩继续收拾着房间里的供状、证据,装作没看见。

田义虽低着头,但随后就跪到了李太后身侧:“太后娘娘,眼下……是不是要再宣……”

李太后五十五的人了,这一整天都没消停,现在已经是后半夜。

她闻言身躯微颤,殿中寂静不已,只有太医们在那里小声议论,陈矩在收纳证据。

“……宣赵志皋……抬也要抬来!还有沈一贯……九卿……定国公……成国公……英国公……翰林院典诰敕官……”

“……传本宫懿旨,紧闭禁宫及京城诸门!五城兵马司巡视宵禁,听诏行事。”

最后面的人,才最关键。

具体的那件事,才最显波澜滔天。

尽管此时没有权臣,其实乱不起来。

田义闻言叩首:“臣谨遵懿旨。”

而床榻旁边的太医们,连施针的手都有些抖。

到底要怎么做?

尽力不知道能不能醒。

醒不过来是不是没尽力?

坤宁宫里的气氛压抑无比,连田义都是到了门外才能透一口气。

子时六刻,成敬和御马监掌印带着几个随堂太监手持腰牌离开紫禁城。

蹄声暂未惊动谁,但部分人已经听说之前郑府的动静。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成敬先去了沈一贯那边,他的左邻右舍听到他家的动静、见他深夜入宫会怎么想就不管了。

成敬还有个任务,去抬赵志皋。

不管病有多重,夜有多深,这已经不是寻常时刻了。

而赵志皋是首辅。

赵府白天就来过一回宫中内臣,但那时没有坚持。

现在,夜已经如此之深,叩门声再起。

睡在门房的家仆过了许久才不耐烦地在门内问起:“谁啊?这么晚了……”

他大概还在糊涂和起床气之中,大明一直有严苛的宵禁,这个时刻能来敲门的,岂是寻常人?

“司礼监秉笔成敬,有旨意!”

这句话管用,门迅速被打开。

成敬急迫地往里赶,语气不容分说:“快唤醒阁老!奉太后娘娘懿旨,召阁老入宫!咱家已把抬床带来!”

赵家门房看着果然有四个健壮太监抬着一个窄榻随他进去,慌不迭地前去禀报。

三家在京国公的府上,倒只用随堂太监去宣。

除了英国公和成国公,徐文璧心中是什么感觉就不用说了。

这一点,所有白天就进宫过一趟的人心情都很复杂。

还能有什么新情况?

礼部尚书余继登赶到午门外时,还见到了惊惶不定的两个翰林院编修。

他们是翰林院典诰敕官。

大明早期,是翰林院承制草诏;孝宗开始,内阁中有一人专典诰敕,成为定制;嘉靖六年,在张璁的提议下,又改回从翰林院讲读、修撰、编修、检讨之中择人任典诰敕官。

两个正七品编修看着一众公卿到来,心里天翻地覆一般。

不能有人先进去,这是规矩,要一起进。

他们等了很久,萧大亨问沈一贯:“还有受召之人?”

沈一贯点了点头。

他见过成敬,门房说外面还有人抬着窄榻。

目光望了一圈众人,他看向夜色中的宫墙。

大旱已有两月余,播州叛乱刚平,百官两度哭门,皇帝一日之内两度病重。

扑朔迷离的未来横亘在每一个人面前,就像眼前的夜色一样沉重、看不分明。

而后成敬来了。

大家震惊地看着被抬来的赵志皋,那四个健壮太监口鼻间的粗气让他们也觉得沉重不已。

一切都指向两个字:遗诏。

但紫禁城内外并没有挂上什么。

看守宫门的人哪怕认得外面悉数人,也一丝不苟地检验着各人腰牌、牙牌。

庞大的队伍绕过三殿三门的废墟,直奔乾清宫的方向。

时间已经到了丑时七刻。

坤宁宫内,田义禀报:“诸臣已入宫门。太后娘娘,在坤宁宫不妥……”

李太后的神情似乎已经凝固了,缓缓看向床榻那边忙碌了这么久的太医们。

他们个个满头大汗。

“……小心移驾吧……”

李太后木然地发了命令。

早就在外面等着的太监们,直到此刻才用起来。

诸物齐备,却不是去翊坤宫了。

朱常洛扶着李太后,一步一步往外走。

那一段时间里的争吵是什么内容,也许永远会是秘密。

皇帝见到新证物之后是怎么再次晕厥的,朱常洛并不知道。

他猜想李太后也不至于主动去做什么,但她不是个脾气特别好、温柔的母亲。

总之,朱翊钧这次没有立即醒转。

朱常洛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醒转,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一天之内两次中风,他已经不适合继续以皇帝的身份主宰庞大的帝国。

今夜,这木必须成舟。

就这一段坤宁宫到乾清宫的短短距离,他扶着李太后走了很久。

一直只被他搀着胳膊的李太后忽然极其用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太子!”

“孙儿在……”

李太后站着不动,转过了头。

夜风吹着她已经半数灰白的头发,前方后方远远近近的灯照得她的脸明暗不定。

“祖宗江山!你一刻也不准忘!”

这话出口,是她锐利得宛如伤重鹰鹫般的眼神,带上无穷的凛冽。

朱常洛坚定地点了点头:“孙儿岂敢或忘?天命如此,孙儿自当竭尽全力!”

李太后的手指松了,整个人也仿佛垮掉了许多精气神。

“……不能忘……不能忘……”

沈一贯等人行入乾清门时,朱常洛搀扶着李太后走入乾清宫正殿后门。

而两个队伍里,都有个人被抬着。

不久之后,乾清宫正殿里传出赵志皋撕心裂肺的号哭了:“陛下!”

他这声音不像病瘫得随时都快死了,但没人计较这个。

“陛下!”

其后殿内号哭声不绝。

朱翊钧其实还活着。

但他又等于已经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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