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你在意什么

“不过是下雪,怎么还学人多愁善感了?”意王爷说。

我回头深看他一眼,他抿起唇刻意绽出一抹笑,连眉毛都弯起来。

我不禁莞尔,默默关了窗,似是满腹怅然也被抛了出去,只余眼前的静谧馨香。

窗外落雪簌簌,天寒地冻,屋内却暖如春,错金铜鼎香炉萦出袅袅白烟,仿佛世外桃源般遗世独立。

他垂眸沏茶,神色闲适,俊美如玉的脸上看不出一丝忧色。

我轻声说:“这几日,我时常想,若我是男儿,定要去参军,咱们整日在这深宅大院里,也不知外面如今乱成什么样子了,方才曹侧妃在信中说,就连上京都已人心惶惶,连随意走动都不行了。”

“原本就不太平,现在瑾王又叛乱,范将军虽被紧急调过去,但所带兵力也不过半数,余下半数还要守着北境,而且据我所知,朝中眼下唯常、范两位将军领兵打仗厉害,可哪里能顾得了多少?”

我顿了下,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说:

“献意,你难道就不担心么?若是……可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啊。”

他依然神色自若。

慢慢呷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后,抬眼一瞬不瞬盯着我看。

但,又似没有看我,那墨黑瞳眸如深不可测的幽泉。

我不由得惴惴不安,心想可是他怪我妄议了朝政?抑或是他内心深处也是担心害怕的?

不想,他却轻笑一声,说:“古人说,‘杞人忧天’,你便是如此!上有君,下有臣,外有将,那些反贼再猖狂,也不过是些散兵游勇,成不了气候,何况那宝座,又不是人人都能坐的,这天下,如今还没人能趟出一条血路来,瞧你不过是在军营待过一阵子,怎么?想当女将军了?看你现在满脑子都是战事。”

“你我又不能上阵杀敌,更不能调兵遣将,就算呕心沥血,也没半分用处,何必自添烦恼。”

他站起身,把我从榻上拉下来,笑道:“走,去外面走走,今年的头一场雪,错过可惜了。”

刚才只是从窗角匆匆一瞥,见漫天碎屑似的雪花飞舞,便觉一阵惊喜。

此时听他这样说,我更是心动了,便准备换了衣裳出去。

菱花见我要去外面赏雪,问我:“拿那件银狐风氅可好?外面冷得厉害,那件最暖和了。”

我脱口道:“颜色太艳了,随便换一件旁的吧。”

说着,心中却暗想到,雪天穿红色大氅,倒是相配,若是旁的,不免有些生憾。

意王爷已穿戴好了,对菱花说:“自然是要取最保暖的来,就取那件吧。”

雪下得并不大,只因天气寒冷,落地不化,像是盐撒了一地。

从揽云殿后面走出去,便是偌大的一片花园。

里面栽种着许多常青树木,葳蕤蓊郁。

假山凉亭无数,皆覆了一层雪,如置身晶莹剔透的水晶宫园。

没叫人跟着,天又冷,望去这僻静花园连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我和意王爷并肩在雪地里走着。

冷雾弥漫,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如在仙境之中行走。

我的心慢慢变得平静又安宁,觉得就这般走下去,一直走下去好了。

原是并肩而行,我双手踹在衣袖里,手臂一紧,他的手轻轻搭上了我的手腕。

我惊诧地扭头看他一眼。

虽已心意相通,但表面上我仍然只是与他以友人相称,这般举止,若是让人瞧见,便是极为不妥。

但他看起来一点儿不担心,眼神温柔地盯着我看。

他穿墨色貂鼠斗篷,颈下一圈儿绒毛轻轻颤动,面若美玉,风姿卓绝,那神情,却如此亲切。

雪下得愈来愈大,却仍是絮絮落着,眼前所及,如诗如画。

他牵着我的手,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只默默走着。

不知过了多久,我一回头,看到身后我和他长长的一串脚印,深浅不一,心中忽生无限触动,汹涌澎湃,怔怔地回首望着。

“穿什么衣裳这种小事,你又何必拘着自己?你能与我一道下棋,同案用膳,往后想穿什么,用什么,吃什么,自然也要全凭自己心意,我知你素来洒脱,更不愿你因跟了我委屈自己。”他忽然说。

我惊讶地转过头来,摇头笑道:“我可不是委屈自个儿,我只是不在意这些表面上的风光罢了,你可知,要低调做人,高调做事,我既然是你的救命恩人,是你的贵客,那自然是能与你堂堂正正共处,这才不负友人之道,不然我这么大一个活人,待在你府上,却不与你相见相交,那才有违友人之道,但是……”

我咬了咬唇,说:“你我到底并非只是友人,而我又不追求这些面子,低调些又何妨?”

他沉默了会儿,嘴角含着丝笑意,说:“那你在意的和追求的,是什么?”

我抿唇微笑着,回头看着那一串脚印。

他也回过头来看了看,随即微凉的手更加用力握住了我。

往回走时,意王爷说:“过几天,蒙汉就要互市了,头一回,定是热闹,我会过去做督办,你也去瞧瞧,散散心,什么都好了。”

我正心生欢喜,忽见仲茗急匆匆走来,神情严肃,说:“竹青回来了。”

(本章完)

第87章 陪你痛苦

穿过一道回廊,远远就见竹青站在抱厦厅门口探头张望,见人来了,急忙过来迎。

“王爷,卷云姑娘,林小爷在屋里候着呢。”竹青恭声施礼道。

“这一路辛苦你了,卷云感激不尽。”我欣喜道。

又笑望向意王爷,因激动难耐,喉间如梗着石头,泪水亦在眼眶打转,强忍着低声说了句:“多谢。”

“快去吧,这是喜事,可不许哭。”意王爷笑道。

“嗯。”我用力点点头,朝他福了福身子,提起裙裾,飞快地跑向抱厦厅。

竹青在福建找到了林家人。

他们已在当地定居,得知我的下落,便让我的幼弟佑廷来接我回去。

白天未燃灯,进去后猛然一暗。

抱厦厅平日只用着炭盆,又极开阔,冷清肃穆,似比外头还要冷。

我一眼看到一个身量魁梧的男子正站在炭盆边烤火。

“佑廷?”我不敢置信地唤了他一声,他才转过身,领着一个小厮童慌忙走过来,行了礼,粗声粗气叫了我一声姐姐。

“佑廷,你都长这么高了?”

我眼泪汪汪,声音都变了,满肚子话却张不开口。

“家姐也长高了。”他瑟缩着肩,环顾着屋内,说,“这里好冷,要冻死人了,咱们早些回去吧,阿爹和薛姨娘在家等着咱们呢。”

我吸着鼻子,用帕子狠压了压眼睛,这才让自己平静一些,忍着眼泪拉他到炭盆旁,又仔细看了看长成大人模样的小佑廷。

两年多未见,他就蹿了这么高,还是一如既往的健壮虎实。

我们爹娘身形皆高挑,只因娘爱子心切,从小将他养得壮实,且他性子老实,从前在家时,我很少带他玩,嫌他呆笨,但这会儿瞧着他,觉得他甚是可爱可亲。

“你给我说说,咱们家怎么在那里定居了?可是买了宅子?你们从扬州一路上过去,可顺利?娘好么?阿爹有没有惦记我?”

心情一稳定下来,我就一肚子的话都想倾倒出来。

佑廷弯着身子烤火,说:“家姐不知道,我们真真是险得很,一路上遇见好几回强盗,把咱们家的东西抢了个干净,原本还打算是要去杭州老宅的,还没走到,听人说那里也乱着呢,去不得,我们只好跟着难民走,没吃没喝的,好不容易就走到了福建,幸亏娘用她的玉佛坠子换了一笔银子,开了家小医馆,娘亲自做医师给人看病,赚了银子给一大家子花,我们才活了下来,也是刚买了宅子。”

我娘嫁进林家前,家里是做药材生意的。

我外祖父医术精湛,周边几个县的人生了什么病,都会去找我外祖父看。

我娘自小跟着外祖父帮忙,也有些医术,只是嫁到我们林家,自是用不着。

没想到我娘这身本事,在紧要时候还派上了大用场。

听佑廷说着,我便也能想象到娘操劳的情形。

我爹除了吟诗作对,品茶逗鸟,什么都不会,薛姨娘虽是有一身本事,但要她去给人吹拉弹唱么?

想来,林家在福州站住脚跟,全指靠着我娘了。

“日子刚刚好过……”

“林公子长途跋涉,想必劳累了,不如换身衣裳,用了膳再与你姐姐畅聊吧。”意王爷缓步走了进来,望着我,对佑廷说道。

身后的竹青对佑廷轻声说:“这是意王爷。”

佑廷忙要跪下行大礼,意王爷道:“林公子不必多礼。”说着一扬下巴,竹青便即刻搀住了佑廷。

我也忽然想起佑廷方才说北境寒冷,他从南方过来,自是受不了,便说:“你和小童也饿了吧,咱们去我院里边吃边聊。”

“好!”佑廷从小爱吃,一听到吃,一脸的兴奋,又说,“家姐,我……”

“带林公子去更衣吧。”意王爷忽然道,打断了佑廷的话。

我不解地看了一眼意王爷,又微笑地对佑廷说:“去吧。”

竹青道:“林小爷这边请。”

佑廷却没跟竹青走,有些着急地大声说:“家姐,我还有要紧事没说呢,咱们的娘死啦!……”

后面佑廷说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清,浑身的血往头顶涌,脑子里一片空白,如坠冰窟,如被拘走了魂魄。

“卷云,卷云……”我被人紧紧锢在怀里,眼前漆黑一片,又湿又冷,头顶还有一个声音在叫我,“卷云,卷云……”

“卷云啊,来让娘给你梳梳头……”

“卷云啊,你这几日绣了什么,拿来让我瞧瞧……”

“卷云啊,你屋子里怎么又不开窗?”

心房一阵尖锐的痛,恢复了一丝神智,我用力推开抱着我的人,摇着头说:“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佑廷,佑廷?”

我想要找佑廷问问,但厅内空空荡荡,只有意王爷还在这里,我朝门外飞快地跑去,看见佑廷正站在廊下。

我一步步走到他身边,伸手抓住他的胳膊,说:“你给我说清楚!娘怎么会……”

我怎么也说不出那个字来,眼泪汹涌而出。

佑廷低着头,瑟缩着说:“娘生病了,吃药也不见好,撑了半年,两个月前没扛住,就……”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要紧事,为什么现在才说?这么大的事,你……你怎么像没事人儿一样?”

佑廷嗫喏道:“我……我正打算说的,是意王爷进来了,叫我去更衣。”

我枯坐在窗下的软榻上,眼睁睁看着夜色降临。

菱花来点灯,我没叫她点,我什么都不想看见,只想坐在黑暗之中。

但月光还是漏进来,一个身影进来,他身上的气息一下子扰乱了我的回忆。

我低声说:“我想一个人待着,你回吧。”

但他还是径直在我对面坐下,只是一言不发,陪着我坐着。

只要不用我开口说话,他坐这里也无妨了。

我继续沉浸在过去的记忆里,拼命地回想着我娘的模样,深深往脑子里烙刻……

宛如梦醒,我一点点看见室内的景象,看见陪我坐着的人影。

但因为清醒,浑身登时出了一身汗来,我猛地伸手推开了窗。

“小心凉着——”

意王爷迅速下了榻,取了他的氅衣往我身上裹。

我推着他,愤怒地尖声道:“我不要穿,我还热着呢!”

他双臂紧紧环着我,轻声哄我:“热才要穿,身子热着,被冷风一吹,非生病不可。”

我心头被针猛地扎了下似的疼,痛苦地嘶声说:“怎么会生病了?我娘身子骨康健,怎么会生病?她自己也会看病,怎么会啊?我不相信……我真的一点都不相信……我娘都不等我?我不信啊。”

“卷云,卷云,你大声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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