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试探

顺阳太守羊曼来到了广成泽。

老实说,他担任梁令的时间不短,但到广成泽的次数却不多。仅有的几次,也都是来找邵勋,谁让他像个老农民一样,整天在这里侍弄庄稼呢?

冬日的广成泽,场景非常单调。

满眼望去,到处都是枯枝败叶。一场白雪过后,甚至连这些枯枝败叶都被掩盖住了,余下的唯有茫茫雪原。

但与萧瑟的环境不同,广成泽的人却非常生动。

还有十天就过年了,邵公陂附近的禄田内,人头攒动。

力役们熟练地挖出一棵棵芜菁,置于车上,拉向远处。

这是鲁阳县公——哦,现在该叫陈侯了——的禄田,原有十顷,都种了苜蓿,喂养牲畜。后来又划拨十顷,全种了芜菁。

二十顷禄田,一直是羊献容派人打理,陈侯从来不问,甚至连收了多少都懒得管。

羊曼看了眼族妹,深深叹了口气。

你是惠皇后啊,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后汉永兴二年六月蝗灾为害,诏令所伤郡国种芜菁以助人食。”羊献容的曳地长裙在田间拖行着,已满是污秽,但她毫不在意,兴致勃勃地说道:“我听闻芜菁在冬日仍能生长,便遣人栽种,原来竟是真的!”

羊献容的脸上焕发着难以形容的光彩,一边走,一边喋喋不休地介绍着:“兄长怕是不知道芜菁亦名‘诸葛菜’吧?传闻诸葛孔明在外征战之时,命军士种此菜以助军食,故得名。此菜一年四季皆能生长,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冬日牧草枯萎,亦可食芜菁。这样一来,深秋之时便不必大量宰杀牲畜了,我养的那些牛羊,明年会更多。”

“到时候无论制干酪、熬奶粥还是做髓饼,都大有余裕。”

羊曼听着听着,倒有些感动了。

你有没有全身心为了一个人着想的时候?妹妹当皇后时,怕是都没对先帝如此关心过。

“芜菁乃前汉年间引入中原,三百年了,种者寥寥。”羊曼说道:“若能广泛栽种,冬日牲畜便不缺草料,百姓桌上也能多一道冬菜。”

他知道,此时大部分州郡仍然是春种秋收,然后田地便空在那里,待第二年春播。

如果能在八月秋收后栽种芜菁,那么冬天就能收获了,对百姓生计不无裨益。

至于说种芜菁会不会把田种瘦了,这真不是问题。

天下大乱,人少地多,轮种就行了。

“那边是崔相家的禄田,也种了芜菁。”羊献容手一指,说道。

羊曼懒得看。

早闻崔相经营有术,别人的禄田种粟麦,他非要拿出一部分种菜。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种菜收益更高,尤其是冬菜。

“你现在像个田舍夫。”羊曼看着妹妹,说道。

“明年就是守园人了。”羊献容笑了笑,道:“我去岁遣人至吴地,取得菘菜回来,种于广成宫下翠园内,已历两年。明年要在陈侯的禄田内栽种,说不定寒冬腊月之时,又能多一道菜蔬呢。”

菘菜产自南方,与后世的青菜比较相像。

经过漫长的自然杂交,到北魏孝文帝时,被引入北方,于洛阳周边种植。

从南方至北方后,又适应了北方的气候,并且进一步杂交变异。

到北魏宣武帝时期,洛阳的菘菜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他们送了一船洛阳菘菜给南梁。南梁太子萧统尝到后,觉得非常好吃,专门写了两篇答谢词文送到洛阳。

随后几百年,菘继续在变异的路上狂奔,一发不可收拾。

尤其是与芜菁杂交后,菘菜渐渐开始能经历风霜严寒。

白居易曾有诗云:“浓霜打白菜,霜威空自严。不见菜心死,翻教菜心甜。”

演变到最后,变成了不结球的白菜,有些地方叫“黄芽菜”。

当然,此时的菘菜还不能在冬天生长,一般在秋末收获,储存起来,作为冬菜的一种,即“春初早韭,秋末晚菘”是也。

今年翠园内也收了不少晚菘,储放在地窖内。

羊献容已经遣人送了几十车至公府,与芜菁一起,作为过年前的赏赐。

她知道邵勋回来了,过年前也会发放一些礼品给官员军将,如盐、肉脯、冬菜之类,作为他们收入的一部分——这是传统了。

“陈侯的基业,愈发稳固了。”羊曼感慨道。

禄田内大部分种植的还是小麦。老天爷开恩,八月下旬开始连场大雨,九月头上便下种了冬小麦,明年五月就可以收获。

禄田由青州屯田军第五、第六营(现下降到七千人左右)耕种。

禄田收获有保障,官员军将的心就定下了。

他们的心定下,陈侯的基业就稳了。

恤田、禄田、材官庄南北二园,以及公主陂一带新开辟的田地,再加上棠梨院、流华院的少量田地,这里确实是一片热土。

只不过,未来要向东发展了吧?

广成泽开荒难度太大了,而且山地、水泽很多,不如豫州阡陌纵横的土地。

若能花个几年时间,稳稳吃下豫州十三郡国,那才叫霸业有成。

******

羊氏兄妹离开广成泽的时候,看到一大群马被拉到野地里,似乎在训练拉车。

是了,广成泽内的鲜卑马数量庞大。

前些年,陈侯一直在售卖马匹,买卖颇为兴旺,换回了不少粮食。

这两年卖得少了,大概是大家都缺粮吧。

羊曼离开梁县前往顺阳的时候,听闻广成泽内的马已经不足五千匹了,如今却不知还有多少。

战争消耗是最大宗,即便能缴获,也弥补不了战损。

另外,这批马也好几年了,每年都有老死、病死的。再等几年,怕是都跑不动了,拿来拉车确实是无奈之下的最好选择。

回到广成宫时,羊曼坐了下来,组织了一下言语后,说道:“我出任顺阳太守后,泰山那边有所触动。上個月收到家书,过阵子会有一批人过来。”

羊献容听了会,冷笑一下,道:“终于舍得下血本了?等洛阳之事传回去,他们怕是又会后悔本钱下得少了。”

羊曼闻言,皱了下眉头,道:“你也是羊氏族人,说话就不能中听点?羊氏发达了,即便你将来……也是有好处的。”

羊献容一听,终于安静了下来,随即又有些生气,也不知道在气什么。

“族中已经知道洛阳之事了。”羊曼说道。

“这么快?”羊献容有些惊讶。

“都过去一个多月了。”羊曼无奈道:“况这等大事,即便无法五百里加急传回泰山,总得派心腹快马送回去吧?”

“他们终于心动了?”羊献容讥讽道。

羊曼看了她一眼,道:“族中打算争取一下,让陈侯娶你二叔家的小懒为妻。”

“小懒她敢!”羊献容怒目圆睁。

羊曼轻笑一声,道:“我写信劝阻了。”

羊献容心下稍安,又道:“族里那帮老糊涂,整日都在想些什么?”

羊曼提到的“二叔”名羊冏之,是羊献容之父羊玄之的亲弟弟。

羊玄之死后,直接弃官回了泰山老家避风头。

“族里这次动真格了。”羊曼说道:“鲁国相之职,势在必得。谯国那边也有些关系,会想办法用起来。”

鲁国就在泰山郡南边,羊氏旁支子弟、门生故吏多有在鲁国任职者,影响力很大。

至于谯国,则更复杂了。

首先,羊氏与谯国夏侯氏联姻过,关系密切。

其次,谯国龙亢桓氏与泰山羊氏交好——甚至可以说依附过羊氏。

出身桓氏的桓豹,就曾做过羊献容祖父羊瑾(时任尚书右仆射)的主簿,可谓心腹了。

羊献容默默听着,突然问了个问题:“邵勋会接受吗?”

羊曼闻言,并不惊讶。

他知道这个妹妹还是很有眼光的,能想明白很多事情,问题就在于邵勋。

羊曼曾经就府兵一事与邵勋深谈过,认为这事会动摇世家大族的地位。

邵勋没有否认。

从这几年的接触来看,邵勋倒也不是那种死脑筋的人,而且他与张方、苟晞那种出身寒微的人不同,是有手段、有能力让士族认可的。

他会接受羊氏的“好意”吗?

如果鲁国、谯国由泰山羊氏帮你打理,能接受这种事情吗?

羊曼觉得还得再试探下。

或许,在卢志出任豫州刺史的消息传开后,中原大地上有太多士族想认识、试探邵勋这个人了。

如果有选择,这些士族应该想换一个出身更好的人执掌豫州权柄,但如今不是没有选择么?

刘乔、裴宪、王士文……

前者直接被邵勋给打得没有人样。

裴宪弃军而逃。

王士文兵败身死。

换了一个又一个士人,换汤不换药,没用啊。

两个月前,传闻石勒将渡河南下,豫州一片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经历了这几年,豫州士人大概也没办法了,对军户出身的邵勋执掌豫州没那么抵触了。

谁能保护他们的利益,谁就能得到他们的支持。

羊曼曾经想过,如果邵勋愿意将地方大权委任出去,一两年内就能在豫州站稳脚跟。

他愿意这么做吗?

这几日传出风声,邵勋将在年后前往陈郡封地。

对豫州士人来说,这是一次令人瞩目的出行,或许将决定中原大地的未来。

邵勋的一言一行,都决定了很多人的向背。

(本章完)

第282章 走基层

绿柳园之内,一切如常。

但在外人看来,这个略带点暴发户气息的宅院,却已经成了河南的政治中心——至少是中心之一。

过年前几天,邵勋又出门了:新春走基层!

卢薰挺着个大肚子,仔仔细细帮他整理衣袍。

乐岚姬则为他收拾行囊。

看着两朵如花娇靥,邵勋太满足了!

出征回来后,他悄悄问了一下母亲,得知这两位王妃似乎不太对付。但卢薰带着身子,岚姬表面对她还算客气,至于内心怎么想的,邵勋没好意思问,她也不会说。

乐氏已被赦免成都王罪眷身份,邵勋正式将她纳为妾侍。

至于宋祎,她现在就是邵勋改换口味时的泄欲工具,没什么地位。

说实话,她要容貌有容貌,要才艺有才艺,还年轻,但真的比较倒霉,遇上了邵勋这种人,不愿在她身上花心思。若换了别家,早就被宠得不行了。

“差不多就行了,我去觐见天子,也没这么讲究。”邵勋笑道。

卢薰稍稍退后两步,仔细看了看,又上前整了整弓梢的位置,待看到佩刀柄上挂着她亲手做的彩结后,心中喜悦。

“郎君以武立身,去见将士,最好还是威武一点,将来还要靠他们奋勇拼杀呢。”她说道。

邵勋将她揽过,轻轻亲了下额头,道:“熏娘所言极是,天下霸业,还得靠一刀一枪去拼,将士们是最重要的。”

“郎君更重要。”乐氏凑了过来,低声说道。

邵勋得意地一笑,将两女都搂在怀中,大言不惭地说道:“昔年范阳王虓也算英武果决,然天不假年。成都王颖先胜后骄,身陷囹圄,终难逃一死。郎君自有天命加身,不会有事的。”

话音未落,左右腰间已被各自掐了一下。

乐氏、卢氏俏脸微红,互相看了一眼,又都噗嗤一笑。一瞬间,竟然起了点同病相怜的感觉。

邵勋则感觉很爽。

他不是受虐狂,但就是感觉很爽、很得意。

啥也别说了,黄毛之神来了都得给他敬酒。

“家中之事,你俩商量着来。”邵勋说道:“若有难决者,问我阿娘即可。”

两女都欲言又止。

“趁我还没走,赶紧说。”

“妾之三兄已经搬来了梁县……”乐岚姬说道。

邵勋立刻明白了,于是说道:“弘茂若在司徒那边做得不顺心,可先来侯府当个庙长。”

庙长掌管祭祀之事,其实还算不错了。

“我嗣子黎来洛阳了……”卢薰说道。

“司马模的儿子?来抢家产?呵呵,别理他。”邵勋摆了摆手,直接出了家门,翻身上马之时,朝二女挥了挥手,大笑离去。

邵勋的第一站还是梁县诸乡,银枪军士卒的聚集地。

行至村口之时,便已有得到消息的儿郎们迎了出来。

“赵槐!”邵勋将马鞭扔给唐剑,道:“涧水之战,你斩首两级了吧?”

“参见陈侯。”银枪军队主赵槐上前行礼。

涧水之战,原本的队主伤愈后无法归队,什长赵槐升任队主,顶替了位置。

他是少有的由士兵一路爬到队主位置的人,盖因这一级一般都由学生军官担任。

“侯府补发的绢绵收到了么?”邵勋看了看赵槐的家,问道。

“收到了,十匹绢、五斤绵。”赵槐一听,满面喜色。

邵勋进了他家院子。

赵槐是洛阳人,来梁县后,占下了这间被人遗弃的宅院。当时看起来很破旧,花大力气修缮后,面貌已焕然一新。

邵勋仔细看了看。

院墙是竹木编成的篱笆,篱笆墙内大致分为左右两大块,中间是一条路,直通正屋。

路左边最靠外的是一个羊圈,里面养了大大小小七八只羊。

羊圈北边是柴房,堆满了枯枝朽木,另有许多尚未铡碎的干草料。

柴房再往北是厨房,炊烟袅袅,正在做午饭。

羊圈、柴房、厨房前还有几株果树,其中两株似乎已经枯死了,可能是今年春夏大旱时的事。

路的右边则是打理得十分整齐的菜畦,菜畦中央挖了一個井,上面盖了盖子。

菜畦最北边还有一扇小门,此时敞开着,露出了外间的柴堆、草堆。

柴堆后方则是茅厕,茅厕外靠墙的地方还堆了许多新旧粪便,上面盖了薄薄一层土。

典型的农家小院,而且是经营了至少一代人的农家宅院。

赵槐能捡到手,运气不错。

“不错。”邵勋看完后,点了点头,随后便在赵槐的引领下,入了中堂,坐于首位。

赵槐十岁的长子端来了温好的酒。

邵勋也不客气,端起酒碗尝了一口,道:“好酒。”

“此为祭米酎,春社时酿的,陈侯若喜欢,可多饮几杯。”赵槐说道。

“坐下一起喝。”邵勋招呼了一下,让赵槐以及其他几个跟来的银枪军士卒一起坐下。

众人连连推辞,见得邵勋坚持,便坐了下来,一起饮酒。

酎是一种度数较高的酒,需要长时间酿造,甚至是二次、三次反复酿。

祭米酎,顾名思义,用祭米酿造的高度白酒,里面还添加了五茄皮、干姜等调料,味道十分特别——此时人们不光喜欢往茶里面加各种东西,酒也一样。

“明岁起,你便有五十亩禄田了,五月麦收之后,屯丁们会将收获的小麦送来。”邵勋说道:“家中该备石磨了,驴骡驽马,最好养个一二匹。”

“谢陈侯赏赐。大恩大德,粉身难报。”赵槐闻言,立刻起身行礼,眼眶都有些湿润了。

在河上拉纤之时,一日下来,所获无几,养家都很困难。而且,纤夫往往满身伤病,还不长寿,那日子真的难以言说。

加入银枪军之后,生活渐渐有了起色。

在云中坞生活的那段时日,固然清苦,但一家人却已可吃饱肚子。

迁居至梁县后,不但得了这个小宅子,他还由什长升任队主,每年可领36斛粮、10匹绢、5斤绵,外加五十亩禄田的收入。

如果打赢了仗,则可分战利品——陈侯在这方面从不吝啬。

赵槐的生活,可以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洛阳有人奇怪为何银枪军士气如此高昂,且敢打敢拼,这就是原因。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或恨。赵槐是邵勋建立的军政集团的受益者,他有自发维护这个集团的冲动,士兵们知道为何而战,战斗力就已经不一般了。

这样的军队,别人拉不走!

“过完春节,尔等随我去趟陈郡,让豫州士民好好见识下银枪军儿郎的风采。”接连喝了两碗酒后,邵勋止住了继续给他倒酒的赵槐,说道:“酒已尽兴,够了。”

赵槐坐了下来,道:“谨遵君侯之命。”

“谨遵君侯之命。”其余几人一齐应道。

说话间,赵槐的妻子又端来了果品、点心和茶粥。

邵勋推却不过,接过茶粥吃了起来,又让亲兵们也来拿果子、点心吃。

茶在此时一般被称为“荼”。

茶叶这种商品,要到中晚唐时期才大范围流行,以至于小地方都有卖茶汤的,贩夫走卒给个几文钱就能喝。

唐代诗坛一大流派的“商事诗”中,与茶有关的不知凡几。

在这会,茶也并非人们想象中的不流行。

士人家庭就不用说了,以茶待客的相当多。

在洛阳等大城市,茶叶也算是一大热门商品。

先帝时的太子司马遹就曾指使属下贩卖茶、菜等物,以至于太子洗马江统上疏劝谏。

洛阳市面上还有蜀地老妪贩卖茶粥,被市中官吏打破其器物,引起纠纷。

这都是面向大众的买卖,至少在大城市是有一定消费人群的。

茶粥一直流行到唐代,被称为“茗粥”,再往后,还发展出了茶泡饭这种东西,算是一大传统食品。

邵勋不是很喜欢吃茶粥,因为里面加了很多乱七八糟的香料、药材,味道十分感人。

但这会在赵槐家里,他吃得面不改色,连连称赞,让赵槐喜上眉梢。

吃完之后,他不再打扰,起身告辞。

临走之前,拉住唐剑吩咐了几句。

不一会儿,亲兵杨勤牵着一匹马进了院子,道:“赵队主,此乃陈侯赏赐的马匹,请收下。”

赵槐惊喜交加,连声感谢。

其他人也用羡慕的眼光看着赵槐,就在你家吃喝了一顿,便以马相赠,太赚了。

邵勋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广成泽内的鲜卑马“老龄化”非常严重,有些马完全不适合骑乘了,但可以帮农家干活,正适合拿来做赏赐。

离开赵槐家后,邵勋又去了村东头一位名叫任纳的战殁士卒家。

任纳父母皆已不在,唯留下妻子儿女三人,家中另有弟妹各一。

当邵勋等人抵达时,一大家子战战兢兢地跪拜于地。

邵勋一一将他们扶起,道:“任纳是老卒了,战阵之上非常勇猛,多有斩获。尔等无需跪。”

几人起身后,拘谨地站在一旁。

邵勋在院内随便转了转,然后又看了看屋内的家什,厨房内的饭食。

“今年的抚恤领到了吗?”他看向那位三十许的妇人,问道。

“领到了。”妇人轻声回道。

“领到了多少?”

“十二斛麦、五斛粟、三斛豆子。”

“带我去看看。”

妇人点了点头,转身带路,却一个趔趄,实在是太紧张了。

待来到西屋粮囤内后,邵勋仔细看了看。

粮囤基本空了,就剩一点底。

墙角摆着的几个麻袋内还有粮食,应该是年前送来的抚恤了——抚恤分两次发放,夏收完毕后秋天发第一批,秋收完毕后年前发第二批。

“今年秋播了吗?”邵勋问道。

“种了一点。”妇人答道。

邵勋皱了皱眉,看样子没种多少。

其实完全可以想象得到,家里就一个妇人,外加两个七八岁的孩子。任纳的弟弟妹妹年岁也不大,干不了种地这种重体力活。

“没有族人吗?”邵勋问道。

“妾家本在成皋,应募后先搬去了檀山坞,再来梁县,没有族人。”妇人回道。

邵勋看了眼唐剑。

唐剑会意,离开了。

不一会儿,几名亲兵搬来了几袋小麦,七八斛总是有的。

放下之后,又拿了几件铁质农具放在墙角——这家就没一件像样的农具。

邵勋看着妇人以及她身后的少男少女们,温言道:“任纳为我杀敌,我不能亏待了他的家人。这些粮食、农具收下吧。院子里还拴着一匹驽马,在广成泽那边练过了,能凑合耕地,一并赏给你们了。”

妇人听完,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已溢了出来。

众皆恻然。

邵勋叹了口气,又让人取了两匹绢放在外间案几上,道:“好生过日子吧,熬过这几年,待孩儿们长大,就有奔头了。”

“夫君没有白死……”妇人泣道:“自古未有君侯如此善待士卒者。”

“我的兵,不能流血又流泪。”邵勋说道:“日子会好起来的。”

说完,离开了这户人家。

接下来数日,他又在梁、郏城、襄城三县巡视,随机拜访了数十户银枪军家属,一一送上礼品,并帮他们解决了一些实际困难。

直到除夕夜才风尘仆仆地返回了绿柳园,与家人一起团聚。

过完正月十五后,他还会拜访牙门军士卒家人,他们主要分布在梁、阳翟、阳城、父城等县,都是最近一两年内陆续搬迁过来的。

忙完这些事后,就要准备东行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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