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与狐说(下)

“老师,您在哪儿……小狐狸回来了……”

小狐狸的呼喊声带着茫然与无措,让人听着颇有些心疼。

东皇太一就这般注视着。

明明,她已在他面前走过,只是隔着术法、隔了神通,不知他在此处,一次又一次的错过。

这一幕是源于东皇太一,也就是那青年道者的记忆。

而东皇太一与混沌钟的对话,才是众仙关注的重中之重。

混沌钟的器灵是个年轻女子模样,面容身段这般并无任何意义,她若喜欢可随意变换,不过她自身的性格,倒是让人印象深刻。

钟灵抱起胳膊,倚靠在门框上,皱眉注视着青年道者。

“你不是也挺中意这个小狐狸吗?不管是不是想做道侣的那种,你当她老师这段岁月,不是挺开心的吗?”

“有意义吗?”

青年道者低声反问。

钟灵不解:“没有意义吗?难道不是你说的吗?赋岁月以色彩的,是你我心中的灵光,她不就是你的灵光吗?”

青年道者默然。

钟灵轻叹了声:“我知道你在纠结她的身份,可是……这与你父亲确实没有关联。”

“没有关联?”

青年道者的笑容十分复杂,带着满满的嘲弄,不过嘲弄的好像是他自身。

他嗓音最初还算平静,随后却越发激动:

“父亲从开天辟地安排到天地寂灭,所有的事都与他有关,而你却说小狐狸与他没有关联。

“我只是心情不好想收个弟子,然后偶然遇到了一只小狐狸,心血来潮把小狐狸带回这里隐居,一点点培养她,化形、长大,然后,她觉醒远古血脉,未来会成为封神大劫中的九尾狐、苏妲己的主魂魄,伱告诉我,这件事跟父亲没有关联!

“玩弄我的感情很有趣是吗!

“你知道一切就偏偏什么都瞒着我是吗!”

钟灵默然。

青年道者闭上双眼,轻轻呼了口气。

“抱歉,我道心有些波动……”

“他并不能控制一切变化,不然也不会在远古那么久远时,就开始做这些安排布置,去消除那些可能性。”

钟灵道:

“就算是圆满天道,也必须允许变数的存在。

“九尾狐这件事确实不是他在谋算,最近太清已经察觉到了天道的异常,他已经许久没有给过我命令。

“这真的只是偶然,你只是偶然遇到了一个携带着远古凶兽九尾狐血脉的小狐狸,在你的教导以及培育下,她觉醒了祖先的血脉。

“就这么简单。

“太一,你其实不必如此痛苦,你如果觉得她不错,你完全可以体会一段生灵的欢愉,你父亲也会很乐意看到。

“你真的不中意她吗?你不中意,那你一路保护她做什么?”

“我没资格去寻找欢愉。”

青年道者苦笑着:

“我的使命很快就要开始了,你知道的。

“巫妖大战是父亲定下的天地大势最关键的一环,我必须全身心投入此间,巫族身负盘古血脉,必须剪除这部分威胁。

“盘古元神已经足够棘手,更别说是元神与神躯同时复苏。”

“这只是你的借口罢了。”

钟灵淡然道:

“你如果有不满,为什么不去试着与你父亲交涉?

“你已经动摇过很多次了,太一。

“我从你幼时就注视着你,你就如我半個子嗣,你本性不该是这样的,你与那些阴谋算计本来就没什么关联,你父亲他……”

“他已经不需要我这个儿子了,不是吗?”

青年道者低声喃喃着。

他低头轻轻叹了口气:“不用劝我了,这是一段孽缘罢了。”

钟灵问:“那你为什么不试试反抗他?我可以帮你,如果是你的话。”

“可我为什么要反抗他,我的一切都是他赋予的。”

青年道者喃喃道:

“又能反抗什么呢?

“他不过就是个固执的老头罢了,他被自身执念束缚已经很痛苦了,我只是他的造物,用来扮演所谓的先天大能。

“我去完成他的理想和心愿,难道不应该吗?”

钟灵不再多劝,扭头瞧着门外徘徊的小狐狸,白雾中的画面似是就此定格了般。

对于青年道者与钟灵而言,这点岁月确实不算什么。

小狐狸越发的失落,却久久不愿离去。

日升日落,朝霞与夕阳来回缠绵。

小狐狸在这里徘徊了三日、五日、一个月、两个月……

她已是认了,自己老师不想见自己。

但她依旧不愿离开。

她循着记忆中老师草屋的位置,在隔壁不远处,盖了一个小小的竹屋,而后就蜷缩在竹屋的木板床上,双眼无神地静静呆着。

小狐狸如此消沉了几个月;

有一日朝阳升起时,她推开竹屋,继续光彩照人地出现在了河谷之间。

“嗯!以后我就是老师的记名开山大弟子!我要把老师教我的修行之术发扬光大!”

她不可见的隔壁院落内,正喝酒的青年道者顿时被呛了一下。

随后,这只小狐狸还真像模像样地……收来了一堆山中精灵,竹屋很快就变成了鸡舍、犬窝、鸟笼……

小狐狸开始了每日讲道教化的悠闲日子。

她此时并未意识到,自己老师就在她身边。

其实这里已经有一个很大的破绽;

即,此河谷在上古时也算灵气充沛的修行福地,但经过此地的高手下意识都会避开此处区域。

后面的十多组画面都是差不多的光景。

小狐狸在竹屋开动物园;

青年道者在隔壁茅屋前注视着小狐狸。

他喝酒渐渐少了,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多了,似乎思虑之事已抛在脑后,这天地间已没什么能让他烦心之事。

凌霄殿中。

注视着这一幕的李平安,不自觉抬头看了眼东皇太一的残魂。

众仙都沉浸在青年道者与小狐狸两者记忆交汇处的这些画面中,李平安却已开始思考这背后隐藏的一系列问题。

东皇太一身不由己。

他口中的父亲,应该就是自己的超脱者老师,那位妄日老人。

这也证实了李平安此前的推断。

东皇太一就是超脱者的棋子,而且是分量极重的棋子,他存在的目的就是弄残巫族、搞死十二祖巫。

这?

远古的鸿钧、上古的东皇太一,再加上接引和准提。

李平安突然发觉,自己老师编织了一张大网,网住的是这个天地,以及老师真正忌惮的强者——三清。

他抬手揉了揉额头,继续在那些光影中搜寻着什么。

小狐狸的故事虽然凄美,但对李平安而言,这只是个故事。

他是个实用主义者,在意的是东皇太一与混沌钟之间的交谈,这里面有很多有效信息。

这些记忆之所以会展露出来,其实也是老君的手笔。

李平安掠过了十几个温馨甚至在外人看来有点小甜的画卷,正要一路看下去,却突然察觉到,一双眼睛在注视着自己。

李平安低头看去,与东皇太一残魂目光对视。

“李平安?”

东皇太一的嗓音诡异地在李平安心底响起。

李平安微微点头。

“你现在是人族的天帝吗?”东皇太一问。

李平安皱眉。

东皇太一残魂笑了笑,嗓音继续响起:“不用担心,我只是个逝去者,应当说,我们之间有些渊源,能用这种方式见到你,也算了却了我一份心愿。”

什么意思?

“道友何意?”李平安在心底问询。

“这些事我无法对你解释,我怕会影响到父亲的计划。”

东皇太一的目光变得十分温柔:

“我在你身上感受到了父亲的道韵,他曾经指点过你吗?”

“我是他弟子,”李平安平静地回答,“只是我与他立场相左,他想要这个天地的残蜕,汲取走天地本源去弥补他的遗憾,我要护持这个天地。”

“他是这么对你说的吗?”

东皇太一轻轻叹息:

“他还是老样子,固执、执拗,但总归,他只是一个被自己执念所困的小老头罢了。

“如果他执意要这个天地的本源物,你会反抗他吗?”

“嗯,”李平安点点头,“我的家人都在这,我的父亲,我的妻子,我的老师,还有我的子嗣。”

“你竟然还有一个父亲?”

东皇太一的残魂略微皱眉,看向了一旁的李大志,随后面露了然。

“我还以为,像你这般的穿越者,只会有一个。”

穿越者?

李平安神色不动:“为什么这么说?”

“你觉得天地是活物还是死物?”

东皇太一没有卖关子。

他应该是觉得自己也没太多时间了,快声对李平安心底诉说:

“当天地间的所有变数都被封死时,这个天地就会对外求援,就会通过岁月、因果、乾坤、永恒四条大道的交错,突破时空壁垒,寻找新的变数。

“由此就会产生你这样的生灵,从原本的世界抵达这个世界。

“记住这些,这些很重要,这可能是你面对父亲时,唯一能赢的路径。

“只是我也没想到,你这样的变数竟然还有一个,所以刚才有些惊讶,你不用多心。”

李平安满头雾水。

东皇太一的目光变得更加温柔了些。

李平安纳闷地问:“道友,你我相识吗?”

“不相识,”东皇太一笑了声,“我只是通过混沌钟窥见过你,只不过当时看不清你容貌。”

“道友,你我不如联手。”

李平安直接道:

“我可以放弃一切去护持我的家人。

“我们或许可以想办法,劝我老师也就是你父亲放弃这些,我们可以去追寻一个让天地走向恒久的路径!”

“没有这个必要。”

东皇太一正色道:

“生的定义中必然会有死亡,就如死的定义必然离不开生,二者互相纠缠,永恒的只是转换的过程。

“我并不觉得父亲是错的。

“我很欣赏你,但这并不代表,我会去反抗父亲。”

“为什么不能反抗?”

“你跟你父亲会吵架吗?”

“以前几乎天天吵,”李平安苦笑道,“大家不是同龄人观念不同,这是凡人的时候,父辈总是喜欢用他们的经验主义说服我们,而往往他们对世界的认知也都是片面的,吵架不是很正常吗?”

东皇太一的残魂表情有点凝滞。

李平安趁热打铁:“混沌钟是偏向你的,我可以用我的人格担保,如果你答应联手,我来劝说巫族那边,相信后土道友会允许你转世,你难道不想体会真正的生活吗?”

东皇太一只是轻叹,低头看向了一旁不知何时已昏睡的九尾狐。

他目光变得温柔了许多。

周围飘过的气泡中,不断划过他与九尾狐的故事。

他与混沌钟的第二次谈话,刚好飘到了李平安视线中。

一如过去两三百年的日常。

青年道者坐在摇椅中,自身所在的小院隐藏在平静的乾坤后,隔壁院落中,那个穿着素雅长裙的美丽女子,正教导眼前的十多个小童子。

岁月仿佛也被此间的美好所拉扯,不愿踏步向前。

青年道者目光满是安然。

然而,一抹血光出现在小院上空,持续了片刻,方才缓缓消散。

青年道者肩上飞出了那只小铃铛。

钟灵第二次出现。

“是天道,”钟灵道,“天道开始尝试挣脱周天星斗大阵了。”

青年道者应了声,略微皱眉。

“要开始了吗?”

“巫族和人族已经达成结盟,现阶段两族在不断通婚,促成巫人族提升元仙级战力。”

钟灵简单介绍道:

“天庭的攻势大部分被巫族挡下了。

“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天庭败亡只是时间长短的过程。”

青年道者缓声道:“第三次巫族与天庭的大战具体还有多久?”

“一万年多一点,大战也会持续很多年。

“按照计划,你只需要在天庭覆灭之战中现身,击溃巫族,保证人族兴起,灭杀三五个祖巫,而后假死脱身,这天地间就与你没了关联。”

钟灵道:

“你有足够的岁月,去体会你想体会的生活。

“甚至你也可以带走她,只是九尾狐血脉罢了,再催熟一个也不是什么难事。”

“不了。”

青年道者释然地一笑:

“我还在想,能不能救救帝俊和羲和,他们毕竟也是我的知己好友。”

“就算你劝了帝俊数十次,帝俊依旧走向了这条自毁之路,权力会腐蚀每个纯净的灵魂。”

钟灵道:

“莫要多想了。

“既然你选择遵从父亲的命令,那就做好当前之事,然后从这个天地间离去。

“太一这个名字,对你而言还是太霸气了些,你性子本身太温柔。”

“温柔到双手生灵血。”

青年道者注视着隔壁院落中的九尾狐。

他闭目轻叹:“我有些太过贪恋她的美好了,也当断了。”

“其实你没必要……”

“必须断掉,不然我会动摇。”

青年道者固执地说着。

钟灵只是叹了口气,化作铃铛归于他肩头,不再现身。

这个时候的钟灵并不知,青年道者所说的动摇,具体指的是什么。

然后,他就这般推开了小狐狸的家门。

气泡所显的画面中,小狐狸愣了足足一刻,而后欢呼着冲了上去,一把抱住了青年道者。

此前数百年的相处,一二百年的默默等候,让小狐狸又哭又笑,那些动物们和童子童女们满脸问号。

然而,这次的相聚,其实只是诀别。

只是短短一晚。

小狐狸喝了些酒,含情脉脉地对青年道者透露了自己的心意,希望能得到他的回应,青年道者却只是皱眉的推开了她,并打了小狐狸一个耳光。

——这与九尾狐当时的讲述并无不同。

只是,知晓了一切信息后,再去看这一巴掌,李平安道心的触动也是颇为不同。

青年道者说了几句重话,最后就是一句:

“你也配!我只是养着你留作明日去魅惑天地间的高手所用!”

随后,青年道者自河谷离去,再也没有回返。

小狐狸茫然地趴在那,许久没有回神,最后还是被她的‘师弟师妹’们护起来了。

小狐狸消沉了数千年之久,她养的那些小家伙,却成了百族中新崛起的一股小势力,天狐族也渐渐有了威名。

直到一次偶然机会,小狐狸又看到了她依旧放不下的那个青年道者。

东皇太一,天庭第二天帝。

小狐狸像是明白了什么,她变得固执,不断去提升自己的实力,并最终策划并执行了那个计划——蛊惑了一众高手,用自己的魅惑神通让这些高手发狂互相残杀,汲取他们的元神之力,去冲击大罗金仙之境。

几个气泡中,小狐狸不断呢喃着:

“只要我成为大罗金仙,老师定能正面看我一眼。”

“老师,是弟子错了,弟子不该有那般非分念想。”

“老师您给弟子一个机会可以吗,弟子只想陪着您……”

然而,小狐狸没来得及冲上大罗,青年道者就已出手,将她封禁、镇压,打入了地底。

另一个气泡中,属于东皇太一的记忆,也解释了他下手的原因。

钟灵问:“那些百族高手不过是觊觎她美色,杀了就杀了呗,反正都不是什么好鸟,你干嘛封禁她,这孩子都被你逼疯了快。”

“马上就要进行计划了,她可能会被波及。”

东皇太一低声道:

“帮我做个大阵,让她像是睡了一觉,最好是,让她不必自身涉入未来的封神大劫,一缕元神去封神劫中就足够了。

“反正只是要一个苏妲己罢了。”

“好,”钟灵耸了耸肩,“真的搞不懂你们这些生灵,明明你也中意她,她这么痴心你,何必这般互相折磨呢?”

“我没有资格。”

“啊?你身有隐疾吗?我为何不知?”

东皇太一:……

钟灵贼贼的一笑,转身离去。

而最后几个气泡,却解释了东皇太一此前种种行径的根本原因。

他想赴死。

就死在天宫之战中。

与巫族的大战打的天昏地暗,借着混沌钟的威能,东皇太一拿出了一直隐藏的实力。

半圣之躯,独战祖巫!

“可以了,已经斩杀了四个祖巫,十二都天神煞大阵不可能再复原了,人族崛起之路也已经铺平。”

钟灵及时提醒:

“太一,我们必须准备撤走了,我已备好了你的假尸身,准备转换!”

“不了。”

东皇太一却抬手摁住了混沌钟。

“帮我告诉父亲,我不回去了。”

“什么意思?你要做什么?这只是……”

“我帮父亲做太多事了,已经很累了,我终究、终究只是个虚假的替代品罢了,谢谢这数十个元会的关照了,钟姨。”

东皇太一的嗓音一直很温柔,而他面对众巫的攻势却越发迅猛。

他浑身浴血,与祖巫不断厮杀,开始在内里燃烧自己的一切。

“你为什么这么傻!你死了一切才没有意义!你父亲是看重你的!”

“我只是他从上个世界带过来的虚妄生灵罢了。”

“你不是,你可以做到很多事!你现在如果死了你父亲不会有半点伤心,他早已预料到了你的自毁!你更应该证明给他看你可以抵达永恒……”

太极图突然出现。

混沌钟被直接打飞,阴阳二气暂时封禁了混沌钟的灵性。

剩下的,就是那场惊天动地的倾天之战。

气泡缓缓消散。

凌霄殿内一片寂静。

正当有人想说点什么,昏睡的九尾狐额头飞出了一点浅红色光亮,东皇太一的残魂闭目轻叹。

那光亮化作了最后一个气泡。

气泡中,是天空中不断有火流星砸落,未来一段岁月中的修行圣地【天之墟】正在形成。

天上地下都是激烈的大战。

一个浅浅的铃铛状虚影在地面快速穿行,在铃铛后,是一只发足狂奔、有着六条尾巴的狐妖。

狐妖被一层粉色光亮包裹着。

铃铛疾飞,带着狐妖躲过可能会出现强敌的区域,寻到了在一片断壁残桓中躺着的破烂尸身。

狐妖发出了悲鸣,忙将这尸身收入袋中、含入口中,在铃铛的引领下转身消失于无边战火中。

气泡浮现出了最后一幅画面。

那就是在阴暗的石殿中。

巨大的九尾狐被石剑钉在祭坛上,而它却忍着剧痛、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将那破烂尸身摆在面前,温柔地躺在了尸身旁。

“老师……”

“小狐狸会守着你的。”

(本章完)

第556章 《懦夫》

凌霄殿上一片寂静。

道门众仙面色大多有些复杂,道道视线落在了九尾狐与东皇太一残魂上。

两人的记忆气泡已全然消散,昏睡过去的九尾狐已在苏醒的边缘。

东皇太一的残魂慢慢背起双手,抬头看向了李平安。

两人之间的传声,同样进入了尾声。

“道友不必劝我了。”

东皇太一直接出声:

“我的使命已完成,而今也当归去了。

“不过止初……

“九尾狐自始至终并未参与到我的谋算中,与屠戮巫族之事也无关联,还请道友网开一面,莫要怪罪她。”

李平安皱眉注视着东皇太一。

他眼前这个男人早已心存死志;

而现在,他很想让这个理应良心未泯的东皇太一留下来。

若是东皇太一在倾覆天宫之战中并未选择赴死,李平安也不会有这么大的触动。

东皇太一不只是有可能争取来混沌钟;

他还知晓超脱者老师的许多隐秘;

这对终焉大劫而言,着实太重要了。

知子莫若父,一旁李大志主动开口:

“我觉得这个事儿吧!

“今朝的法,它其实不管前朝的事,尤其是上古时本来就是在战争状态,巫族与天庭分属两个战场,东皇太一还劝帝俊别屠杀人族。

“陛下啊!

“东皇太一关系到混沌钟,若是能将混沌钟拉入天地间,那绝对是大好事!

“陛下,还请三思!”

赵公明起身拱手:“陛下,九尾狐有情有义,东皇太一虽屈从于超脱者之淫威,自上古犯下累累血案,但他如今也可做对抗超脱者之关键,或可给一個将功赎罪的机会!”

龟灵灵小嘴一扁:“大师侄你别把他们俩拆散了好不好嘛,他们遭的罪也够受罚的了。”

清素注视着九尾狐,清美面容上多了些许不忍。

李平安抬手揉了揉额头。

这发言很截教。

重情义是一回事,两人遭受的罪是另一回事,而他们身上背负的罪孽更是一回事。

这个原则是不能打破的。

李平安想让东皇太一留下,前提是天庭会去帮东皇太一背负或者偿还一部分罪责,然后东皇太一能帮助这个天地度过难关。

现在的问题,是这个东皇太一的残魂根本没想求生……

东皇太一残魂笑道:“这天地间的风气当真是变好了,着实不错。不过,各位怎么就自作主张,擅自为我这个上古天帝向如今的天帝求起情来了?”

琼霄仙子哼道:“我等只是看重九尾狐的情义,谁看你这个外魔了!”

广成子道:“道友双手沾满了生灵血,上古天庭压迫众生的罪责,有部分也要归结于道友,如今是给道友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改过自新?这天地间?谁可判我有罪?”

东皇太一轻笑了声,身形忽地变得伟岸了许多,淡定从容且带着几分难掩的气魄。

他淡然道:

“浮生若梦,皆已淡去。

“我为东皇,立鼎上古,格杀祖巫,曾为上古之天帝,亦曾立于天地之高峰。

“今日当去,已无遗憾。”

“道友且慢!”

李平安站起身来,皱眉道:

“道友若执意赴死,我不会多拦,我只想问道友几个问题。”

东皇太一残魂露出浅浅的微笑,淡然道:“请讲。”

李平安道:“妄日老人是何身份,以及如何能联络上混沌钟。”

东皇太一的残魂再次沉默。

李平安的元神小人儿迅速掐了个手印,天庭大阵全面开启。

天庭大阵封住乾坤,混沌钟自也难入侵。

这还是他此前面对弥勒搞事时做的准备,没想到现在用上了。

地上趴着的九尾狐,此刻也‘恰好’醒了过来。

——这自然是老君在施法,无论是展现九尾狐与东皇太一的记忆,还是让九尾狐昏睡、清醒,此间自都有用意。

她轻哼了声,睁眼后茫然了几个瞬息,然后急忙四处寻找,连忙起身扑到了东皇太一残魂前,抱住了东皇残魂的胳膊。

这招还真管用。

东皇残魂的表情多了几分苦笑,刚才的霸气顿时烟消云散。

感情羁绊,比啥都好用。

李平安顺势道:

“道友,我知你也非险恶之徒,这终究是我的老师、你的父亲在背后主使,罪魁祸首并非是你。

“你说自己已无遗憾,但其实,你的人生应该还有遗憾对不对?

“退一万步说,如果你心底对伱的父亲怀揣感激,你难道不想送他安老吗?你跟混沌钟的器灵之前不是说了,他只是一个被执念所困的可怜人。

“你难道不想帮他解脱吗?”

东皇太一略微皱眉,低头沉思。

老君缓声道:“道友若能相助天地,巫族那边,贫道愿意去做个说客,若贫道没记错,道友此前来昆仑山小院拜访时,你我也曾相谈甚欢。”

东皇太一苦笑了声:“当时我也是意气风发,在这个新天地间闯荡觉得这天地颇为精彩,如今心态如何能与远古相比?”

赵公明道:“世上有什么过不去的坎?道友何必如此逼迫自己?”

广成子也道:“既是老君已开口,道门上下皆会拼尽全力护持道友残魂,现如今天地间有轮回转世之事,道友转世不可吗?”

“那什么。”

玄都大法师缓声道:

“道友你败在我手中时,我只是趁人之危外加凭宝物威能。

“不若道友再修一世,与贫道再斗过一场?

“道友已算是在那大劫之中死而复生。

“若是今后能为天地长存做出贡献,如何不能名传后世?如何不能让世人称赞?如何不能求个心安清静?”

龟灵举手道:“后土道友很温柔的,她肯定会原谅你的!”

“老师,各位前辈自可护持你我……”

九尾狐颤声说着:

“你不要走好不好,你走了我就什么都没了,我只有你啊老师,大家都想让你留下来,天帝陛下人很好的……你就当可怜我,我没你不知道怎么活着……”

东皇太一眉头微皱,目中多是苦涩。

“多谢各位,我也知各位只是看上了混沌钟,才对我这个败亡之灵如此挽留。”

他看着九尾狐,低声道:

“加入你们的阵营,我就背叛了我的父亲。

“这对我而言也是无比痛苦之事。

“属于我的时代已过去,或者说,这天地间原本就没有我的位置,我只是一个外来者,恶贯满盈且没有什么回头之路。”

李平安问:“道友是因自责?”

东皇太一抬头反问:“道友会因搏杀那些嗜杀的生灵而自责?”

李平安问:“那道友为何执意逝去?”

“求个解脱。”

东皇太一平静地道:

“我不知父亲是如何对你说的,可能我当年所经历的,正如你现在所经历的。”

李平安立刻道:“他说,等这个世界寂灭了,要带我去开创一个新世界。”

“是吗?”

东皇太一目光微微闪烁,他笑道:

“那你与我还不一样。

“他告诉我,如果这次他还是做不到,那就让一切走向终点,这是他最后一次尝试。

“你们现如今对他其实还是一无所知。

“谎言、欺骗,在他那里只是很简单的手段罢了,这个天地的真相也比你想象的还要残酷。

“他就如同一团扭曲的光线,会不断吞噬有形之界的一切,直到有人能去让他解脱。

“你们现在连阻止这个天地走向寂灭都做不到,谈何去阻止他真正的计划?”

李平安问:“那他的计划到底是什么?我总觉得,他说抽取天地的本源物,只是一种说辞。”

“我不能告诉你这些,这会影响到他。”

东皇太一轻轻呼了口气,缓声道:

“我只能说,抽取天地本源是他必须做的,他想要打造一个完美的世界,来弥补自己的遗憾。

“但这个完美的世界中并不必有他。

“其实他早已支撑不住了,他活了太久、太久,久到用元会都难以计算。

“现在的他,只是自身执念的傀儡,而唯一能让他解脱的方法,就是让他实现自己的心愿。

“背叛他,我不忍。

“继续为他做事,用生灵的悲剧去找寻他的圆满,我亦不愿。

“我只有这条路可以走了,李平安,你永远无法体会到我的绝望,尤其是,我在混沌钟中看到了你的虚影时,我所经历的那种绝望。”

李平安目中满是疑惑。

不是,这什么意思?

哥们您倒是说一下他的心愿到底是啥啊。

东皇太一笑了声,却道:“从某种意义而言,你们现在还没有资格做父亲的敌人,只有当你们找到让这个天地能够永续存在的办法,父亲才会真正对你们出手。”

“你这关子卖的。”

李大志嘀咕道:

“你要是想让我们压力倍增,那恭喜你,你做到了。

“道友你就是被派来扰乱我们军心的吧?”

“您可不能这么说,我还是挺喜欢现在天庭这个氛围的。”

东皇太一露出了几分笑意,他低头看着一旁的九尾狐,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缓声道:

“为我这般生灵并不值得。

“我自虚无中诞生,原本只是一颗再普通不过的真灵罢了,我的归宿就是归于虚无。

“你是诞生在这个天地间的生灵,这个天地的繁华有你可享的那份,好好活着。”

“我不要!”

九尾狐用力攥紧东皇太一的胳膊。

“老师,你父亲为什么要……可这跟你已经没关系了不是吗?你都已经死了一次了!

“我们去找个没人的地方隐居,我陪你转世,我们不要修行了,我们像是凡人一样生活,几十年哪怕也能完整的度过一生。

“我都能陪你,我都能陪着你的!”

“止初……”

东皇太一轻唤着:

“莫要这般了,莫要让我觉得走的时候还这么疲倦。”

九尾狐几乎将自己的嘴唇咬破。

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呼吸变得平稳,目光也恢复了清澈,清澈之下则是不必多言的坚定。

“嗯,我知道了。”

东皇太一残魂抬手为九尾狐理了下耳旁凌乱的发梢,身形立刻就要消散。

“需要给你俩合葬吗?葬礼仪式搞的隆重些怎么样?”

李平安突然开口。

东皇太一怔了下,抬头看向前方。

众仙皆是不理解,齐齐看向了李平安。

李平安此刻已是走下了高台,他背起双手,笑道:

“都这般瞧着我做什么,我只是在帮他们。

“各位还看不出来吗?一个要死,一个要殉情,一个说,啊,我活着没有意义,一个说,啊,你要死我跟你一起,这是我对你的爱意。

“鸡皮疙瘩都快落下来了。”

众仙表情顿时有些复杂。

东皇太一皱眉道:“道友何必出言相辱?”

“我辱你怎么了?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李平安撇了撇嘴:

“我是体会过你父亲、我老师那种教学水准的,就算是一头蠢猪在他手里,也能轻松抵达大罗之上,半圣都只是信手拈来。

“你有什么是不可代替的?

“你只是用死来成全你的伟大,你心里在说什么?你在说,哦我都主动赴死了,生灵难道还记不住我吗?他们难道还不觉得,东皇太一曾经是个伟大的天帝吗?

“我信念坍塌了,我信仰崩溃了,我现在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我父亲太强大了,我可怜他才不去反抗他。

“你不觉得自己太矫情了吗?”

东皇太一:……

“东皇太一,如果不是你手上掌握着那么多情报,我会对你如此客气吗?”

李平安目中满是冷意:

“你可以说我虚伪,说什么为生灵考虑的都是屁话,只是想要别人的赞誉。

“但我可以为了别人的赞誉殚精竭虑,为了别人能竖着大拇指夸我一句牛逼,去跟那些圣人较劲。

“我看不过眼的事有很多,我会尽自己努力去改变他,哪怕最终失败了,但我起码试过了。

“我看西方教不爽就是针对他,我看截教顺眼就偏向他,其他生灵骂我我就是要反击,你们凭什么骂我?老子这几百年干的事比一群废物几万年几十万年做的都多。

“你觉得自己很悲情吗?

“你还说什么,什么我是我,在混沌钟中看到我你很绝望。

“你确实该绝望,因为我可以做到你做不到的事,我能指着你父亲的面骂他荼毒众生,骂他自私自利,骂他为了一己私欲去加害无辜生灵,你能吗?

“你该不会连骂你父亲都不敢吧?

“懦夫。”

东皇太一残魂面色铁青:“道友如果是试图激怒我,那你做到了。”

“然后呢?你能做什么?一个残魂。”

李平安冷笑了声:

“我真搞不懂你脑子里是怎么想的,左半区写满了自我感动,右半区写满了我的父亲?

“一天天的在这打哑谜。

“你知道两军战前先干掉的是什么?就是摇摆不定的墙头草,你有立场吗?你有自己的主见吗?你别给东皇太一这四个字丢人了好吧?你干脆还不如不现身,给洪荒留下一点美好的神话,毕竟神话故事里的东皇太一,顶天立地,堂堂正正,而不是一个嘴里喊着父亲我只能为你做到这些了嘤嘤嘤的懦弱者。”

“够了!”

“懦夫!你就是个懦夫!”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这天地间就你没有资格这么说!”

“那你凭什么说我没资格!老子这个天帝一件亏心事都没做过!”

“我!”

嗡!

东皇太一的残魂突然被金色丝线包裹,一股强横的道韵凭空爆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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