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心灰意冷的胡宗宪

台州府衙,现在成为兵部尚书、总督直浙闽军务胡宗宪的行辕。

今晚月明星稀,凉风习习,正是赏月的好时机。

府衙后院,身穿一身襕衫的胡宗宪背着手站在院中,仰头看着郎朗明月。

在他身后的石桌上,摆着两碟瓜果,还有酒壶一把,酒杯两个。

一青衫男子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三十岁出头,俊朗儒雅,文质彬彬。

快步走到院中,拱手说道:“胡部堂,喜报。”

胡宗宪转过身来,摆摆手,说道:“南宫,不急,坐下来说。”

青衫男子正是严嵩此前的幕僚南宫冶。

胡宗宪和气地问道:“南宫,你家眷都安顿好了吗?”

南宫冶连忙答道:“回部堂的话,都安置在苏州吴县。”

胡宗宪缓缓走过来,用衣袖弹了弹石凳上的灰尘落叶,坐了下来:“东南倭患已靖,苏州再也不会闹倭,一日三惊了。

南宫,严阁老把你托付给本督,我也只能这样安排。如此,才是最妥当。”

南宫冶听出胡宗宪话语里的萧索之意,连忙说道:“胡部堂,属下带来了喜报。”

“喜报。”胡宗宪抬头看了看明月,缓缓地说道:“说吧南宫,说说喜报。”

此时,院外有稀落的鞭炮声传来,还有欢呼声隐隐传来。

“捷报喜讯都传出去了?”

“军门,报信官兵是一路疾呼进城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传开就传开,好事,台州百姓饱受倭患之苦数十年,也该让他们开心开心。南宫,说吧。”

“是,军门。浙江总兵官,援闽北路军统领戚将军急报,十九日,他整军与闽军戴冲霄部南下至福清县以东,临海山镇牛田附近。

倭寇及本地山贼两万余屯壁于牛田镇,闻到官兵急来,列队三十里,摆成一字长蛇阵,意欲官兵击一处则其余呼应。

戚将军故布缓兵之计,贼寇中计,放松警惕。戚将军布置妥当,分兵三路进攻。福建都司戴冲霄率部从苍下进剿;一路由戚将军率主力,从锦屏山进剿,直击杞店;另一路分兵伏哨于林木岭,以防贼寇抄袭,另一部分扼守田原岭、上迳等处,断倭寇退路。”

南宫冶记性极好,把戚继光的报捷书全部一字不差地转述着。

“二十一日夜,官军主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杞店的倭巢团团围住。部将王如龙一马当先,冒着如雨箭矢冲到寨门前,用肩膀托着敢死勇士朱珏、金科,爬进倭巢,把寨门打开,兵卒们一齐呐喊杀入。

杞店倭寇被斩杀两百余人,烧死溺死四百余人。戚将军整军回守锦屏山,设伏兵。贼寇忿然不平,分兵夜袭锦屏山,中伏大败。戚将军趁机率主力尾追败军,杀入牛田镇。一夜苦战,斩首五百二十七人,生擒贼酋十一人,烧死溺死贼众两千余人。”

胡宗宪不喜不悲,捋着胡须说道:“牛田镇是倭寇在福建最大的据点,此寨一拔,倭寇就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覆灭就在眼前。

元敬(戚继光)领兵继续南下了?”

“是的军门,戚将军与戴都司率部南下,与刘将军、俞将军会师于兴化城下。谭军门也移驻泉州,就近指挥,务必把盘踞兴化的倭寇山贼一举剿灭。”

“占据兴化城的贼众,大部分是闽中山贼海盗,倭寇只是他们假借来威慑人心的由头。没有多少真倭。

卢提督那里的捷报喜讯呢?”

南宫冶兴奋地说道:“卢将军(卢镗)率巡海水师主力,大福船十五艘,两千料海船二十一艘,佛郎机快船两艘,在宁波府东南陈钱山海岛以东洋面伏击。

六日前拦截八艘海船,全部击沉。据查,船上载有招募引诱的真倭二千二十五人,船员四百七十五人。水师俘获真倭五十一人,其中倭酋十五人。船员四十二人,其中知情人十六人。”

“知情人?”

“苏州张家、吴家,嘉兴杨家,昆山林家,宁波顾家,这五家出面,派遣人手去到东倭,招募引诱真倭一批,准备趁我军主力援浙,再扰浙东。

军门,杨会办给的消息,真准。”

胡宗宪冷笑两声:“杨金水是人精中的人精,在杭州跟东南世家斗了十年,这些人的狗宝牛黄,他知道的一清二楚。

这五家是不满皇上的海商专营权,准备来个下马威。只是为了这个下马威,搭上一家人的性命,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心生后悔?”

“军门,属下听说昆山林家与徐阁老是姻亲。”

胡宗宪无可奈何地笑了两声:“那又如何?东南世家,牵丝攀藤,用心一数,都能扯上关系。”

南宫冶眼睛眨了眨,迟疑地问道:“军门就是因为此事,才心灰意冷?”

胡宗宪看着他,悠悠地说道:“南宫,严阁老把你托付给我,可惜啊,我也只是这棋盘上的一粒棋子。

落子为定。一步棋走完了,棋子是死是活,身不由己。严阁老权倾天下二十年,最后也是身不由己。”

南宫冶愤慨地说道:“军门与世伯截然不同。军门赤心报国,为君分忧。呕心沥血,殚精竭力清剿倭患,肃靖东南三省,活百姓千万,这些大功,皇上看不到吗?朝堂衮衮诸公看不到吗?”

看着激动的南宫冶,胡宗宪笑了,起身给他倒了一杯酒,然后举起自己的酒杯,对南宫冶说道:“得南宫如此肺腑之言,胡某心满意足。就此明月夜景,还有伱带来的捷报喜讯,我们干一杯。”

说完,胡宗宪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南宫冶连忙举起酒杯,也一口喝完。

胡宗宪站起身来,仰头看着皓皓明月,黯然说道:“不瞒南宫小友,胡某早就想到了自己的下场。攀炎附热,甘为奸党走狗,胡某在朝野士林的名声,早就不堪。

今日收到捷报,福建倭患大破,剩下的残余也撑不了多久。东南世家招募的真倭,葬身大洋,勾结倭寇的证据也被拿到。内忧外患,终于看到被除掉的希望。

胡某高兴啊,无怨无悔!

我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竭尽全力了,走不动了。接下来会如何,胡某也不知道,看天意吧!”

对着明月,胡宗宪欣然念道:“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南宫冶看着胡宗宪雄壮的背影,听着他欣然通达的声音,忍不住双目盈泪。

他知道,胡部堂自认使命已经完成,在皇上眼里或许已成了弃子,如同世伯严阁老,世兄严东楼一样的弃子,弃之如履。

今晚胡部堂心灰意冷,却无怨无悔。

(本章完)

25.第25章 给皇爷爷上价值

第25章 给皇爷爷上价值

仁寿宫前殿里。

祖孙俩又开始早饭后太极拳消食。

朱翊钧问道:“皇爷爷,孙儿听说严阁老告病了?”

嘉靖帝一招白鹤展翅,鼻子一哼,“这个老货,回来京师六天,去内阁当了三天的泥菩萨,然后一纸告病折子递上来,说病了,要在家养病。

呵呵,养病?在江西养不得,朕让他来京师养?”

皇爷爷就是这般冷酷无情,刻薄寡恩。

朱翊钧继续说道:“皇爷爷,孙儿想去看看他?”

“看他作甚?嫌徐老夫子和高大胡子在内阁斗得还不够热闹?”

嘉靖帝不以为然地说道,瞥了一眼朱翊钧,语气一转:“好吧,待会叫个小黄门去看看他。”

“皇爷爷,孙儿想亲自去看看他。”

正好两人太极拳打完,几乎同时收手垂臂,吸气呼气。

调息一会,嘉靖帝看着朱翊钧:“钧儿,你说你要亲自去看严介湖?”

“是的。”

“为什么?”

“一棵大树,曾经撑住了整个大明。这棵大树身上依附了不少藤枝蔓叶,身边也聚集了不少树木。

现在这棵大树老了,要倒了,藤枝蔓叶被清理一空,有些人还想着把它旁边的那些有用的树木,也清理一空。”

嘉靖帝一下子听明白了,“钧儿是说胡宗宪等人?”

“是的皇爷爷。严党之下,不全是贪污暴敛之辈。皇爷爷能信任严阁老多年,依仗他治理大明江山二十年,不是尽靠那些贪腐之徒,靠得还是如胡宗宪之类的能臣干吏。

有人却想着把严党全部扣上奸臣贪吏之名,一网打尽。

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难道想向天下人证明,皇爷爷昏庸糊涂,重用奸臣贪吏治理大明二十年?”

朱翊钧的话让嘉靖帝脸色一寒,旁边走上来的内侍吓得深低着头,双手高高奉上毛巾和热茶。

朱翊钧接过热毛巾,递给嘉靖帝。

等他搽了一把脸和脖子,接过来后又递上一碗热茶。

嘉靖帝接过来,轻轻喝了一口,把茶碗重重地丢在托盘上,茶水流了一托盘。

“有人想欺君啊!”

黄锦和李芳拼命地在暗地里做手势,示意四位小黄门赶紧退出前殿,然后自己也退了几步,贴着殿中的大柱,恨不得把自己与大柱合二为一。

“皇爷爷,欺不欺君的,孙儿也说不清。只是孙儿觉得,皇爷爷和臣工立场不同,考虑问题的角度也不同。

严党对于皇爷爷来说,是支撑大明江山的大柱和基石,有好有坏,参差不齐。撑了二十年,旧的旧,破的破,被蛀的被蛀,到了要换一换的时候。

对于某些臣工来说,严党是阻碍他们的高山大树,是他们换取名声的垫脚石。全是坏的,想全部铲除而后快。”

嘉靖帝浑浊的眼睛盯着朱翊钧看了几眼,点点头。

“钧儿,你到现在,悟到了些为君的道理了。没错,这朝堂上,臣与臣之间不争不斗,就是联手起来与君争斗了。

所以伱得法让他们斗起来。还有你设立粮饷统筹处,是精妙的一招。”

“谢皇爷爷夸奖。”

“不是朕夸奖,是你确实做的好。秦皇汉武,为何能成就彪炳青史的功业,朕看啊,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们都有少府。

统筹处,就是朕的少府!”

嘉靖帝双手笼在袖子里,昂然地说道,随即侧头好奇地问道:“钧儿,你是怎么想到统筹处的?”

“皇爷爷,在我大明,国库与内库是分开的,偏偏收入根源又都是同一条。文官们总是说与民争利,这也不让,那也不肯。结果呢,国库枯窘,内库困顿,官绅们却富得流油.”

朱翊钧当然知道大明糟糕的财政状况,有很多原因。

粗犷和低效的财税体系,皇爷爷的挥霍无度,宗室无底洞,被动防御成为沉重负担的九边,重要财税来源地的东南被祸害了二十年.

但是说话要有技巧。

要想让对方听得进自己的话,自然要有所选择。

“既然如此,孙儿就想,不如为内库找一条新财源。只是如果直接为内库开新财源,天下非议肯定会汹涌而来。

正好皇爷爷召见胡宗宪,孙儿就想着,东南剿倭是国朝重中之重,借着这个由头,改造江宁、苏州、杭州织造,改为皇督民办

孙儿只是提供的一个设想,皇爷爷乾纲独断,运筹帷幄,很快就把这事落实下来,又派遣了得力人手,指明方向,进而迅速打开局面,收获不菲的成就。”

嘉靖帝微笑地听着朱翊钧拍着自己的马屁。

朱翊钧从侧后方观察着皇爷爷的神态,心中渐渐笃定。

胡宗宪担心他会成为弃子,朱翊钧也担心啊。

皇爷爷喜怒无常,看到东南倭患被剿清,哪根筋不对,想起胡宗宪是严党骨干,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大笔一挥,逼其自杀,自己一番苦心就全白费了。

所以今天自己抓到机会,给皇爷爷上上价值,给他心里加加码,让他深刻认识到,胡宗宪剿倭是表面,与杨金水等人一唱一和,抢夺东南财源才是实。

少府,是秦皇汉武直属财税部门,可要是没有王翦、蒙恬,没有卫青、霍去病,秦皇汉武的少府能收个毛线的税啊!

朱翊钧陪着嘉靖帝在前殿里转着圈,走着修仙步,斟字酌句地把自己的意思一点点地说出来。

嘉靖帝何等聪明的人,两三句话就听出朱翊钧的弦外之意。

“钧儿,你是说胡宗宪是朕的蒙恬、卫青,有他坐镇,没人敢对统筹处,朕的少府指手画脚?”

“皇爷爷,东南倭患是怎么冒出来的,朝野上下心里都有数,无非是对抗禁海令,制造混乱,掩护他们与海商贸易往来之实。

为了暴利,这些人如此胆大妄为。现在统筹处明摆着要抢他们的钱袋子,想必什么下三滥的招数都会使出来。

弹劾这样的正路子,咱不怕。就怕他们铤而走险。皇爷爷,财帛动人心啊。”

嘉靖帝双手笼在袖子里,站在前殿,看着徐徐升起的朝阳,如同一尊金像。

过了半刻钟,嘉靖帝缓缓开口道:“钧儿,那你就去看看严阁老吧。”

“是皇爷爷。”朱翊钧心中一喜,今天这番话,没有白说。

他又说道:“皇爷爷,看完严阁老,我还想去南市看看。”

“哈哈,这才是你真实目的吧。严阁老,只是搭头吧。”

“嘻嘻,什么都瞒不过皇爷爷。”

“黄锦。”

“奴婢在!”

“告诉冯保,带上东厂、锦衣卫的好手,护好了世子,要是出一点差池,朕扒了他的皮。”

“是!”

朱翊钧在一旁说道:“皇爷爷,孙儿去换衣服了,我们明天见。”

“明天?”

嘉靖帝想起来了,今天又到了朱翊钧十天一次回裕王府的日子。

日子过得好快啊!

嘉靖帝站在殿门口,一直等着。

等到朱翊钧换了一身襕衫便服,戴了一顶网巾出来。

挥挥手,看着他和冯保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口。

朝阳把嘉靖帝的身影斜照在殿门地面上。

金碧辉煌之间,长长的影子显得格外地孤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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