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武人

过了江,又踏上土地。

雪将住,风未定,马蹄踏碎琼玉,望断天涯路。

孟渊回过头,隔着大江看向松河府城。

天地晦暗一片,唯独松河府城一地光明灿烂,好似极乐仙境。

那不绝于耳的诵经之声早已被江水隔断,孟渊眺望远方,却生出拔刀四顾心茫然之感。

仇敌太高太强,前路必然坎坷。

思及聂师临终前的话语,孟渊又想起自入品以来,聂师曾谈过武人之路。

“什么断腿断臂,哪怕被阉了,也不耽误走这条路!即便是丹田坏去了,也能再开!除非人死了!”

“这才是武夫的精髓!不怕破,破而后立就是!不怕输,再打回去就是!就算跌的粉碎,也能再站起来!”

“武夫是什么?武夫就是抗争之路,不屈之路,是天无绝人之路!就算真有绝路,也有匹夫一怒,砍出一条路!”

默然片刻,孟渊翻身上马,缓缓前行。

天地皆白,万物尽数为雪覆盖,道路也不大辨的清,只能看周边树木定下路途。

一人一马聊着天,过了没多久,天便越发暗沉,已然是傍晚时分。

回首去看来路,唯有马蹄留下的深深蹄印。万径人踪灭,千山鸟飞绝,分外寂寥。

那松河府城也隐没在晦暗风雪之中,只那一道冲天而起的佛光愈发盛大。

恍惚之间,孟渊忽觉风雪似停顿了须臾,又似万事万物依旧按着天地规则行事。

按了按腰间的骨灰袋,孟渊觉出心中悲痛之感少了些许,反而有几分振奋之意,乃至于心中诸般念头都为佛光所照。

一时之间,孟渊竟生出回头折返之心,去参拜那得道高人,甚或拜在其门下。

“这当真是光明?但武人能参修释门大道,却不能忘却自身之道。”把心中念头挥去,孟渊微微摇头,轻拍了几下小红马的头,低声劝了几句,却再没回头去看。

一直前行,不惧风雪。

雪厚埋没马蹄,待到入了夜,天虽无月,却有雪光牵引。

道路难行,小红马也是个要强的性子,即便不能奔驰,脚步却不慢。

孟渊身上伤势已无大碍,可毕竟是新生的血肉,不能与全盛之时相比。

风雪激荡之下,没觉出多少冷意,倒是苍茫之中,拼命两日的劳累之感涌来,忍不住趴伏到马背上。

一人一马同行,道路难辨,孟渊不管不顾,只是任由小红马前进。

又不知过了多久,孟渊忽的听闻犬吠之声,这才睁开眼来。

只见风雪已停,天地昏暗,前方乃是一处院落,竖有酒招,立着柴门,应是道旁的简陋客栈。

小红马浑身是汗,喘气不停,可见劳累。

孟渊估摸着自己睡了一两个时辰,气力已经恢复不少,便赶紧下马。

那院门口有一揣着手的老汉,身旁跟着一黄犬,朝孟渊吠叫不停。

孟渊看的分明,已然认出了这里,乃是小红马把自己带到了七水镇。

彼时孟渊为陈守拙所托,在此间擒杀杨有志,耗费了许多时日,是以对此地很是熟悉。

这客栈就在七水镇边上,过了这客栈便是药场。

“客官可是要住店?”那老汉也不怕孟渊,开口就揽生意。

“正是!”孟渊走上前,缰绳递给老汉,“多给些精料,不少你银子!”

“客官放心!”老汉喜滋滋的接过缰绳,朝房里指了指,“客官进里面就是,俺儿子儿媳在里面招呼呢!”

孟渊点点头,先看了看这客栈的格局。这客栈算不得大,道旁而建,外面竖有低矮院墙,墙下堆放了许多柴薪,院中积雪已清扫干净。

有一个破旧的二层楼,应是一楼为大堂和厨房之用,二楼才是住宿之处,只是简陋的很。那房间后面才是马厩,还有一排矮房,应是给穷困的过路旅人住的。

穷乡僻野,有个遮风挡雨之处便算是好的了。

掀开厚厚门帘,入了内里,便见客栈大堂,里面亮着灯火,有一群人围坐烤火。

那群人见孟渊入内,且着薄衣,头发散乱,身后背刀,却也不怕,纷纷闹腾起来,喊着什么“二娘”的话语。

“怎么了又?就你们事多!”一个不耐烦的声音传来,厨房中走出一二十来岁的妇人。

那妇人样貌一般,挺着个大肚子,应是有七八个月身孕了,手上拿着个手绢,待瞧见孟渊,这才换上笑脸,“怎么夜半还有贵客?小哥饿不饿?咱这儿有酒有肉,价钱公道的很!”

“切上五斤熟肉,再备一间干净的屋子。”孟渊道。

妇人听了这话,却不去准备,反而一手托着大肚子,一手摆了摆手绢,笑问道:“小哥是从哪儿来的?”

孟渊不理,只是从荷包中摸出一粒碎银丢过去。

那妇人赶紧接过,赔笑道:“咱不是那个意思,小哥一看就不是缺钱的人!”说着话,妇人扭头朝厨房喊,“当家的,快切五斤牛肉!”

那群烤火的汉子见妇人收了银子,就哄笑起来,有人恭祝着什么二娘发财,有人笑问牛肉何处而来,显然这群汉跟妇人熟络的很。

转眼上了肉食,另有一碗热汤,孟渊早就饿极了,当即大口吃了起来。

待到吃饱喝足,那群烤火的人中,有一个似是领头的,朝孟渊拱了拱手,道:“咱是来购药的客商,被大雪困在了这里,夜间难眠,就来聊聊行商的趣事,小兄弟不嫌弃的话来烤烤火。”

“多谢。”孟渊坐到旁边烤火。

“小兄弟从北边来?”那人一问话,诸人都看向孟渊,那妇人倚在厨房门口,也兴致勃勃的来看。

孟渊点点头。

“日间瞧见松河府方向好似有异象,小兄弟可知道详情?咱们是打算年前做一场生意的,没想被困这里两天了,想看看啥时候能回去。”那人又问。

孟渊摇摇头,只道:“不妨等些日子再回,松河府出了事,闹了妖乱。”

诸人一听这话,竟吓得没人吭声了。

孟渊也不再多说,直接往二楼去。

那妇人赶紧扶着肚子跟上,“小哥!我给你带路!”

上了二楼,就愈发觉得简陋。一排六间房,外间有廊道相连,栏杆更是破的不成样子。

“这间这间!这是最里面的,清净!比楼下的矮房好多了!”妇人走到廊道最里,推开一间房门,点上油灯,便见房间狭小,还有一股子霉味儿,房中只一破桌子和床榻。

“有事了喊我!”妇人捏着手绢,不见外的很,小声叮嘱道:“小兄弟,你可得记住了,楼下那群贩药的都是破落户,要是明天起哄让你请酒,你可得脸皮子厚些!”

“多谢。”孟渊道。

那妇人也不再多说,关上门离开。

孟渊便卸了刀和骨灰袋,干脆躺下酣眠。

客栈简陋,不时有冷风漏入。

一觉睡醒,已是第二日正午时分,孟渊气力精神已然恢复许多,玉液缓缓流转,虽还未满,却也不差了。

盘膝静坐了一会儿,就推开门来看。

只见天上竟又起风雪,天地白茫茫一片。

“小哥醒了?”那妇人在楼下院子里喂鸡,听到楼上开门声,就仰起头,一边扶着肚子,一边道:“昨晚新杀的羊,在锅里炖了一晚,小哥可要来两斤暖暖身子?”

一说这个,孟渊就觉得肚子饿的很。

“来上十斤,再来一壶酒!”孟渊道。

“成嘞!”那妇人开心的很,挺着肚子就吆喝,“当家的,楼上要十斤羊肉,一壶酒!快送到屋里去!最里面那一间!”

没过一会儿,便有一憨厚男子端上来一盆羊肉,那妇人在后面跟着,手上拿着一壶热酒。

“咱乡下的腊酒,客官别嫌弃。”妇人性情爽利的很,放上酒壶,就搓手绢,“小兄弟来日有什么打算?咱七水镇近来也不好过,尤其是下了大雪,都没个人来往,眼瞧着年前就没啥生意了……”

孟渊取出一锭银子丢过去。

那妇人赶紧接过,又拍打她男人的后辈,埋怨道:“我早说了小兄弟不是缺钱的人,你非不信!”

那男人分外委屈,却不敢吭声。

待到这夫妻关门离开,孟渊这才埋头痛吃。

羊肉炖的酥烂,蘸上今年的韭花酱,就上一口热酒,当真是畅快的很。

外间风雪呼啸,孟渊想起有一次诗会乃是以“盖下一枚安乐窝”为首句,今日若再行诗会,该当以雪为题了。

摒去杂念,孟渊手抓着羊肉,吃的满嘴满手的油脂。

还没吃上多少,就听外面狂风中有人说话,“这破地方还有客栈?店家店家!”

出声之人粗狂无礼,似已进了客栈大堂,“滚开!老大!二哥!来这里坐!”

孟渊听的仔细,这分明是熊无畏的声音,那所谓的老大和二哥,必然是郄亦生和何九郎了。

“他们怎么来了这里?”孟渊嘀咕一声,继续大口吃肉。

这三人曾屠了牧庄几十口人命,又强抢独孤亢,埋伏自己,着实有深仇大恨。

只是此时非为报仇之机,孟渊也不鲁莽行事,且待来日。反正此间人多,只要不出头露面,就撞不到面上。

继续埋头吃肉,孟渊就听楼下有吵闹之声,而后安静下来,应是有人不忿,熊无畏出手镇住了场子。

“老大,二哥,臭老鼠成了事,咱以后去哪儿啊?”熊无畏的嗓门很大。

也没听到郄亦生说什么,熊无畏的语调也降了下去。

孟渊将盆中肉吃了大半,楼下竟又起了哭闹之声。

“大爷!”那名为二娘的妇人哭喊不停,“咱是有身子的人,大爷要是想要,俺这就去镇子上给你带来几个姑娘!保管水灵!”

“我就是看中了你的身子!”只听有重重声音踩着楼梯而上,熊无畏大笑不停,“老子被臭老鼠溅了一身老鼠尿,正得寻个有孕的妇人来转一转运!二哥,我先来试一试!”

孟渊手中抓着羊肉,依旧埋头来吃。

只听外间哭爹喊娘之声不停,那熊无畏已来到二楼,随即踢开一扇门,里面似有人,熊无畏便喝骂道:“滚出去!”

而后便听一声响,熊无畏竟把那客房中的人丢下楼了。

“大爷!”只见那妇人的丈夫一声哀嚎,使劲儿的拍打着门,房中那妇人的声音哭的也愈发大了。

孟渊手拿羊肉,蘸着韭花酱,大口大口的吃着,同时也在思量。

自身玉液还未尽复,气力精神倒是足够。杀熊无畏不难,杀何九郎也不算难,但对上郄亦生,胜算极低。

孟渊始终记得在青田县时,郄亦生一人破尽各路高手之威,此绝非寻常六品可比。

此刻自身精火细微,若是燃命拼死,怕也难胜郄亦生。

而且这三人齐至,就算突袭爆杀熊无畏一人,那郄亦生和何九郎必然警觉,到时二人联手,胜算更是少之又少,怕是性命也要留在这里。

孟渊叹了口气,这世上每时每刻都有人在被欺负,弱肉强食,谁又能来管?

松河府城上的盛大佛光犹在,满城百姓怕是十不存一,这谁又去管了?

但学武究竟是为了什么?孟渊不由得想起初心,是为是安身立命?是妻妾成群?是金山银山?还是潜伏爪牙忍受?

此时该当隐忍一时,来日精火生长,境界再进,杀此三人如探囊取物。

可世上之事纷纷扰扰,固然能说什么多行不义必自毙,也能说什么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但此时此刻,却嫌太久。

孟渊不愿当以武乱禁的侠客,也不是心怀天下的儒生,不是普度众生的高僧,不是扶济苍生的道人,只是手上刀锋正寒的——

擦去手上油脂,拂去心头尘埃。孟渊提上聂师的刀,打开房门。

寒风吹雪,衣襟与青丝中钻入丝丝冷气。入目所见,天下皆白。

楼下的院子中躺着两人,乃是一老汉,一中年人。夜间见过的那群药商呆呆站立,全都迷茫又无助的看向楼上。

孟渊侧头,只见那妇人的丈夫跪在第一间客房的门前,头发散乱,无力的敲打房门。

房中传来女人的哭喊之声,以及熊无畏肆无忌惮的大笑声。

孟渊缓步而去,来到那间房门前,一脚踹开房门。

只见房中逼仄,一衣衫凌乱的妇人被按在破旧的桌子上,两臂死死的撑在桌子上,护住肚子,正痛苦的嘶哑哀嚎。

那妇人身后的男子光着膀子,露出虎背熊腰,正一手按住妇人的后颈,一手来解腰带,是为信王四大家将之一的熊无畏。

北风陡然灌入房中,卷起地上衣衫,带入冰雪严寒,止住一时悲欢。

熊无畏阴沉的侧过头,“什么人?”

“武人。”孟渊拔刀出鞘。

(本章完)

第265章 无名氏

正值午时,风雪未停,天灰蒙蒙一片。

房中昏暗,熊无畏一手按着那妇人后颈,一边看向门口的人。

只见来者立在门前,狂风吹动着破烂衣衫和散乱的头发,似年纪不大,倒像个花子。

熊无畏先是没认出来,可狂风荡来荡去,终于露出一张带着油污的脸庞。

待见了真容,熊无畏镇静非常,当即就要提起手上的妇人来挡,可猛然间便觉出自身气机被来人定住,且心中生出极大寒意,周身血肉似有禁锢之感,玉液周游不畅。

这是神威如狱!熊无畏立即明白,而且他发觉眼前之人的所牵引的气机又强悍许多,以至于神威如狱之威更强。

熊无畏只觉孟渊杀气冲天,他不敢托大,正要拼力挣脱禁锢,便见一道飞虹袭来。

那趴伏在桌子上的妇人耳听撕裂之声,便觉后颈处的手掌不见,继而后背和脖颈上被淋上大片温热。

这妇人心知是血,却不知是谁的,随即便有灼热之感,血腥气登时升腾,乃是血水被烈火焚成血雾。

还不待喊出声,那妇人便又听一声巨响,乃是地板破开,一道虹光自楼下而来。

继而房中涌动金光,晦暗房中更是明亮之极,似有流星闪动而过。

最后轰然一声,二楼房顶破开一个大洞,风雪登时坠落进来。

“别杀我,别杀我……”妇人惊慌起身,便见挟持自己的那壮汉躺在地上,浑身染满了血,腹腔破开个大洞,露出脏腑和肠子,正无力扭动着身子,竟还未死。

妇人赶忙往门外跑,她丈夫也回过了神,哭喊着背起妇人,慌忙的下了楼。

此时二楼房顶,孟渊与郄亦生相对而立,一执剑,一握刀。

方才孟渊才出了手,郄亦生便已有所觉,立即来援,是故孟渊没来得及灭杀熊无畏,只是将其重伤。

不过还是慢了许多,那郄亦生破楼而上,孟渊只能强开不灭金身,挡住一记飞洒天星。

孟渊凝视着郄亦生,仔细思虑应敌之法。

多次交手下来,孟渊对这三人的战术已经摸透了,其中熊无畏充当试探之责,能耐最小;郄亦生实力最强,破艰克敌只能靠此人;而何九郎性情阴沉,一般先隐在暗处,伺机而动。

果然,这一次孟渊出击之后,郄亦生先出手,何九郎却引而不发,连熊无畏的伤势都没理会,乃是担心孟渊还有援兵。

“就他一人,先救熊无畏。”郄亦生语声淡然,气机牢牢定在孟渊身上。

这话说出,何九郎才现了身,先喂了熊无畏一丸丹药,然后抱着熊无畏飞下了楼,放在外面地上。

“死不了!”何九郎取出药粉,正要洒在熊无畏的腹腔上,忽觉心中一寒,便立即起身来挡。

果然,何九郎便见孟渊借飞虹而来,其势汹涌,然则孟渊身后还有一道虹光。

那虹光犹如实质,继而虹光收敛,一柄寒剑携无尽秋水而至。

正是中午时分,寒风飞雪,秋水霎时间冲破万千雪芒。

孟渊不敢再攻何九郎,身周现出流光之影,催动不灭金身,便要跑路。

可身后秋水如影随形,紧追不舍,已然后发先至。

轰然之间,孟渊的不灭金身之法登时将丹田内玉液燃去大半,后背似有万千秋水压下,登时将自己拍飞。

直到这时,孟渊才终于回想起了那晚郄亦生在青田县连破佛道两家高手的无上风采了。

孟渊撞破院墙,其势不止,而后又在地上翻滚了七八丈,这才止住身形。

此时已经在客栈院墙之外,四周无有草木,也无人打理地上积雪。

天地白茫茫一片,孟渊强撑着站起身。身上伤势并不重,毕竟有不灭金身护体,但硬抗这一击,玉液损耗太大。

而且这一剑携秋水而至,好似秋水钻入体内一般,竟生出了寂寥之感,似不愿多加反抗。

郄亦生漫步走出客栈院子,手中剑光依旧。

何九郎这时才又将药丸塞到熊无畏口中,继而大声道:“郄老大,这次绝不能放他走了,不如让我了结了他!”

说着话,何九郎拔出剑,走到郄亦生身旁,身周现出淡淡灰雾。

“你不是他对手!他不是普通的七品,是曾越阶杀敌的七品,是应氏看重的七品。”郄亦生面上沉静,目光看向孟渊,道:“这里只有我能胜他。”

郄亦生对孟渊评价极高,却又道:“他是为救那有孕的妇人才现了身。”

何九郎登时明了,回首去看客栈,“应氏教出来的人都是伪善之辈!”

院中的一众药商想逃不敢逃,也不敢多看热闹,竟都躲到了楼后的马厩中。

何九郎当即迈步回到客栈,绕到二楼后,来到马厩处,便见那妇人和她丈夫瑟瑟发抖,一声不敢多吭。

“来吧!”何九郎伸手提起那妇人,又来到客栈门外。

那妇人才脱虎口,又遭擒拿住,当真是吓的魂飞魄散。

妇人的丈夫哭喊着跟在身后,抱着何九郎的腿,哭嚎不停。待见何九郎没有反应,那汉子竟发了狠,回房寻来菜刀,乃是想要拼命。

何九郎是六品武人,他嗤笑一声,伸腿扫翻那汉子。

“知道我为啥不杀你么?”何九郎嘿嘿的笑了声,一脚踩在那汉子背上,左手箍住妇人脖颈,右手按在妇人腹上,然后才看向不远处的孟渊,猖狂大笑道:“你要救人,我偏要害人!我要好好的享用了她,让你,让她丈夫当面看着!”

何九郎说着话,单手撕扯起那妇人衣衫。

那妇人和她丈夫嗷嗷哭喊,却无济于事,一众药商更是不敢露头。

“二哥!”熊无畏腹腔受创,这会儿吃了丹药,虽还未恢复,却有了几分气力,嘶哑着嗓子说道:“完事了再撕开这妇人的肚皮,取出腹中婴儿!”

“哈哈哈!好!”何九郎欣然赞同。

孟渊站起身,手中按着刀,只是看着郄亦生,问道:“郄先生,这是武人之道?”

“武人斗法,亦要讲天时地利人和。你心中有执念,这才出手偷袭熊无畏,也正因有所执念,才会束手束脚。”

郄亦生语声淡淡,“孟飞元,入七品之后,于你我而言,此间之人尽皆蝼蚁罢了。你有天资,只是心太软了。”

孟渊不语,仔细思考应战之法。

这三人中,以郄亦生为首,此人显露过的绝技颇多,其中有飞洒天星、长空万里、烟雨飞虹、秋水白露、雷动九天。

其中以长空万里、烟雨飞虹和秋水白露破兰若寺觉明,以雷动九天破青羊宫厉无咎。

这也是孟渊交过手的人中,最强的一个。比之什么杨玉瓶、枯荣大士不知要强到哪里去了,也就在松河府城外遇到的那黑衣人稍逊之。

如今此人已然显露了绝技秋水白露,却还没见到长空万里和雷动九天。

孟渊深吸一口气,道:“当日在青田县,曾见郄先生以长空万里对觉明大师的菩提灭道,今日愿以菩提灭道来领教先生绝技!”

郄亦生笑了笑,道:“你怀有慈悲几何?坚毅之心几何?心中尘埃又有几何?”

“敢走出来救人,先生该知我有灭道之心。”孟渊道。

郄亦生闻言,微微点头,道:“你确实有了催动菩提灭道的心境,怕是比之前一晚又有所进。来吧。”

说着话,此间风雪似陡然止住,客栈内外竟有清明空灵之感。

一时间,何九郎停下了动作,熊无畏也不再嗷嗷喊疼。

诸人尽皆生出澄澈之感,无悲无痛,无念无想。

郄亦生身形不见,藏身在万里长空之中。

孟渊催动不灭金身,一手握刀,一手并指。

身周淡淡佛光,继而缓缓向指尖凝聚,其中好似藏有无尽悲苦,万般念想,乃是为求灭尽世间不平之道。

就在这时,郄亦生蓄力已毕,身形现出。人与剑相合,似踏过万里山里而来。

剑光喷涌而出,孟渊向前一步,咬牙出指。

一时之间,两种极其霸道的天机神通相触,一者有怜众生之苦而成的毁灭天地之意,一者有洗净世间铅华之意。

轰然之间,巨大的光芒闪耀,风雪为之停歇,何九郎竟看不清其中动静。

可待耀眼光芒还未散去,便见又有万千浮光闪动,而后又是一记菩提灭道。

“连着催动两次菩提灭道?还间发浮光洞天?”何九郎目瞪口呆,他知道就算是觉明和尚来,也难以在喘息间就再催动菩提灭道。

只因菩提灭道之法太过霸道,不仅所受之重非常,更会心中蒙尘,使催发之人一时迷茫无措,心境散乱。

何九郎也忘了再撕扯那妇人的衣裳了,心中竟不知郄老大能否再挡一击菩提灭道。

就在这时,天上竟有无数雷鸣颤动。

“是雷动九天!”何九郎颤颤出声,连忙后退。

轰隆隆之声连绵不绝,风雪遮蔽此间,竟看不透其中详情。

待过了盏茶时光,风雪雾气散去,何九郎才看清两人情形。

只见郄老大单膝跪在地上,衣衫散乱,浑身是伤,尤其是脸上竟显现出诸般色彩,好似佛家法印入体。

而那孟渊更是催不忍赌,竟就在郄亦生十余步外,浑身都是鲜血,一臂断折,尤其胸腹之处已然现出了脏腑筋骨。

头上略有花白,分明是在燃命火拼命。

“三次,连发三次菩提灭道,你比那些咳咳……”郄亦生以剑撑地,喷出大口鲜血,“比兰若寺的和尚还像真高僧。”

孟渊身周无有白雪残留,露出黑黑的土地,费力的抬起头,凝视着郄亦生,喘气道:“就算死,也要带上你。”

“我来杀了他!”何九郎见孟渊再无一战之力,就要上前。

“慢。”郄亦生止住,“他只能我杀。你来扶我,喂我丹药。”

何九郎听话的很,赶紧飞身上前,跪倒在郄亦生身前,摸出丹药喂郄亦生。

“老二……”郄亦生手按在何九郎头上,“我没法子了,来世再做兄弟。”

“啊——”一声惨痛哀嚎响彻天地,何九郎猛地身子绷直,双眼似受到挤压一般往外凸,嘴巴张的极大,好似要喷出世间最痛苦的事。

郄亦生双眼中现出一丝浑浊,继而深呼一口气,然后摇摇晃晃的站起身。

“你输了。”孟渊吐了口血。

“是。”郄亦生语声有力,面上诸般色彩稍稍减退,“你接连催发菩提灭道,还能护住身体不灭,当真是奇才。论武道之高,我确实输了。”

郄亦生缓缓向前迈步,一边道:“我到六品圆满之后,五品境明明只差一层薄纸,却始终勘不破。信王说是心境之故,武人真谛之故。彼时我不懂何为心境之变,但我却知何为武人之本。武人乃是于无路之处,斩荆破棘,开出一条路。那些只知打打杀杀,好勇斗狠之辈,妄称武人,其实根本不知以武入道的道理。”

孟渊按着刀,使劲儿的撑着起身,却无有气力,浑身痛苦至极,只能单膝跪在地上。

“后来我才明了心境之变。乃是我有九转还神,始终惦念一条生路,且还是以友邻为壑之路。九转还神是救命之法,乃至于能临阵破境,但在武道上越走越远,便知这是饮鸩止渴,前方已然无路。”郄亦生颇有阑珊,“这是我的道,可道路依然封闭锁死了。”

“我今日才知四大家将中,为何你高出他们这么多,却还甘于为伍。原来你没把他们当同伴,只是当救命餐食,当做药囊。”孟渊不屑的笑,“你胆子真小,妄为武人。”

“不错。我只能以他人性命续命,不似你以自身之命搏命。”郄亦生看了眼何九郎,接着黯然道:“信王何尝不是如此。”

他剑锋指向孟渊,“孟飞元,来,再杀我一次。”

孟渊踉跄的站起,“你心气已失,杀你易如反掌!”

缓缓走前,孟渊咬着牙,乃至口中喷血。

“菩提灭道!”孟渊猛地向前,指尖又凝聚佛光。

郄亦生不可思议的看向孟渊,他没想到孟渊还能再发这一击,有心再战,却见孟渊浑身血肉溃烂,青丝转眼如雪,双目中似已蒙尘,乃是真存了同归于尽,不死不休之心。

转身欲走,郄亦生却觉出依然晚了,便又隐没身形。

“破!”一指点出,爆出无尽光芒。

郄亦生现出身形,双目中尽是迷茫,而后倒在雪地上。

他纳同伴之命续命,却已失了搏命之心,竟毫无武道高手风范,一击而死。

孟渊趴伏在雪地上,浑身无力,手中还抓着那一柄刀。

天地无声,也没了叫嚣之声。

歇了好一会儿,孟渊强撑着起身,来到郄亦生和何九郎的尸体前,手指探出细微火焰。

破烂的身躯缓缓转好,生命之火似在体内跳动,孟渊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颤巍巍起身,孟渊一步步走向熊无畏。

熊无畏躺在地上,瑟瑟发抖,却无力反抗。

“原来,你也会怕。”孟渊浑身无有气力,却还是咬着牙,把刀锋抵在熊无畏胸前。

而后孟渊两手按在刀柄上,身子的重量压了上去,刀锋立即破开衣衫,穿透肌肤,刺入脏腑,而后被脊骨挡住。

熊无畏无力反抗,喉咙中挤出呃呃之声,最后双目瞪圆,再无生息。

孟渊的力气也早被耗完,当即摔倒在熊无畏身上。

喘息好一会儿,孟渊坐起来,再烧掉熊无畏的尸身。

本如黄豆一般的精火再次生长,可孟渊伤势太重,精火反哺自身而至又回一粒黄豆大小。

孟渊干脆躺在雪地上,闭上双眼,觉得天地广阔,但只想安眠在此。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有温热之气。

睁开眼,就见是小红马正拿头来拱。

那大肚子的妇人跪在身旁,磕头不停,“恩公救命大恩,不知道怎么回报!我让我男人请大夫去了,马上就来!”

“大夫治不了我的病,有酒么?”孟渊道。

“有有有!”那妇人赶紧起了身,抱着两大坛酒和一个酒葫芦。

孟渊只拿起那酒葫芦,灌了两口,系到马鞍上,强撑着爬到马背上,小红马登时往前。

那妇人扶着肚子追上来,急忙道:“恩公这就要走么?还不知道恩公叫什么名字呢!请恩公留个名,我一家子好能给恩公起个牌位,日日供奉香火!”

“天下有心人,都是无名氏。也无须知道我名姓。”孟渊摆摆手,也没回头,驾马径直往前。

雪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唯有北风还在呼啸。

天边灰云渐渐飘散,一轮微弱红日在云层中不时显现,虽未带来暖光,也无昨日的佛光明亮,却让人分外安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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