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临流行(4)

“张公,请看此扼龙弓。”

窗外树荫婆娑,秋意正盛,堂中则秋蟹正肥,宴饮正酣,待众人皆有醉态,李枢忽然站起身来,从身后取过一支大弓。“这便是当日黑帝爷麾下第一大将汁行必所用,在古北岭射落双龙之弓。”

已经半醉的张行陡然来了兴趣,立即扔了剥了半截的螃蟹,跌跌撞撞从座中起身走上来,只在堂中央用油腻的双手去摸此弓,同时念念有词:“有此弓,待我到了宗师境地,岂不是能杀了分山君?你们不晓得,当日二征东夷,我们那路逃兵,外人以为是地震给震的,其实就是分山君杀绝的,我那至亲兄弟都蒙也是为此没了,后来以黜龙帮为名,就是存了迟早有一日,要仿效至尊杀龙如屠狗之意。”

一旁李枢捧着弓角,连连颔首,状若恍然,然后忽然伸展全身真气,拼了命的将扼龙弓往下一拽,硬生生卡住对方双臂,然后厉声来喝:“徐将军还不动手?”

原本已经起身的诸将纷纷一愣,所有人本能看向徐世英,靠的最近的贾越甚至早已经挥刀而向。

也就是此时,一支附着着断江真气,咋一看几乎膨胀到手臂粗的利箭自堂外射来,正中张行心窝。

这一箭来自于真正的扼龙弓。

而射箭者不是别人,正是早就成名多年的昔日鲁郡大侠,今日禁军中郎将、成丹高手徐师仁。

然而,如此必杀一击,来到张行胸前,却只是将此人撞得往后跌了一跌,护体真气散开后旋即恢复,居然浑身无恙。

满堂人俱皆愕然,而张行更是大笑:“李公!你也算见多识广,难道不晓得,我既然成了实际的东境之主,自然有东境地气加身,如何还拿寻常修为对阵法门来对付我?你该寻两个扼龙弓,一个锁我,一个射我才对!可惜可惜……当日一念之差,从郓城一逃,却只让我在历山挺身而出,平白赠送了天命!”

说着,其人只将那弓反扣回来,然后回身从容下令:“诸位……此人无耻之尤,设宴埋伏袭杀于我,既是兄弟反目,坏了江湖义气,也是作乱于内,坏我们抗魏大局,堪称罪不容诛,如何,伱们还不动手?”

徐师仁狼狈逃窜,徐世英、单通海、王叔勇等所有武斗派大头领反而蜂拥而起,一时间堂中真气乱舞,白刃纷错,尤其是徐世英,面目狰狞,恨不得当场就要将李枢当场剁成肉泥……

也就是这个时候,李大龙头猛地从被窝里惊醒,直直坐了起来。

竟只是一场秋日大梦。

李枢喘匀了气,翻身坐起,看到窗外居然还有余晖,晓得自己是下午思虑过重,直接贪睡到现在,便干脆披起衣服,走了出去。

这里是济阴城的县衙而非太守府,之所以如此,乃是为了表达对自己最心腹班底房彦朗的尊重,让后者这个济阴留后有充分的职权和尊严。

当然,以李枢如今的生活状态,住在这里,也的确足够了。

因为他的妻子、孩子,所有亲近子侄,都在杨慎之乱中死光了,家族上下也被剁的差不多,关西的一点私人附庸力量也消失的无影无踪……按照说法,可能还是白有思和张行参与剿灭的。其他关陇世族的亲属关系和交游关联自然还在,但也已经两三年没有任何接触了。

如今的这位大龙头,既没有续弦,也没有什么侍妾,甚至不蓄婢女、私奴。

这一点上,再加上张行也是如此,很大程度上影响了帮内的气氛——起事后,每到一地,官奴必然会被直接释放,而且不允许私自购买新增私奴,同时会在一些案件中允许富人用释放私奴进行抵罪。

最关键的是,大头领们和头领们都会收敛很多,不敢在这个事情上犯忌讳。

但这其实不是李枢这边的重点,李大龙头的重点在于,他其实很清楚,自己并不是不贪恋女色、不喜爱金银、不乐意享受一切。而且,也不是不怀念妻子,不想念自己当年的意气风发,青牛挂书,潇洒关西。

唯独他更加清楚,做大事,不是大成就是大败,是没有一个中间状态的,所以与现在还在意气风发的张行不同,他非常害怕再输,以至于不敢拥有和享受。

而这,也是一个李枢自己都心知肚明的巨大弱点——输过一次,而且几乎是输的底朝天,输的只剩一个人狼狈逃窜,让他对输到底这个事情过于恐惧和厌恶了,为此不敢真的再豁出去赌。

同样是那次惨痛的败落,还让李枢产生了另外一个巨大的心魔,那就是他不愿意再将身家性命托付给其他人了!

杨慎怎么样?

天下仲姓出身,仪表堂堂、聪明英武,本人在朝中经营多年,手中有兵马,周围到处是盟友,管的就是全天下后勤,而且刚刚私下突破了宗师修为,甚至应该还有大宗师级别的内应,所谓天时地利人和,结果呢?

结果是一朝起事,中原附近听到消息的州郡立即响应,然后却因为不听他李枢之劝,进而一败涂地!

而且是迅速的、极速的一败涂地。

面对着大魏核心的精华力量,杨慎不光让自家一败涂地,还连累了没有犯任何错甚至事后白帝爷一般看绝对是提供了正确战略的李枢一败涂地。

所以,李枢也坚决不愿意再居于人下,再将身家性命托付给什么大英雄大豪杰,他就是想自己做主。

秋风萧瑟,在黄昏中卷动落叶,也吹干了李枢面上的虚汗,随着日头渐渐落下,城中也渐渐安静了下来,但李枢的心却不能平。

他其实很清楚今天的梦是怎么一回事?

就是眼下黜龙帮内部清晰的局势,和今天房彦朗的一句话——局势不必多言,他李枢已经快要被人生吞活剥了,而房彦朗那句自知失言的话反而点开了李枢最大的心结,让他无法再遮掩自己的内心。

事到如今,李大龙头承认张行的才能,但他往日经历使得他坚决抵触被对方领导,而所谓宰相之才和帝王之才的说法无疑是一个点到了他心坎上,也是让他找到了抵触内心煎熬的一种解脱。

自己是帝王之才,对方是宰相之才,这就完美了,就可以继续以帝王之才领导着这个出色的年轻人了。

只不过,这又带来了另外一个不得不面对的疑难——你的帝王之才怎么证明?你说人家只是宰相之才,是不是你一厢情愿?

然后如果证明不了,你怎么知道这种说法是不是你李大龙头的自欺欺人?

一句话是治不好精神内耗的,反而会引发更深层次的焦虑,此时的李枢需要一个真正的智者来指引他。

带着某种不安和犹豫,李枢终于踱步来到了县衙后方连通着仓城的角门,然后转入一个并没有关门的小院,并立在门槛内敲响了门板,瞬间就惊得旁边院墙上几只乌鸦腾起,然后落到了后方堂屋屋檐上。

院内只两间堂屋,内里那个刚刚点了灯,稍有人影晃动,闻得敲门声,便有人在屋内应答:“随意来,随意进,随意问,随意答。”

李枢赶紧往里面走,走到屋内,却又驻足,乃是整理了一下仪容,方才转入点了灯的内间卧室,结果刚一进去,却又自嘲一般笑了起来……无他,自己和对方都应该是凝丹一层的高手了,耳聪目明,而且对方这般聪明人,对局势注定洞若观火,所以,自己的疲惫也好,艰难之处也罢,对方必然一目了然。

这幅样子,装给谁看?天上的几位至尊吗?双月高悬,三辉在列,四位至尊也不好到处探头吧?

没错,住在此处的,乃是从去年冬日被劫持后就一直在窝着不动的前南衙相公,如今的黜龙帮挂名护法,今天还客串了一把筑基启蒙教程的张世昭。

或者说叫张大宣。

果然,见到李枢来笑,仿佛看清楚对方心意一般,张护法主动开口:“李大龙头不必在意,我其实真没凝丹,灯火又暗,看不清你满脸愁容的,今天白天也一样。”

李枢再度失笑,也不遮掩了,直接拱手行礼:“请张相公救救我。”

张世昭只在座中不动,而且当场大笑:“你有什么可救得?黜龙帮如火如荼,声望、地盘已经是当世义军之首,而你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右翼大龙头,救你作甚?而我呢,我一个降人,被打断了腿被迫投降的,又因为家小连名字都不敢提。李龙头,自古只听说落水的人向岸上人求救,没听说岸上人向落水之人求助。”

“不瞒张相公,我虽在岸,却是岸上之鱼,网下之鳖,待死而已;而阁下虽在水,却只是真龙蛰伏,巨鲸沉行,正在潜窥天机罢了。”李枢直起身来,言辞耿耿,他说的全是心里话。“我现在的局势,不用说,你都该知道的……”

“我不知道。”张世昭陡然打断对方。

李枢猛地一愣。

“局势我知道。”老帅哥诚恳以对。“局势我真知道,但我不知道你……所以不知道你的局势。”

李枢眯了一下眼睛,走上前来落座,然后叹了口气,却是将自己的为难之处,以及内心的一些真实想法,包括一些争权夺利的私心,全都毫无保留的全盘托出。

他是真的想获得这个全天下公认的智者,也是一位真正意义上“宰相之才”的人的指点。

他走投无路了。

“那你走投无路了。”张世昭认真听完,将手一摊。“你想想,你既要做掌权的那个,不管是帝王还是帮主,还是如张三郎这般真正的核心,反正是要做真正能做主掌舵的那个对不对?”

“对……”

“但你自家又特别怕输,而且还为此丢了郓城,失去了历山一战的主导权,坐视人家力挽狂澜,横扫东境,对不对?”

“对。”

“那你告诉我,你凭什么还有路?这个局面,你就算是最极端的火并刺杀,你都没人家赢面大……人家在东进中招降纳叛,新来的头领都仰他鼻息,受他知遇之恩,你在这边甚至都找不到像样的高手!你找谁?刚刚从江都借故逃回来的那位鲁郡大侠徐师仁吗?人家才来几天,凭什么帮你?说不定马上往东走去迎张三郎了,顺便回家看看。”

“是这个道理。”

“那你……”

“我相信张公的智慧和才能,天下人都知道您的才智。”

“我来告诉你什么是才智。”张世昭无奈。“所谓才智,是眼界、学问、实事求是和因势利导,以及胆大心细,除此之外,还要有必要的人、物、名声、修为等资源打底……而现在呢,学问我可能知道的比你们多一些,但具体的情况掌握和具体的人、物、名、修,我肯定是不如你们的,尤其是人事斗争,谁跟谁什么关系,谁跟谁有什么讲究,本地的传统风俗,我懂个什么啊?真想搞事情,你还不如问徐大郎、单大郎和王五郎这三个济阴周边地头蛇外加帮内实权将领!”

李枢满脸苦色。

但不要紧,张世昭很快醒悟,追加了一句:“也不对,对面优势那么大,这三人不大可能跟你走。便是单大郎怕是都靠不住,人家再赖也是大头领,凭什么跟你赌?赌赢了什么用?还做大头领?赌输了,却是全家老小加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李枢彻底无声。

但很快,他注意到张世昭的眼角往后瞥了一下,然后立即收回,装若无事,但后方是空荡荡的床板。

李枢回过神来,意识到什么,立即如抓到救命稻草一般认真询问:“张相公刚刚想到了什么?”

张世昭明显意识到自己被人察觉到了表情,不好遮掩,便干笑一声:“想到了一点,但说实话,只是个思路,而且跟你的想法南辕北辙。”

“但有所想,愿有所闻。”隔着灯火,李枢诚恳请求。“请张公教我。”

“其实很简单。”张世昭叹了口气。“而且也说不上是对付谁,对你也最多算是半个缓兵之计,再加上你这般诚恳,所以我才会说,但仅限于此屋……”

“这是自然。”李枢忙不迭保证。

“李龙头,这天下最难对付的计策就是阳谋,你懂吧?”

“当然。”

“而我刚才说,所谓才智,是眼界、学问什么的……对吧?”

“对。”

“那我们何妨抬一下眼界……黜龙帮已经取得了八郡之地,虽然这八郡之地是朝廷三个最大统治核心的最远端,所谓天然裂缝一般,但拿下这八郡,却依然事实上剖开了大魏的肚子,会引起全天下的剧烈的反应,会让使得大魏土崩瓦解之势加速加大,周围各处都会加紧动作。”

“诚然如此。”

“那么,接下来黜龙帮的局面不光是内里想如何就如何,就要考虑到外界大势了。”

“不错……所以杜破阵已经被迫要起事了,淮西要变天了……”

“先不要说杜破阵。”张世昭拢着手认真来讲。“我问你一件事情,时不我待,不去打别人,别人可能就要来打,那假若不管什么具体哪里异动,只说按照自家壮大的道理黜龙帮接下来该往什么地方打?”

“自然是江淮,但杜破阵我……”

“不是江淮,是徐州。”张世昭点出了一个地名,做了更正。

“是徐州。”李枢恍然大悟。“是徐州!”

“就是徐州。”张世昭平静分析。“济水流域上半截平坦,后半截稍有丘陵,土地肥沃、商贸通达,还有鲁郡、琅琊的矿产做后备,基本上算是要什么有什么,但是地形狭长,只有北面有一条大河可以做个帮扶,那么想要维持住稳定,必须要取下两个地方做重要支点……一个是东面登州,这个已经拿下了,另一一个是腰腹下方的徐州,这个还没动。取江淮,或者说取淮西,本意还是要包围徐州。只有取了徐州,东境才算完整,才有可能发力向近畿进取,尝试真正的推翻大魏,建立新朝。”

李枢重重颔首,却又觉得哪里不对。

“但徐州是这么好取的吗?”张世昭继续来问,并自问自答。“不好取,甚至堪称艰难。徐州表面上是孤悬在淮水北岸的一个重镇,韩引弓又跑了,只有司马正和稍微两万兵,以至于他现在还在招收新兵……但实际上,圣人不蠢,而且聪明过了头,他其实比谁都清楚徐州是江都的北大门,偏偏现在又只顾着江都安乐窝,所以一旦开战,他会立即毫无保留来支援徐州的。这意味着徐州背后有源源不断的朝廷核心精锐,圣人带去江都的东征精锐,都会在徐州出现,随着圣人而去的军中、大内高手也都会纷纷不断。这跟东境这里,打一个郡才遇到一个凝丹高手、成丹高手不一样的,东境的高手去哪儿了,咱们心知肚明,一凝丹就去做官了,一成丹就搬到关西和东都去做关陇人了,鲁郡大侠徐师仁不就是个最好的例子吗?造反没那么简单!”

“诚如张相公所言。”李枢长叹一声,顺便稍有醒悟。“所以,张相公说的缓兵之阳谋,就是让他去打徐州,我趁势去经营淮西?”

“不是。”张世昭连连摇头。“好的计策,是要事先考虑计策对象的……张三郎这么聪明的人,想不到徐州的难缠?便是想不到,上来一试不行,双手一摊,你难道能像他在历山一般,接手过去,立即成了?便是他也该晓得,要去徐州,应该先吞淮右盟,然后进取淮南,在淮南拖住江都,吸引江都注意力,再包围徐州,磨下来司马二郎。”

“那事情就绕回来了。”

“没有这回事……”张世昭摇头以对。“既然徐州那么难打,从大局上来说,为什么一定要在此时对徐州硬碰硬?大魏土崩瓦解是必然,为什么不等两三年、三五年,使江都自溃,徐州沦为孤城?”

“你是说,先去救伍氏兄弟?阻断汉水?”李枢诚恳求教。“请他去碰曹皇叔的底线,引曹皇叔出手?”

“怎么可能?南阳没法救了,最多给伍氏兄弟一个许诺,来了就是兄弟,吸纳下人才罢了。”张世昭从容做答。

“伍惊风是白三娘的师兄……关系极好的。”李枢摇头以对。“而且,若是照这般,张三郎安心在东境经营,我反而先要成他盘中餐。”

“我若是诚心给你们黜龙帮出主意,我会建议黜龙帮出登州、齐郡,过河往北,图谋东齐故地全境的!”张世昭不缓不急,却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答案。“而张大龙头若有担当,何妨亲率精锐北进,先与朝廷三处要害中最弱的一方,也就幽州铁骑与河间精锐一决高低?”

李枢心中微动,仿佛被剥开了一个塞子,一时鼓动,想要喷涌什么言语,却又一时分辨不清自己到底要说什么,要想什么一般。

“你知道这个计策妙在什么地方吗?”张世昭也在灯下拢着手歪着头若有所思,面含微笑。“妙在河北的确是西北南三个方向长远最简单的,但偏偏又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个方向;妙在即便他成功,也恐怕要三年五载,足够你在江河之间经营成势了;妙在张三郎自己和所有有见识的黜龙帮东境豪杰都知道,北进恐怕是正确的……因为黜龙帮的内里本身带着一种东齐残余之态,也只有重新立起来的东齐全境,有资格跟强盛了好几百年的关陇一决雌雄,真正进取天下。”

李枢豁然开朗——这是最妙的缓兵之计,也是最堂皇的阳谋。

原因再简单不过,北进固然是所谓大方向正确的,但也意味着北进的那个人一旦在河北获得立足之地,就必须要舍弃济水膏腴之地,舍弃八郡之基业的核心控制权,舍弃现在大部分的根据地。

因为大河分野,天然而然!

接下来张行败于河北豪杰、幽州铁骑、河间精锐之手,绝对不是一个不可能的事情。至于说,张行若能成,那也得耗费年月,而自己早就是岸上之鱼,网下之鳖了,能缓一下局势都算好的。

除此之外,李枢已经想明白自己一开始那个悸动是来自于何方了……他这些天一直在想如何说动大头领、头领们反对张行,而且也已经抓到脉络,那就是张行过于严苛了,这些本土的大头领、头领们虽然权位该给的都给了,却没有让自己家族获得那种原本想象中的田宅大肆扩张、商贸大股得利、奴仆满院满宅。

他们的家人没法放贷,没法免于刑罚,而且还要交税,他们没有获得像之前关西人那样的绝对特权。

最起码明面上没有。

甚至连他们兵马中的修行者都被张行想法子捞走了。

不过这些不满,在张行历山一战的威望中,在对东郡、济阴的有效统治中,在对东境的大肆开疆拓土中,包括在张行本人的出众个人魅力、人事手段以及相关武力震慑中,是不足以酝酿出什么足够暴烈的东西,让这些人公开对张三郎持反对地步的。

但是,这一回如何呢?

不需要火并,不要动粗,不要冒险,只要将张行送到河北去,隔着大河,在一个风俗、文化、气候,包括对手截然不同的区域辛苦开拓并建立新的根基,那么他还能对后方管束的那么强硬吗?自己不也躲过去了吗?

能不能借这个稍微暗示一下诸位头领、大头领呢?然后在光明正大的决议中,让一些人基于这些阴私想法偏向于推张行北上呢?再说了,北上本来就是对的啊?

真正的智者,几句话就治好了李大龙头的精神内耗。

虽然是暂时的。

pS:感谢王律的又一盟法律援助,感谢血落枫老爷的又一盟,感谢有熊来老爷的打赏。

(本章完)

第272章 临流行(5)

拿下登州,尽取八郡之地后,黜龙帮的声威已经到了一种坐在那里不动,就已经会造成压力,引发影响的地步。

实际上,登州下城后,大半个秋天里,黜龙帮上下确实只是在处理内部事务,但周边却已经涟漪阵阵。

最直接的三件事。

北面十来万河北义军被重新撵回了河北,首当其冲的平原郡上来就陷入到了全面战争状态,刚上任半年的平原通守钱唐目瞪口呆,不得不在河间大营部队早就撤退的情况下谨守城池,施展各自文武策略,以求应对。

但是这事注定没完,因为被幽州铁骑和河间精锐扫荡到沼泽、山丘、湖泊、海岛上的各处河北义军残部已经骚动起来,开始蜂拥往此处汇合,而他们的再度骚动和今年秋收的残破,很可能会引发新一轮大规模起事。

西面则是整个东都都感受到了威胁,继而成功调度了原本在的淮阳韩引弓和荆襄总管白横元,包围圈之下,最先造反,也是一开始实力最强,同时还是对朝廷威胁最大的南阳伍氏义军为此陷入到了灭亡的边缘。

而伍氏义军此时第一反应,也是往黜龙帮这里寻路子。

南面更不用说。

江淮中的淮北流域被黜龙帮居高临下压在了身下,影响是最直接、最深入的,淮右盟已经放弃了幻想,哪怕是要与淮南、淮东一带的自家势力切割,也要举事起兵。而且淮右盟领导层一开始就清楚的认识到,形势如此,不可能不承认黜龙帮的优势地位,只能尽可能争取一点半独立的地位。

这些天里,数不清的信使顺着涣水往来,关于淮西起事的计划,关于援兵的数量、进抵的地区,关于淮西地区相关官吏的诱降,本土豪强和淮右盟帮众的地位,甚至起事后的纪律……今年冬日,一场席卷整个淮西的大举事,同样不可避免。

这就是打下了八郡,完成之前构想的济水通道战略的巨大影响。

这地方的官军势力再弱、再没有什么战略支撑,也到底是贯穿一整个地域的战略,一旦完成,它的影响力将会是质变的。

“鲁郡大侠徐师仁?”

嘴上声称自己忙碌不堪,实际上嘴也的确没闲着的张行诧异至极,连忙将蟹黄一扫而尽,然后方才放下螃蟹壳来问。“我知道这个名字,当年地榜前列的高手,可他什么时候成什么鲁郡大侠了,他不是关陇人吗?为什么之前打鲁郡的时候没听过?”

“回禀龙头,这位唤作鲁郡大侠的时候,大概是……”坐在斜对面末座上啃螃蟹的樊豹想了一下,愣是没想出来。

“快二十年前了。”就在樊豹旁边稍前一点,面上疤痕清晰的左才相插嘴道。“那时候东齐刚亡没多少年,先帝还在,算是东境横行一时的人物,二十岁通了奇经八脉中的任督二脉,修的是断江真气,号称弓槊双绝,建了庄园,黑白通吃,做得是泗水生意……帮内几位大头领的做派其实就是学他,王大头领修习弓术应该也是学他。”

张行恍然:“后来呢?”

“后来被靖安台拿下了。”樊豹赶紧接口道。“据说是送什么黑牢里了,再后来听说放出来了,做了军官,只在关西安家立业,前几年听说做到了一任郡守,那时候就有说法,说他是东境人,都成丹了才能登堂入室的,当时似乎还回了鲁郡一趟,祭拜了祖坟,然后再听说就是做了中郎将……”

“这就对上了。”之前汇报消息、也是来的最晚以至于坐在最尽头的阎庆举着一根螃蟹钳子朝在座之人正色言道。“他是从江都出发回东都传旨的,路上听说我们全取了济水上下,夺了登州,便在荥阳入关后偷偷取了家人,然后折回来时径直遣散了随员,单骑护送家人过来了。”

“那他什么意思?”明显黑了一层的魏玄定只在张行身旁轻啜了一口黄酒。“是要一起做大事还是要过自家小日子。”

“魏公问到点子上了。”张行也开始掰螃蟹钳,同时朝阎庆努嘴示意。“怎么说?”

“回禀三哥,那人的原话是:‘天下大乱,无处立身,但能归鲁郡祖宅,必当尽力为黜龙帮做一地之防御’。”阎庆脱口而对。

“这就是要过小日子了,从道理上来说应该是副留后,实际上当郡中都尉的使唤。”周行范也插了句嘴。

“话虽如此,人家毕竟是东境本土那么早的前辈,关键还是成丹高手,做过郡守、中郎将,这战力和身份和名望摆在这里,总该给个大头领吧?”王雄诞忽然试探性来笑问。

“可若是给了大头领,便有议事之权,届时定大事的时候,举一手便是一手,直接能定方略,哪里就是小日子?便是只留在鲁郡管个城防,上下又怎么能只把他当个副留后领都尉来看?”魏玄定忽然冷冷打断。“今日我且当众说句不好听的话,咱们辛辛苦苦拿下八郡之地,不过十三位大头领……里面还有两位是虚应的……王振头领的大头领都还没坐实,如今尚在登州辛苦,此人一个归乡逃人,只凭修为和在暴魏的官职便要做一个大头领,未免显得我们黜龙帮的辛苦太不值钱了。我先表态,不赞同给他大头领!”

“魏公说的是。”

“魏公说的有道理……”

“这才是人心所向。”

众人眼见着张行只是啃螃蟹腿,立即纷纷出言附和魏玄定。

“其实不光是魏公的这个道理,我这里因为职责所在还有点不好听的话。”就在这时,中翼头领、绰号八臂天王的张金树也开口了。“诸位想想,他在外十余年,却做了许多年的大魏命官,而且是登堂入室的大官,一朝折返,还是从江都直接回来的,还要在鲁郡这个跟下邳接壤的地方做事,谁敢保证他不是个间谍?对面徐州大营的是那个司马二龙……我不晓得此人本事,但咱们张龙头事事都拿此人跟他自己、跟白女侠,还有那位李四爷作比较,想来是有些东西的……若是引狼入室怎么办?”

“这个……成丹高手弃了中郎将的职务来做间谍吗?”最小的贾闰士一脸茫然来问。

“咱们可是一统八郡的天下义军盟主,中郎将做间谍不也寻常吗?”阎庆一脸不以为然。

一时间,座中议论纷纷,只有贾越和张行在认真啃螃蟹腿。

“好了。”过了一阵子,吃完螃蟹,又静静听了一会的张行忽然开口。“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乱世用人,防归防,用也一定是要用的,否则事情就没法做了……但正如魏公和几位说的,大头领这个位置不能轻易给出去,不是说人家没这能耐,而是说太轻贱自家兄弟了,滥爵滥赏也不是个说法。但头领、副留后领都尉,还是要有的。祖宅也寻出来,鲁郡也经历了些战乱,不缺无主的地,按照大魏均田制度给一个郡守的足够田业,让他自家处置。顺便,让邴留后那里心里有数,仔细观察,同时中翼的人也要注意下。”

“可怎么跟他说呢?”张金树赶紧接了话茬。

“就直接实话实说,若做大头领必然就要参与决议,实在是位高而权重,若他有心,也不是不行,准备领兵参战,一年后决议……否则,便从头领干起来!”张行毫不犹豫。

“是。”

“喏!”

张金树和阎庆几乎齐齐应答,顺便相互看了一眼。

“人事接引和分流归阎庆。”张行立即意识到怎么回事,当场说的清楚。“张金树是地方纪律纠察和巡视;柳周臣是军务纠察,除左右龙头与魏公最高三人外,专向雄天王汇报,不要相互搅扰。”

“是。”

“喏。”

张阎二人再度应答,却是齐齐起身,姿态与之前截然不同。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张行靠在椅背上,继续来问。

周围本来过来吃螃蟹的齐郡周边头领和张行随侍头领纷纷来看。

“淮阳郡守赵佗给我们来信,他说之前韩引弓在淮阳军纪无度,尽失民心,所以有意想率全郡举义,然后投靠我们。”阎庆继续来言。

周围头领再度一振。

这可比徐师仁单骑归乡更振奋人心,一整个郡啊。

“狗屁。”张行无语至极。“他哪是投我们?他是看到韩引弓走了,淮西要大举事,然后不想居于杜破阵那些草莽之下,所以寻我们做个由头,自家维持郡中势力罢了……淮阳跟我们隔着梁郡呢!”

“那也是投了我们。”众人只去看魏玄定,而魏玄定想了一想,立即给了言语和态度。“汲郡和梁郡没有挂反旗,我们都能做朋友做生意,何况淮阳这里是要挂我们旗号的。”

“但要考虑得罪杜盟主。”张金树立即跟上,小心而不失委婉提醒。“杜盟主知道了怕会有意见。”

魏首席微微一愣,继而也有些犹疑、

“依我说,就是要提醒他,省得多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此时,忽然有人冷笑道。

众人循声看去,见正是之前只附和了几句的齐郡留后郑德涛,不免略显诧异,继而各自小心起来。

无他,这位齐郡留后的资历自不必言,乃是一开始起事时就位列头领的帮中元老,在东郡做官的文臣,一直算是不失不漏,此番被提拔起来,也似乎是水涨船高,理所当然的事情。但他一开始入帮时,正是被李枢所拉拢,而如今做了齐郡留后,却是之前东征主将张行提名。

所以,大家都不晓得这位立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事问问李公吧。”张行想了一想,居然推给了李枢。“他觉得需要约束淮右盟,就用一下,他觉得团结淮右盟更重要,就把消息告诉杜破阵,让老杜处置……主要是我马上要去登州走一趟,他在济阴离得近,方便处置……还有事吗?”

举行螃蟹宴的樊氏宅邸前院这里安静了片刻,一时只有秋风摇动树木的声音沙沙作响。

很显然,没人是傻子,都知道什么最敏感。

过了一会,还是阎庆继续来汇报:“其实还有个人……梁郡三部屯军中的一位校尉常负也找了咱们,他是汲郡人,少年时迁移到梁郡,算是半个本地人,补上去的……他也说想投奔我们,举考城来投可以,率本部五百人甲胄军械俱全来投也行,自己带家眷来投还行,反正是要来投我们。”

“本地人?”

这明显就是条小鱼了,但人家态度可嘉,张行自然也要问问。

“是。”

“王五郎他们应该认识吧?”

“自然。”

“王五郎不是要回济阴吗?让他处置此事。”

“是。”

“还有吗?”

“人事这方面暂时没了……”

张行点点头,环顾四下:“诸位,那咱们今日就不再说这些事了,偷得浮生半日闲……明日也不必相送,我直接去登州检查军械就是,等我回来。”

众人自然纷纷答应。

就这样,张行在齐郡吃光了包括白有思那份秋蟹,翌日上路,直接东行往登州而来。

这条路,前半截是第一次走,后半截是第三次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骑着黄骠马拐向了一个村镇……然后没有任何意外,他看到的是一个完全破败的村庄,早在三征东夷时就大坏掉,此时根本就只有昔日十一规模的村庄。

而张行也没有进去,就是骑马在路口,远远驻马来看。

“三哥……”眼见着大龙头忽然停住,随行头领中算是最亲近的阎庆主动上前提醒。

“这里是秦二老家,也是我从那边山里逃出来后第一个遇到的大村镇,此间一位姓刘的婶娘收留了我……”张行坦诚来讲。

“那要不要……”

“没什么要不要的。”张行喟然以对。“三征东夷的时候,村庄就彻底破败了,秦宝带着老娘去了东都,刘婶更早之前就想她儿子想死了……有什么可见的?倒是那个山里,我打赌,此时要是走一遭,说不定能碰到个神仙真龙相关的典故神异,整点好东西来……但也没有什么兴趣,我有自家路要走。”

阎庆等人晓得缘故,只当张行是触景思故,自然不再吭声。

果然,片刻后,张大龙头到底是勒马掉头,继续往登州城方向而去。

并在晚间抵达城内。

时间很晚了,就没有去见在登州的诸位头领,而是直接去了仓城,那里是白有思在此地的住处,她亲自在这里教很多孤儿如何筑基。

当然,这时候也已经结束。

两人见面,稍微吃了点饭,张行便将此番经历一一道出,并将许多封信从怀中取出,掷到桌上。

“这是什么?”白有思一时好奇。

“老魏还有齐郡那几位头领关于往何处出兵的答复。”张行有一说一。“离开齐郡时收到的,拿了后一直没看。”

“为什么?”白有思依旧不解。

“想凑齐了一起看。”张行依旧坦荡。“这边徐大郎王振他们也要收的,雄天王和谢鸣鹤知道我到也该回来了,程大郎那些人的估计也在路上。”

白有思想了一想,认真来问:“那你呢?你本人是怎么想的?接下来该往哪里出兵?”

“等巡视完登州,咱们一起去济阴,路上我跟你说。”张行沉默了片刻,做出了答复。

白有思也没有追问。

翌日一早,白有思先行忙碌,张行起身准备,待此时尚屯驻此城的徐世英、王振、郭敬恪、唐百仁,以及负责军械整备的房敬伯等头领来接,便一起出发,去城东的工匠集中地查看军械维修整备事宜。

不过,走到半路上的时候,队伍却遇到了一个小意外。

“张三郎,张三郎留步。”

登州本因为义军盘踞一年,日渐凋敝,黜龙军掌控后稍有恢复,也为时尚断,所以路上行人稀少,此时张行一行人高头大马,铁甲长枪,更是纷纷回避,可走到正中大道上的时候,却有一人忽然从道旁闪出,匆忙而又畏怯来喊。“伱的东西,落在山里,我给你送来了。”

张行勒马在道中,定睛一看,却是一个穿着下等材质、形制松散锦衣的中年男子。其人身形消瘦,神色茫然,一只手按住胸口的一面铜镜,另一只手高高举起,却拿着一本书卷。

“张三郎是喊我?那是我的东西?”张行眯起眼睛,诧异来对,因为他第一时间注意到,秋风不能动对方衣角分毫,俨然是有护体真气的,但刚刚此人出来之前,他却毫无察觉。

实际上,随行众头领也察觉到了异样,周行范、贾越只在两侧不动,贾闰士稍微退后,王雄诞则已经越众向前。

阎庆都老老实实躲在了眯着眼睛皱着眉的徐世英与王振身后。

“是。”那人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气氛的紧张,只是赶紧点头,同时努力踮起脚尖,将手里书卷努力举起。

张行见状,想了一想,复又来笑:“我是张三郎,那阁下又是谁?”

孰料,这么简单的问题,居然引得对方茫然一时。

“我是……我是……”

那人在上午阳光下想了许久,才恍然大悟一般想起自己是谁,并兴奋挥舞手中书卷。“我是王怀绩,我是太原王怀绩。”

这次,轮到张行发愣了,而他愣了很久以后,终于还是在马上恳切出言:“王怀绩,你哥哥喊你回家吃饭许多年,你晓得吗?”

王怀绩再度懵住,而徐世英眼皮忽然跳了一下。

PS:感谢曹亚老爷的第三盟!谢恩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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